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室里有淡淡的消毒水的气味, 还有不可忽视的血腥味。
不过墨尔斯已经自动忽视了那点气味,他闻到独属于小圣子的香气。
他漫不经心地扫过整间卧室,随意分辨着:是薄荷?好像还有点茉莉花的甜香……屋子一角的斗柜上摆着一瓶香水,他拿起轻嗅, 却是玫瑰。
“唔———”
墨尔斯放下香水回头, 见床上的少年眉头紧蹙, 发出了十分痛苦吟哦。
他这才朝那张大床走去。
你知道这种感觉吗?在你面前有一盘无比诱人的美味, 你甚至不必品尝, 只消闻上一口, 就能猜到那滋味儿是怎么样的曼妙。
但你偏偏不去看、不去闻,反而要在一旁兜着圈子, 找点事来分散自己的注意力。
那等待的时光是多么的……美好啊。
此时的忍耐, 又是何等痛苦而甘甜……随便想想, 都能令人浑身战栗, 激动不已!因为你太清楚了,无论现在多难熬, 都会有一份奖励在等候你。
你甚至享受这种细细密密的煎熬,享受这种渴望到浑身发烫,喉结止不住滚动的折磨。
墨尔斯每走一步,都要控制自己的呼吸。
朱利的身体对他还很陌生,他担心自己粗重的呼吸会令少年察觉。毕竟他还想对小月亮做一些期盼已久的事情,怎么能让对方有反应的时间呢?
他走到床边轻轻坐下, 仔细打量李希。
说起来,他还从没见过这样的希里安, 几次见面, 无论是在现实中还是在梦境里,对方都眉眼生动, 就算是站在一个地方不动弹,都能从他的眼神里感受到思维的跳跃。
如此活泛的人,现在却面无血色地躺在他面前,眉目淡而无力,似乎连睫毛都没有劲头再掀开。
墨尔斯还挺想念希里安那双漂亮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丰富的情绪复杂多变,足以变幻一整个世界。
也许希里安自己不知道,当他嘴上碎碎念的时候,那双眼睛里却机警地打量着别人,就像一头小鹿,歪着头冲闯入的陌生人撒娇,四蹄却攒着地随时准备逃跑。
墨尔斯凝视着李希。
‘你知道吗?’
‘第一次见到你,你就和别人不一样。他们都是青色的……黑色的,只有你,在黑暗里发着光。颜色,气味,都和别人不同。’
他悄无声息地俯身,直到到达两者鼻息会相触的边缘才停下。他用目光一寸寸地描绘李希的五官,越看越觉得喜欢。
‘你到底是从哪里来的呢?’
墨尔斯心想,他在这地方往复十几遭,为什么从没见过希里安?
可它有这么好心肠吗?
“呜……”李希发起烧,昏昏沉沉地呜咽。
墨尔斯看向他的脖颈,细白的颈子被汗水打湿,精致的喉结可怜巴巴地上下滚。他又往上看,曾亲吻过的柔软唇瓣已经干裂,无力地微张。
原来是渴了。
他从床旁的矮柜上端过水,用小银勺舀了点水递进对方的嘴里。
李希就像久旱逢甘露的植物一样,拼命叼着勺子不放,哪怕他浑身都动弹不了。墨尔斯喂了他半杯水才停下,顺手用拇指蹭过他嘴角的水迹。
“……墨尔斯?”
墨尔斯动作一顿。
他低下头,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我又……做梦了吗?”李希闭着眼睛,睫毛颤动,似乎想要努力睁开眼。他的声音几乎低不可闻,又软又虚弱。
墨尔斯的手久久停在半空,望着少年失去了言语。
半晌,他的手小心翼翼地落下,落在李希的脸侧,轻柔地摸了摸对方发烫的脸蛋。
“怎么知道是我的?”他极轻极轻地开口。
怎么会呢?
李希脑子烧得昏沉,总觉得老鱼的嗓门听起来好像和以前不一样。他迷糊地朝左边歪了一下,努力蹭蹭那只略微冰凉的手掌。
感觉没错啊,是老鱼昂。
“我是不是做梦啦……”他喃喃道,这么轻微的动作也扯到了锁骨,瞬间痛到浑身发抖。
墨尔斯震了震,手掌感到一片濡湿。
“好痛,”李希带着哭腔,侧脸挨在他手心瑟瑟发抖,“我要死了……”
墨尔斯的心里涌起酸痛。
他俯身凑到李希面前,终于感受到对方火烫的呼吸。他不断地逡巡着这张痛苦的年轻脸庞,浅绿色的虹膜不断加深,变成了墨绿色。
“我有办法让你暂时忘记疼痛,”他下意识地用了人鱼之音,诱惑地说,“要不要试一试?”
李希的意识处在一大片岩浆里,既无法思考,也无法得到彻底的休憩,这时候别说暂时忘记疼痛,哪怕能让他的伤口少疼那么两三秒,他也什么都愿意去做!
他喘着气,努力蹭蹭那只安抚他的手,眼泪控制不住地往外淌。
墨尔斯慢慢逼近他,两人唇瓣即将碰触,他停住了。
美好的东西就在他的手心,他只要汲取。
但是墨尔斯突然意识到,李希碰触的是朱利的手——就算朱利是他的曾经,可他们已经是完全独立的两个人了。
强烈的嫉妒像毒药一样疯狂地由心底滋生,阴暗不见底也见不了光。
他为什么要让这家伙碰触希里安?
凭什么?
墨尔斯猛地站起来退后好几步,表情扭曲,眼神渐渐开始发疯。
凭什么?凭什么一个小小的朱利也能这样接近他,而自己却只能像恶灵一样附体?
他的手动了动,但是手心却空荡荡的。
这就是它的恶意吗?
看着他运筹帷幄,拿他毫无办法,可是眼前这个人一举击溃了他的自信。
墨尔斯瞪着床上的少年,几乎要感到恐惧了。
“老……老鱼?”
李希感到一会儿冷,一会儿热。刚才还安慰他的人好像走了,难道是他已经不在梦里了?不过,为什么做梦的时候也还是这么疼啊……
他攒了半天劲,终于勉强撑开黏重的眼皮,下一刻却被人温柔地盖住。
“别动,”墨尔斯遮住他的眼睛,感到手心微痒,就像有毛茸茸的小动物在钻来钻去,“我给你唱首歌,然后你就能好好睡一觉,好吗?”
李希茫然地眨眼,意识变得清晰不少,但伤口的剧痛如影随形,让他一下子忘了刚才闪过的奇怪念头。
红发青年将视线移向一旁,水杯的杯口残留一点水迹,剩下的半杯水在他眼底还在细微地震荡,就像是他此刻的心情。
他随口哼起一首歌,只有旋律没有歌词。
朱利只是普通的人类,墨尔斯使用这具身体,即使用了人鱼之音,效果也削减大半。
这是一首牧羊女之歌。
少女拥有满头丰润的金色卷发,和雪白细腻的脸蛋,她的眼睛就像那片倒映着蓝天的湖水,而嘴唇如同荒野中的野玫瑰。
在遇上旅人以前,她是那样天真又快活。
牧羊女无忧无虑地赶着云朵一样的羊群到草地上,轻轻摘下那朵殷红的野玫瑰戴在了自己的耳畔。她像灵巧的麂子,脚尖点地,就能优美地旋转。
旅人见她金发飞扬,灰色的裙角绽开,越是粗糙简陋,越是衬托出她的纯洁。
你猜这是真爱吗?
不过是一场晨起消弭的露水罢了。
她为何要在此时遇上旅人?
难道维持着不知世事的心灵不是最幸运的事吗?
你知她的花期短暂,还庆幸自己正撞上了青春少艾,对她来说,这一场相遇,却是花期当头遭遇的暴风雨,花蕾尚未开放至全盛,已然褪色凋零。
旅人过了几年再经过,认出那妇人竟是牧羊女,还要哀叹一声美好易逝。
叹然离去。
墨尔斯哼着歌,发现自己就像牧羊女一样,明明清楚前路就是死路,还是不甘心地想要尝试。这念头才刚刚升起,他就在屋子一角的落地镜里看见自己——不,是朱利。
一瞬间清醒。
这不是他。
李希听着歌声,恍惚觉得自己的意识正在脱离煎熬,渐渐飘了起来,就连疼痛也不那么明显了。但他反而努力想要抓住意识,因为他还有一句话想对墨尔斯说哎。
“老鱼……”
墨尔斯看向他:“快睡吧。”
不是啊。
李希闭着眼,声音低得仿佛风筝快要断掉的线,“你不要……不要任性……要治尾巴——”
他原本还想再放一句狠话,耍耍威风,但最终眼前暗了下去。
墨尔斯凝望着沉睡的人,再次低头,依然停留在对方的额头上方。不是他不想治,可是小月亮,那个药对他没有用。
第42章
墨尔斯安静地坐着, 耳边能听见李希平稳的呼吸声。
他听着听着,不自觉一笑,睡就睡了还嘟嘟囔囔,怎么那么像小动物?笑完了, 他又有点担心, 呼吸声是不是弱了点?
他忍不住低头看, 发现小孩的睡容比先前放松多了, 气息虽然虚弱, 好在很规律。他出神地看了一会儿。
小圣子这回受伤确实很严重, 不过只要能得到充足的休息,就会很快焕发生机。
墨尔斯伸手拿过枕头旁的日冕挂坠, 银色的坠子垂落到朱利洁白的手指上, 有种圣洁的美。这让他讥讽地笑了笑。
教义中说日冕女神能看透人心, 令恶灵无所遁形。实际上恶灵只要钻进人类的大脑, 控制人类的身体,比如此时此刻的他, 小心隐藏,他完全不会被发现。
他甚至可以这样随便拿起拥有神力加持的挂坠,并不会受到任何伤害。
所以说,神明并非无敌,大概真正的魔鬼都藏于人类中吧。
他将挂坠轻柔地搁在李希的肩膀上,嘴唇微动进行祝祷, 挂坠如银辉亮起来,淡薄的力量轻纱一般笼罩住李希的伤口处。
整整一晚, 他维持着同样的姿势为李希祝祷, 直到床对面的露台外亮起了粉色的朝霞,光线透过半透明的窗纱斜斜地照向斗柜。
他该走了。
墨尔斯有点不舍地放下第三个挂坠, 想要再碰触一下李希。可他看见朱利的手,又感到无法控制的妒忌,最后只得放弃。
“算了……等你好一点就多想想我吧,小鬼,”他遗憾地叹口气,“这样我就能把你拽进梦境啦。”
墨尔斯替李希拉好被子,想了想,用食指碰了一下对方的手臂。
幸好,李希的烧已经都退了。
他松了口气,离开卧室回到了客厅。
汤姆依然还倒在昨天的位置,呼哧呼哧地打着响亮无比的鼾。
墨尔斯居高临下地俯视他。
这种人……为什么希里安还要留着他?
墨尔斯盯着金发侍从半天,劝服自己,这人不能杀,毕竟现在已经没有次级人鱼能帮他处理尸体了。杀了以后,万一被希里安发现也是个麻烦。
那可是个非常执拗的小朋友。
他不虞地哼了一声,拎起汤姆的后领口,大步把人拖去了房间丢在李希的床边上。
太阳渐渐升起。
李希迷迷糊糊睁开眼,就看见汤姆正低着头不知道在乾什么。
“喝水……”他咳了一声,发现竟然还行,伤口好像没昨天那么疼。
汤姆惊喜地抬头,端着杯子给他喂了几口,自责道:“我昨晚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一觉睡到现在。还好你没发烧——”
谁说的,他明明昨天都快烧化了!
李希有气无力地翻了个白眼。
“不过有点奇怪,”汤姆喂完水,疑惑地拿起挂坠给他看,“这三个挂坠的力源都用尽了。”他瞄了一眼李希身上的绷带,伤口怎么样他是不太清楚,不过圣子脸色倒是好多了。
李希瞳孔倏忽收缩。
“我……”他吞咽了一下口水,镇定道,“我给自己祝祷了一下,折腾到快天亮。”说完又嫌弃地瞅着侍从,“你还说要照顾我,结果自己睡得扯呼,我只能自力更生了。”
汤姆闻言更加愧疚。
“等会儿大主教阁下就要来了,有他和几位主教,您肯定会好得更快。”
李希心不在焉地听着,视线停留在那三条颜色黯淡的挂坠上。
奇怪,难道他昨晚不是在做梦?
可是墨尔斯怎么可能拖着一条鱼尾巴跑进塔楼?说不通,要是做梦,挂坠又是怎么回事?
他失笑地叹口气,唉,老鱼真是个祸害。他自己稍微好一点,又开始惦记墨尔斯的尾巴,那条鱼尾巴烂也没全烂,暂时也死不了人,可身上有那么多伤口又怎么会好受?
“汤姆,你把我抽屉里那几个水晶瓶拿给……”李希犹豫道,“先拿给朱利吧,问问他还去不去地窖给塞壬治疗。”
他看汤姆一脸茫然,就解释了几句,“中心圣城送来的药很可能没用,我就尝试收集了一点愿力和圣水,想试试有没有效果。”
汤姆匪夷所思地瞪着他:“我的好大人,您不会是被人鱼给蛊惑了吧?您自己都这样了,应该离那些东西远一点!”
李希心想,你懂个屁?那可是他的初吻对象昂。
“快去快去,”他催促侍从,“我还想睡一会儿,你快点!”
汤姆无奈地翻出五个拇指粗细的水晶瓶出去了。
李希疲惫地闭眼,他的手一直压在被子上,无意间摸到了一个挂坠。他摩挲了一下坠子,空的挂坠摸起来很粗糙,因为这东西纯粹只是用于储能,反而链子部分制作工艺复杂,特别地坚韧。
比如威纶那家伙,就喜欢用挂坠的链子攻击邪祟。
他想着想着,思绪又转回到了墨尔斯身上。
让朱利用他的愿力去治疗,是他昨日在小圣堂看见幻象时得到的启发。在两种力量的抗衡下,他必须要不动声色地作出小改变。
这种改变大体上得符合原书的剧情线,比如某个场景只能由朱利和塞壬出演,他不能替代朱利,或者干脆阻止两人见面。不过他可以选择让朱利换一种“药”。
就像幻境中那个本该死于踩踏的女生,稍微移动了位置,就避免了死亡的命运。女神也许就是在暗示他,从微小处入手,可起到蚍蜉撼动大树的奇效。
他有考虑过,在墨尔斯制造的梦境里,他的愿力没有作用。
不过他那天在浴室里用愿力恢复了鱼鳞的活力,那片鱼鳞到现在依然鲜灵灵的。所以愿力依然是他首选的药。
就是太可惜了,昨天他还没来得及说,朱利就被审判所的人带走了,白白浪费了一天。
李希下意识地捏紧了坠子,一个异常低沉温柔的声音哼起了轻快的旋律。歌声很轻很柔,仿佛有个人在他耳边呢喃。
这旋律好熟悉啊!
