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上掉落的麻雀忽然变成一个身材清瘦的女人,几人先是愣住,而后反应过来。


    路天张了张嘴:“变形异能?”


    阮卿卿点头,不好意思地笑笑:“我不是故意躲在这里的,我先来的这边休息,他们突然过来,后来你们来了,我为了自保才没有现身。”


    她半边胳膊已经被电伤,可不想另一边也受伤。


    宋嫣裹着大衣,闻言抬头,轻飘飘瞟了她一眼。


    傅以珩不动声色打量着面前人,皱黄的皮肤,干瘪瘦弱,唯唯诺诺的性格,唯独一双眼水灵通透。


    他一贯擅长看眼识人,她这一双眼,他却罕见地有些看不透。这样一对干净澄澈的眼眸,自末世后,他有多久没见了?


    罢了,能长有这样一双眼,也不会是喜欢躲在暗处心思阴险的人。


    “原来是误会。”路天笑了笑,“妹妹,你这是要去哪?不小心误伤到你,如果顺路,我们可以载你一程。”


    阮卿卿松了口气:“不用了,我有法子赶路,既然误会解开,我就先走了。”


    目光掠过她一边衣袖上焦黑的痕迹,傅以珩皱了皱眉,沉声:“我们向南去望北基地,你胳膊受伤了,还能飞起来?”


    阮卿卿愣住,动了动僵硬的右臂,麻木感正在蔓延。


    如果等恢复后再变鸟上路,的确耽误时间,也容易增加变数。


    方才他们还解救了一个身陷囹圄的女人,看起来也不像是什么穷凶极恶之徒,应该……可以信任吧?


    她犹豫着:“我也向南,我去南安,这顺路吗?”


    “从这里到南安可不算近呢。”路天眯眼笑着,热情邀请:“你可以先在望北歇歇脚,再从望北启程,望北基地是末日前的韶中,是通往南部许多城市的必经枢纽。”


    “那太好了。”


    阮卿卿加入了傅以珩一行人的队伍,跟随众人整装上路。


    车上还有一名司机,路天坐在副驾,其余人在中后排坐下,靠近车门的独立座位还空着,阮卿卿正打算和宋嫣挤挤,胳膊却被一把拉住。


    男人制止她的手一触即离,而后变魔术般取出一把折叠椅,阮卿卿这才知道,他竟是雷电、空间双系异能。


    心里暗暗咂舌的同时,又得知宋嫣是一名食物系异能觉醒者。


    “那你岂不是不用担心食物问题了?”风系异能者路天边开车边与几人搭话,话唠属性暴露无遗。


    宋嫣唇边泛起苦笑:“没什么攻击性,放在别的队伍里,只有任人宰割的份。”


    宋嫣直白透露自己的异能也有一定私心,这群人明显不是普通人,尤其是那位被称为“头儿”的男人。


    虽然她只是二阶食物系,并不能满足整个队伍的日常消耗,但她的成长性在这里,如果能借此在基地立足,她今后的生存都会有着落,怕就怕一点价值也没有。


    阮卿卿规规矩矩坐在宋嫣和傅以珩中间的过道里,沉默着没说话。


    相比之下,她的变形异能只能变形自己,实在有些鸡肋了。她没有透露自己的治愈异能,前车之鉴历历在目,她不会再告诉任何人。


    赶在天黑前,路天将越野停在公路旁一间汽车旅馆里,几人整顿歇脚。


    宋嫣积极地和一名火系异能者去帮忙准备晚饭,阮卿卿四处转了转,发现没有自己可帮上忙的,于是局促坐在一边。


    炊火被点了起来,夜晚寂静,只剩下噼啪的火星声和低低的说话声。


    一道高大阴影忽然逼近,阮卿卿抬头,是傅以珩。


    橘红火光打向男人高挺的鼻骨,那冷峻气质被映得柔和了些。


    “抹点药吧,对电击伤有用。”


