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有打败对手,或者自己倒下,才会停下脚步。


    苏虞的剑法虽然不成气候,但他所言不错,若当时后退逃逸,再被追上,凭他的剑,退不了毕方。


    “……”于是云归鸿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沉声道:“强词夺理。”


    苏虞安抚地捏捏云归鸿的手指:“而且,我这不是没事吗?”


    云归鸿的眸光微闪,片刻后泄了口气似的:“有时候……我不知道该拿你怎么办。”


    苏虞笑道:“你想要拿我怎么样?”


    云归鸿看着他堪称没心没肺的笑容,突然觉得一种难言的、心如死灰般的寂寥深深爬进了他的心脏。


    他突兀道:“我欠你的东西还未还完,苏虞,你不能死。”


    这句话,说出口便是错,可也用掉了他几乎所有的勇气。


    他明知道此时此刻,只要他不再说什么,此事便也揭过去了。


    可是当这句话盘桓在胸口,他仿佛死了一次,一种仿佛被凌迟的尖锐疼痛落在心口,若不吐出这把尖刀,他仿佛要立刻死在这里似的。


    说完后,他几乎是屏住呼吸,在等苏虞的反应。


    苏虞的笑容果然凝固在了脸上。


    他的笑意逐渐褪去了。


    那双看向云归鸿的眸子渐渐失去暖意,灰暗得像两盏熄灭的灯。


    这番话,几乎将苏虞的灵魂驱离了那具强颜欢笑的身体。


    一切情绪都变得清晰,苏虞无法再假装不知道了。


    于是他看着云归鸿的眼睛道:“无论那是什么,云归鸿,你肯还,我却不愿意要。”


    此话一出,便觉太过冷酷,他有一分后悔。


    可望向云归鸿,苏虞的心又狠下来了。


    云归鸿没想到苏虞竟然会这样说。


    他当即呆住了。


    苏虞说完那句话便觉得心中的闷痛都一股脑涌了上来,像是压抑了终年的火山终于憋不下去,寻了个出□□发了。


    明明两个人都可以演下去,苏虞有把握将一切都编织得天衣无缝——可云归鸿偏偏说出了那句话。


    苏虞一点儿都不想知道,云归鸿究竟“欠”了他什么。


    云归鸿都不肯告诉他。


    却又近乎残忍地希望他能够自己去查证。


    可是查证之后呢?


    苏虞会看到一个什么样的真相?


    云归鸿又期盼看到苏虞什么样的反应?


    苏虞想,如果那是一个让云归鸿都觉得无法面对的真相,那……他期待苏虞知道之后会做出什么反应呢?


    恨他吗?


    第119章


    苏虞扪心自问,那真相要离谱到什么程度,自己才会恨上云归鸿?


    可苏虞想象不到他怨恨云归鸿的样子。


    前世,他被冷漠无情的云归鸿那样吊着,无论是冷漠之余的暧昧与接纳,还是坚定选择后的反悔——多少次云归鸿都抛下他选了陈洛城,最后还给了他致命一剑。


    可他睁开眼回到七年前的剑阁,却连逃离云归鸿身边的勇气都没有。


    云归鸿凭什么认为,他会因为一些莫须有的“真相”恨上此生唯一执念的心上人?


    然而,前世种种,今生种种,他不是唯一知情人。云归鸿看过照影,云归鸿与他结为道侣。苏虞相信他们之间的感情,可云归鸿竟然不相信他不会恨他。


    这才是让苏虞……最害怕的地方。


    苏虞不愿承认,却不得不承认,他真的很害怕。


    云归鸿不肯直说,证明云归鸿亦在逃避那件事,云归鸿亦在怕。


    云归鸿都在怕,那究竟会是……什么?


    ……可是怕是没有用的,云归鸿终于还是说出了这句话,说完后,他像个即将被处死的刑犯,等待苏虞质问他——等待最后的裁决。


    而苏虞没有质问。


    他说完他不想要,甚至就彻底闭嘴了。


    云归鸿默默看着苏虞的脸,对方的一言不发,让他眼底那份绝望的期待也逐渐沉寂了。


    他的忐忑和退缩,不敢示于人前。


    呼吸颤抖交错,许久后,云归鸿还是下定决心,低声道:“终究是我对不住你……”


    苏虞屏住呼吸,既害怕云归鸿的下文,又害怕云归鸿不说下文。


    而云归鸿没有下文。


    苏虞眸中闪过一丝痛楚。


    他看着云归鸿为难的脸,觉得心口那点灰烬中的火星寥寥,再燃不起半点火焰。


    他轻轻挣开了云归鸿的手,调转方向朝着自己的执白飞去,平静道:“我们去找秘境吧。羌洲步步危机,大师兄不能再这样下去。”