李希睁大眼睛,昨晚不是他在做梦!这是老鱼哄他睡觉的歌!
他竖起耳朵仔细地捕捉残留的这段旋律,从轻快到甜蜜,又从甜蜜到悲伤……下一次他一定要问问老鱼有没有歌名和歌词。
挂坠似乎只截取了一小段哼唱,借着那点残留的力量反复播放。
李希不知不觉就闭上眼,正如他和汤姆说的,又睡着了。
……
他看见了一大片浓绿的森林,这绿色因为饱和度过高,几乎让人晕眩。森林里的空气很好,还缭绕着一点雾气。
乳白色的雾映衬着森林的绿意,如同仙境。
李希往前走了一步,脚底感到冰冷,还有点刺痛。他低下头,发现自己穿着白色的睡袍,细瘦的脚丫子连袜子都没有就踩在了层层叠叠的落叶和枯枝上,难怪有点疼。
他无奈地叹口气,这又是怎么了呢?
这个鬼世界,不管是谁都喜欢把他往幻境里拽,指望他自己做阅读理解。
李希确认自己绝对在做梦,也就无所谓地挑了个树木稀疏点的方向往前走。
西圣城里到处都是白色的建筑物,绿化做得再好也只是点缀,而眼前这片森林就不同了,藤蔓垂挂,飞禽偶尔从树冠的空隙中飞过,发出带着回音的鸣叫。
他怀疑这里就是包围了西圣城的那片森林。
越往前走,树木就越来越稀疏,周围多了很多使用工具的痕迹。
李希低下头,脚边有很多凌乱的动物脚印,看上去像狗子的,但是又比狗爪印显得紧凑细长。他第一个就想到了狼,顿时紧张起来。
这种梦境可不比其它,他踩个树枝都能感到疼,万一迎头撞上狼群,岂不是要倒大霉?
他摸了摸锁骨,唯一的好处大概就是伤口消失了。
李希谨慎地往前走,一路顺着地上的印记摸到了狼群的老巢。幸好,这片森林腹地里已经完全空置了,除了残留下的一些石头围成的篝火堆,似乎没有活物存在的迹象。
“好奇怪?”他蹲下去拿起一块石头,薄薄的石头一端尖锐,有打磨的痕迹。而烧尽的篝火里还有些挂着油脂的树枝。
这里到底是狼窝还是野人窝啊。
他丢下石头,好奇地在这片空地打转,最后绕到了后面一个山洞。
李希一站在山洞前,心里突然开始打鼓,就好像看恐怖电影的时候,屏幕上突然刷起一排排的高能预警。心都提起来了,也还不知道自己会看到什么。
他咽了咽口水,抬脚走了进去。
嗡——
一大群绿头苍蝇像乌云似的飞了出来,吓得他抱头蹲成一团。苍蝇之多,足足飞了一分钟,至于为什么会有这么多蝇虫,他站在山洞里稍微一呼吸,就明白了。
那叫一个臭啊!
李希捂住鼻子,差点没吐出来。这种臭味简直完胜地窖,就跟站在个烂坟头边上一样!他咳了好几下,扶着墙往里走。
在山洞的深处,他终于看见了臭味的来源——十几条人鱼的尸骸挂在洞的高处。
这些人鱼保持着双臂束缚头顶的姿势,有的已经烂成了骨头,枯败的白色毛发挂在森冷的窟窿上,黑洞洞的眼眶望着洞顶的那个缺口;有的高度腐败,从尾鳍上那根椎骨往下滴答着绿色的浓液;有的尚且还维持比较新鲜的状态,但那丑陋的外表,比窟窿还要恐怖几分。
李希往后退,还有很多苍蝇不断绕着这些尸骸飞舞,嗡嗡作响,令人毛骨悚然。他不禁怀疑,这到底只是一个暗示梦,还是真实的投影?
他数清楚数量,实在扛不住跑了出去,到了外层洞xue,他才发现角落里还有一堆黑乎乎的东西。
“嘶……”李希战战兢兢蹭过去,离着三五米远伸长脖子去看。
结果这堆东西竟然动了!
李希吓了一跳,不断说服自己他又不会真得受伤,才往前又走了一步。借着洞外的光,他这才看清面前到底是什么。
竟然是一窝狼崽。
李希松了口气。
“还以为是啥呢!”他蹲下来,好奇地戳了戳黑灰色的幼崽,“怎么长得跟土狗似的?”
这窝狼崽差不多有十只,都还没有睁眼睛。有一半都不怎么动,但是他戳的这只却嘤嘤叫唤,踩着兄弟姐妹想要挪动幼嫩的身体。
李希笑眯眯地拎起狼崽,小东西在他手里瑟瑟发抖,伸出粉嫩的舌头舔着自己的鼻子,实在有点可爱。
他干脆用手托住崽子,想凑过去再逗弄逗弄,变故就在此时发生——
狼崽在距离他极近的地方陡然睁眼,露出覆盖着阴翳的红色眼睛。它猛地张开嘴,幼嫩的嘴从嘴角朝两侧撕扯裂开,一颗苍白的头颅挤出,挂着粘液的脑袋反向扭过来,尖啸着扑向他的脸!
卧槽!
李希一瞬间心脏都要停止,肾上腺激素飙到顶点,几乎反射性都把手里的玩意儿往前方一抛,身体立刻朝一侧滚去。
也许因为他此时身在梦境,多少摆脱了身体的限制。这一连串的动作极为流畅,他连滚数圈撞到了洞壁,手臂一撑翻了起来。
那白色的东西湿乎乎地蜷缩在地上,不断扭动着尖叫着,竟然还生出了人类一样的四肢和棕黑色的毛发。
李希倒抽一口气,毫不犹豫地朝外跑去。
他听着自己粗喘的声音,迎着风拼命朝来时的方向狂奔,两旁的景物渐渐模糊,突然他两脚踏空,发出崩溃的嚎叫摔进了黑暗中。
这他妈的是不是要逼他日夜颠倒啊!以后谁敢再让他做梦,哪怕是墨尔斯,他都跟对方没完!
他嗓子都快叫哑了,才砰地一声落了地。
“唔!”
耳边传来什么人痛苦的闷哼。
嗯?
李希睁开一只眼,发现自己好像还在梦里。不过这个梦似乎换了个新的地图,不仅如此,新地点好像……好像是在一个人的,身上。
“不管你是谁……能不能先起来?”
哇,人肉靠垫说话了!
李希偷摸抬头,正对上一双很漂亮的凤眼,眼睛是深褐色的,右眼角下还有一颗痣。他来不及说话,就感到视线猛地翻转,随后他就被这凤眼的主人踩在了地上。
第43章
少侠好刁钻的身手!
李希差点挤出双下巴, 才看到对方的鞋头。
这人穿着一双高帮的靴子,鞋头皮质坚硬。他单膝跪在地上,一只靴子正好踩住他的两肋中间,左膝压着他的胳膊肘。
李希刚动了动自由的左手, 又被对方一把攥住。得, 他可就剩两条腿了, 还因为喘不过气, 小鸡仔儿似的在半空乱蹬。
“老实点。”男人懒洋洋斥他一句, 抬头望向远处。
李希翻了个白眼, 见对方没多用力气压制他,这才有心思打量周围。
这里看上去像个中世纪的城镇, 他此时正倒在一个黑黝黝的巷子里, 两侧的建筑物墙面都是那种大块原生的石头, 而地上也是夯实了的沙石土地, 凹凸不平,在月光下能看见一道道车辙。
真奇怪, 他的梦如果都有意义,那今晚的这两个梦之间又有什么联系……
他偷偷瞄向凤眼男,才发现自己为啥只对那双眼睛有印象,因为这家伙的衣服领口很高,直接遮住了大半张脸。
也有可能是故意缠了大一圈围脖?
而且这人竟然有一头黑色的短发!黑色的哎!
要知道西圣城里除了他自己,到现在也没看到第二个长着黑发的人, 发色最深的大概就属梅格丽的棕发了。
“小鬼,看什么看?”男人头也没回。
李希心想, 你不看我怎么知道我看你。
他试探地开口:“大、大兄弟, 这儿是哪……”
“嘘,”这人竖起一根手指在嘴边, “别出声。”
“……”
李希郁闷地闭嘴,让他别出声,能不能就松个手?他肋骨被人抵着快要岔气了!
一旦四周安静下来,就会让各种细微的声音更加明显。
男人肃然盯着巷子尽头,那里似乎连月光也照不到,黑得吓人。远处时不时传来夜枭的叫声,以及风吹过树枝哗啦啦的动静。
唯一缺少的就是人气。
李希竖起耳朵,突然听到什么东西划破了空气,很像是枪。
“来了!”男人一跃而起,以惊人的弹跳力顺着石墙一路攀上屋顶,翻上去的瞬间用力甩出一把弯刀,类似回力标的弯刀闪烁寒光,叮叮叮打落了一连串的子弹!
紧跟着他就反手取下背上沉重的连发弩,毫不犹豫地朝远处的黑暗连射四支弩`箭。弩`箭射出去的同时,寒芒飞回到了他的上方,被他抬手接住。
李希张大嘴巴,草,牛逼。
他没看错吧?连发弩怎么还能窜出火星子?那四支弩`箭瞬间激射的速度堪比子弹,飞出去的那一刻他都能听到空气撕裂的动静!
砰!
巨大的光幕在黑暗中张开,挡住金属短箭的同时溃散为点点白光。好几个黑衣服的人出现在远处的屋顶上。
李希一骨碌爬起来缩进了墙下的阴影里。周围这么黑,人家都穿夜行衣,就只有他李希希穿个洁白的公主裙,不是找死是什么啊!
“格文,我提醒过你。”凤眼男在屋顶说话,声音随着风传进李希的耳中。
李希捂住嘴,这才挡住差点脱口而出的卧槽。
格文?
更远的地方传来一个嚣张的笑声。
“章,这里是商人之城贝斯德,难道只有你们可以来?”
李希瞳孔地震。
虽然声音听起来有点区别,但好像确实是审判官格文。他朝巷子另一头看了看,小心地顺着墙根跑到几米外的干草垛后面,然后爬了上去。
干草垛比屋顶矮一点,他抓住捆绑的草绳往外瞟,正好看见和凤眼对峙的那些人。
李希见那些人都穿着统一的黑色制服,胸前垂落银质的挂坠,真的是沉默修士。正在最前方的是一个年轻的格文。
他心里大为震惊。
这梦……还带时光回溯的?
还有凤眼,格文喊他的名字是单字,就是不知道是哪个字。
是弓长还是立早?
李希脑子里闪过一点什么,好像谁跟他提过,又想不起来。不管怎么样,这人如果真实存在,他应该能想办法打探出来。既然梦到了,肯定是一种暗示。
“章,梵蒂冈与你之间,大家一贯合作愉快,都是为了发展庇护区,”
格文往前一步走出了黑暗,还带点稚气的脸上,带着一股胸有成竹的得意,“至于人鱼,和你们又没关系!为什么要为这种异端生物而破坏我们之间的默契?”
“我们之间没有任何关系,”凤眼用一种异常冷淡的语气回道,“听好了,这是我们此次运送的货物,你要动手,行啊——我就当你是强盗,死伤自负。”
李希捂着嘴巴,大眼珠子亮得像小灯泡。
人鱼!
他快速在脑子里换算时间,难道运送的是……是墨尔斯?不对,墨尔斯他们当时好像是由神殿派人送去教区的。大概是想得太入神,他往上又冒了冒头,草垛就嘎吱响了一下。
“谁?!”格文猛地举起手里的银枪砰的开枪。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李希甚至连跳下去的时间都没有,然而下一秒他的脖子突然一紧,整个人腾空而起,转眼就到了草垛对面。
凤眼拎着他的睡袍领子,还特别嫌弃地在他头顶上逼逼:“……傻吗?”
李希好不容易站直,愤怒地把自己的领子扯了回来:“变形啦!这可是真丝的!”
“管你什么真丝假丝……闪一边去,”凤眼伸手,兜头盖住他的脸把他往身后一推,“不知道你哪儿冒出来的,不过再有下次,我可不帮你挡子弹。”
他看着纷纷跳下屋顶落在巷子里的沉默修士,眼里闪过杀气。
“妈的,梵蒂冈的走狗!”
说着就往下拽围脖。
李希眼睛一亮,下意识就要探头去看他的样子。他刚刚看到凤眼露出的鼻梁,眼前突然出现了闪屏似的,一切都在扭曲。
“等等,我还没看见他——”
少年咻得原地消失,正如他出现时那样突兀。
世界在疯狂地撕拉着,就像两股力量正在互较高下,李希往下坠,四周的景象闪来闪去,一会儿变成开始的那个山洞,一会儿又闪回刚才的巷子。
李希感到眉心剧烈地抽痛,这种痛苦渐渐往下延伸到了锁骨处。
他有种感觉,梦快要结束了。
黑暗消融,耳边滴滴答答地带起熟悉的阴冷潮湿。他捂着锁骨睁开眼,正看见朱利站在水牢中间,仿佛受惊一样歪头看向他,那张脸全然不见往日的温和,苍白阴郁,眼神麻木,满脸血迹。
滴滴答答。
李希看向水滴来源,那刀子滑落鲜红的血,而刀柄正握在朱利的手中。
红发青年的脚下,人鱼的尸骸七零八碎地四处散落,唯有一颗完整的头颅摆在正中间,用空洞的眼睛看向李希。
“他会原谅我的吧……?”朱利低哑地笑起来,眼泪冲开一道血痕。
李希耳朵里嗡嗡作响,他下意识地向那头颅伸手:“墨尔斯——”
意识强行抽离。
万物俱静。
“不!”
