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人命张相公主持今岁科试,张相公文坛泰斗,主考出题必与往年不同。书肆先生们夙夜研读张相公诗文,方拟出百道考题,押中率极高,嫌贵可不买。”被唾了满脸的书肆老板毫无?让步意余地,“进士及第,雁塔题目,还不及千钱贵重?”


    押题动?人心,穷士子们即便义愤,也不禁被说动?。


    书肆老板年年贩题,对读书人心态一清二?楚,懒得多费口舌,抛下最后一句话:“份额有限,欲购从速。”


    犹在迟疑的士子们之间陡然弥漫起紧张气氛,情绪的弓弦拉满后?,有士子站得腿麻,活动?大腿迈了一步,平衡被打破,蓄势待发的人群一拥而上,抢购《试押今科百题》。


    一同加入抢书大潮的颜阙疑即将摸到书角时,遭人推搡跌倒一旁,险些被踩踏。再爬起时,人潮退去,书架上一卷不剩。


    多数士子常年伏案读书体?力匮乏,在需拼体?力的时刻自然没有胜算,抛弃斯文与人抢得你死?我活,还是落得两手空空满身?狼狈。


    衣衫凌乱的颜阙疑正沮丧至极,发觉有什么在扯动?他袖摆,低头一看,一只?灰毛吐蕃狐尖嘴衔书,方正狐脸虽总是一副生无?可恋的呆滞表情,此刻却莫名英俊起来?。


    颜阙疑喜出望外,接了书抹去口水,连连夸赞:“多亏了封贤弟!”


    西市商人看得艳羡,凑上来?问话:“请问这只?土狗是何品种?多少钱卖?”


    颜阙疑与吐蕃狐一起转身面向此人,在一人一狐的漠然凝视下,商人怏怏离开了。


    忍痛购下押题卷,颜阙疑掩护吐蕃狐变回人身?,与他商议:“封贤弟,题卷你我一同研习吧。”


    狐书生细小眼?里闪烁着光芒:“颜兄,题卷里当真会有考题吗?”


    颜阙疑捏着自己干瘪下去的荷包:“如?此贵的题卷,总能押中一道吧。”


    二?人遂将其珍而重之收起。


    离开西市前,颜阙疑随意一瞥,注意到店肆间的角落,有个木架摊子,上面挂了一排笔,做工古朴,没有太多花哨点缀,丝毫不起眼?,因而无?人问津。


    摊主衣衫破旧,目光浑浊,既不吆喝,也不揽客,席地坐在货摊后?,如?一截耗尽生气的朽木,与繁华喧嚣的西市格格不入。


    颜阙疑觉得怪异,牵马与狐书生从笔摊前经过,远远走出一段后?,不知出于何种心思,他折身?重返笔摊,从木架上挑拣了一支笔。


    “请问,这支笔怎么卖?”


    摊主语气淡漠:“五钱。”


    颜阙疑付了钱,在摊主冷漠的审视下,感到芒刺在背,袖好?笔赶紧快步离开。


    长安多怪人,落荒而逃的颜阙疑没有太放在心上。


    科试的日子渐渐逼近,颜阙疑与狐书生抓紧最后?的时间,将题卷所押百题全数做了一遍,这才安心迎来?应考日。


    东方未明,街鼓参差,士子们各携脂烛、木炭、餐食,陆续涌入礼部?南院,接受兵卫搜身?盘问。一切就绪后?,士子们分?坐庑下单席,取出笔墨,呵开冰冻的砚池,畏寒的已在案下燃起木炭。


    颜阙疑数次调匀呼吸,依然紧张不已,从提篮取出今早六郎反复确认过的用具,布上一方小案。幸而鬼市上一行?替他赎回的家传老坑洮砚冬日也不结冰,研墨起来?省心省力。


    旁人还在研墨时,颜阙疑已分?心悄然打量四周,礼部?南院规整开阔,两廊绵长,进士明经各占一廊。考明经科的狐书生在另外一廊,远远隔开寻不见人。与颜阙疑同考进士科的王维也隔着十几个位子,招呼都来?不及打。


    一通鼓响,两廊皆寂,今科主考官宰相张说领着一众考官步入南院,分?廊巡视,气氛肃穆。


    张相公巡入东廊,视线扫过进士科考生,在颜阙疑身?上稍作?停顿,便即移开。大概认出与一行?法师一起为他解决难事的书生。


    颜阙疑攥紧手心,愧疚地不敢与之对视。倘若张相公知晓他汲汲功名,不惜千钱与人争抢押题卷,赌徒似的押注张相公出的考题,该多么唾弃这样?的后?生。


    在他思绪纷乱时,第二?通鼓响,头场诗赋开考。他忙不迭展开考卷,寻觅考题,竟是——《花发上林苑诗》。


    书肆先生们笃定张相公出题必与众不同,绝不会出春花秋月写景咏物诗,《试押今科百题》首先将其排除在外。


    颜阙疑脑中空白?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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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押题押了个寂寞。


    张相公:想不到吧?