    阮卿卿惊喜了一瞬,原来有药。


    她本打算靠治愈异能自己恢复呢,没想过还能上药。要知道在末世,药品资源比食物更加稀有。


    少女抬眸对他笑了笑,轻声道谢,接过了药。


    那一瞬间,火光晃进她眼底,不知为何,对上那对明亮的眸子,傅以珩下意识避开了视线。


    那双眼很干净,瞳仁黑白分明,不算特别出众,却总给他一种违和感。


    旁边已经传来窸窸窣窣的拆盒声,短暂的缄默,他转身离开。


    阮卿卿小心翼翼把药膏涂在自己右边胳膊上,火辣辣的刺痛一下减轻了许多。


    有了宋嫣的帮助,晚饭很快准备好了。傅以珩空间中存放的冻菜冻肉,还有宋嫣利用异能变出的一些食材,一顿简单的晚饭很快煮好。


    一夜无话,第二天清晨,越野再次上路。


    不知开了多久,似是距离目的地很近了,路天车速逐渐加快,一道巍峨的城墙逐渐显露。


    城墙高达百米,防御设施完备,不少士兵全身武装,站岗巡逻兼有,整齐流露的肃杀之气便可知其精悍,一看就是军方管辖。


    望北基地近在咫尺,车内气氛也轻松了不少。


    “过了望北基地,再向南三百公里就是南安了。”路天指了一个方向。


    距离南安这么近,阮卿卿欣喜点了点头,要不是外面越来越暗的天色,她恨不得现在就一鼓作气飞过去,可是夜间赶路并不安全。


    越野畅通无阻驶入基地,城门士兵看到车上的标记,立刻城门大开,还恭敬行了个礼。


    听到士兵对傅以珩的称呼,阮卿卿眨了眨眼,说起来一路上即便能感觉到路天等人对他的尊敬,可他并没有什么架子,很多事亲力亲为,没想到他竟是这望北基地的掌权者。


    也是,雷电系与空间系双系异能,攻守兼备,他确实有这个资本。


    宋嫣眸底也闪过一丝惊讶,真是天上掉馅饼,原以为他只是拥有异能的普通强者,没曾想竟如此有权有势,她这次必须好好把握。


    傅以珩带领众人回到领主住处,叫来了下属,分别给宋嫣和阮卿卿安排了房间。


    “老哥!”


    一道脆生生的声音忽然响起。


    阮卿卿跟着回头,一个穿着裙子的女孩朝傅以珩跑来,两人样貌至少有六分相似。


    傅以珩却不知为何,皱眉避开了她的触碰:“靖轩去哪了?他没在基地?”


    傅以璇哼了声,努着嘴控诉:“不知道,你们一个两个,都恨不得离我远远的才好。”


    傅以珩硬朗的下颌微微和缓,抬手犹豫了下,揉了揉她发顶。


    “别闹,他去哪了?我有事找他。”


    “真的不知道,你离开基地后,我就一直没见过他。”


    说到这里,她语气带上了气愤:“把我一个人丢在基地,是不是讨厌我。”


    男人僵硬放下手:“又想多了,只是你的异能……没事,等你熟练掌控后就能收放自如。”


    傅以璇移开视线,这才发现自己老哥身后还站着两个人,她促狭眨了眨眼:“这两位姐姐是?”


    宋嫣亲切一笑,弯身打招呼:“你就是傅以璇吧,我听路天说了。你哥在路上救了我,我就跟他们一起来基地了。”


    阮卿卿也露出笑容,正要开口,旁边男人却先她一步介绍:“她是阮卿卿,变形异能觉醒者,以璇,叫姐姐。”


    “哇,姐姐,欢迎你们。”


    正是按捺不住的年龄,傅以璇迈步想要上前拉她们的手,却又被自己哥哥拦住。


    傅以珩按住她,问询的视线看向阮卿卿:“你的伤怎么样了?药用完了再找我取。”


    阮卿卿抿唇笑笑:“我明天就走了,伤口已经没什么大碍,谢谢傅领主。”


    男人微微颔首,没再说什么。


    阮卿卿的计划很美好,在望北基地过渡一晚,第二天启程,只需再飞几个小时就能到达南安。


    末日后她一直与家人失散,也曾试着用路边找到的电话和手机联络,但末世后别说通讯了,地面光缆基站停摆,卫星通讯瘫痪,就连发电厂也没人运营,枭东基地保留的站点也仅能支持小范围通信,她几次尝试都失败了。


    一想到明天就能见到他们,阮卿卿心跳加快了些,明明很早就躺下了,却激动得很晚才睡着。


    但她万万没有想到,留宿在望北基地的一晚,形势却突转直下。


    凌晨三点,一道尖锐的防空警报鸣笛声将所有睡梦中的人惊醒。


    阮卿卿匆忙穿好衣服出去,外面的士兵神情肃然,每个人都紧锣密鼓地忙碌着,领主傅以珩也不知所踪。


    阮卿卿拦住一名后勤士兵,一问才知道,城外丧尸突然暴动了。


    一波前所未有的丧尸潮爆发在陆国南部,附近一些小型基地已经在丧尸的连夜围攻下死伤惨重。望北基地虽然底蕴深厚,防守充备些,面对突如其来的大规模袭击,仍然显得措手不及。