李希惊惶地弹坐起来,紧跟着就因为扯痛伤口,整个人蜷成一团,“草——”
“大人!”汤姆推开门,见状吓一跳,“你动作不要这么大!”
李希哪儿能听见他说话,他还处在应激状态,眼前全都是墨尔斯被分尸的画面。他喘着气不断安抚自己,那都是梦,而且就是个噩梦,梦与现实不都是相反的吗?
他狼狈地擦掉眼泪,手控制不住地发抖。
“希里安,”汤姆坐在床边,担心地去摸他的额头,“你做噩梦了?”
“你把药给朱利了?”李希一把攥住他的手,紧紧盯着他。
汤姆困惑地看看手又看看他:“给了……他答应再去试试。”
李希满头是汗,目光游移不定。
他的梦境也变成战场了吗?现在再作判断,似乎像是一方想向他提供线索,另一方又不断地试图把他拉进噩梦,影响他的判断。
李希慢慢镇定下来,松开汤姆的手。
他猜想山洞那个梦大概是日冕女神的提示,想一想,西圣城的第一个小危机似乎就和狼人有关。这个梦,他还得去和梅格丽求证。
还有第二个梦。这个梦就很有趣了,他直接见到了多年前的格文,还得知从前有另一个和梵蒂冈对立的庇护区。那个凤眼能和梵蒂冈来往,外形又很有特点,打听起来一定很容易。
第三个梦……难道就是所谓的相爱相杀?
李希嘴角抽抽,这得亏是作者没写完,不然水到最后来个BE,他生吞作者的心都有了!
“汤姆,你爷爷不是和大人一起长大的吗?”
金发侍从点头:“我不是和你说过,他俩很小的时候在同一家店里当学徒的。”
“我记得你说过,他们在商人之城里对吧,”李希想起那个名字,“是不是叫,贝斯德?”
“对!”汤姆惊讶地看他,“您今天到底怎么了?老问这些奇奇怪怪的问题。”
贝斯德。
李希冲他龇牙傻笑,心不在焉地想,好家伙,他梦到了真玩意儿!做梦之前他可是从来没听过贝斯德这名字,只知道有个商人创建起来的庇护区。
他疲倦地躺回去,瞅着汤姆卖乖:“我想去拜访咱爷爷,他肯定知道很多外面的事情,我多问问,到时候跟着驱魔队出去就不会出丑啦。”
汤姆一听,憋笑道:“您不是说您是我叔叔辈儿吗?”
“嗐,你说你这个人,忒小心眼儿!”李希嘀咕,“睚眦必报的。”
汤姆笑嘻嘻地摸摸他脑门,咽下那点忧虑。他走之前,这家伙的脸色都还好,结果现在反而更差了。
他百思不得其解,到底是从哪一天开始,这孩子就再也没傻乐过了呢?
第44章
时间往后推一周, 李希都能正常参加圣事了,朱利眼看再躲不过,只好拿着几个水晶瓶去了第二研究所。
“朱利先生,”加尔一见是他, 带点戏谑道, “好几天没见到你来了。”
朱利眼圈发黑, 苦笑道:“加尔修士, 要是能选……我们所长对我期望很高。”他语气含糊, 但里头的不情愿倒是货真价实。
他怎么可能愿意来?
自从上次被墨尔斯直接附体, 他到现在都夜夜噩梦,那些已经遗忘的过去又如影随形地跟了过来。而且说来可笑, 他与墨尔斯明明算同一个人, 可他就是畏惧对方。
大家都是墨尔斯, 但是彼此之间竟然如此大的差异。
他承认自己上辈子活着懦弱又可悲, 明明满腔仇恨,还是就那么烂在了水牢里, 无人在意。墨尔斯经历的难道就不是这样吗?那种疯狂的劲头到底是哪儿来的……
朱利后背发凉。
墨尔斯的意识是抽离了,极端的癫狂的想法还残留在他的大脑里。有时候他一晃神,再看向镜子,都会被镜子里的表情吓一跳。
“年轻人总要有所取舍,”加尔大概看出他心里的挣扎,反而诚心劝说, “中心圣城的人应该快来了,就算是做做样子也用不了几天, 你就忍忍吧。”
朱利感激地对他点头。
再踏入地窖感觉又有所不同。他那会儿来的时候只觉得厌恶, 现在才知道,还是当初一个人死在这里太绝望了, 那种感觉才令他抗拒。
“墨尔斯,”他打开门走进去,疲惫地开口,“圣子有东西给你。”
塞壬无声无息地钻出水面,靠在池边打量他:“你去见他了吗?”
朱利不由气笑:“墨尔斯,你不要太过分了!”
不管他是因为什么原因得以重生,现在他都不再是墨尔斯,而是朱利,是他自己。他憋屈地想,自己从前是这么个讨厌的人?
墨尔斯盯着他不说话。
“……没,是他的侍从官来找我的。”朱利咬牙说。
塞壬显然很满意,不再看他:“可惜,我还想问问你他好了点没有。”
朱利气得发抖:“附体跑去见希里安的是你,恨不得我离希里安远一点的也是你,墨尔斯,我可没你那么病态!”
“是吗?”塞壬懒洋洋地甩了甩尾巴,“你是什么样的人,你清楚,我也清楚。”
这一刀直戳心口,朱利瞬间哑然。
他冷着脸掏出水晶瓶,本想丢过去,捏紧了又想到这里面装着希里安的愿力。他心中顿时酸涩,都是一样的遭遇,他怎么就没遇上一心要拯救他的小圣子?
“我再说一遍,”墨尔斯似乎看透他的心思,嗓门压得又冷又沉,“目前我还没觉得你碍眼,但你要是打他的主意,你明白的。”
朱利心口一紧。
他当然明白,换成是他……他绝对会解决掉这个碍眼的东西,撕烂扯碎了,也要让对方消失。要命的是,他现在可打不过墨尔斯,即使对方的身体正在崩溃中。
他长叹一声,走过去把水晶瓶塞给塞壬。
“侍从官转告我,说这是希里安的愿力混合了圣水,他想要试一试对你有没有用。”他认真地看着墨尔斯,“你,为什么拒绝治疗?那个药……”
朱利想起来很多事,都不包括新药,但是这具身体的原主人却有为塞壬治疗的记忆,就好像两人经历的是不同的时空。
不管怎么说,他上辈子可是一直有强烈的求生欲,无论是变回人还是变成怪物,只要能让他离开,什么都可以。
墨尔斯嗤笑:“看看那边的空屋子,我不过倒了几滴,就令它们再次进化,可惜身体承受不住,它们的下场就是爆体而死。”
那种药如果用在他的身上,的确能刺激他的身体愈合,但同时也会强迫他继续进化。
塞壬不等于野生人鱼,所有的塞壬都是雄性,没有生殖能力。他认为神殿想要的是比野生人鱼更完美的存在,既有人类的智慧和理性,又像野生人鱼那样强悍,能够适应深海环境。
“药的配方有问题,”他淡淡说,“用了它,我有很大可能在进化的同时失去理智。成为梵蒂冈的试验品,这种事情一次都嫌多,我为什么要主动往坑里跳?”
当然了,他之前的确没打算求生存,只是现在多了点想活下去的念头而已。
朱利顿时感到毛骨悚然。
“至于愿力……”
墨尔斯低头看着手心里五个小小的水晶瓶,脸上露出一丝温柔。
‘他总是不肯放弃我。’
朱利催促他:“有没有用,试试就知道了!”
墨尔斯反手藏起水晶瓶,面无表情地冲他甩尾巴:“行了,东西送到你走吧。”
“……?”
朱利气得掏出个本子,冲他乱挥,“你懂不懂什么叫临床记录?有用没用我都得记下来,否则希里安回头问我,我要回答什么?”
要不是今天圣事,他眼看躲不过去要和圣子撞上,不然他才不会来见墨尔斯!
“米娅已经确定要做希里安的侍从官了,我想躲都躲不开……”
墨尔斯眯眼:“米娅?”
朱利点头,半天茫然地和他对视:“我……我妹妹。”
“妹妹,”塞壬看着他,眼睛里的情绪全都收了起来,“你有什么妹妹。”
“你所有的亲人和朋友都死了,这不是你提醒我的吗?”
“怎么,重回人间就这么开心吗?”墨尔斯看向他身后的光亮处,悠悠说,“我听过一句话,夜把花悄悄地开放了,却让白日去领受谢词,神令你困于黑暗,自然迫使你永向光明……有意思。”
他每说一句话,朱利的脸色就苍白一分,到最后已经面无血色。
墨尔斯喃喃道:“谁不向往光明?比起苦涩的栗麻,人自然会喜欢蜜糖……彻底与过去告别也是一种选择。挺好,你做了一个聪明的决定。”
“别说了,”朱利咬牙后退一步,“我没有忘记!”
他并不违心说自己有多大的能耐,很可能只是因为过去的痛苦太强烈,他想忘也忘不掉。但他的确记得很清楚,也因此彻夜难眠。
每一个夜晚,他的眼前都会浮现一张张脸,记忆不断地复苏,愧疚像白蚁钻空橡木一样钻空了他的心脏。他也付出了生命的代价,在忍受漫长的折磨以后死去,可除此之外,他却无所作为。
“我知道你和我不一样,”他看着墨尔斯,“你心里有个计划,你想要为我们的亲友复仇。我能做得也许不多,但我都会努力去帮你。”
墨尔斯冷漠地看着他:“如果我要梵蒂冈覆灭,要毁掉西圣城呢?”
“毁掉?”朱利先是震惊,随后勉强笑,“可是,这里不仅是教区,也是庇护区……这里有这么多的人,他们和我们的过去并没有关系……”
“你错了,”墨尔斯打断他,“梵蒂冈杀了人埋了尸,踏这尸体安平度日而又一无所知的人,是多么可恨!”他猛地立起来,黑色的长发垂落到身前身后,像蛛网一样散开。
“我要这里所有人都跟着西圣城一起埋葬,要这些愚昧的人知道,他们追随的所谓梵蒂冈不过是一群魔鬼在人间聚众享乐。我要让他们看清楚魔鬼的真面目,既然人间即为地狱,不如就干脆通通颠覆!”
朱利沉默半晌,轻声道:
“那希里安呢?”
他抬起头看着墨尔斯,“希里安是梵蒂冈的圣子,而且他还是罗兰教宗的私生子。他和梵蒂冈的关系密不可分,你重视他的方式,就是一心要毁掉他的信仰和家园?”
墨尔斯怔住。
他移开视线冷道:“希里安和这里所有人都不同,他对日冕神的信仰并不坚定。”
“那又怎么样?”朱利反问,“他没有信仰,难道没有感情?他不仅有感情,还是一个善良的人,塞壬有多危险,我不信白塔的人没提醒过他,可他还是一次次地要救你——他就是这样的人!”
“你要毁掉这里一切,让他也变成我们这种满心仇恨的鬼样子?”
朱利悲哀地看着他,“如果是这样,你的爱未免太廉价,太可怕了。”
墨尔斯心想:爱?对希里安吗?
可他说不出反驳的话。
这是他头一次真正开始考虑希里安和他的不同。
他确实认为希里安的身上有些小秘密,并且对方的存在于他也是个意外,这也是他最初愿意接近对方的原因。
朱利和他的冲突让他意识到,就算灵魂有所不同,可当一个人来到这里就已经与这个世界产生了牵绊。
也许他该思考的,是如何继续自己的复仇,同时又尽可能不伤害到希里安。
朱利冷眼看他,发现自己的的确确曾经是墨尔斯。
他几乎能从这张冰冷的脸上看出对方内心。这人根本没有听进去。
‘算了,该说的我都说了。’他心想。
墨尔斯毕竟与希里安接触有限,他到底知不知道那小鬼既不天真也不甜,满脑子都是古怪跳脱的念头,狡猾得要死。
“神殿就要来人,”他看着漂浮在水池上的水晶瓶,瓶子发出淡淡的白光,“我担心他们会对你出手。”这些事他一件也没经历过,心里十分不安。
墨尔斯笑起来:“我等的就是他们。”
第45章
三月末, 中心圣城的使团来到了西圣城外。
城门守卫远远望见大道上有一队人马,队伍中飘扬几面代表神殿的白色旗帜,连忙开启城门,骑士团团长赫顿带着一队人马迎了上去。
远道而来这支队伍轻装简行, 圣殿骑士守着前后, 黑衣修士位于中间。
“文卡马大人!”赫顿翻身下马, 走到最前方的一匹马前。他激动地单膝下跪, 握拳捶在胸前的铠甲上, “大人, 没想到是您亲自过来!”
为首的骑士摘下盔帽,露出淡金色的头发和蓝眼睛。
神殿圣子文卡马。
“赫顿, 好久不见。”他点点头, 笑容浅淡带有一点距离感。
文卡马轻轻跃下, 直起身子比赫顿还要高半个头。他走到队伍中间的马车前:“罗兰大人, 可以进城了。”
离开了几个月的罗兰教宗终于回来了。
李希收到消息时还在神学院上课,一直到中午才匆忙返回白塔。说来也怪, 这样一个危机四伏的异世界,他不过隔着屏幕见过罗兰两回,对方却当真给他一种长辈的感觉。
“希,我的孩子!”白发的枢机主教朝李希张开双臂。
李希突然心头一热,大步过去抱住了老头。
罗兰身材瘦高,他笑呵呵地环抱住怀里的少年, 拍拍李希的后背,“高了, 好像也胖了。”
“大人眼神真好使!”李希自动忽略后一个词, 高兴地冲他笑,“我高了差不多一厘米昂!”
