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和尚离他远远的,撇嘴道:“染了一身蜘蛛的腥臭味,还不?自知。”


    六郎闻言,凑到颜阙疑肩上嗅了嗅:“没?有啊,除了一股奇妙的汗臭与墨臭的混合气味。”


    颜阙疑将他脑袋推开:“从墨境出来,我便急匆匆赶来寻法师相助,哪有时间沐浴。原本沾染一身墨迹,这身官服都是临时换的。”


    他连饮数盏清茶,吞完整碟糕点?,忽发奇想,盯向小和尚:“不?然,请勿用?小师父去?诛妖,将蜘蛛妖当点?心吃了吧?”


    小和尚傲慢且嫌弃地哼了一声:“那等?低劣妖物,腥臭又有毒,我才不?屑吃!”


    看来对付蜘蛛,龙是派不?上用?场了。


    颜阙疑遂将目光投向凝思中?的一行:“法师……”


    一行放眼禅室外:“今日风朗气清,夜中?无云,不?会?遮月。”


    “啊?”颜阙疑不?解,诛妖与天气有何关联。


    “趁今夜满月,可钓一物。”


    “什么?”众人好奇追问?。


    “月中?金蟾。”一行说道。


    接下来半日,几人好奇心逐渐攀升,不?懂一行要如何钓出月中?金蟾。然而一行并不?作何准备,径自在禅房抄经,只?待夜色降临。


    月亮一点?点?升起,一行步出禅房,手握一串佛珠,提一只?小竹篓,除此之外再无他物,向几人道:“你们在此等?候即可。”


    颜阙疑、六郎、小和尚当然不?愿意错过法师钓金蟾的奇景,一个个迅速追上一行步伐。


    “让我们跟着去?吧,法师。”颜阙疑恳求。


    “或许能助我在书法一道领悟更高境界,求求了,法师。”六郎渴盼道。


    “若那金蟾不?识好歹,弟子可替师父收拾它。”小和尚说出自己不?可或缺的理由。


    一行看着三?人巴望的模样,便松了口,只?是交代:“月蟾机敏,稍感异样,便会?逃窜,你们切不?可吵闹。”


    “嗯嗯嗯!”三?人齐齐点?头,作出保证。


    月光为山岭照出一条银色的小径,羊肠九曲,不?知是上山还是下山。


    一行在前,颜阙疑、六郎、勿用?小和尚在后,踏着曲折山径,向着少人涉足的山中?进发。


    道旁青草在夜风里高低起伏,一路追随他们的步履,那是风在迎送。


    月光在草茎上跳跃,虫声在草丛里相和,青草与泥土的气息弥漫在夜中?,间或夹杂着香樟、木樨、树兰的芬芳。


    这样美妙的满月夜,让每个人心间都泛起了微澜。


    途径木樨树下,一行停步端量其馥郁青枝,细碎的月光从枝叶间穿落,他清润的嗓音在微风中?传送:“传说月宫植有桂树,即是这木樨,蟾兔便在树下劳作。”


    众人仰头望月,隐隐可见月中?树影,小和尚不?由怅惘:“若能奔入月中?一窥究竟……”


    “奔月的那是嫦娥,你一个小和尚奔什么月?”颜阙疑忍不?住揶揄了几句。


    眼看两人又要拌嘴,六郎赶紧居中?调和:“都别闹,小心惊跑了月中?金蟾。”


