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也。”契修笑了,“我说的神,可不是你们这群修士口中虚无缥缈的一个称号。”


    苏虞将辛醉寒精准控制后熬制成的百转返魂丹液接过,反手将数支银针浸泡其中,同时掌心亮起狐火,在丹液下反复炙烤。


    辛醉寒一看便知道,先前熬药这活儿苏虞也自己就能干了,顿时心中一片细密的酸,二师兄是想让他也参与到救治大师兄中来……好减轻他的愧疚么……


    苏虞突然回头对姜明芳道:“姜长老,我眼睛复明一事,请代为保密。”


    说着,他摘下了蒙眼布,露出一双灼灼桃花眼,配上似笑非笑的唇,倒显得多了几分邪气似的。


    “你何时……”姜明芳愣了一下。


    苏虞竖起一指,抵在唇边:“嘘。”


    他的神识仍然在偷听着裴玄君和契修的对话,手却稳稳控着狐火,将丹液中的灵气一分不少地注入了银针中。


    “……但若你听我的,想办法得到几分神血,哪怕只是一滴,”契修漫不经心地拨弄着指节上的赤色玛瑙戒指,“你的整具根骨,你的经脉,你的修为……全部都会脱胎换骨。”


    第104章


    “你当我会信你的鬼话?”裴玄君的语气不辨喜怒,“这世上成仙之人都寥寥,到哪里去找神?你族中印着取血阵法的那些神神叨叨的经书,根本是一堆废纸。”


    苏虞捻起一根吸饱了药液的银针,手起针落,针尖儿刺得极浅,丝丝缕缕的灵力在尖端化开,裹着药力在陈洛城浅表的经脉中穿行。


    苏虞认真控制着灵力缓慢游走、修复。


    不多时,额上已多了几滴汗珠。


    倒不是陈洛城有多难救,而是他一心二用,在偷听裴玄君和那契修对话。


    他直到自己听见了非常重要的信息。


    ……只是那两人似乎陷入了什么僵局,帐中开始了一段长长的沉默。


    苏虞将最后一枚银针扎入陈洛城腹上,擦了把汗,对辛醉寒道:“这些银针会自己慢慢向下刺,等到它们不走了,就是药液耗尽的时候,你直接上手拔了就是。”


    辛醉寒:“……我吗?”


    苏虞笑道:“不是你是谁?你指望姜长老那老眼昏花的……”


    “你骂谁呢!”姜明芳吹胡子瞪眼,“我哪里老眼昏花?”


    苏虞只得道:“好好好,您耳聪目明,您目光如炬,您……”


    “哼,”姜明芳拂袖而去,“夸我也没用,这活我不干。”


    苏虞笑吟吟将这双簧收了尾,看向辛醉寒:“现下只好你来了。”


    辛醉寒:“……我一定好好守着大师兄!”


    系统在一旁忍不住道:“我怎么感觉这两个人在套路你!”


    辛醉寒对系统道:“你什么都不懂!你闭嘴!”


    苏虞起身,拍了拍膝上尘土,重新将蒙眼布戴上,然后朝云归鸿伸出手:“歇一会儿。”


    云归鸿瞧着他是又想撒娇了,便无奈地将他拢入怀中。


    苏虞的神识却一直在盯着裴玄君和那契修。


    神血,脱胎换骨……


    苏虞想起自己在青炉中多次见过的金红色血液,心中开始浮现一个荒谬的猜想。


    他究竟是什么?难道是……


    以及……这会是他与云归鸿不能双修的原因吗?


    而且,天奴宫的契修在其他修士面前……尤其是剑阁拍卖那次,他们在耀华宫面前,简直是奴颜婢膝。


    但苏虞在登仙小境中与之狭路相逢的那次,那名天奴宫契修又分明猥琐阴险又狡诈,将同行的耀华宫修士卖了个底儿掉,可见其人品之差。


    可营地中这群契修,却是从首领到属下,都从头到脚散发出一股清正之气……


    也可能是自认为是人间正道的优越感,总之,全程几乎是在用鼻孔看裴玄君。


    苏虞正仔细打量这群契修,试图分析他们的来处。


    ……穿着毛领的猎装,看似来自苦寒之地。


    身边似乎都携带一只体型娇小的契妖,而且契妖的情绪平和,甚至对契主相当依赖。


    苏虞蓦地想起了他被雷劫劈伤时,和云归鸿一同救下的犰兔。


    难道那少年契修,和这些契修才是同族?


    裴玄君帐内尴尬的沉默被那契修率先臭着脸打破:“这世上已经没有神,你无需想那么多。带着你的剑离开宜洲,这不是你们人族该踏足的地方。”


    苏虞听了这话又觉得有点怪,好像这群契修眼中……宜洲又是他们要守护的地方似的。


    裴玄君冷冷道:“我想去哪便去哪,你有什么资格置喙我?不过是一群被拴在雪山的看门狗……还妄图守护你们可笑的‘平衡’吗?”


