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带刀疤的半张脸透出冷硬的戾气。


    他就那么站在旁边,就给宓婉的馄饨摊沉沉罩上一股可怕的气氛。


    排队的人又走了几个。


    一个大姐端着搪瓷缸子小声跟旁边的人嘀咕一句好吓人,赶紧头也不回地走了。


    另一个穿工装的男人本来还在等他的第二碗,也把铝饭盒往腋下一夹,转身挤进了人群里。


    宓婉看着自己面前渐渐冷清下来的摊位,心里急了一下。


    她这一上午卖得好好的,搪瓷盘子里还剩百来个馄饨,照刚才那个势头,不出半个时辰就能卖完。


    可现在排队的人散了大半,有几个还在观望的也没敢往前走,她的馄饨摊面前忽然就空了。


    她放下铁勺,又看了一眼那个男人。


    他还站在那里,还是那张没有表情的脸。


    他没有看那些躲开的人,也没有看宓婉,目光落在远处不知什么地方。


    宓婉皱了一下眉。


    她觉得这男人的面相虽然冷硬,可眉眼之间并没有什么恶意。


    只是看起来有些落魄,大概是遇上了什么难处。


    人生在世,谁都不容易。


    她把铁勺搁在锅沿上,犹豫了一下,拿起一个搪瓷碗,利索地下了十二个馄饨。


    汤底放了虾皮,滴了香油,馄饨捞进碗里的时候清汤上浮着一层亮晶晶的油花。


    她端着碗走出推车,往那棵歪脖子槐树底下走去,把碗往他面前一递。


    “给你的,”她说,“不要钱。”


    男人转过头来看她。


    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缓缓移到那碗馄饨上,又在热气里停了一会儿。


    他没有伸手接,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宓婉也不等他回答,把碗往他手里一塞,转身就回了推车后面。


    她头也不回地拿起铁勺继续搅锅里的水,耳朵却竖着听身后的动静。


    过了好一会儿,她听见身后传来了勺子碰碗沿的声响,很轻。


    她偷偷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男人就站在歪脖子槐树底下,端着碗,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吃着馄饨。


    他吃得很慢,像是在数着个数吃,偶尔会停一下,阳光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斑斑点点地落在他肩膀上,他浑然不觉。


    宓婉转回头,继续煮馄饨。


    心里想着,吃完了就赶紧走了吧。


    过了大概一炷香的工夫,她再抬头看的时候,那棵槐树下已经空了。


    只有空碗搁在树根上。


    宓婉走过去收碗。


    碗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喝得一滴不剩。


    她把碗拿起来,底下竟然还压了一块玉佩。


    这玉佩比她拇指指甲盖大不了多少,四四方方,边缘磨得圆润光滑。


    玉质不是顶好,但胜在古拙,上面刻着一圈云纹,中间穿了一根磨毛了的红绳。


    宓婉把玉佩翻过来,背面刻着一个小小的篆字,她认了半天,像是个“陆”字。


    她把玉佩托在掌心里,心里的惊讶多过了疑惑。


    她在御膳房里见过不少好东西,贵妃娘娘赏下来的金叶子、藩国进贡的玉盏、太后手里的翡翠如意,她都有幸见过。


    眼前这块玉佩虽然不大,但从玉料和刻工来看,怕是有上百年的年头了。


    这么一块东西,放在她以前待的那个年代不算稀奇,但搁在现在,却是稀罕的古董。


    这男人身上大概一分钱都没有,所以才把玉佩留下,当一碗馄饨的饭钱。


    宓婉把玉佩翻来覆去地看了又看,最后拿袖子仔细擦干净了,小心地收进兜里。


    她打算等下次再见到那个男人的时候还给他。


    一碗馄饨不值这个价,她请他吃一碗也没什么大不了,她不能占这个便宜。


    等她回到推车后面,摊位前又热闹起来了。


    那个男人一走,排队的人像解了冻的溪水一样重新哗啦啦地涌了回来。


    一个大姐端着搪瓷缸子站在最前面,一脸心有余悸地拍着胸口。


    “那男的可算走了,那眼神吓死我了。”


    宓婉笑了笑,手上铁勺一翻,十二个馄饨滚进沸水里,白的皮,粉的馅,在锅里沉沉浮浮。


    还没到中午,搪瓷盘子又空了。


    宓婉把最后一批馄饨捞给一个端铝饭盒的大爷,低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盘子,开始收拾摊子。


    炉子熄火,锅里的水倒掉,折叠桌面擦干净收起来,调料罐子一个一个拧好盖子。


    她把推车推出菜市场的时候,梧桐树底下那几个卖早点的摊子还剩着一大半。


    她们的目光照例追着她的空推车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各自转回头去,喊得更卖力了。


    回到筒子楼,宓婉把推车锁好,上楼坐在床边,把钱盒子倒出来数。


    今天是小集,人没有大集那天多,但回头客多了不少,五百个馄饨也卖光了。


    她一张一张捋平了数完,今天净赚了将近四十五块。


    加上昨天的五十块,她手里已经有了小一百块钱的现钱。


    在这个镇上一碗面卖三块钱的年代,一百块不算少。


    普通工人一个月也就挣一百多块钱,她两天就挣了人家大半个月的工资,说出去都没人信。


    她把钱整整齐齐地码好,还是夹进周老太那本旧挂历里。


    今天在菜市场她跟罗小梅打听了几句镇上的房价。


    罗小梅说临街的砖木小院挨着集市,带个小院子能摆摊开店,可是少说要两万。


    偏一点的后街也要一万多。


    宓婉在心里默算。


    她现在一天挣四五十块,一个月不休息拼命干,能挣一千五左右。


    想攒到两万块,得不吃不喝干上将近两年。


    可这种小本生意,刮风减半下雨全完,冬天菜市场人少的时候一天能不能卖出三百个都难说。


    这么一算,两年还算是乐观的。


    可她就是想要一个自己的房子。


    在宫里熬那么多年,她所盼着的,也是放出宫去,落地生根。


    她想要的容身之所不用多大,两间屋子就够了,一间睡觉,一间做饭。


    厨房要贴瓷砖,灶台要砌得宽宽敞敞,墙上钉一排木架子放她的调料罐子,窗户朝南,院子里种两棵香葱,养几盆薄荷。


    临街那间屋子开个窗户,摆两张小桌子,就能当个馄饨铺子用。


    赶集的日子铺子门一开,客人坐着吃,不用蹲在墙根底下。


    不赶集的时候她就在院子里赏花喝茶看云。


    梦想很美好,只是很遥远。


    宓婉不急,就像她从一个小宫女爬到御膳房第一把交椅的位置那样,只要肯坚持,总会实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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