    “一个ha蟆,倒是金贵了。”小和尚低声表达不?服。


    “谁让人家住在月宫,可不?就贵不?可言嘛!”六郎说道。


    一行目光看过来,三?人全都噤声。


    一行在桂树下停留乃是有其用?意,绕树一周后,他思量着折下了一截桂枝。而后,重新?上路。


    很快,众人便从山岭间俯瞰到了一处嵌在山中?的明珠。那是一方山湖,盛着满满的月华,清澈如明镜,倒映着天上的满月,天地之间便有两轮圆月,如梦似幻。


    几人发出压低声量的惊呼,想要由衷赞美。


    颜阙疑想要作诗,六郎想要挥毫,小和尚想幻出龙身,到湖里打个滚儿?。


    眼见一行是往湖边去?,三?人便你追我赶,奔向湖岸。三人气喘吁吁抵达湖边,脚步放轻,只?是痴看湖景,极有分寸地隔着水岸,不?去?碰触湖面。


    待一行下到湖边,他们便即收敛心神,看法师如何钓金蟾。


    一行面朝山湖合掌,而后盘坐湖岸,只?是等?待,等?满月升至某处苍穹,奇景便出现了。


    湖面的月影与天上的满月,二者不?再隔着天与地,湖上涌现一道月光之路,那是月华照在水面的倒影,却奇妙地将二者连在了一起。


    一行手握桂枝,将另一端抛入湖中?,正坠入满月倒影,月影轻晃,荡开层层涟漪。


    这便是钓月。


    颜阙疑、六郎、小和尚俱都屏息静气,三?人矮身蹲守在湖边草丛里,蹲到腿脚酸软也不?敢妄动。


    漫长的等?待后,一道黑影顺着月光之路,从天上月,游入湖中?月。


    又过了许久,垂钓湖月的桂枝摇曳起来。


    一行适时收束桂枝,几人便清晰地看见,桂枝另一端缀着一只?巴掌大的金色蟾蜍。那蟾蜍警觉不?妙,便要吐出嘴里叼着的桂枝,一行已将它收进了小竹篓。


    三?人冲出草丛,兴奋地围着竹篓里跳跃冲撞的月中?金蟾。


    “这真的是月宫里的金蟾?”六郎盯着从竹篓里漏出的金光,难以置信。


    “法师,金蟾不?会?撞伤自己吧?”颜阙疑满脸惊奇又担忧。


    “要不?要弟子将它治服?”勿用?小和尚瞳孔竖起,施放龙的威压。


    一行提着小竹篓,将佛珠缠绕其上,温声安抚篓中?金蟾:“请蟾君暂居人间,降除妖魔,即送蟾君归月。”


    篓中?金蟾并不?愉快地呱呱数声,不?得不?接受了眼前的处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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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ha蟆汉字会被屏蔽,加分隔符都没用,只能这样了。。


    第119章


    (九)


    翌日一早, 一行、颜阙疑、六郎、小和尚四人,外加一只篓中金蟾,乘坐圣人御赐给帝师的马车, 向着?城内进发。


    即便坐了这么多人,车内依然宽松。六郎小心捧着?竹篓,端详里面?本?属月宫的金蟾,取出自己没舍得吃的糕点, 从缝隙塞进竹篓投喂这稀罕生物。


    旋即,糕点从竹篓缝隙里原路飞了出来。


    “嘿呀,一只ha蟆还瞧不上我们的食物。”小和尚可看不惯这只金蟾作?威作?福的模样。


    “蟾蜍应该是吃虫子的吧?”六郎抱臂思索。


    “你们小心点, 我一年的俸禄都买不起这车里的地毯!”颜阙疑不得不轻手轻脚,捡起散落地毯的糕点。


    “金蟾乃神物, 不食凡间五谷。”一行说道。


    篓中金蟾傲慢地呱了一声, 仿佛在应和它乃神物的说辞。


    马车疾行入城,过皇城关?卡时因御赐车驾极为显眼, 守卫知是帝师兼秘书监褚无量的车辆,简单盘查后便即放行。


    众人一路直抵秘书省。


    秘书省吏员们已经开始了一天的忙碌,前院的书令史看见颜阙疑回来,随行的还有僧人, 骤觉事情不简单,径直将他们引去见少监。


    廨房内, 褚无量正与马怀素商议事情, 听闻颜校书带着?僧人回来了,马怀素无奈叹口气:“这个颜校书真是病急乱投医,藏书楼里的事,倒不如?褚监跟叶天师说一声。”


    一个藏书楼,莫名丢了两?个校书, 又莫名回来一个。这件离奇事件,马怀素一个少监担待不起,已详细禀明了褚无量。褚无量的意思是,再?等一日,若颜校书能赶回来,可细细盘问一遍经过,再?作?计较。


    谁知颜校书自作?主张,当真请了个法师回来。马怀素略有微词。


    褚无量合起案牍,纠正马怀素的看法:“长安倒也不止一个叶天师,且看看来的是哪位法师。”


    获准入内,颜阙疑迫不及待跨入廨房,见马怀素站在书案一旁,而?案前端坐着?昨日匆匆一瞥的朱衣老者,此刻正审度似的看着?他,便知是上峰的上峰,那位帝师兼秘书监。


    颜阙疑只愣了一下,便迅速向书案后的老者恭敬行礼:“昨日下官行事鲁莽,贸然借了褚监车马出城,实因事情紧迫,请褚监容下官详说。”


    褚无量摆摆手,目露威严,训责道:“我都知道了,你一个初来赴任的校书,遇事不上禀,一味自作?主张,如?此鲁直冒失,岂能担起校书重任。”


    颜阙疑被训愣了,一旁马怀素也觉褚监出言过重,想?要缓和两?句:“褚监……”


    褚无量低眉瞥视他一眼:“你身为少监,管理秘书省日常庶务,校书失踪,不及时上禀,一再?拖延,致使又一名校书失踪。后又不问详由,纵容校书外出求援,你失职渎职,还不自省,罚俸三月。”


    马怀素心口一凉:“三月……”


    颜阙疑愧疚又沮丧,低声:“少监,对不起。”


    “褚监久伴圣人身侧,行事雷厉风行,言行俱也威不可测。”随着?一道清润嗓音响起,一袭白僧衣踱入室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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