旁边有人噗嗤笑出声。
李希笑脸一僵, 这才注意到他干爸旁还有个人。
“希里安,你不认得我了?”金发的年轻人身材高大,穿着圣子的白金色披祭,笑眯眯地望着他,“真是令人伤心。”
李希立刻反应过来,这位应该就是圣子中的C位——大名鼎鼎的文卡马。
“文卡马,你上次见到他的时候,他才四五岁。”罗兰笑着给李希解围。
李希收到提示,笑容变得拘谨又冷淡:“文卡马大人,日安。”
文卡马露出一点失望:“看来确实不记得我啦。”
李希的第六感疯狂预警,干爸没跟他提过,传闻中的中心圣子竟然有表演型人格。瞅瞅那做作的表情,遮住嘴巴,眼睛里一点笑意都没有。
这人厉害是真厉害,既是圣子,也是圣殿骑士团的团长。下辖教区一共四名圣子,其中三人都跟他学过本事,唯一的例外就是希里安。
“我那时候年纪小,不大记事,”他认真地恭维对方,“但是我一直听您的事迹长大,您是我的榜样。”
罗兰不动声色地挑眉,没料到李希还会说场面话。不过希里安也确实是这种冷淡又不失礼貌的人,模仿得很像。
“那就请我的崇拜者带我一起逛逛西圣城,怎么样?”文卡马顺势问道。
“……”社恐差点翻车。
李希瞅了一眼罗兰,后者对他微微摇头,他只好扯出笑容,让汤姆去准备马车。
“您想去哪里?”他带着文卡马朝白塔外走去,“南城区这边可玩的不多,也就一条圣光街值得逛一逛。”
“那就去圣光街。”文卡马随口答应,“明天开始我要去神学院,恐怕没时间悠闲了。”
李希可怜巴巴地回头望一眼老爹,对方爱莫能助地指了指汤姆,又点点自己的嘴。意思很明白,有事让汤姆圆,自己少说则少错。
行叭。
马车嘚啵嘚啵地朝圣光街行去。
“大人这趟来听说是为了人鱼?”李希忍不住打探,“什么是人鱼计划?”
文卡马的目光从汤姆拽住李希衣角的手略过,温和笑道:“这封信应当由审判所的人交给西圣城大主教,看来审判所违反了规定?”
“格文当着我的面说的,”李希毫不犹豫出卖审判官,“至于大主教,那会儿都昏过去了,因此信到了我手里。”
他故作不知地看向对面的人,“您也不是也知道这事?”
大家都是一个团的,没道理你知道我却不能。
文卡马意味深长地看他:“我听说你很关注人鱼啊,希里安。”
李希很镇定,“原本出于好奇,但是现在我是真的感兴趣。这个人鱼计划是神殿提出来的,我身为教区圣子,也有义务参与进来对吧?”
文卡马沉吟片刻,到底开了口。
“你太年轻了,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变成什么样。如今到处都是邪祟和异端,人类庇护区的范围不但没有扩大,反而日渐缩小。”
这个李希听威纶说过,驱魔队的伤亡都比从前多得多。
“变异植物,变异狼人,女妖和恶魔肆掠横行,许多零散的聚居区空无一人。这些邪恶势力造成大量人类死亡,于是又新生许多行尸。”文卡马淡淡道,“梵蒂冈就算有女神护佑,依然举步维艰。”
“四大教区都存在多长时间了?十几年也不过把教区稍稍扩大些许,与异端相比,我们已经落后了。”
李希心道:天天搞宗教,发展当然慢。
“你肯定在想梵蒂冈天天做圣事不发展科技,”文卡马看他,“可是一般的手段对付异端和邪祟有什么用?”
“因此我们必须找出路,人鱼计划只是梵蒂冈的一种尝试。”
李希还等着他继续说,文卡马却若无其事地打量起外面的街景,不再和他聊天。
一行人直接去了北城区的第一研究所。从半个月前开始,塞壬就被转移到了那里。
所长厄尔热情地迎了上来,一看,只有文卡马和小圣子,还吃惊地朝他们身后张望。李希立刻退后一步,小心地掩饰好自己的表情。
朱利告诉他,墨尔斯的身体突然迅速开始衰败,这才会被挪去一所,连他也见不到人。李希一早就提起要看看塞壬,直接就被拒绝,他没办法,擎等着中心圣城来人。
今天就算文卡马不提,他也会想办法撺掇对方去一所。
“塞壬现在就在专门的人鱼馆!”厄尔带着他们来到实验大楼的地下室。这里有一整层建筑空间,下层砌了巨大的水池,并且尽力模仿海洋环境。
他们则由上方进入到露台,方便观察人鱼的活动。
文卡马轻轻靠在围栏上,手指随意一抹,指腹上斑斑锈迹。
他似笑非笑地睨着所长厄尔。
“这里最多时有接近三十条人鱼,”厄尔满头大汗,陪着笑解释,“后来渐渐都死了,我们才把剩下的转移到了二所去。”
其实那会儿也只死了一半,但人鱼馆维护起来耗费太大,他想节省经费,这才把人鱼都送去二所的地窖。
文卡马嘲讽一笑没再多说。次级人鱼全部死亡,这是他在路上就已经收到的消息,死都死了,同厄尔这种人计较有什么意义?
他朝下方望去,只见蓝色的水面除了有一些人工制造的波浪,并没有太多动静。
“塞壬呢?”
李希在一旁忍不住扶着围栏探头。
“小心,”文卡马伸手将他拉回来,“人鱼的跳跃能力有三到四米,你这个位置,他直接就能拖你下水。”
厄尔的脸色顿时发白。
他太久没接触人鱼,都不大记得这种生物在深且广的水里有多大的攻击力。说起来,观察平台早先似乎是有防护的,他不想花钱更换维修,就直接让人拆掉了。
“这,这不会吧?”他朝后退一步,“塞壬已经出现了严重的基因崩溃,按道理,它应当没什么反抗能力……”
李希额头青筋跳了跳,他快速低下头,勉力掩饰了自己的愤怒。
文卡马沉声道:“神殿明明送来了新药,你们没用在塞壬身上?”
“不怪我们,大人,”厄尔觉得自己极其冤枉,“是塞壬拒绝配合,所里派人可都冒着巨大的风险,还去了很多回,塞壬不愿意我们的人靠近有什么办法!”
他忍不住抱怨,“我甚至怀疑塞壬已经失去了和人类沟通的能力。”
李希听到这话,眼前却闪过墨尔斯温柔的眼睛,以及抚摸他时小心的力度。
谁说他没有沟通能力?
“算了,这次塞勒斯没能来,”文卡马看着水池,“所以我们逗留几天就得把他带走。”
厄尔满脸遗憾,塞勒斯是中心圣城研究所的负责人,等于他顶头上司。他原本还打算套套近乎,看能不能得到一点人鱼计划的消息。
他们要带墨尔斯走?
李希浑身一震,硬是忍住没出声。
不可能吧,墨尔斯要是走了,他没法再继续剧情……
“希里安,你不是对人鱼计划很好奇,要不要和我回神殿去亲眼看一看?”
李希慢吞吞抬起头,一脸犹豫:“我不想离开教区太久……不会很久吧?”哇,这算不算支线任务?这种由剧情人物提出来的要求,应该不会被世界意志否决!
文卡马失笑,无奈地哄他:“放心,你可以随时回家。”他用哄孩子的语气倒也不显得荒唐,毕竟希里安是五名圣子中年龄最小的一位。
李希此时看向幽蓝的水面,心里把所有人骂了一遍。
他已经完全摸不到头绪了,这鬼意志难道是用心写菜谱,用脚走剧情吗?!
“等等,圣子大人,”厄尔看了看两人,急得直跳脚,“不是说这次专员会挑选一些研究员去中心参加进修?我可是提前就选拔了好几个优秀的年轻人,大话都放出去啦!”
要是连这都没有,他们岂不是什么好处也没捞着,还得白赔一个塞壬?
文卡马对此很无所谓:“研究所确实差人手,你可以把名单交过来,不超过五个人都可以跟着我的队伍回去。”
厄尔立刻高兴了,他无心再留下陪这两位祖宗,因此随便找了个借口开溜,人鱼馆只剩下文卡马和李希两个人。
周围一下变得安静许多。
“我在路上听罗兰教宗说,你比小时候要活泼了不少,”文卡马开口,“不过这会儿我看着,你还是话不多嘛。”
李希:“呵呵。”
臭老头子要是帮忙打了补丁,好歹知会他一声啊。
文卡马大概就是随口一问,思绪迅速又转回了之前在马车上的话题。
“你见过野生人鱼吗?”
李希有点茫然。他对人鱼的认知全来自于自己那个世界,在这里,他除了知道次级人鱼是怪物,塞壬长得美但是烂尾巴,什么也没弄明白。
他无语地看向文卡马:“我没见过,不过咱们这里见过人鱼的也没几个人吧。”
人鱼本来就生活在深海,而梵蒂冈位于内陆,那个劳什子计划停摆了十来年,哪里还有什么野生的鱼。
文卡马温柔地笑了笑:“我倒是亲眼看见过,不过你说得也不算错,那都是好多年前的事情了。那会儿我也还是个小男孩。”
他的目光无焦距地从水面上扫过,整个人似乎都沉浸在回忆里,“野生人鱼和塞壬完全不同,你要是能亲眼看到,马上就可以分辨出来。真正的人鱼具有更质密的皮肤,肤色偏于青色或者蓝色,更加有利于伪装自己,他们的鱼尾像金枪鱼一样光滑,尾鳍和侧鳍异常锋利。
所以说起来,真正的人鱼并没有塞壬那样美丽,或者说,欣赏他们需要跳出人类固有的审美视角。”
“他们的牙齿和指甲很尖锐,同时含有毒素,头发如同水藻。野生人鱼为母系社会,往往三头雌性带领十头左右的雄性为一个单位活动。”
文卡马叹口气,“雄性人鱼性格暴躁充满攻击性,对待敌人不死不休,而雌性人鱼则更聪明,会为了幼崽而隐忍。所以一旦被人类捕捉,留下来的往往都是雌性。”
李希听得一头雾水。
“这和塞壬有什么关系?”
文卡马回过神:“塞壬没有雌性。人鱼计划盛行的时候,中心圣城最多时制造出了十头塞壬,无一例外都是雄性。”
他敲了敲围栏,意有所指地解释,“也就是说,塞壬没有繁殖能力。”
李希的眼睛慢慢睁大,目瞪口呆。
等一下,这是不是说……唔……墨尔斯他……
是太监鱼?
哇塞,劲爆话题!
文卡马靠在围栏上,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砰——
他身后的水面突然腾起几米高的水柱,一道黑影闪电似的从水幕后出现,掐住他的脖子直接把人拽进了水里。
“墨尔斯!”
李希倒抽一口气扑到了围栏旁往下望去。
他只看到一个两米多长的黑色影子如同水中梦魇,狠狠地抓住文卡马,往水池深处带。鱼尾从水面消失的瞬间,淡红色混着大量鳞片在水中散开。
他人直接傻了。
“我靠你不能杀他啊!”李希急得扶着栏杆就往外翻,“你他妈的把神殿圣子搞死了,我是大罗神仙转世也救不了你啊大哥!”
【回去!】
“回你个唧儿回去!”李希大吼,“你给老子闭上你的鱼嘴!”说罢直接闭眼就往下跳。
老天鹅啊,他这辈子竟然也有主动跳水的一天!
虽然他运动十项全能,但是游泳真的只限于在儿童浅水区泼水,不是他不会,他害怕深水环境,下去了腿比白娘娘还软!
由于下水姿势不对,他直接脸朝下拍进了水面,入水的瞬间就直接呛个半死。
“救……救命——”他慌得要死,刚冒头就往下沉,“救——”话没说完,人直往下坠。
水池很大,最下方似乎看不见底一般幽深,他四肢挣扎着沉啊沉,四面八方都是大片大片的幽蓝,耳膜鼓噪又寂静。
他闭上眼放松了四肢,任由自己往下落。紧接着一道水流声迅疾无比地朝他而来,顷刻间他就被一股巨力裹挟冲出了水面。
“咳咳咳——”李希咳得惊天动地,眼前全都是水。
“你疯了?!”
冰冷的大手用劲粗鲁,使劲抹过他的脸,另一只手牢牢地把着他的后腰,将他抱在怀里。
李希从鼻子到嗓子充满了苦涩的咸味,火辣辣的。他睁开眼抬头看,人鱼打湿的俊美脸庞离他极近,金色的瞳孔因为紧张收缩,充满了焦急。
但是这张脸竟然出现了腐烂的痕迹。
墨尔斯留意他的目光,立刻敏感地侧过脸,潮湿的黑色卷发垂落盖住了那片痕迹。
“喂,你的脸——”李希急了,伸手要去扒拉。
“别乱动!”墨尔斯一把攥住他的手。
他蹙着好看的眉,既想要完全转过身避开对方的打量,又害怕李希溺水,不敢松开手。一时间,他感到左右为难。
“我不看行了吧?臭美精。”李希故作无语地翻了个白眼,半侧身不再去关注他的脸。
他微微低头,眼眶难以控制地酸涩起来。
头顶传来极轻的叹息声。
“我没事。”墨尔斯托起他的下巴,拇指安抚地蹭了蹭他的脸颊。他俯身与李希额头相抵,低声说,“我真的没事,行动无碍……只是丑了点。”
李希庆幸他浑身湿透,这条老鱼应该看不出他哭了。
“文卡马说药是有用的,你为什么不听话?”他愤怒地去撞墨尔斯的脑门,撞完了又后悔,“我让朱利给你愿力瓶,你是不是也没用?”
墨尔斯紧紧地抱住他,不断轻吻他的额头和鼻尖,还有那些从细密睫毛下不断涌出的水珠,试图安抚他。
“我用了愿力瓶,”他叹息,“虽然无法完全治好,但的确延缓了伤口扩大。”
那怎么会连脸都……
李希不安地瞅着他。
墨尔斯没有办法,只好扶好他,伸手撩开了长发给他看:“我的耳朵比较脆弱,所以更容易受到侵害。”
原来他侧脸的腐烂是从薄薄的耳鳍处开始蔓延来的。
墨尔斯的耳朵和人类的位置差不多,只是更尖,边缘有透明薄纱似的鳍舒展开。此时这片薄薄的耳鳍边缘已经完全呈现絮状,青色的毛细血管坏死,一直烂到了脸颊。
“放心,我听力目前还正常,”他抬头看向远处,眼神骤然变冷,“真是遗憾,某些污言秽语竟然也还能听得清楚。”
李希在他怀里转了个圈,吃惊地看见一个人影正灵活地游到二十几米外的池边,矫健地从水中撑起上岸。
文卡马水性这么好?
