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是寄生虫导致了混乱的波形还是混乱的波形导致了寄生虫,现在的样本量太有限。


    “而且还有一个最致命的问题,如果不是病理解剖或者实验室检查,除去明显的、肉眼可见的体外寄生虫感染,你该如何保证诊断的准确性?”


    毕竟精神体从来不被认为是动物。


    ……


    他听到了底下极轻的冷笑声。


    商语安咽了一口口水,后背已经快完全被冷汗浸透,连声音都带上了一次不易察觉的颤抖:“……在解剖谢絮因女士精神体的过程中,在小肠内发现了寄生虫感染。”


    “精神体本质上是一种量子能量态,也就是说它们是没有物质实体的。商先生,请问物质世界的寄生虫是如何感染一种能量态的存在的?”乌泱泱的人群里很快有了质疑的声音。


    “寄生虫只是一种类比的说法。”商语安手忙脚乱地指向幻灯片上的波形,“准确的说这种寄生虫是大脑被破坏产生的一种认知上的幻觉,映射在精神体上就类似于动物被寄生虫感染!看到这个纠缠的波形了吗?这是大脑受损的证据之一,还有……”


    他的话还没说完,便响起来另一道质疑声:“在我们过去的研究里,特殊能力者的大脑结构在进化中已经趋于稳定,这种混乱的波形,大脑得被破坏到哪种程度?有器质性损坏的证据吗?”


    “有,尸体上呈现液化性坏死,生者会出现严重的脑炎或者前额叶损伤。”左聿明替他接过了质疑,接着示意他继续。


    商语安深吸一口气,稍稍平复了一下自己的情绪,接着说:“而在梧洲特安各位警官的努力下,我们了解到谢絮因女士生前曾经接触过人造向导素Equinol-I的衍生物。由Equinol-I的衍生物引起的疑似精神体寄生虫感染案例在梧洲市特安收容所共有231例,包括类蛆虫、蝇类、疥螨等肉眼可见的外寄生虫案例30人,约占13%。内寄生虫……”


    “商先生,在无实验室检测佐证的情况下,你如何确定他们的精神体是被寄生虫感染的?”


    杨臻问过他的问题。


    “猜。”商语安坦诚。


    一阵哗然。


    “但是正如警方办案需要证据一样,不过我的证据不依赖于仪器的检测而已!”他已经不再害怕了,声音猛地拔高,“寄生虫要遵循独特的发育周期、组织偏好性和机械损伤模式。请注意,我在描述时采用了‘疑似’这一说辞,我的经验不足以判断正在潜伏期的寄生虫感染,我承认这是缺陷。”


    “动物不会主诉,但行为改变、体态异常都是信号。精神体保留了动物的特征和习性,异常甚至更容易被觉察到……请看35号病例,哨兵,精神体金毛寻回犬。”


    底下那些人的脸都开始模糊,他恍惚间好像回到了大学课堂上,现在他需要代表他的小组做一个关于寄生虫诊断的汇报。


    幻灯片上是那只金毛犬的拓影。


    ……


    “我记得你们谁提起来过,精神体普通人观察不到。”商语安忽然问杨臻,“那它们能被拍下来吗?就是,手机,摄像机那种。”


    “……好像有这种技术,但是很老的技术了,现在一般用不到精神体证据。”


    “但你要说服他们就一定需要影像证据。”


    ……


    “眼白黄染,黄疸,但没有寄生虫阻塞胆道导致的皮肤瘙痒,这是第一份证据。”


    “浑身无力甚至瘫痪,牙龈苍白,严重贫血的症状。证据二。”


    “听诊,心动过速,佐证我上述的贫血可能。腹部触诊,脾脏肿大,质地软有压痛——该哨兵的身体也有反应。然后,最重要的一点。”


    拓影上,有一个不容易被察觉的绿豆大小的黑点。


    “外寄生虫,蜱虫,犬巴贝斯虫的传染源。”


    但巴贝斯虫毕竟在血液里,不明显。他很快翻到了下一张幻灯片。


    “126号病例,哨兵,精神体绵羊。他的精神体最显著的特征是被毛粗乱,容易脱落,皮肤异常干燥而且无弹性。”


    “其二也是眼结膜的黄染,橘黄色,显示黄疸,注意区别溶血性黄疸。外表看来腹围明显膨大,触诊波动状,叩诊有移动性浊音,很明显是腹水,这时候就需要考虑胆道阻塞性的黄疸。”


    “该哨兵在收容所去世后我们征求了其家人的意见对他的精神体进行了解剖。剖检可见肝表面白色索状移行隧道,肝薄膜破裂导致的腹腔血染,胆管内可见扁平叶状红褐色虫体。”


