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我们家小昀的眼光真不错。”商语安的声音轻快,“又问我是怎么看上你的。她一直觉得自己家的老小是还没开窍的年纪。”
钟昀随着他的描述苦涩地笑着,问他:“她还说了什么?”
“她说,让你放手去做。她永远在你身后。”商语安的声音也放得格外轻柔。
“你见到的,恐怕不是她的学生吧。”钟昀用手背抹脸,咸湿的液体流到嘴角,连声音都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你见到她了,我母亲。”
商语安沉默地点点头,却忘了隔着手机另一人看不到。
“她怎么样?”
“身体上还有些老毛病,精神很好。知道你肯定会问起她,特意让我转告你她很好,让你不用担心。”商语安絮絮叨叨地说着,“虞上尉骂你一点也不关心她。连曦姐都知道时不时来看看她,更别说上次为了你兴师动众跑到梧洲去一趟。连谈恋爱了都不愿意告诉她。”
钟昀听着听着,眼泪早已经糊了满脸,怎么用手去抹都抹不干净。
“你是什么时候见到她的。”钟昀稍稍平复心情,问他。
“刚刚。”商语安回答说,“她们刚刚离开。”
……
商语安回来时两人没有结论的争吵刚刚结束。
“走吧,我送你回去。”关越上前一步拉起商语安就要走。
“有人还想见他。”虞玄英快步拦在商语安身前。
两人对峙着,剑拔弩张,眼看着新一轮的争吵就要爆发。
关越扬起手机:“我已经和总局汇报了情况,虞上尉,你现在面临妨碍公务的指控。”
虞玄英也不相让,亮出证件:“我手上是钟少将的军令,你要公然违抗军令吗关警官?”
两人就这么胶在这里,最后还是商语安出来解围:“关越,我没事。我跟着虞上尉去走一趟吧。”
关越气鼓鼓地闪开,虞玄英得意地扬起头,展示自己的胜利。
临走前关越还在气头上,拉着商语安耳语这群人不是什么好人。不一会欧阳平跟他走到了一起,在大楼底下四人分作两组各自分道扬镳。
欧阳平望着两人上车的方向,眼里满是羡慕,最终却也只能长叹一口气。关越被冷风一吹气消了大半,拍拍欧阳平的肩说:“那我送你回去吧欧阳教授。”
“有能力的人倒是到哪都抢手,普通人只有被冷落的命。”他摇摇头,坐上关越的副驾,向这位哨兵发问,“你说,普通人对特殊能力者的歧视,有多少是源自嫉妒呢?”
关越干笑着:“我没资格评判这些。”
欧阳平系好安全带,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
车开出去很远,商语安才意识到问虞玄英:“我们要去哪?见谁?”
“私人的会谈而已,别紧张。我的老师说她想见见你。当然如果压力测试没过的话可以直接省略这个步骤了。”虞玄英的语气轻松,“那么,现在就我们两个人,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呢?留下,还是想回去。”
商语安无奈地笑笑:“总得给我一点考虑的时间吧虞上尉,不要老用这件事揪着我不放了。”
虞玄英也笑着回应说:“我也是为我那个一根筋的小师弟考虑嘛。说是这么说,我还没见过他。就是钟昀。他怎么样?你怎么会看上他的?”
猛地被问起私人感情问题,商语安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能回以沉默。问出口后虞玄英也意识到自己越了界,也没再追问,只沉默地开车。
走了一段距离,商语安才警觉这是回酒店的路。车稳稳地驶入地下停车场,虞玄英下了车,替商语安开了门。
“她应该在你的房间里等着你。走吧。”
“谁?”
“钟将军。”
虞玄英礼貌地轻叩房门,推开门。商语安站在玄关处,一眼望过去一位老妇人坐在床沿,正闭目养神。
她一身军绿色的礼服,胸口是两排整齐的军略章,金色的穗带穿过胸前。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挽成一个低的丸子头。双手交叠放在大腿上,身板挺得很直,脚边是一只威风凛凛的瑞士牧羊犬。
“你好。”
和她的孩子们一样,她有着一双漂亮的深褐色眼睛,皱纹也掩盖不住那双眼睛的精神气。
“别那么拘谨,孩子。放轻松一点,我今天是以一个母亲的身份来见你的。很高兴认识你,商语安。”
作者有话说:
在构思钟昀人设的一开始就决定必须让他拥有一个完整的家庭了!
