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望舒笑,把猫塞回航空箱,拉过椅子让他坐下。


    “我说不好,实体化的精神体只有几个个案,而且都是本体生命体征微弱,脑活动已然存在的情况。那种几乎都是植物人了,但有挣扎的求生意识,大概是因为精神体实体也承载着本人的强烈意愿吧。”叶望舒递来平板,“这个我确实帮不上什么忙,不过小猫就这样也挺好?”


    商语安接过平板,草草地扫了一眼,然后摇了摇头说:“也不算好,我们现在又要分心照顾它,毕竟还是一个小生命。”


    “放在特安局当吉祥物呢?”叶望舒半开玩笑地说。


    航空箱没关,福狸的小脑袋从里面探了出来,耳朵一抖,对着叶望舒喵了一声。


    商语安又摇头:“不行,太麻烦你们了。”


    “也是,特安局人多又杂,而且其实他们上班不太会收着。”叶望舒一打响指,黑豹从她背后缓缓踱步而出。福狸显然对大猫很感兴趣,慢慢探出身,好奇地嗅来嗅去。


    “我其实到现在还不是很明白,我的精神体到底是什么。”商语安撑着头看福狸慢慢靠近叶望舒的黑豹,不多时便开始蹬鼻子上脸窜到了黑豹的头上。


    黑豹趴在地上,眯起眼睛。


    “怎么说?”叶望舒问他。


    “我在我的精神图景里,应该是这么说?见过一只白鹿。”商语安也慢慢放松下来,“但我没办法像你们一样,随意地把它喊出来或者收回去。其实实践考试的时候,引导下我都没能召唤精神体。”


    于是理所当然地挂了科。


    其实他也怀疑是否是因为双重精神图景的特殊性,或者这个精神图景不属于自己,但他本身的存在已经足够特殊,这种情况也就不足为奇了。


    叶望舒沉默了一会,才问他:“你还会做奇怪的梦吗?”


    商语安没回答。


    他对叶望舒并不坦诚。她帮了他很多,潜意识里他很敬重她,也因此他并不想让她涉足太多。


    商语安慢慢地意识到自己很危险,他牵扯的人能少一个是一个。然后他又想起钟昀。他开始感到一丝隐隐约约的不安。


    “我该回去了。”他起身,向叶望舒微微欠身,“今天多叨扰啦,叶姐。”


    “哪的话,太客气了。”叶望舒也没留他,“如果还有什么问题,随时找我就行。路上小心。”


    商语安躬身把猫塞进航空箱,同叶望舒挥了挥手。


    ……


    后半夜,天上散下的雪粒开始变成鹅毛大雪。商语安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抬腕。


    手环上显示已经两点多,钟昀还是没有回来。他觉得有点心慌,便小心地把压在胸口的福狸抱起来放在一边,起身活动活动僵硬的身体。


    浅眠并没能洗去身上的疲惫,反而变得更重,沉甸甸地压在心头,挥之不去。他深吸一口气,安静地感受链接的涌动。


    智能锁发出提示音,商语安转过头。


    门开了,一丝寒气涌入屋内。钟昀显然没有意料到他还没睡,微微一愣,下意识地把右手藏在了身后。


    好在商语安似乎没有注意到,而是皱了皱眉,问:“喝酒了?”


    钟昀的脸上红扑扑的,又带着一点酒臭味,商语安下意识地觉得他喝多了。


    刚要走近,钟昀却几乎是逃跑似地迅速脱下外套溜进了浴室。


    冲锋衣外套上有着水渍,还有没来得及化的雪籽,商语安拿起来看了一眼,给他挂好,转身进了厨房。


    深吸一口气,刚削好姜,他就开始听到浴室里的水声。


    温热的水流流过皮肤,眼前的水沸腾咕噜咕噜地冒着气泡。他撑在桌子上,感受着钟昀在浴室里的吐息。


    等钟昀走出浴室,姜汤浓烈的辛辣味先涌进了鼻腔。


    白瓷碗里盛着浓黑的汤汁,搁在不远处的桌子边。


    商语安也黑着脸坐在那边等他。


    “说说吧,钟警官,去哪里加班了?”商语安的语气不善。


    他看见了。


    他绝对看见了。


    钟昀依旧藏着那只受伤的右手,垂着眼。


    福狸也被吵醒,跃上餐桌,隔在两人之间。垂在餐桌外的尾巴尖一摆一摆。


    “约法三章不作数啊。”商语安有意无意地戳他。


    钟昀长叹一口气。


    “我也不是故意瞒着你。”他说,“只是恰巧去找赵信时问起了旧案,我去查卷宗以后还发现了一些问题所以我……”


    “去见了章青。”商语安接着说。


    钟昀点点头:“他是当年那个案子的负责人,我只能去找他。”


    “你的手是怎么回事?”