    他最后将拓影展示出来:“肝片吸虫。”


    一时间,会场内落针可闻。


    商语安说得太快,整个人有些喘不上气来,胸膛剧烈地起伏着,脸涨得通红。


    坐在第一排正中央的人缓缓举起手,清脆的击掌声突兀地响起。接着是虞玄英,而后整个会场内爆发出雷鸣一般的掌声。


    “还有……”商语安无措地调着屏幕上展示的东西,“还有,还有……”


    在他讲推断寄生虫的案例时,其他人也早就扫过了附在一边的属于那些哨兵的波形图。这是他们擅长的领域,但商语安不知道。


    寄生虫感染的推断是其一,如何证明精神体寄生虫的感染和特殊能力者的失控有关才是重中之重,他只知道他这里没能讲明白。


    “足够了。”座位正中央头发花白的老人出声,温柔地对他说,“感谢你今天的分享,商先生。”


    她先站起身安抚下躁动不安的人群,然后在左聿明的搀扶下缓缓走上台。


    老人没有穿任何制服,只有白衬衫搭一身朴素的灰色西装,但身姿依旧挺拔。


    她只是走过商语安的身边,便让局促的年轻人慢慢地安静了下来。强大的精神力甚至把他镇在原地一动也不能动。


    “你的发现是伟大的。”她轻轻拍着商语安的背,“你说得对,无视这些与我们朝夕相伴的动物是我们作为人类的傲慢。感谢你独特的视角。”


    接着她缓缓走向讲台,环视台下的人群。


    这间会议室里聚集了这个国家向导里的佼佼者。


    有从事精神科学研究的学者,有治病救人的医生,有打击犯罪的警察,有保卫国家的军人。


    “现在是需要我们齐心协力的时刻。”


    找到Equinol-I及其衍生物对特殊能力者的损伤方式,确定精神体寄生虫的存在只是一个开始。


    大量的样本分析是必要的也是必须的,哨兵向导们可以通过精神体寄生虫来进行初步诊断,但别忘了特殊能力者中还有着没有精神体的守卫伴侣。


    一是诊断。诊断可能的禁药接触者,通过他们完善证据链,完成对禁药产业的严厉打击。


    二是治疗。但治疗方案也需要大量的样本验证支持。必须保障失控特殊能力者最基本的尊严和权利。


    精神体寄生虫是个很好的切入点,但要谨记绝不是唯一的切入点,切忌照本宣科。


    我们今天面对的是一个严峻的国家安全问题,关乎全体特殊能力者的生命安全,关乎融合政策的顺利推进与两大群体之间的信任与沟通。


    在座的各位纷纷起立,陆陆续续地带着任务从会场离开。


    商语安好像还没有缓过来,直到左聿明站到他的身边,拍拍他的肩,说:“你做得很好。”


    总该有人来改变这种固执的偏见,让这个已经有些僵化的体系重新活过来。


    在这里的每一个人都要重新开始思考精神体的存在,开始思考人造向导素的未来,思考特殊能力者的未来。


    商语安低下了头。


    屏幕上依旧是对他而言那些晦涩难懂的数据、波形图。大堂里如今空空荡荡,他站在讲台上,虞玄英坐在讲台下,微笑着看着他。


    “或许你会成为改变这个国家,成为教科书上的历史人物呢?”


    这话是真心的赞赏。但商语安能不能感受到,就和她没有什么关系了。


    她现在还在这里,带着另一个任务。


    “你不好奇吗?和你本身的谜题。”


    虞玄英的目光越过他,落在会议室角落那个始终沉默的身影上。


    “或许我们能给你一个满意的答案呢?”


    第105章 钟晖案(三)


    听说最早只有哨兵一种特殊能力者存在。


    没有人知道世界上第一位哨兵是谁,因为变化来得太快,像瘟疫一样来势汹汹。最开始的变化甚至是喜人的,一场高烧过后身体会变得更加强壮,目视更远,连细微的声音在耳边也是清晰的。


    但很快他们便为他们的能力付出了代价:无法品尝正常的食物,百般滋味会被味蕾无限放大;睡不了一个好觉,因为夜里无人时的声音更加清晰,再微小的声音也像一阵嗡鸣;不能穿平常的布料,因为敏感的皮肤会被粗麻布磨损。


    好像一台计算机被塞进了太多垃圾文件,慢慢地变得卡顿甚至死机。原本被追捧的强大能力最后反而成为了一种负担。一位失控者的出现,最后成为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图片    【旧笔记小说网】www.jiubiji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