    张说确实出过科举策论题,但《花发上林苑诗》是唐代宗大历年间的诗赋题,被我挪用。


    第63章


    (二)


    科场上, 有人搜肠刮肚寻觅诗句,有人精思腹稿援笔成篇。颜阙疑从押题未中的?失落中回神,提笔蘸墨, 写下格式固定的?诗题:赋得花发上林。


    天上彤云密布,不多?时?冷雾细雪萦空,簌簌吹入两廊。颜阙疑却额上生汗,攥着西市上买来的?新笔, 陷入诗句难觅的?彷徨。


    一缕幽香伴着寒余飞雪,杳杳袭来,浇灭心?头焦躁。他抬目望向?廊外, 院角一株寒梅独自绽开花蕊,琼枝著花, 碎雪点缀。一个青衣书生踟蹰梅树下, 风姿清绝,身形寂寥, 眉目凝着愁绪,仿佛天地间最孤独的?人。


    颜阙疑诧异那人身份,怎会在?试场外徘徊,又不自觉被那人吸引, 目光无法移开。梅树下书生似乎也注意到了他,散漫眼神有了焦点, 遥遥望了过来。


    主考官张说再度巡到东廊, 不少考生已在?埋头答卷,没?有答卷的?也在?苦思冥想?,唯有那个相熟的?颜姓后?生,空着卷面?不知神游何方?。张说不悦地咳了一声,蕴含宰相兼主考的?威严, 惊得众考生俱是一颤,颜阙疑才恍惚神魂归位。


    见面?前站在?一脸严厉的?主考,颜阙疑心?神一震,不敢再旁顾,忙提笔答题,流畅写下第一联。张说这才满意捋须而去。


    颜阙疑答完诗赋题,突然警醒,自己作诗何曾如此流畅过?再细读诗句,确是他胸臆间想?要抒发的?,一直受困阻塞的?神思被打通,那些深藏识海的?意象、词句、韵律便如春溪奔流,自笔端流泻。


    手心?与墨笔一起?发烫发颤,这样的?自己,真的?是自己吗?


    第一场诗赋后?,紧接第二场帖经?,第三场策问。天色黯淡下来,寒风灌入两廊,席地而坐的?考生须发结了冰花,在?全身已无知觉的?状态下,仍然奋笔答卷。


    计时?的?三烛燃尽,收卷鼓声起?,颜阙疑停下酣畅淋漓的?答题,搁下发烫的?笔杆,发觉膝盖与腿部僵硬到不能动弹。


    考卷尽数收走后?,士子们被驱赶离场。颜阙疑收好用具,扶着考案慢慢起?身。答题交卷都快人一等的?王维赶来搀扶他离案,二人相携出东廊,默契地没?有问对方?考得如何。


    将出科场时?,颜阙疑回头望向?院角,残月凄清,寒梅树下,已不见了那位寂寞书生。或许,以后?再也见不到那孤独清绝的?身影了吧。


    身心?皆被掏空的?颜阙疑如一缕幽魂,在?崇仁坊狐书生住处借宿一夜后?,回到城南家中,被六郎和仆人阿吉以膳食.精心?调理数日,才重新有了人气?。


    而这浑浑噩噩的?几?个昼夜,他在?半梦半醒时?,总闻到一缕近在?咫尺的?暗香,似是礼部南院东廊上闻到的?寒梅幽香。


    他向?六郎和阿吉反复确认,家中未种植梅树,却依然时?时?有梅花香萦绕鼻端,只有他能闻到的?凌冽幽香。


    “阿兄,考得如何都不要紧,你不要太紧张,来,先把这碗药喝了。”六郎以为自家兄长在?科场上承受了莫大压力,导致嗅觉出了异常,遂熬了安抚情绪的?药汤。


    颜阙疑被迫喝了几?日药,顶着风雪逃去了华严寺。


    山中禅寺不染俗尘,任飞雪飘坠,自成一方?清幽世界。


    禅房内,炭火融暖,颜阙疑身心?松弛,惬意地烤着两只山梨,向?坐在?对面?的?一行讲述科场见闻。


    一行以茶铛煮水,不待全沸,即用铜匙挑出适量茶末,注入半沸水中,沫饽泛起?时?,差不多?听完了经?过。


    “颜公子科场顺遂,不枉一番苦读。待二月放榜,功名可?期。”


    颜阙疑忙道:“法师千万不要对我有所期待,虽然三场答卷得心?应手,也只限于我的?一些浅薄学识,可?不敢说入得考官法眼。”


    一行微笑,垂目看顾煮茶火候,适时?舀水止沸:“颜公子天资聪颖,无需妄自菲薄。”


    颜阙疑忽然神色凝重,眼神闪烁:“法师,我怀疑那时?答题的?我,不是真实的?我,这样可?算舞弊?”


    一行笑着摇头,又说起?让人费解的?话:“今日的?你非昨日的?你,每一回来寺中的?你都非同一个你,因?你时?时?刻刻处在?变数中,但这些不同的?你又都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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