    “捏碎了一个玻璃杯。”


    他能明显感觉到商语安松了一口气,语气也柔和了不少:“还疼吗?”


    “还好,玻璃已经挑出来了,伤口不大,没事。”他捉住商语安的手,隔着粗糙的纱布摩挲对方手心,“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商语安没回话,垂眼看向纯白的纱布上那一点突兀的褐色血迹。


    “商语安。”他听到钟昀喊他。


    他抬起头,钟昀那双深褐色的眼睛盯着他,露出一个极其勉强的笑容:“我接下来要去查一个很艰难很危险的案子。”


    可能徒劳无功,可能深陷陷境,可能有去无回。


    “我有必须要查下去的理由,一个很自私的理由。所以我不希望你也被卷进来。”


    商语安沉默着听完,抚摸他还有些发红的脸颊。


    “我理解。”他回答,“钟昀,但我是你的伴侣,你的盟友,我不应该置身事外,也不可能置身事外。”


    钟昀扣住他的手,歪头看向眼前的人。


    “我可能帮不上什么忙……”


    “没关系。”钟昀闭上眼,无意识地絮絮叨叨地说着,“没关系,足够了。”


    粗重的呼吸如同云雾绕在他的手腕上,商语安便任由哨兵贴着他的手心。


    然后慢慢下移,直到慢慢地将钟昀揽入自己的怀中。


    他感受着如此真切的体温。


    谁也没提起自己在短暂交汇的意识海里看见了什么。


    第79章 赵景山案(四)


    杜池临失踪后的档案科,由项元正亲自从分局提上来的一位新人接任。


    名叫宁扬的哨兵安静地听他讲完诉求,然后伸出手,问:“批复文件呢?”


    钟昀哑巴了,不知道该如何是好,试探性地问了一句:“特殊情况,能不能请您通融通融?”


    宁扬和他打哈哈:“那当然,钟警官——要是人人都像你这样通融通融,从我这里把卷宗调走,等检察院再来要,我上哪找去?”


    意思就是,今天他要是想调柴庆的卷宗,就得上领导那里要文件。口头上的他可一概不认。


    更何况你钟昀还没复职,这件事哪轮得到你管?


    昨天在章青那里吃了闭门羹已经够恼火的了,钟昀深吸一口气企图平复自己的心情,真的很想好声好气地说话,最后只冒出来一句:“你给我等着。”


    宁扬抱胸笑:“好啊。”


    两个小时不到,钟昀就把批复文件按在了他的桌子上。


    项元正就是不想让钟昀绕过自己。


    想要调卷宗?当然可以,先过他的手。


    钟昀这次的行动完全没办法瞒过他的眼睛。


    他按在那张薄纸上,力道大的像要把桌子捏碎。


    宁扬上扬的嘴角也僵住了,极不情愿地起身翻找,最后递给他一个薄薄的档案袋和一个U盘。


    “纸质档,电子档,都在这里了。”宁扬将档案袋推过去,“我先说好,因为行为人死亡,最后这个案子没有上诉,证据链不一定全,这不是档案科的问题,要补充就去找当年的负责人。”


    钟昀默不作声地抄起档案袋就往外走,宁扬喊住他:“你调这种陈年旧案做什么?”


    钟昀脚步不停,远远地应了一句:“和你没关系。”


    柴庆生前是一家生物制品公司的销售,他的妻子方清雅在西区经营一家花店。


    钟昀拿出手机搜索花店的名称,发现还在营业。


    ……


    “您好,欢迎光临。”


    欢快的电子音响起,女人从层层叠叠的花材后直起身。


    门口是一个穿着黑色冲锋衣的壮硕男人。


    他正将肩上的积雪掸落,礼貌地冲她笑笑,问道:“您好,请问是方清雅女士吗?”


    “我是。”她将还未来得及修剪的花束放在桌上,将双手擦干净,回应说,“是要订花吗?抱歉我们今天的预定有些多,可能要麻烦您稍等。”


    男人摇摇头,从怀中掏出警官证,递给她看:“我是特安局刑警支队的警察,我叫钟昀。今天来是向您了解一些情况。”


    方清雅显得有些局促,小心翼翼地问:“能方便告诉我是什么事情吗?”


    “不耽误您工作,只是聊聊天。”钟昀的语气轻柔,“关于十年前您丈夫的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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