初版的钟昀是完全的阳光小狗来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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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岸以后发现更忙了,三月我尽量日更完结正文。
第108章 钟晖案(六)
房间里又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商语安挂断电话后又在阳台边上站了一会。
眺望可以短暂放空大脑。
钟安歌,也就是钟将军,在寒暄过后坐在他的身边和他讲起了一些旧事。
一些和钟昀相关,一些是钟晖的事情。她知道钟昀在查哥哥的旧案,也知道钟昀一直因为这件事对她颇有微词。
她还讲了一些无关的事,和一段很长的故事。
她讲的是商渊。那个在二十多年前,她牺牲的战友的遗孤。
……
他站在父母的灵柩旁。
阴雨笼罩着天空,笼罩在每个身披军绿色礼服来来往往忙碌的人身旁。
他观察着每一个人,看他们脸上的表情,对比他们身上散发的气息。
情绪是不同的颜色不同的气味。是阴沉沉深灰色的雾霭,是晴朗的一尘不染的天,又或者是混沌的一片。
然后他别过头。
女人带着一大一小两个男孩,站在不远处。他认识她。她是母亲生前关系最为要好的朋友。
大一点的男孩向他走过来。
他身上的味道是清爽的,不像那些大人身上,好像一块黏腻的泥巴一般。
男孩蹲下身,和他说:“跟我们一起去吃饭,可以吗?”
商渊已经记不清第一次见到钟晖是什么时候,太久远了,或许在他还在襁褓里的时候。但那场大雨下钟晖的身影却随着时间的流逝,反而在记忆深处愈发清晰。
少年的味道是秋日里的风。
八岁失怙的烈士遗孤,军队对他算相当照顾。他没有近亲还在世,独自一个人住在父母以前的房子里,吃饭在食堂,上学进出大院要特批。
他的性子孤僻,没有同龄的小孩愿意跟他一起玩。上学路上他总是独来独往。
钟安歌做了他的联系人。钟家三个小孩,大哥大姐已经上高中。最小的弟弟比他还要小四岁,天天跟在他身后咿咿呀呀地喊他哥哥。
钟曦不太喜欢搭理他,钟晖倒是经常性地帮军需给他送东西。每次也不敲门,就放在门口。周末要是有空的话,会问问他要不要一起来他家待一待。他总是坐在一边,安安静静地看书或者写作业。
狭小的房间内,三个人挤在一张书桌前,铅笔在纸上摩擦的沙沙声和窗外的蝉鸣声、小孩叽叽喳喳的吵闹声混在一起。钟晖把小钟昀抱到一边让他能够安心看书,自己用捡来的弹壳给钟昀做玩具。
要是钟晖是自己的哥哥就好了。
他不止一次这么想。
钟晖太有分寸感,尽管给了他一切自己力所能及的帮助和照拂,但毕竟只是没有血缘关系的陌生人,相处之间总像隔着一层玻璃。
他有些嫉妒钟昀。
所以他总是远远地看着,期待着钟晖能像葬礼上那样对他伸出手,带他从这种无意义的深渊中逃脱。
他没能等到。
十六岁时他带着极高的向导天赋和优异的成绩去了少年班,离开了军区。当时钟晖已经参加了工作。他去钟晖工作的派出所找他,告诉他这个好消息。
钟晖看起来很高兴,那天晚上嘱托了许多,好像生怕他从军区这种封闭的环境出来不适应社会。
他求学的四年间军区给他保留了父母的住房,负担了他的学费和学杂费,奖学金也足够他日常的开销。即便如此钟晖还是会时不时地问问他钱是否够用。本科快要结束的时候,他了解到梧洲大学有人在做人造向导素改进方向的研究。他对这个方向感兴趣,靠推免回到了梧洲。
那一年,他二十岁。
钟晖从基层被调去特安局。他回梧洲的那天钟晖跟他一起回了一趟军区。父母的房子属于国家,而他成年后也没有进入军队体系,自然不可能为他保留。
当时许英勋了解到他的情况,问他愿不愿意长留在梧洲。如果他想以后继续去首都发展,他在梧洲还有一套房产,可以让他借住。商渊拒绝了。
他用父母的抚恤金和本科期间攒下来的钱在特安局附近买了一套二手房,收拾收拾搬了进去。
半夜他孤零零地躺在床上,房间里漆黑一片,只有电脑幽幽的蓝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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