神殿圣子转过身,笑眯眯地将湿透的金发朝后捋,露出额头和眉毛。他那一身白色披祭全都黏在身上,整个人的气质莫名变得充满攻击力。
“西圣城的塞壬,”他声音嘶哑,侧头露出脖子上一道血口,“你果然是个疯子啊。”
李希下意识地伸开手臂,试图用自己的小身板把人鱼挡住。
文卡马噗嗤笑出声。
“希里安,我这次仍然带了药,就放在这里,”他又看向墨尔斯,“上次是试验品,这次的,已经临床试验过了,放心,不会爆体。”
他说着掏出一支水晶瓶,轻轻地搁在池边。
李希瞪大眼睛。
“你——你说你上次的药——”他愤怒地差点没直接窜上水面,“你把墨尔斯当试验品?!”
文卡马一脸无奈地摊了摊手:“要我怎么说才好呢,唉。”
他用表情回答了李希——对啊,又如何?你们不是躲开了吗?
李希浑身发凉。
那是墨尔斯躲开了,次级人鱼可全都死绝了。要是墨尔斯老老实实用了那新药,现在会变成什么样?
人鱼搂住他往后稍带,手贴在他小腹上摸了一下。
李希一下从愤怒中回神,哆嗦道:“乾嘛!”
“你走吧。”墨尔斯扬声,“不然我下次一定扭断你的脖子。”
文卡马笑着对他们摆摆手:“五天后见。”
等到人彻底离开,李希立刻转过身上下打量墨尔斯。
墨尔斯镇定地立在水中任他看,修长的鱼尾在水下规律地摆动,以维持身体平衡。李希盯着尾巴看了几秒,就发现比起半个月前,黑色的鱼尾鳞片剥落了大半,只剩下灰白的鱼身,看起来既可怕又可怜。
“……怎么这么快。”李希心中腾起恐惧。
他盯着鱼尾发呆,来这里之前,他根本很少有恐惧这种情绪。因为世上只有他一个人,当人没有可牵挂的对象时,对死亡的恐惧也就降到了最低。
可他现在就好害怕。
墨尔斯不甚在意地摆了摆尾巴:“不过是点鳞片,过段时间还会再长出来的。”
“除非你治疗。”李希严肃地抬头盯着他,“如果担心药,那就一点点地尝试,不能放弃希望,你觉得呢?”
人鱼挑起眉。少年这表情明晃晃写着恐吓,假如他敢说不,就会被直接红烧清蒸。
“好的,我听话。”他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看起来极为温柔。
李希松了口气,心情顿时转好。
他再次低头观察墨尔斯的鱼尾,突然发现虽然鳞片剥落大半,但是有些地方的鳞片却还维持着相对健康的状态紧密排列。
“对了,你刚才突然蹦起来袭击文卡马……”他眼珠子转了转,突然伸手探向人鱼小腹下方的鳞片,“别是因为恼羞成怒叭!”
“希里安!”墨尔斯徒然变色。
第46章
李希每次都会偷偷观察塞壬的鱼尾。
人鱼的鱼尾线条简洁流畅, 不但颀长,而且充满了力度。
尤其是墨尔斯,他身上的鳞片从小腹的细鳞开始,自然地过渡下去。
黑色的鱼鳞从小到大再变小, 排列精巧紧密, 稍有光线便会呈现一种近乎墨绿的反光。他的鱼鳍就像散开的薄纱, 侧鳍还没烂完, 可以看见淡淡的金边。
李希一直挺好奇, 人鱼的那东西, 到底藏在哪里?
他以前因为畏惧深水,所以对鱼这类生物没什么关注, 只隐约记得有些鱼的繁殖似乎是体外。
“希里安!”墨尔斯吓了一跳, 慌忙想要去拽他的手。
“哎呀都是大老爷们儿摸摸怎么地了!”李希笑嘻嘻地耍嘴皮子, 手直接就按上了对方下`腹那片极为细腻的鱼鳞。
上回他就注意到了, 这片鱼鳞不但排列紧凑,而且异常地光润, 看起来和旁边就有很大区别。
他伸手一摸,果然和他想象中一样,不但滑溜,而且还异常地软,甚至有种人体皮肤的肤感。手掌下的躯`体猛地震颤,下一秒塞壬苍白的手抓住了他的。
但是对方还带着指蹼的手却没有拉开他, 反而将他的手更用力地按向那片细鳞。
李希茫然地抬头,正对上墨尔斯嗜人般的注视。
“如果真的这么好奇, ”他扶着李希后腰的手缓缓贴着湿透的披祭往上, 一路抚摸过对方纤瘦的后背,从湿漉漉的发尾揉到了少年滴着水的下巴, 捏住抬起来,“不如直接问我,我亲自为你科普。”
他们明明身处冰冷的水中,李希却觉得有一股火焰从对方经过的地方渐渐燃烧起来。
“什么……”他迷糊地感觉到手下的细鳞发生了变化,刚要低头,就被凑过来的人鱼吻住。
这是第二次了。
李希来不及困惑,就被热情人鱼纠缠住。他恍惚被塞壬一把搂住沉入了水中,鱼尾翻搅池水时不时在他光洁的脚踝处摩擦而过,传来细微的嘛痒刺痛。
就在他的空气即将耗尽,即便墨尔斯也无法供给时,两人哗啦一声冒出了水面。
李希拼命张着嘴喘息:“你……你特么——”非礼他也不打个招呼!
“嘴巴不用那还是给我吧。”墨尔斯抵着他,侧头又亲了上来,狠狠地将他摁在池边。
人鱼一头黑色长发在水池中飘散,将白衣的少年完全笼罩在强壮的身体之下。两人紧密无间地相拥,只听到热切呼吸和水声。
墨尔斯含着他,手掌便顺着湿重的披祭而入,剥落这身衣服对他而言,竟有种令他疯狂的快乐。
他短暂地松开李希,托住少年将他送到池边,两只强壮的手臂撑在少年两侧,微微用力便撑起了身体,像梦魇一般俯身压向对方。
李希喘着气,双手无力地扶在他肩膀上缓缓朝后倒去,泛着灰色的鱼尾卡在他中间,而披祭滑落大半,露出了少年瘦削洁白的的肩膀。
“不是很好奇吗?”
墨尔斯的眼睛泛着红,扣住他的手往鱼尾上来,“感觉到了么?鱼类这里的鳞片会特别软,但是又特别密,叫做覆鳞,下方有……”
李希眨着眼睛,对方说了什么,他根本没听见。他只想要把水汽眨掉,也就没注意到自己已经满脸通红。
他低头看去,只见那片覆鳞已经全部张开,探头的东西令人叹为观止。
“卧槽我的眼睛——”他大喊着想要抽回手,瞬间头顶冒烟。
“你觉得我这么好糊弄吗?圣子大人?”墨尔斯凶狠一笑,牢牢地摁着他的手,甚至做出了更加恶劣的动作。
李希这才发现面前这条美人鱼分明是扮猪吃老虎,不但不温柔,而且还特别腹黑!
人鱼馆中科普不断,水声哗啦啦作响,如此不休到了傍晚。
“我要走了。”李希两手撑在身后,小腿懒洋洋地在水里划拉。
墨尔斯整个鱼悠闲餍足地趴在他的膝盖上,鱼尾在水下来回摆动,鱼鳍偶尔会碰触到对方的脚踝。他枕在自己手臂上歪着头看向少年,湿漉漉的黑发黏在他苍白俊美的脸上,有一种脆弱易碎的美感。
李希不仅感慨,单纯看这张脸,怎么看也是美人受不是吗?
“再陪我一会儿……”
啊呀,美人受跟他撒娇了嘎嘎嘎。
李希伸手颠了颠他的下巴,带着一脸红晕调戏他:“你是不是舍不得本男朋友?”
“男朋友?”墨尔斯含笑蹭蹭他的手,眼睛亮得吓人,“是情侣的意思,对吧。”
李希看他这副模样,不禁乐了,心里却默默叹息。
是啊,是情侣。
他原来还有搞基的天分吗?他自己都不知道。
“我得走了,汤姆随时可能会来找我,”他安抚墨尔斯,“药你先别动,我今晚和文卡马再确认一下,明天过来陪你。”
墨尔斯表情一黯:“又是那个汤姆。”真该直接杀了了事。
他内心OS凶狠,表面却显得楚楚可怜,李希一见就不由心软,毕竟这可是他刚确认关系的男朋友,还长得特别美腻。
“汤姆是我侄子嘛,你不要跟晚辈计较。”他撅着嘴巴,狠狠亲了人鱼一下,发出好大吧唧声。
墨尔斯愣住了,脸上出现了一抹淡红色。
他往后游曳退了两步,小心地托起少年细腻洁白的小腿,低头在上面印在一吻。
“我一直在这里等你,小月亮。”
李希脸颊爆红,哆嗦着抽回腿蜷缩成一团:“这什么肉麻兮兮的外号!什么小月亮!给老子喊哥!”
“……”
墨尔斯无语地看着他:“人类之所以生一张嘴,并非让你用来破坏气氛……”
“哎哎好了好了我知道了!”李希语无伦次地打断他,一骨碌爬起来差点哧溜,“你嘴巴长得最好最漂亮,氛围高手就是你,你是我爹行了吧!”
他扛不住了啊!这家伙为什么嘴就跟糊了蜂蜜一样?怎么齁甜怎么来!
“慢一点,”墨尔斯趴在池边看着他慌不择路的背影,低笑道,“我上不了岸,你别怕。”
他的笑声低低苏苏,就像羽毛钻进了李希的心口,又痒又摸不着,简直叫李希从耳朵麻到了后背。
李希勉强把衣服拢好,鞋子也早不知道丢哪儿去了,只得光着脚拐到楼梯间,原路爬回了二楼的观测台。他刚要推门,犹豫一下又转身来到先前跳下去的地方。
探头往下看,他正好看见黑尾人鱼漂浮在水面上,披散着一头长发凝视他。
“你等我啊。”李希心口一热,轻声说。
人鱼用温柔安静的目光望着他,鱼尾在水面上下起伏。小圣子消失在露台上,随后传来闸门关闭的沉重声响。
他放松下来,任由水波将他带往深处。
“我最不怕的就是等待这件事,希里安。”
李希跟做贼一样钻出去,外面是一条走廊,连同往地面一层的楼梯。刚走到楼梯口,他就看见金发侍从一脸沉重地守在楼梯上方。
“……”李希原本就红的脸刹那熟透,低头瞅瞅自己,衣服不但湿透了裹在身上,还凌乱不堪,脖子上不用说肯定也会有痕迹。
汤姆一眼就发现他,匆匆走下楼梯。
“您先换上干净的衣服!”他二话不说把手里的衣服递给他。
李希翻了一下,发现是套相同款式的披祭,还有干净的内衣长袍,就连鞋子都有。
“哎?你怎么知道……”
汤姆不动声色地扫过他全身,叹口气:“我两个小时前就进去找过你啊。”
李希瞬间社死。
他在脑子里脑补了十八道用人鱼做食材的大菜,墨尔斯肯定早就发现了,竟然完全没跟他提!
“那什么,”李希低着头尴尬道,“你别和大人说啊。”
汤姆又想叹气:“我要是打算说,就不会偷偷为您取衣服啦。”他见圣子松口气,忍不住提醒,“您真的明白自己在做什么吗?那可是异端生物!”
“可是塞壬并不是,”李希蹙眉,“你知道,塞壬是人类造物,他原先也和我们一样,不过是被——”被梵蒂冈变成了这副鬼样子。
如果说他原先一心要走剧情,其实根本没考虑过梵蒂冈的存在,那么现在,他才感觉到梵蒂冈的可怕。这是一个充满了人们祈愿和信仰的地方,可是在阴暗的后方,是否还有许多牺牲者呢?
他看向汤姆,后者表情紧张,显然担心他会说出什么惊人之语。
“你放心,”李希淡淡道,“做事有始有终,等他彻底好了去了神殿,也就和我无关了。”
糊弄人的话谁不会说?
明天,他暗暗决心,明天他倒要看看能不能救好老鱼。也许趁着头顶两位大佬博弈,他可为老鱼争取一线生机也说不准。
李希换好衣服,和汤姆一起乘坐马车返回了白塔。
“希里安大人!”凯恩执事看到他们俩,连忙走过来,“您可算回来了,文卡马大人一直在小圣堂等着您呢。”
李希和汤姆对视一眼。
“你帮我守着门。”他小声嘱咐侍从官。
文卡马找他,他一点也不意外。
想一想,这人被塞壬攻击,弄不好就得死在人鱼馆里,而且文卡马还亲眼目睹他和老鱼那样的亲密,换成别人不但不会离开,而且还会追问到底。可文卡马留下药直接就走了!
‘五天后见。’
五天以后就是神殿使团返程的日子,哪怕发生了意外,他却只在乎几日后能不能把塞壬带走。
李希推开小圣堂的门,脚步有点迟疑。
“圣子大人。”
高大的青年正背对他站在女神像前,闻言转身,脸上似乎还带着一点说不上来的情绪。
李希慢吞吞走过去,走到第三排坐席就不动了。
“您找我有什么事?”
文卡马靠在祭坛边,笑得很温柔:“我看你很在乎那条塞壬,想要告诉你一个秘密。”
李希浑身上下每个毛孔都写满了警惕两个字。
“我其实好奇心也不太重。”他直接拒绝。
开玩笑,电视剧里人都是死于秘密,反派boss过来虾仁总是喜欢用秘密做饵子,当他是鱼塘里往岸上蹦的傻鱼吗?
文卡马失笑:“你不想知道那药用什么做的?我知道有个法子,比药还要管用哦。”
第47章 (捉虫)
“我知道一种方法, 比药还管用。”神殿圣子站在傍晚的霞光中,那张清冷的五官显出几分圣洁,声音诚恳又蛊惑,“你不想知道吗?”