    心里有些七上八下,阮卿卿摸出一根羽毛,变成鸟飞到基地外围一片隐蔽的树丛里。


    城墙外是黑压压的一片,她从没见过这么多丧尸聚集在一块,密密麻麻,像是汹涌的浊潮,一波又一波青灰色不断向城墙上攀涌,场面令人惊骇。


    城头士兵正奋力抵挡着,轰隆巨响间,各种城防设施同时发力,配合着大批机枪手和异能者,不断向城下抛洒炮弹和五光十色的异能。


    傅以珩身形沉稳,携众站在城头,他薄唇紧抿着,隐隐有雷光在他掌心凝聚。


    铺天盖地的黑云盘踞在城墙上空,道道滚雷倾泻,劈倒了一片尸群,却又有更多青灰色前仆后继,瘟疫般奔涌而上。


    阮卿卿躲在树梢里,看着这惨烈的景象,心里紧了紧。


    基地外墙笼罩着一层淡蓝色的半球形光罩,似乎是众多防御系异能者合力凝结而成。然而光罩底部已经出现了密密麻麻的裂痕,丧尸是没有知觉和痛苦的,异能者的体力却并不是源源不断的。


    即便隔了这么远,傅以珩眉宇间的倦色也清晰可见,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阮卿卿有些替他焦急,虽然丧尸在强大的火力面前一时攻不上来,但士兵需要更替,异能者也需要休息补充体力,一时的优势很可能在持续的围攻中演变为劣势。


    如果用空间异能?好像也不能一下将这么多人转移走。


    她胡思乱想着,一片混战中,却突然有一声嘹亮的长啸从远方传来。


    那啸声浑厚清朗,穿云裂石,隐隐伴随大地震颤般的厚重闷响。


    地平线上扬起一片烟尘,阮卿卿定睛看去,那是一片奔袭而来的兽群,其中异兽无数,种类繁杂,数量竟与丧尸不相上下,排山倒海往这边来。


    兽群奔腾在大地上,带起滚滚声浪,远远看去,像是无边无际的大军蔓延开来,正前仆后继的尸群也被这动静惊住了一瞬。


    为首的异兽是一只体型巨大的变异雄狮,奇特的是,狮背上竟坐着一个男人。


    那人额前碎发凌厉,随风而起,眉黑而浓,棱角锐利,有种盛气凌人的桀骜少年感,正骑在俯冲的狮背上,笑得意气风发。


    阮卿卿震惊于那张熟悉的面孔,他已经带领兽群,鞭挞着踏过了尸潮。


    变异猛兽冲进大片丧尸中,虎入羊群般撕咬着没有知觉的躯体,毫无章法,却残暴十足。


    傅以珩站在城头上,一贯稳重的面容少有地爽朗一笑,他手掌轻翻,大片乌云在头顶汇聚,惊雷射下,为兽群开路。


    雷电与兽群配合默契,一时间压得丧尸潮节节败退。


    阮卿卿松了口气,这场战斗的结果毋庸置疑,人类大获全胜。


    丧尸数量渐少,兽群散去,城墙上也鸣金收兵,几队士兵从侧门出来清扫战场。


    阮卿卿提前回到住处,特意又将自己的五官微调了下,防止被靖轩认出。


    没过一会儿,刚刚还骑在狮背上的人已经出现,和傅以珩一起被簇拥着回来,两边迎接的守卫乐不可支地问好,刚刚击退了丧尸,所有人脸上都是抑制不住的喜悦。


    “老哥,还不赖嘛。”傅以璇蹦蹦跳跳迎上去,又看向旁边人,“靖轩,你这段时间去哪了?”


    注意到她和宋嫣也在,傅以珩拍了拍靖轩的肩,向他介绍两位新来的生面孔。


    阮卿卿心头下意识一紧。


    果然,男人见到她只是愣了愣,没有更多反应。


    看到他阮卿卿胸口就有些麻,她硬着头皮对他点点头,算是打招呼,同时略微松了口气,好在之前靖轩并不知道她的名字。


    对付丧尸潮到现在,已经快天亮了,傅以珩大手一挥,下令所有人先休息,晚点举办庆功宴犒劳士兵。


    众人散去,男人漆黑的视线又转向她:“今天就走?”


