“我真的想救他吗?”
这个问题悬在两人之间,沉甸甸的。
商语安摇了摇头:“我知道,于公于私,我都道德有亏。”
“你不用强迫自己。”钟昀沉默了一会回应说,“不是你的责任,你不用负责。”
“我是不是很让你失望?”商语安忽然问他。
钟昀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只能反问:“为什么这么觉得?”
他总觉得这个对话很熟悉,一时间又想不起来什么时候发生过。
“我自私又懦弱。”商语安的语气平静,“我不是一个好医生。”
钟昀看着他的眼睛,郑重地回答说:“你拒诊没有任何问题,他不该是你的病人。救治他是我们的义务,你没有责任,没人能强迫你做选择。”
“而且你的病人现在在这里。”钟昀往他那边靠了靠,“我才有发言权,你自己和其他人说的都不算。”
商语安看着他:“……有没有一种可能,我治好的是莱德。”
“有什么区别?”
商语安坐得有些累了,换了个姿势。脸上终于是舒展开来,有了一丝笑意。
“我不知道。”他说,“不过要我说实话的话,我还是更喜欢莱德一点。”
钟昀有些不快:“为什么?”
“莱德是好狗狗,而它的主人不懂得怎么爱惜自己。”商语安笑着,把病床放平,“好了,不早了,睡吧,我看着你。”
钟昀安静了一会,长出一口气:“……要结束了?”
“大概吧。”商语安撑着脸看着他,“要结束了。”
钟昀的目光从他的身上转到白晃晃的天花板上。
心里有股说不出来的怅然,不知道为什么。
“也该结束了。”他喃喃。
他闭上眼,过了一会,突然想起来,问商语安:“我姐呢?”
第57章 谢絮因案(十九)
在商语安他们出发之前,特安局不远处的高楼顶端。
巨大的落地窗外,落日正沉入辽阔的之江之中,染得半边天红透。
钟曦换了一身礼服,一身黑色长裙加一顶附有面纱的鸡尾酒帽,丝绒手套长及肘部。此时正翘起腿支着头,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欣赏着江景。
随着太阳的彻底沉没,天空逐渐被染成深蓝色。室内暖黄色的灯光下,形形色色的人逐渐汇聚在奢华的大厅内。
侍应生走到她的身旁,从托盘里取下一支空的郁金香杯,放在她的对面。
“老板说,您这样的美人配红葡萄酒最合适。但您若是想要来一杯香槟,他也可以奉陪。”
她抬起头,五官周正的青年闯进她的视野。冯献微微躬身,微笑着向她致意,从托盘上取下红葡萄酒,摆在空酒杯旁。
在他的身后是一身整齐西装的章青。冯献离开以后,他便走上前,替钟曦斟酒。
“美酒配美人。”章青眼底带着笑意,一躬身,捏着杯底,推到钟曦面前。
“好久不见。”钟曦双手交叠放在颌下,向他回以笑脸,“章老板最近过得怎么样?”
“托你们的福,过得还算糟心。”章青拉开椅子,坐到她的对面,“送出去的礼物,却发现老头子把它拆开了以后,转手送给了一个毛头小子当玩具。”
钟曦晃荡着杯里鲜红的酒浆,顺着他的话接着说:“你送给我弟弟的,算不上什么礼物吧?”
“一把刀。”章青没看她,“他不太会用。”
“也捅到了你身上。”钟曦接话。
宾客陆陆续续地入座。人声嘈杂,淹没了微小的声响。
“我要关掉玉龙了。”章青从侍应生的托盘里取下一碟精致的糕点,递到了钟曦面前,“本来就是灰色地带的生意,郑博文之前能对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现在惹出了这样的麻烦,他不会轻易原谅我。”
“嗯。”钟曦摆弄着刀叉,又一位侍应生在她面前放下了瓷盘,“那些员工,我会想办法安置的。”
白瓷盘里的牛肉还在滋滋作响。
“他们自己会找出路。我告诉你这些,只是让你有个心理准备。”
“但如果你需要的话,还可以去找他们。核心成员不会离开。他们都是在特安备过案的线人。”
刀叉将组织切开,切面还会流出血水。章青低垂着眼。
“其实从梁进案开始,郑博文就开始怀疑我的不忠。他们已经察觉到不对劲,开始物色新人,把我手中的一些权力架空出去。我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接触高层的核心决策了。”
钟曦切肉的手微微一顿。
“你打算怎么办?”