李希隐藏在圣堂的阴影中, 心中一动。
“你动心了。”
文卡马发出轻笑。
李希没有否认:“你说说看。”
“现在很少有人知道最初的人鱼计划是怎么来的了, ”文卡马悠悠说, “最早, 梵蒂冈利用人鱼和人类交合, 可惜生出来的小人鱼全都被雌性人鱼吃掉, 而要是带走幼崽,不超过一天, 那些幼崽尽数死亡。”
他漠然道, “明明野生的雌性人鱼为了保护幼崽可以放弃反抗, 但是当她们生下与人类的孩子, 却能毫不犹豫地将其四分五裂,吞吃入腹。”
李希想起来, 朱利曾经和他说过,原来竟然是真的。
“野生人鱼孕期漫长,于是研究所换了一种思路,利用了特殊的炼金法阵结合人鱼的基因,试图让人类直接转换成人鱼形态。这里面需要用到几样东西,同时也是药的组成成分——”
文卡马看向李希, “药,等于是一个小型法阵, 继续启动转换, 才能维持这些塞壬的形态稳定不至于崩溃。”
原来如此。
“法阵不难,就在《日冕女神与万物奥秘》第一章 万物原则, 即‘万物都会经历从结合到死亡再到新生的转化,万物终会完成统一,万物即为一’。凡是神学院的学生,每个人都背诵过这一段文字。”文卡马笑道,“只是没人会想到,梵蒂冈当真使用法阵进行试验。”
李希后背一阵阵发凉。
他也背过,就在今天早上。
“利用此法阵,加持了日冕女神的神力,就能够践行万物原则,我们控制物质并使用各种手段将物质提升到更高的生存状态,这是一种神明的艺术……”
“而法阵的绘制就是关键。”
文卡马走下祭坛,慢慢走到了李希面前,目光仔仔细细地端详面前这张鲜活的年轻脸庞。
“野生人鱼的心脏、鱼鳞、精`囊和子`宫,月光水母、黑珍珠……以及圣子的愿力。”他轻声说,“这就是最完整的配方。将它们混合成浆液绘制法阵,再涂遍实验者的全身,午夜时分启动法阵——就成啦。”
李希忍不住后退一步,捂住嘴欲呕。
“哈哈哈哈哈——”文卡马大笑,手指拭过眼角,“你真是可爱啊,希里安。”
李希瞪着他,放下手依然微微发抖。
他在想,墨尔斯是不是很清楚那药的成分,所以才百般不愿意接受?
“你说比药还管用的是什么?”他沉声问道。
文卡马点了点他的胸口,看到少年又后退一步,噗嗤笑了:“我的希里安,当然是你身为圣子充满了愿力的血液。”
“以前梵蒂冈抓捕了很多野生人鱼,但是后来抓不到人鱼,只能把药剂的成分减半,”他遗憾地叹口气,“一直为我们找寻月光水母和黑珍珠的商队不幸覆灭,导致最后一批人鱼下落不明,否则不至于制造出那么多的次级品。”
商队……人鱼下落不明……
李希突然想到他之前受伤那天做过的梦。梦里有个黑头发的男人和格文对峙,两人正好就在商人之城贝斯德,而且对话中也提到了人鱼。
他忍下不提,直接问:“你的意思是其余材料不足,所以要用圣子的血液补上?”
“聪明,”文卡马打了个响指,“我给你的药也是人鱼计划重启以后,使用存货制作出来的,效果肯定要差许多。”
李希心中发寒。差许多,这差的些许对次级人鱼就是爆体,对塞壬来说还不知道会有什么后果。
“东圣城的塞壬你也要带走吗?”
文卡马一顿:“那家伙会由骑士团护送。”
这不是很奇怪么,东圣城的那条塞壬听说比墨尔斯更麻烦,文卡马却没有去,而是跑来他们这里……
“如果我使用新药,塞壬会恢复到什么程度?”
神殿圣子望着他,一头浅金色的发丝柔软地垂落在脸庞,那双浅淡的蓝色眼睛像透明的海水。明明是很圣洁的长相,神情却总有种压抑的侵略性。
“他会完好无损地出现在你面前。”他低声说,“我用次级人鱼做试验,有一条直接进化成了塞壬。所以理论上,他极有可能进一步,变成最完美的人鱼。”
“……按你说的,像真正的人鱼也没什么好的,”李希狐疑地盯着他,“而且那条次级人鱼进化成塞壬,然后呢?”
文卡马一脸被你发现的表情,耸耸肩:“好处是恢复美貌,力量变强大,同时恢复了人类的理性。坏处是,他依然是雄性,而且承受不了二次进化,快速衰败。我还没离开中心圣城,它就已经死了。”
“不过你的塞壬本来就是进化中的佼佼者,我给你的那点药,对他没什么威胁。”
李希懒得再同他说话,转身朝外走去。
汤姆没想到他这么快就出来,诧异地跟在他后头:“大人,您往哪儿走啊!”
他刚想说要去北城区,就看见前方正在同凯恩执事说话的老爹。
“希里安,”罗兰教宗冲他招手,“过来这里。”
李希暗暗叹气,看来今晚去不成了。
“你和文卡马聊得怎么样?”罗兰带着他走进电梯,随手按了28层。他的语气稀松寻常,就像是在询问孩子和同学相处如何似的,并没有太多打探的意味。
李希不知不觉变得放松,抱怨道:“我实在不想和他再聊天了,丫就是个老狐狸成精!”
罗兰拍拍他的额头,眼角的皱纹随着笑容加深:“他做了快三十年圣子,成为圣殿骑士团的团长足有十五年,在外驱魔打仗,对内主持神殿事务,你敌不过他不是很正常么,我的孩子。”
“这倒没什么,”李希犹豫道,“但是这人身上有股子……邪性,让我觉得很不舒服。”他不好说这是他的感觉,也没根据,但他直觉很准的昂。
罗兰安慰他:“跟我没什么不可说。”
此时电梯也不过行到第六层,黄铜栅栏门的外面可以看见长长的走廊,走廊尽头的女神像下方还有些祈福的蜡烛在燃烧。
他想了想道:“其实以我这么多年的经历来看,真正心性纯洁的人少之又少。世人总认为梵蒂冈是最光明的去处,驱魔士总是意志最坚定的一类人——这都是错误的认知。”
李希默默听着。
“正相反,越是光明处,黑暗也就更加明显。而意志最易动摇的人,恰恰就是正视黑暗与之对抗的那类人。”
罗兰叹道,“换句话说,以我平日赐福驱邪的频率看,驱魔队和圣骑士比普通人更容易受到邪祟侵蚀,因为他们日常接触那些东西最多。”
“文卡马此人正如你反感的,他心思深沉,行事极端经常被人诟病。不过他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我也见过,是个直率的人,可惜啊……”
李希其实对文卡马没什么兴趣,他真正关心的是人鱼计划。
“这人今天和我说了一点人鱼计划的往事,”他试探地问道,“您知不知道?”
他问出口的时候心里十分矛盾,既想要从罗兰口中再多得到一点信息,又担心对方真的参与过那么残忍的试验。
枢机主教似乎一下看穿他的心思,眼里闪过笑意:“你放心,我那时候在为西圣城奔波,倒是没有接触过这个计划。至多也就是帮助神殿搜集一些必要的物资,比如珍珠什么的。”
李希一琢磨,这就跟他做的那个梦对应上了。
“那是不是要和商队合作?”
罗兰回忆了许久:“我记得那会儿西圣城经常来往的是有个商队,里头不少亚裔自由民。只是后来自由民与梵蒂冈闹翻了,各教区开始组织自己的商队,也就断了联系。”
对上了!
李希有点激动,看来那商队和各个教区都有往来,他干爹以为商队拆伙,其实人家是出了事。他仔细回忆了一下那个梦,好像是凤眼的商队运送人鱼,格文跑过来当拦路虎。要是商队最后死了,那人鱼去哪儿了?
难道被格文带人抢走了?抢走的人鱼交给谁呢……
李希的小眼神忍不住瞥罗兰,又觉得不可能。以格文当时的年纪,西圣城压他一头的人物多了去了。再说他这老干爹看上去也不像坏人。
“希里安,你啊,”罗兰被他打量的目光逗乐了,“你从前生活的地方一定很和平,否则怎么生得出你这么个单纯的性子?”
“大人,”李希不高兴,“您这说的就像在骂我。”
罗兰笑而不语。
第二天李希依然要去神学院上课,他挨到了傍晚跑去研究所,顶着文卡马的大旗顺利地进了人鱼馆。
“老鱼!”
人鱼馆内光线昏暗,天花板和四周波光粼粼,只能听到制浪机的轰鸣以及水浪拍打的声音。
李希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把外套脱了和鞋子一起叠放在池边。这才小心翼翼地滑下水,扶着池边不敢乱动。
他小声喊:“老鱼,你男朋友来啦!”
水面下响起汩汩水流,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迅速接近,他来不及回头,就被一个冰冷的怀抱拢住。
李希瞬间浑身湿透。
“我等了你一天。”墨尔斯的黑发落在他身前,手臂紧紧地环着他,力道大得如同禁锢。
“抱歉啊,我白天得上课呢。”李希一本正经地说,突然有种逃课和社会大佬厮混的错觉。
有点刺激。
墨尔斯不敢再听他说话,扭过他的下巴咬下去。舌尖烫得吓人,以他的体温来说竟如同在燃烧。这股火焰从他传到了对方的唇`舌中,于是更加炙热。
半晌两人才分开,李希无辜地瞅着他,脸颊晕染潮红,半开的唇瓣红肿湿亮,无意识地发出微弱的喘息声。
墨尔斯挫败地埋首在他肩膀上,小腹一下一下地轻轻蹭着他的后腰。
“别闹……”李希镇定地回收自己的八月十五,“我跟你讲这个事它是有讲究的,下次我抽时间给你好好科普……”
科普谁才是大猛1!!!!
墨尔斯嘴角噙着戏谑,在他泛红的后颈上亲了一下,一把将他托到池边:“上去吧,老待在水里会生病。”
李希哆哆嗦嗦擦了擦水,把外衣套上:“你的药呢?”
墨尔斯懒洋洋地翻身入水,半晌丢了个瓶子给他。
李希仔仔细细地跟他把药说了一遍,犯愁地问他:“要试一试吗?”
墨尔斯沉吟:“他倒没必要骗你,这瓶和之前的不一样。”以他目前的状况,的确不能再拖了,否则后面要想做点事就会很麻烦。
“你分区来试,每次一滴,”李希让他坐上来,用脱下来的衣服帮他擦干尾巴,“要是觉得不对劲就立刻停下来!”
墨尔斯看着他顶着一头卷毛忙忙碌碌,连他说什么都没在意,只是看着就觉得心口发烫,有种莫名的喜悦。
“老鱼!”
“嗯?”墨尔斯回神,顺手拭去李希下巴上的一滴水。
等对方快恼了,他才拈起水晶瓶,十分随意地顶开瓶塞往鱼尾上一倒,李希来不及阻止,那深红色的液体已经倾泻到了灰白鱼尾上。
液体仿佛有生命,迅速地扩散开,如一层薄膜覆盖整个鱼尾,并沿着那些坑坑洼洼地腐烂处钻了进去。
“唔!”
墨尔斯双目紧闭,手臂朝后支撑,肌肉线条因为忍耐隆起,整个上半身的皮肤都反起了一层膜光。
第48章
直到很久以后, 眼前一幕仍令李希心有余悸。
墨尔斯整个人像要融化似的,从头发到皮肤到每一片鱼鳞全都裹上了一层水膜。
他倒在地上开始剧烈抽搐,原本干燥的鱼尾渗出了大量液体,这导致水膜越来越厚。它从透明变成了乳`白色, 牢牢地束缚住他的身体。
“老鱼……墨尔斯!”李希惊慌失措地跪坐在一旁, 伸出手又不知道该怎么帮他。
原本他还能看清塞壬的脸, 此时那层膜完全变成白色, 对方的五官仿佛隔着一层冰层, 冰冷地与他对视。
一股浓血从眼眶, 鼻孔以及嘴巴……从塞壬每一个毛孔里疯狂涌出,将这白色的蛹染成血色。
李希剧烈地喘着气, 手停留在墨尔斯身体上方一动不动。
墨尔斯不再抽搐, 也不再有任何反应。
过了好久好久, 李希的手慢慢放了下去, 手下的触感如同坚冰,没有心跳, 没有呼吸,就好像在他面前躺着的并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鱼,而是一具栩栩如生的雕塑而已。
他还没回过神,水珠就噼里啪啦地砸在了墨尔斯的身上。
“这不可能吧?”
李希低下头,后悔吞噬了他。他反射性地使用了愿力,白色的光从手下亮起, 源源不断地输送给对方。可是那层膜完全隔开了内外,愿力竟然完全无法渗透。
他不愿意放弃, 直到差不多耗空了力气, 才吧唧趴在墨尔斯身上。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完全想不起来自己为什么要在这里, 大脑一片空白。
白色的圣城亮起灯火,灯火越来越亮,人群熙而攘往,热闹极了。月亮渐渐地升上中天,灯火又次第熄灭,热闹的人群归鸟反巢,喧嚣既散,城区重新变得安静。
有那么一抹月光从透气窗流泻进来,温柔地照亮斜下方小小的一片水面。
李希趴在死去的人鱼尸体上,头疼欲裂,出神地望着远处。
‘小月亮……’
为什么墨尔斯要叫他月亮呢?
多不好意思。
他动了动,耳朵贴住人鱼的一刹那,他听到了心跳声!
李希不敢置信地又仔细听了听,确信自己没有听错。他猛地坐直,毫不犹豫地开始去撕开裹住人鱼的膜。撕开的瞬间大量的血水喷涌而出,水膜一点点地软化消融。
他急切地贴到墨尔斯的胸口,蹭了满脸血而不自知。
怦咚、怦咚……
听见了!
李希抹开墨尔斯脸上的血,使劲拍打:“醒醒,老鱼快醒过来!”