    阮卿卿顿住脚:“嗯,我收拾收拾,准备出发了,谢谢傅领主招待。”


    “这么急?卿卿姐,别和我哥客气,再住一段时间也可以嘛。”傅以璇讶异地靠过来,没敢触碰她,只拉了拉她袖子。


    听到她这就要走,路天面色担忧:“丧尸潮刚结束,你现在离开基地太危险了。”


    “是啊卿卿。”宋嫣笑着,也劝她:“至少吃完庆功宴再走。”


    其实阮卿卿心里是有些着急的,她很担心南安那边家人的安危,但他们都在劝她留下,这段时间受了他们很多照顾,也不能拂了大家的面子,她抿唇答应了。


    望北基地的庆功宴和枭东基地穷奢极侈的风格不同,华丽的水晶吊灯大气磅礴,暗红的厚重帘布遮住了窗扇,整齐映射着灯火的光泽。


    晚宴没有用摆放餐点的自助长桌,而是中西结合设置了百余张合家欢的圆桌,人们零零散散围坐在桌前,舒缓悠扬的音乐充溢着诺大的宴会厅,气氛热闹而惬意。


    阮卿卿随便找了张桌子坐下,不远处却有人喊她:“卿卿,来这边坐呀。”


    宋嫣向她挥手,她正和傅以璇坐在靠近舞池的一桌上。


    注意到那桌就她们两个人,阮卿卿笑着点头,走过去坐下。


    傅以璇俨然是这里众星捧月的小公主,不少人和她打招呼。


    小公主心情很好,叉了块水果塞进嘴里,边嚼边笑:“基地很久没有这么热闹了,还是人多有意思。”


    “我去过这么多基地,望北的实力绝对算得上数一数二。”宋嫣顺手把果盘往她那边推了推。


    “唔,那我不清楚,我哥什么都不跟我说,他从不让我出基地,真讨厌。”小公主显然十分不满。


    宋嫣笑了笑没说话。


    越来越多人走进宴会厅,不一会儿,厅内已经容纳了上千人。


    阮卿卿抿了口茶,也拿起叉子,还没来得及伸手,身边骤然一暗。


    她扭头看去,捏着叉子的手就那么停在了半空。


    靖轩竟直接坐到了她旁边,大大咧咧给自己倒了杯茶。


    短暂的一顿,阮卿卿强压心头慌乱,故作从容地继续动作,叉回来的水果却只是放进盘子里,紧张到忘记了吃。


    什么意思?他这是认出她了?!


    傅以珩也走过来坐下,数不清的目光随之投来,有几人捧杯上前敬酒,男人笑意淡淡回应,黝黑的眸子不辨喜怒。


    果盘被撤下,侍者已经开始上菜,阮卿卿暗自打量靖轩的神色,他漫不经心着一张脸,并不理会一旁恭维敬酒的人,琥珀色的瞳孔带着几分睥睨,在顶灯的映射下透着疏离。


    她吊起的心暂放,他应当只是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她太大惊小怪了。


    傅以珩风波淡淡,应付完敬酒的人,看向靖轩正色道:“我这次和路天从北边回来,发现形势不容乐观,陆地陷落越来越严重了。”


    “怎么回事?我记得南边几个基地也反映了这个情况。”


    傅以珩英挺的眉蹙起:“也许和绿洲传言有关,这次的丧尸暴动也不是偶然。”


    靖轩不置可否挑了挑眉:“这绿洲未免出现得太蹊跷了。”


    阮卿卿起初还认真听着,但太多陌生信息超出了她的认知,几句就云里雾里。


    “你前段时间去哪了?以璇说你离开基地很久,去找异兽了?”傅以珩碰了碰靖轩的杯子,嗓音淡淡。


    “嗯,有几只不好对付的,费了点时间。”男人慢悠悠地答,语调散漫。


    傅以珩抬眉,上下扫他一眼:“受伤了?”


    后者哼了声,不知想到什么,又勾了下唇:“不过还好,很快被治愈了。”


    阮卿卿头皮乍麻,是她多心了?怎么感觉他说“治愈”两个字时音调格外重些。


    话题揭过,两人又聊到了别的,傅以璇加入进来,嘟着嘴问她哥什么时候带她出去。


    阮卿卿默默低头戳着筷子,却食不下咽,盘中一颗圆滚滚的狮子头,被她不知不觉戳成了软趴趴的骰子。


    一双筷子却忽然伸来,向她盘里重新夹了颗。


    !!


    阮卿卿大惊失色,猛地看向旁边人。


    男人侧脸凌厉,也不看她,随意夹菜进碟,一边淡然自若接傅家兄妹的话。


    阮卿卿心口疯狂打鼓,一团乱麻,他认出她了?不对,看那样子,是早就认出来了。


    又一名下属走近,要与傅以珩敬酒,闲聊戛然而止。


    这短暂的空档,身旁人却凑近,微微低头,身上一股清冽瞬间窜进她鼻尖。


    “姐姐不会以为,换了副样子,我就认不出了?”


    靖轩眼里掠过几丝好笑,声音却沉了些。


    “我不靠眼睛,我靠的是……气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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