    “你!”那契修怒了,“妄你还是百年间的人……既然你如此想,从今以后你们湘洲剑阁跟我大雪山不共戴天!”


    裴玄君却嘲道:“何必如此动怒?待我轰开青炉台的大门,妖修要多少有多少,到时候天奴宫势必压过大雪山,你们再想与之抗衡,就要放下身段来求我了。”


    旁听的苏虞:“?”


    可笑至极!就凭你,还想轰开青炉台!


    做你的春秋大梦!


    苏虞简直勃然大怒,几乎立刻就想要动手杀了裴玄君!


    然而这时手臂被辛醉寒轻轻点了一下,苏虞回神,见辛醉寒指着其中一枚银针道:“像这样,是不是就可以拔了?”


    系统:“你问他作甚!真是没主见……”


    苏虞定睛看了一会儿,见那银针果然不动,便点头道:“不错,可以拔出。”


    而那厢裴玄君已经与契修首领不欢而散,掀开帐篷就出来了,外头剑阁弟子众多,裴玄君又是朝着主帐而来,眼看就要到达,苏虞衡量片刻,杀意反复增减,最终悻悻地收手了。


    不多时,裴玄君果然来到主账,掀开门帘,就看到云归鸿正抱着苏虞坐在椅上,登时脸一拉,阴阳怪气道:“昨日不是治了伤就走了,怎么今天反而坐下了?”


    苏虞掀起眼皮冷冷睨了裴玄君一眼,皮笑肉不笑道:“这不想着越境堂主日理万机,难以碰面,所以特意等候。”


    “等候什么?”裴玄君警惕道。


    苏虞道:“等着告诉你一件事——你引以为傲的剑阁首席弟子陈洛城现今是个废人了,你若留着他,只是养个吃白饭的,不如让我领走了罢。”


    裴玄君冷酷道:“就算是废人,也是剑阁的废人,不劳你个违背伦常的叛徒来操心!”


    苏虞笑嘻嘻道:“我这好声好气跟你商量,你怎么说话这样没礼貌?还想试试我一剑能不能再将你杀了?”


    裴玄君咬着牙闭嘴了。


    苏虞牵牵云归鸿的衣角:“今天我们不走了吧,就在这里住下。”


    云归鸿顺从道:“都听你的。”


    裴玄君冷笑:“不知廉耻。”


    苏虞挑衅成功,总算师出有名,于是脸瞬间垮了下来,没人看清执白是什么时候出窍,剑刃就已搁在了裴玄君脖子上!


    距离近得裴玄君感觉到自己的汗毛已经被割断了,那剑只需向下一拉,他就会身首分离,甚至,剑刃已经在向下切了!


    曾经笼罩在头顶的死亡再一次贯穿了裴玄君的理智,他几乎是毫无思考能力,径直看向了怀中抱着人的云归鸿。


    在湘洲剑阁那次……云归鸿出手救他了的!


    这次怎么不救他!


    可云归鸿淡淡坐在原处,仿佛对此一切视而不见似的。


    为什么不救我!裴玄君在心里咆哮。


    苏虞的剑冷酷无情地向下压了三分,那曾经喷过血的脖颈再次被切出细而深的血痕,裴玄君已经躲闪不及,眼前发黑,他知道自己的命走到尽头了。


    “沧啷——”


    执白定在原地。


    是镇剑石。


    一旁沉寂已久的荀寂终究还是拱手道:“阁主,裴玄君他……”


    云归鸿淡淡道:“我已非剑阁阁主。”


    荀寂沉默片刻,换了个称谓:“月舒剑主。”


    “见过守剑人。”云归鸿点点头。


    荀寂:“越境堂终究不可……”


    云归鸿冷漠道:“剑阁越境堂均与我无关。”


    荀寂眸中流露出一丝难过。


    冷眼旁观的苏虞却到底没再强行杀人——荀寂的镇剑石当然定不住合道期剑修的灵剑,但苏虞看着镇剑石,想起是荀寂出剑,才救下陈洛城。


    既是陈洛城欠下的恩,为师者便需承他的情,而苏虞自认为和云归鸿已是一体。


    况且,苏虞心中突然生出了一些疑问,想要裴玄君解答。


    此时此刻,正好借坡下驴,苏虞审视裴玄君一圈,决定暂时将他的命寄放在他身上。


    这么一折腾,姜明芳也从外面回来了,他一边毫不留情地大肆嘲笑,一边胡乱替越境堂主裹了伤。


    苏虞就在众位长老几乎都在的情况下,突然开口了:“裴长老,你与契修的交情究竟有多深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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