人鱼终于缓缓地睁开眼,纤长的睫毛掀开,露出一双纯黑色的眼瞳。
他的皮肤在鲜血的衬托下近乎大理石的洁白细腻,带有淡淡的反光。从眉骨到鼻梁的线条精致而流畅,嘴唇的丰润那样恰到好处,带有一丝艳色,嘴角微翘,总有种若有似无的勾人意味。
“墨尔斯……”李希呆住了,手指无意识地碰触他的唇,指腹抹下一点猩红。
人鱼冲他微笑,握住他的手腕把他往下拉。李希撞入了他怀里,随即便被他一个翻身,滚入了旁边幽蓝的水中。
哗——
血色在水中散开。
强壮的人鱼在深水中灵活地摆尾,颀长有力的黑色鱼尾卷起水波,在昏暗中闪烁着墨绿色的鳞光,尾鳍大而华丽,半透明的黑纱一般,镶嵌着金边,挑逗似的抚过李希。
李希吐了个泡泡,看着墨尔斯在他面前来回游曳一圈,便涤荡干净身上的血和粘液。
完美无瑕。
墨尔斯抱住他朝水岸边游去,速度迅疾无比,几个眨眼的功夫,两人就钻出了水面。
“老鱼!”李希还没喘匀,一把抱住了塞壬。
他扭过对方的脸,拨开发丝仔细检查,发现原来溃烂的地方全部消失,墨尔斯后背上的大片黑色淤痕也消失了。
“真给你治好了!”李希紧紧地搂住他,要不是还在水里,他简直能表演一个原地窜天。
他心里高兴得很,又特别忐忑。
就这么治好了?
世界意志呢?
墨尔斯摸着他的脸,原本平淡的心情突然也变得喜悦起来。
有一个人为你哭为你笑,为你的健康狂喜,这是一件多么让人感激的事情?他在这个鬼地方来回兜圈子,从愤怒不甘到绝望到麻木,花了漫长的时光。
如今有一点月光带他走出了绝境。
他的确可以期待更多,不是吗?
“我觉得……”墨尔斯摆了摆鱼尾,若有所思道,“我可能比单纯的愈合更要——”
“更要什么?”李希笑嘻嘻地逗他,“不是太监鱼了嘛?”
墨尔斯瞬间无语。
“你能给我生小鱼崽吗?”他掐着圣子的腰,两人紧紧贴合,“希里安?”
李希脸蛋通红,埋在他颈窝里嘟囔:“怎么不是你给老子生崽?我生不了,你给我爬!”
“既然大家都不能,你管我有没有繁殖能力?”墨尔斯嗤笑,“我能乾你就足够了。”
啊啊啊啊——
混蛋老鱼!他竟然输了昂!
“世风日下……”少年声音颤抖,“简直是不知羞耻!”
墨尔斯大笑起来。
他很少露出这种爽朗的,不含阴霾的笑容,因此格外动人。李希仰头看了看,也忍不住咧嘴笑起来。两人就跟傻子一样带着乐呵,也不知道在乐什么。
“那么,圣子大人要给我一个吻吗?”墨尔斯俯身凑近,低声说,“给我赐福,予我平安喜乐?”
他俊美的脸庞放大到极致,对他的视野造成巨大冲击。
李希被他蛊惑得不行,迷迷糊糊就点了头,主动吻住了这条美男鱼。
两人嬉闹了一会儿,墨尔斯催促他上岸。
“别走好吗?”黑尾人鱼沉在水中,双手贴着少年的膝盖,仰头看着他。
这个角度对他极为有利,池水掩盖了他强壮的身形,只露出他美貌的五官和线条优美的脖颈肩线。黑色润泽的长发带着发尾那点卷度,沿着他的脸庞和肩膀垂落,滑入水里。
竟然显出了几分柔弱。
李希就坐在池边,任由这条黑尾人鱼扶着他的膝盖,两人俯仰相视,然后安静地接吻。
到了一天中最黑暗的时刻。
李希盘着腿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墨尔斯闲聊,捉着对方柔韧的发丝扎辫子。
他突然听见奇怪的声音,好像外头哪个地方在放烟火。
“嗯?”
墨尔斯眼神一闪,双手撑起也坐到了岸边,鱼尾湿漉漉泛着珍珠似的光泽,一下把李希的目光吸引过去。
“你的鱼尾摸起来和金枪鱼一样哎,”李希摸了摸,吸溜了一下口水,“哎这里都吃不到海鱼。”
“……”
墨尔斯嘴角抽抽,捉住他的手,“别闹,你要是想摸,我给你定个位置。”
李希立刻若无其事地抽回爪子,做作地打呵欠:“嗨呀,都这个点了,我看我还是先回去吧……”
“再陪我一会儿。”
墨尔斯轻声说,“我不能离开水,你不来,我就只能等着你。”
李希心道:乖乖,美就美了,竟然还会撒娇,这谁能抵得住啊天爷!
反正他一介凡夫俗子做不到。
轰——
巨大的声响隔着层层障碍传到了地下空间。
李希脸色一变,扭头看向远处的透气窗,那里原本流泻而下的如水月光,不知何时透出了红色扭曲的火光。
“怎么回事?”
他爬起来想要绕去看看,被塞壬抓住了脚踝。
李希低头,正对上墨尔斯温柔的目光,可是说不上来,他却感到一点凉意。虽然对方在笑,却有种嘲讽的味道。
“别走,”墨尔斯的语气变得些许强硬,“等天亮再离开。”
“为什么?”李希脱口而出,眯眼打量他,“你对我说了好几遍了,我为什么现在不能走?”
墨尔斯已不是几个小时以前的模样,他恢复到了塞壬力量最为强盛的阶段,那种虚弱无力的淡漠气质悄无声息地就变了。
他扣住李希的力道极大,看向透气窗外的火光,露出满意的神情。
“因为外面危险啊,圣子大人。”
李希瞳孔骤缩:“什么意思?”
墨尔斯漫不经心地低头看了看,发现自己将李希的脚踝勒出了红痕,就松开手为他揉了起来。
“无非是杀人放火,还能是什么危险?”
他的目光顺着少年纤细的小腿一路上移,落在那张令他看着就快乐的脸庞上,“希里安,你的愿力耗尽了对不对,不要去,今晚的乱象和你无关。”
李希脑子一乱团,蹲下去和塞壬对视:“你……你做了什么啊!”
“我不是说了,都和你无关,”墨尔斯移开目光,“你只要留下来陪我就好。”不知为什么,他话出口,心中却腾起浓浓的不安。
刚才的平静如同石子落入水中消失不见。
李希脸色发白,外面的动静越来越大,他仿佛还听到了惨叫。
“是白塔吗?”
他厉声问,“有人袭击白塔……还是文卡马?”
墨尔斯不吭声,竟默认了。
“罗兰也在那里!”李希脑子轰然,急得一下站起来差点摔倒,“汤姆也在,还有凯恩执事……他们老的老小的小,都手无缚鸡之力的——你疯了吗?!”
墨尔斯冷漠地反问:“那些人与我有什么关系?”
第49章 捉虫
“和你没关系, 和我有啊!”
李希气到嘴唇发白,浑身都感到一阵阵发冷。
“你等着,我回头找你算账。”他伸手点了点塞壬,一把抓起外套打算走人。
“等等!”墨尔斯尾巴扫过去, 然后接住了朝后摔倒的人。
他把李希紧紧扣在怀里, 脸上终于露出了愤怒:“你疯了?你愿力一点不剩, 现在跑去白塔打算送死?”
李希无力地翻白眼:“是啊, 我他妈发现愿力对你没用, 还全都耗了个干净。”他的眉心闷痛, 连着整个脑瓜子都疼,太阳xue间歇性地抽搐。
“外面有狼人, ”墨尔斯只得告诉他, “他们是来救关在实验室大楼的那两个族人, 顺带……为我做点事作为回报。”
狼人。
李希头更疼了, 心脏跳得厉害。
据说现在根本没有针对狼人咬伤的阻断药,一旦被咬, 除非接受大型驱魔仪式,否则就会在三个月内迅速被污染成为变异狼人。而就算接受驱魔,恢复正常与死亡的概率也在五五分之间。
“多少狼人?”
墨尔斯和他对视,半晌垂眸道:“他们从内城河进来,由人鱼带路,不多, 也许有十几个吧。”
李希倒抽一口气。
两米多杀伤力巨大的狼人,十几人?
再说次级人鱼不都死光了, 到底哪来的人鱼?
“我要走了, 回头再说吧!”他捏住墨尔斯的胳膊肘一把甩开,外套也不拿就往楼上跑。
墨尔斯肌肉暴起, 又慢慢地放松下来。他如果要拦,可以拦住,但是他……他发现希里安似乎和他一直想的不太一样,也许强行留下会有很糟糕的后果。
只能期望那群蠢狗多用用鼻子和脑子,不要伤害到希里安。
他懊恼又愤怒,希里安分明不属于这里,为什么要因为那些不相干的人生气?他复仇有什么错!
这不够,他不能这样仅仅留在原地无能地等待。
那人来又走,假如有一天……比如今天过后,他再也不想见自己了呢?
墨尔斯低头看向自己的鱼尾。
远处的动静越来越大,李希冲出了地下室,研究所已经一片狼藉。他站在实验大楼下方抬头看,发现楼上的玻璃窗全都碎裂,地上到处都是碎玻璃和四下乱飞的文件。
狼人已经被救走了。
这一片区域除了研究所还有农科所,都是上班的地段,道路两旁到处都是碰撞的痕迹,但除此之外并没有血迹。
李希站在倒塌的大门口抬头远望,北城区火光冲天,而白塔依然矗立半空,此时正是黎明前夜色最为浓烈的时刻。
他捏着手指吹了个口哨,一匹白马小心翼翼地从街角探头,嘚啵嘚啵地朝他小碎步跑来。
“乖乖,你还挺聪明的啊,”他拍拍马头,踩着碎石头块翻身上去,“快走,我们去救老头子!”
他两腿一夹马腹,白马慢慢加速跑了起来。
李希骑马一路狂奔,到了南北城区之间的城门。只见前方城门敞开,两旁既有狼人的尸体,也有圣骑士的残尸,地上一片片血呼啦嗤。
他咬牙往前,幸好这边城墙内通道和塔楼之间并没有门,否则……
南城区已经陷入了火海,火势蔓延,一路烧到了圣光街两旁的店铺。唯一庆幸的就是这里并没有住宅。
狼人是从内城河潜入的,没人知道隔着那又深又长的河道,这些没有潜水设备的变异狼人是怎么过来的,但他们又确确实实成群结队地过来了!
为首的狼人仰头发出嚎叫,仇恨地瞪着白塔:“他说文卡马留在塔里,这人必须要杀!”
“从这里来!”狼人维卡蹲下膝盖,猛地用力窜到了城墙顶层,他扒住墙头爬到了最上方,灵活地翻进了平台。
“有狼人!”城墙上方巡逻的圣骑士挥动长枪刺向他,“滚下去!”
维卡龇开锋利牙齿,爪子一下抓住了对方的枪头,用力往自己这边拉,圣骑士猝不及防这股巨大的力道,几乎被狼人原地拽飞过去。
狼人抓住骑士的头,一个用力——哧啦——血满天飞溅!
“哈哈哈哈哈哈!”他畅快大笑,凑过去吸了满口热血,才将骑士的尸体随意丢下,朝前跑去。
剩下几名骑士被同伴惨死的事震惊,几乎来不及反抗就被狼人接二连三地杀死。
“我们就从这儿开始吧。”维卡抬头嘶哑说,尖锐的爪子指向前方与城墙相连的白塔。他们像黑色的幽灵附着在高塔上,爪尖扣进石头之间的缝隙,转眼便爬上去五六米。
李希赶到时,城墙下方已经一片混战。
圣骑士被分散到了各个城区守门,此时只有三十几人拦在门前,而在他们对面,六七头狼人堵在他们面前,眼睛在暗夜里发出绿光,望着他们就像望着储备粮。
“圣子!”加尔带着人从后巷赶过来,正好看见他,连忙拽他过来,“您怎么会在这里?!”
沉默修士一排一排地站在街道中间,正好和圣骑士一前一后将那些狼人堵住。他们齐刷刷地举起长`枪,银子`弹蓄势待发。
李希没理会他,蹙眉数了一遍:“不对,太少了!”
加尔焦头烂额:“什么太少了?大人,这里太危险,您还是先”
“我说狼人数量不对,”李希胡乱编了个理由,“他们去解救实验室的同伴,研究所有两个狼人,一般狼群数量都在十二到二十头,不可能只有这么点。”
加尔刚赶来,他跟着梅格利也参与了几次驱魔,接触的变异狼人的确以十几人为小单位行动。
他扫了一眼前方那些高大的狼人,心中觉得不妙。
“应该还没有狼人突破白塔,否则守门的圣骑士会发出信号。”
是吗?
李希不安地抬头注视白塔。
那座美丽圣洁的高塔静静立于夜色里,一小半被阴影覆盖,衬托高处更加洁白,看上去与平时无二。
他看了半天,终于发现哪里不对。
“你看白塔!”他示意加尔抬头,“那片阴影里是不是有东西?”
加尔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瞳孔猛缩:“狼人?!”
此时被他们堵在中间的狼人突然回头,冲他们咧嘴咆哮:“吼——”
他们听到了!他们在传递信号!
下一秒,狼人们掉头朝审判所众人冲了过来。
“列队完毕,准备攻击!”加尔大喊,所有修士同时固定姿势,手指扣在了扳机上。
“有没有连弓`弩?”李希突然想起那个梦境,除了凤眼,他记得格文那些沉默修士也背着弓。
加尔吃惊地看他:“你怎么知道这东西?”这是驱魔队很早之前的装备了,当时无论是梵蒂冈还是民间的驱魔士都很喜欢弓`弩。
自从有了枪械,梵蒂冈就渐渐放弃了它。
他从身后取下背包,快速将好几个黑色零部件组装,不到三十秒,一架黑色沉重的连弓`弩出现在他手里。
“神力驱动,”加尔指着金属上一处金色的符号,“可以在箭只上加银子‘弹,射程足够了。”
砰砰砰——
银光飞溅,狼人嘶吼,近距离的圣光弹一时竟不能百分之百起作用。
“加尔大人,狼人身上有什么东西,圣光弹不能穿透!”
其中一名小队长焦急大喊,“快要破防!”
狼人们初被圣光弹掀翻在地,但他们很快就再次弓伏在地,银质单头噼里啪啦从他们浓密的毛发和肌肉里掉了出来。
“二排竖好护盾!”加尔拔出自己的枪,焦虑万分地看向高塔,“我的准头实在不行,再耽误下去,他们就要爬到射程外了!”