“不管怎么说,我都没办法全身而退。”
章青从第三次路过他身边的冯献身上悄悄抽出一条丝巾。假意不小心碰倒酒杯,打湿她的手套,然后探出身,捧起她的手,用那条丝巾去擦拭。
“抱歉,女士。”
钟曦没动。章青抬起她的手,轻轻地吻了吻她的指尖。同时巡视着周围的环境。
在哨兵凌厉的目光震慑下,周围打量他们的视线很快收了回去。
“最近郑博文账上有一笔很奇怪的开销,我偷偷查过,他在城郊包了一个废弃的化工厂,那个厂子被他登记在了亲戚名下。”章青抬眼看她,放低了声音,“梁进案上汇到郑志成账上那笔钱,不出意外应该也是他准备好,借着郑志成或其他人的名义买地皮的钱。可惜被梁进摆了一道。”
“大潘说过,那个痕迹太刻意了,算好了是要先把郑志成送进去。”钟曦接过丝巾,慢条斯理地脱下丝绒手套,放进了随身携带的小包中,“那么,我们的小猫咪呢?”
“他玩得很开心,只是我还是摸不透他。”章青招呼侍应生来收空盘,“他对郑博文的生意一直没什么兴趣,但是谢絮因好像又让他改变了主意。”
又有目光巡视了过来,混在侍应生里的关山走近,用身体将二人挡住。
钟曦沉默了一会,从关山的手中接过纸巾,慢条斯理地清理干净胸口滴落的酱汁。
“她知道些什么。”她的声音很轻,“但如果觉得她是完全无辜的,就大错特错了。”
章青向后一靠,双手搭在椅背上,冷笑道:“那只能说在意料之中。”
关山不能在这里待太久,清理桌面的同时也用目光打量着周围。确定已经没有人再看向这边时,他才离开。
此时章青话锋一转,伸出手作邀请态,问钟曦:“女士,介意陪我跳一支舞么?”
话说着,眼睛却没看向钟曦,一直在周围巡视。
钟曦笑笑,搭上他的手,提裙起身。
关山刚走,目光瞥到这边,想动,被钟曦用手势制止。
章青虚虚揽住她的腰,带着她挪动到大厅中央的舞池边缘,借着周围的人群掩盖身影。
“我还挺嫉妒那个男人的。”章青半开玩笑地说,“他到底是何方神圣,能得到我们钟小姐的青睐?”
“那说起来要让你失望了。”钟曦揽过他的肩,将他拉近,避开刻意向他们靠近的人,“他太普通。”
“对你来说是优点。”章青偏过头。
钟曦笑:“难得。”
“明朔现在盯着哪里?你们准备什么时候行动?”章青伏在她耳边问。
“证据链断了。我拜托了大潘恢复数据,结果还没出来。”她回复,“板上钉钉的事,最晚,年末就要收网。”
“缺哪一环?”
“‘被’自杀的陈正新。”钟曦有些心不在焉。
“如果钟昀没有坚持的话,这个案子应该早就到了我的手里。但很可惜。虽然他做得确实不错。”钟曦笑笑,“给我们送来了一个意外的礼物。”
章青没有回应,抬起了她的手。
钟曦踮起脚尖,裙摆随着动作散开,像一朵墨色的花。
“你做好准备了吗?”她问。
“换个名字,换个身份,去国外,没人认识我的地方,开启新生活。无非就是这些。”章青漫不经心地回答说,“当然,在服完刑之后。”
“服完刑之后实现这些,大概要到二三十年后吧?”
“我清楚。我立的功抵不了我的罪。”
两人的距离进一步拉近。
“哥他从来没怪过你。”钟曦冷不丁地冒出这么一句话,“他清楚,他理解,他接受……他原谅。”
“谢谢你今天的款待。”她笑着,“那么,再会,叛徒先生。”
她轻盈地展开手臂,松开了章青虚握住她的手,而后慢慢后退,转身没入人群之中。
她端起侍应生托盘里的酒,向那雍容华贵的妇人致意。
“恭喜。”她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令媛出阁,喜得佳婿,祝二位新人琴瑟和鸣,举案齐眉。只可惜我家那位最近太忙,我代他来,也祝贺您二位喜得半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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