    云归鸿有心想拦,却连伸出的手都无力,只能颓然垂下。


    执白载着陈洛城和辛醉寒停在山边,苏虞过去重新踏上剑身,绕过了被点燃的山脉,从海岸一侧向内陆进发。


    月舒紧随其后,不依不饶地追着,执白却始终不曾慢下来。


    羌洲的紧挨极北的冰盖只有短短一截,原本应该覆着冰雪的山脉也被那只三头毕方的高温烤化了。


    苏虞看着那片光秃秃的雪山,想起他们曾在宜洲见过的羌洲契修——据说就住在羌洲大雪山脚下。


    那群羌洲契修,手上有他原本想知道的秘密。


    可苏虞只是看了雪山一眼,就凌空飞走了。


    那秘密如今已经没有意义。


    越过雪山,再翻山越岭,师徒四人看到的便是春暖花开的盛景。


    此地灵气驳杂,不适合正派修士修炼,却正适宜植物生长——不同于蓬莱洲的仙草琼葩,这里更多的是一些奇幻诡谲的魔花毒草,它们吐哺着灵魔二气,在地面和沼泽肆意生长着。


    苏虞的神识感觉不到这里有什么喷涌的魔气,但长时间集中神识搜寻终究是费神,他想了想,还是找了个相对安全的地方先停了下来。


    陈洛城和辛醉寒到一旁弄吃的去了,苏虞则掏出在朱瑛那儿打劫的一套小小的铸造台,准备刻个他曾经预想过要制作的“魔盘”。


    但制作能探查魔气的魔盘,就得有灵盘做底子。


    苏虞想了想,朝云归鸿看了一眼,犹豫要不要主动跟他讨要灵盘。


    云归鸿却一伸手,将灵盘放在了铸造台上,他的手边。


    两只手的指尖就只差一寸,便可以交握。


    而苏虞与他对视一眼,挪开了视线。


    云归鸿已经不再掩饰他眸中的愧疚,那眼神苏虞看了心疼得要死。


    可怒气是一分不少,也因为云归鸿。


    苏虞埋头制作魔盘,叮叮当当的敲打雕刻声不绝于耳,云归鸿就如同从前的每一次,歇在旁边目不转睛地看。


    苏虞认真炼器的模样,云归鸿总也看不够。


    他从来不知道世上有一个人可以这样深地牵动他的悲喜。


    只是看着便满足。


    可鲛绡中,他的师尊祝辞留给他的真相……


    云归鸿眸中的愧悔,逐渐凝结成一片濡湿的哀伤。


    苏虞被注视得耳根发热,但他赌气,又不肯抬头,一时不慎,刻刀扎进了手指。


    寻常的凡铁当然刺不破合道期的皮肤,但苏虞炼器时会给刻刀注入灵力,于是刻刀轻而易举扎进了他食指的指尖。


    鲜血横流。


    苏虞皱着眉头将刻刀放下,把食指塞进嘴里吮了一下。


    身旁无声无息递过来一枚瓷瓶,苏虞看了一眼,云归鸿手中放着他们从青炉台带出来的止血膏。


    苏虞望着那药膏,倒是想起了那年他们前往蓬莱洲时,在船上度过的那一夜。


    他不慎中了招,被诱控剂折磨得失去神志。


    ……云归鸿却不肯挥剑制止他逾越的行为,反而安静地在他怀中闭上了眼睛,仿佛一名等待最终裁决的罪人。


    直到他以刻刀自伤,强行打断了那场荒唐的闹剧。


    而云归鸿也如现在一般,当场掏出了姜明芳为他们准备的止血散。


    苏虞怔怔看着那止血膏,突然轻声问道:“归鸿,你答应我所有荒唐的请求,是否都是因为你的愧疚?”


    云归鸿愣住了。


    他有些慌张地看着苏虞,而苏虞的眼神越来越寂寥。


    苏虞继续问道:“是因为在照影中看到自己杀了我,所以你一直觉得欠了我一条命吗?你纵容我对你心怀不轨,甚至……去蓬莱洲的船上我都要那样对你了,你还是不做半点反抗。云归鸿,你对我的愧疚已经超过了其他任何一种感情吗?”


    云归鸿当即否定:“不是的,苏虞,我不会因为……”


    苏虞却打断了他:“如果照影中你看到的人是陈洛城呢?如果,你亏欠最多的人不是我呢?”


    云归鸿难以置信道:“……你在说什么?”


    苏虞冷静分析道:“照影是苏聆给你看的,或许他用一个幻象骗了你,或许根本没有前世。”


    云归鸿摇头:“不可能,我清晰地看见过那一切,而且所谓的前世云归鸿做的所有选择,都是我会做出的选择!包括选择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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