“我来!”李希一把抢过连弓`弩,“本来就不是让你用的!”
是时候唤出十项全能小王子了!
他忽略加尔震惊的眼神,咬牙紧弦,箭匣上满,用力一拉——没拉动。
“”加尔默默伸手帮了他一把。
李希心里狂骂希里安,举起弓`弩毫不犹豫地瞄准塔身上的阴影:“抱歉了!”
他不是圣人,只能按照亲疏远近保护自己重视的人,至于什么公平正义,且往后吧!
咻——
第一轮三支铁箭卡着银弹离弦而出,如同几道电光划破夜空,朝目标飞去!
维卡抓住五层的露台边缘朝下看去,他听到了同伴的预警,但他顾不上太多,一心一意往上爬。
这么长时间的屈辱,他必须要用人类的鲜血来补偿!如果不是神殿圣子,他们变异狼人根本不会落到这个下场!
死亡的瞬间非常奇妙,是会有预感的。
维卡听到了冷箭的呼啸声,可他身处半空,无处可躲。
他听到下方狼人的痛呼和惨叫,听见对方沉重的身体滚落下坠的声音。
等他回过头,一抹银光闪过,噗嗤穿过了他的头颅,将他钉死在了岩石墙上。
维卡张大嘴,黄色的兽瞳逐渐扩散,灵魂在消散……他想到了自己最亲的人,还好他已经带着崽子离开啦。
两轮共六支箭,射杀了射程内的全部狼人。这一切不过是转眼的事。
李希脸上白的几乎没什么血色,还带着见血的杀气。
加尔已经同狼人们混战再一起,倒下两头,剩下的却越来越凶狠,撞开护盾就扑向了修士。
李希迅速持弓`弩转身,还有三支箭没用完。
“吼——”
加尔甩出了圣水,一头狼人抛下抓住的修士转而扑倒他,一张覆盖毛发的脸在圣水的作用下迅速溃烂,眼球裸露了出来。
他痛呼挥爪,从加尔的右肩到小腹留下几道深可见骨的爪印,随即咆哮着咬修士的咽喉。
“下地狱去吧——”加尔心知这一口下来,他要么死于伤口,要么死于内部处决,便要趁着对方张嘴的一瞬间,将枪口怼上去。
咻然一声鸣响,狼人狰狞的表情在他咫尺处凝固,一支铁箭横穿他的脑袋,随即他开始整个融化。
加尔脑子麻木,下意识地从狼人身下滚开,这才发现远处举着弓`弩的少年圣子。
原来是圣光弹在起作用。
骑士团那边也并不轻松,从西南边出现了狼人,朝着城墙通道直奔,他们无暇援助审判所,到处混战。
天色朦胧亮,大批圣骑士分流到各个城门,终于将所有狼人围剿殆尽。
“骑士团死了二十五人,平民死了十六人,”骑士团长赫顿沉重地和加尔说,“狼人的尸体有47头,接下来还得全城搜剿,以防有漏网的。”
加尔满脸是血,胸前的伤口也只是胡乱裹缠,他回头看了一眼狼藉的现场,“审判所死了六人。”
但被咬伤了两人。
原本他也是其中一员,幸好还有个小圣子。
他深深地叹气,“你们带上搜寻仪吧,不过狼人不会落单逃跑,应该没有漏网的了。”
“听说圣子也在?”赫顿找了一圈,“真是初生牛犊子不怕死,还好没出事,我得赶紧把他送回白塔……”
加尔听了,欲言又止。
何止不怕死,还让别人死呢。明明一看就知道手上没沾过血腥,下手还能那样果断。
怎么说呢?不愧是罗兰教宗的儿子?
“他已经自己回去了。”
李希心急如焚地撩开蹄子往白塔跑,在打扫战场的骑士中间窜来窜去。他跑过城墙内部长长的通道,两只胳膊还在不断地发抖。
朝塔射箭那会儿,其实他心里感触不大,毕竟离得比较远,他只能看到一个个影子掉下来。这和他过去玩野射或者玩真人遭遇战感觉差不多,并没有实感。
但是刚才,他近距离射杀几个狼人,亲眼看着活生生的生物被银子`弹融化,他才有了杀人的真实感。
狼人,和人太像了。
李希两腿发软,跑到大门前,才发现门竟然是开着的。几名外表狼狈的骑士用力拖着一具狼人半融化的尸体出来。遇到他时,这几个人无力地冲他行礼。
他心跳又开始加速。
明明他已经把爬塔的狼人全都杀了,怎么还有漏网之鱼?
李希想到那些狼人无比凶悍可怕的战斗力,难以想象白塔里一群老头小青年会是什么遭遇。
他停下脚步,一时之间陷入了深深的恐惧。
如果里面有人出了事,他要怎么面对引狼入室的墨尔斯?
第50章
大厅灯火辉煌, 原本干净的地面有许多干涸的血迹。
李希屏住呼吸走进去,一眼就看见聚集在角落的人群。六七名年长的主教簇拥着身穿红色披祭的老者,年轻的修士们都挡在最外围。
站在这群人前方的正是文卡马,他身后还有两名圣修女蜷缩着抱成一团, 发出隐隐的哭泣声。但看起来, 大家都没事。
“大人!”李希喊了一声罗兰。
文卡马抬起头看向他, 秀丽的脸上溅了大片血迹。李希这才注意到他手里握了一把骑士长剑, 剑刃还在往下滴血。
他握剑往旁边退了一步, 李希下意识地顺着望去, 这才发现那两名圣修女并不是抱在一起,而是共同扶着一个倒在地上的人。
一个血人。
到什么地步呢?
李希根本认不出这人是谁, 因为这人全身上下全都糊满了血, 几乎到了开膛破肚的地步。圣修女手里还握着治疗用的挂坠和圣水, 浅淡的白光笼罩血人, 却止不住不断涌出的血。
在那副血迹斑斑的脸上,唯独看得清的就是红色中的一缕金色。
李希呆住了。
“……汤姆?”
他踩着一地的湿滑跑过去, 跪坐下去的时候浑身都在发抖。
“这是怎么回事?”他俯身拨开汤姆一缕缕的头发,手下的脸白得像纸,呼吸微弱几不可查。他茫然地问左右,“汤姆怎么变成这样子?”
罗兰在两人的搀扶下走过来,咳道:“狼人闯进来的时候,所有人都在圣堂内准备圣事, 汤姆想要去敲钟给大家预警,拖延时间, 所以来不及逃跑……”
他低头看着汤姆, 苍老的脸上满是心痛,“要不是文卡马及时出来——”
“现在最要紧是救治, ”文卡马打断他,“汤姆不能随便移动,这里留下我和希里安,你们先到安全的地方去,把医院的人叫来。”
教区出了这么大的事,还有平民伤亡,白塔此时正应该出面安抚。哪怕以罗兰的年纪,他也得勉力支撑和其余神职人员一起露面。
大厅的人走了七七八八,文卡马便取出一把匕`首,沾取圣水围绕汤姆在地上绘制了生命法阵。李希的愿力已经消耗一空,唯一能做的就是帮忙把地上的血迹擦干净,以免影响法阵的效力。
“这样就能治好他吗?”他抱着汤姆急切地问,“汤姆有没有被狼人咬伤。”
文卡马用眼神示意他去看,李希鼓足勇气低头,就看见汤姆颈侧连着肩膀几乎被咬烂,心里一颤。
“为了节省时间,我才用炼金法阵,”文卡马将一块水晶放在汤姆的小腹,也就是法阵的中心,“帮我摁好他。”
他手指轻触圣水绘制的起点,白色的星芒自那一点亮起,迅速流遍整个圆,无风自起。整个法阵充斥着属于神殿圣子的力量。
这股力量十分纯粹,李希甚至并不是法阵的受益者,也感到浑身得到抚慰,眉心的疼痛都好了许多。这大概就是文卡马和希里安的区别。
点点星芒聚集在圆内,包围了汤姆胸腹的巨大创口,这个过程持续了十分钟。
“啊啊啊——”汤姆突然浑身抽搐,开始剧烈地挣扎。
“汤姆!”李希用力环住他,又不敢碰触他的伤口。汤姆睁开眼,一双眼睛充血通红,狰狞地望着天花板的方向,他的喊叫声越来越大,甚至接近于狼嗥。
文卡马的脸在白光中模糊,他手按着法阵,丝毫不为所动地输出。
终于,汤姆的挣扎渐弱,脸上恢复了虚弱平静。
法阵在白光黯淡后,仿佛白纸被火焰燃烧一般卷曲,变成了黑色的焦炭状纹路。文卡马随意地挥了挥手,黑色纹路转瞬飞散。
李希查看汤姆的伤势,见对方腹部的伤口基本愈合,但是脖子的咬痕却完整的保留了下来,泛着不祥的紫黑色。
“我只能做到这样,”文卡马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李希,“现在你有两个选择,第一,尽快为他举行驱魔仪式,不过生死各占一半——”
要么彻底恢复健康,要么驱魔失败直接死亡。
李希仰头:“第二个选择呢?”
文卡马笑了。
他走到李希面前,带血的手指轻轻掂着少年的下巴,意味深长地说:“百分之百活下来的,只有一种选择……那就是把他送出城去,他虽然会成为狼人,但同时也能够活下去。”
只是由人类转变成的狼人,恐怕不会被同族所接受,只能独来独往拼命躲藏。
李希打开他的手,低头看着汤姆时格外愧悔。
“亦或者……”
文卡马悠悠说,“不要狼人,试试其它的途径?”
“你到底想说什么?”李希不耐烦地瞪着他。
“人鱼怎么样,”文卡马打量着汤姆,“狼人粗鄙丑陋,野蛮低贱,与其放任他变成这种低等生物,不如试试让我把他转变成人鱼。”
“你在逗我?”
李希失笑,“你自己亲口说的,现在这个条件,他很有可能会变成次级人鱼那种怪物,就算侥幸进化为了塞壬,也会爆体而亡。”
他越说越愤怒,站起来对着文卡马,“我不知道你们所谓的计划到底有什么用,但是你作为圣子,难道连扯一块教义作遮羞布都做不到?这样拿人命不当数,我还以为你崇拜的不是女神是人鱼!”
墨尔斯……他想到墨尔斯就好难过。
是,那家伙是引狼入室,可是,可是又是谁让他变成了那副模样?
文卡马的笑容消失,或者说,他那双浅淡的蓝瞳从没有过笑意。他冷冰冰地看着李希那双燃烧愤怒的眼睛,嘴角扯出一股子轻蔑。
“天真。”
李希差点一口气噎没。
“我只是给你一个建议,”文卡马无所谓地搓了搓手指上的血痂,“接不接受在于你。不过我提醒你,污染体将在二十四小时内开始进入一级转变阶段,比如他的眼睛、牙齿和皮肤。狼人的话,大概还会长出毛发。”
“一旦进入转变,将永不可逆。”
“如果你要为他驱魔,最好尽快,罗兰撑不住的话,我可以顶替一个大主教的位置。”
文卡马似笑非笑地瞥他,“因为我也想看看,亲眼目睹驱魔失败朋友惨死,你会是什么模样。”
他转身就走,推开圣堂大门的时候,李希还是叫住了他。
“要是他成为人鱼,那之后呢?”
“难道就是和墨尔斯一样,被你们关在人鱼馆里吗?!”
文卡马看他:“我想要的是完美的人鱼。我看过记载,野生人鱼中最高等的一支,是可以转变为人类,他们既能适应深海又能行走于陆地。这个世界对他们而言称得上畅行无阻,这样的人鱼,比人类更完美。”
这是他第一次完整地告诉李希他的想法。
李希内心根本没法理解,不想做个人还有理了?
再说就汤姆这个怂样……
“我既然提议,肯定有把握,”文卡马叹息,“药剂的确缺斤少两,这才导致转化率太低。但要是加上你的血,就能大大提高成功率。”
“您的血不是应该比我更有用?”李希反问,“一个礼拜抽一管子也不伤身体,您乾嘛不充分利用!”
“西圣城的小圣子是个特殊的存在,”文卡马抱臂,“我就是想看看你到底特殊在哪儿。”
李希蹙眉。
希里安很特别?
他努力回想,如果非要说的话……他使用愿力特别丝滑算一个。
文卡马刚刚治疗汤姆用的其实是炼金术和宗教的结合物,能量源已经不能算愿力,而是那颗水晶的能源。如果非要用愿力治疗,光是祷告就得花费十来分钟,耗损越大,祷告词越长。
但是希里安完全不需要祝祷,他甚至能随心所欲地输出愿力,只要在他能力范围之内。
李希瞥着文卡马,这不可能是公开的秘密吧?
“你考虑清楚,三四个小时内,无论是驱魔仪式还是转化仪式,都必须要准备起来。”
文卡马推门进了圣堂,留下李希还在那儿纠结。
没过一会儿,医疗队才姗姗来迟,随之而来的还有审判所的人。
李希一看见加尔就觉得不妙,连忙挡在汤姆前面:“你怎么来了?”
加尔目光扫过躺在地上的金发侍从,一板一眼道:“您的侍从官被狼人咬伤,按规定……”
“他是白塔的人!”李希抬手做了个拒绝的动作,表情坚定,“我会为他举行驱魔仪式,成功了,他轮不到审判所操心,要是失败了,殡葬馆会把人拉走。”
他看见加尔身上的绷带,“诸位可到圣堂,文卡马大人可以为你们治疗。”
沉默修士闻言欲往前,被加尔阻止。
他有点无奈,今晚以前他根本不会顾忌希里安,肯定直接将人带走了事。可希里安救了他,也救了整个驱魔队。
要是那群狼人当真从白塔外爬进去,万一枢机主教等人出事,他们这个教区也就完蛋了。
加尔打量小圣子单薄苍白的模样,半晌妥协:“驱魔仪式请尽快,审判所这边会等一个结果。”他摆摆手,黑衣修士这才让开路,放医疗队抬着担架过来。
李希把汤姆安排在二十六层,医疗队为汤姆做了进一步的治疗,但是那个咬伤始终无法愈合。
他望着露台外隐约一线朝阳,虽然不想面对,但还是决定再去一趟人鱼馆。
人鱼的事,当然得问问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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