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是那个孩子。”
兰若的声音很轻, 听在曲惠风耳中,却叫她在瞬间汗毛倒竖。
猛的回头看向兰若,她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正因为明白而不相信。
眼前的少女却笑了,香雀儿抬手, 叮铃铃的细碎脆响,好像是坚冰破碎, 又如同云雀在天。
月光照过的香雀儿的身影, 隐隐约约,在地面上变化,像极了一只正欲振翅飞翔的……
曲惠风盯着那道影子,又看看香雀儿。
“这是、怎么回事?”
那一场的雷劫, 树婆婆本该形神俱灭, 只因为一道带着功德的人族之魂, 才勉强维持真灵不灭。
人魂残留的执念指引着她, 想要找到那个至死不忘的孩童。
只是她们都不知道,那个孩子, 早在阿婆身故的时候,就已经因病夭亡了。
就在村民想要将那孩子掩埋的时候,一道生灵的影子寄附于婴孩身上, 她用尽全力, 终于发出了一声响亮的啼哭。
这声新生的啼哭,让徘徊迷障中树婆婆找到了方向, 从此留在了村子里。
他们都不是真的阿婆跟婴孩儿, 但十几年的相互陪伴是真,彼此爱顾的心意是真。
地上的黄狗呜了声,尾巴轻轻的摇晃, 抬头看向主人,眉头微微的皱着,曲惠风竟在一只狗的脸上看到了极形像的愁眉苦脸。
香雀儿看着黄狗依赖的神态,想到幼年时候的自己。
从她还是一只无知无觉的小鸟开始,就在香樟树上嬉戏玩耍,那是她的家。
风大雨大雷声大作的时候,她跟许多兄弟姐妹害怕的躲在树枝底下,香樟树会悄悄的将叶片聚拢,替他们遮风挡雨。
在天气炎热,找不到水源的时候,香樟树会将云露聚集在一起,从叶片,从树枝,渗透出救命的甘霖。
香樟树不会开口,但生灵们都知道。
香雀儿在这棵树上,不知经过多少次的风雨雷电,那是她的家,是她不可或缺的家人。
然而,就在一次雷劫之中,“她的家”几乎支离破碎。
在那一夜,山野中响起了无数飞禽走兽的哀嚎,那是一声声摧肝沥胆的哭泣。
他们在神威浩大的雷声中战栗,在熊熊燃烧的火光中仰头嚎哭,埋首呜咽。
可是那一只小小的云雀,在电闪雷鸣中迅猛穿梭,尖声大叫,对抗着老天。
但它实在太过于渺小,渺小到甚至雷电都不想理睬它。
幸而,它最终还能做一件事。
远远的望着那道人魂跟香樟树的残念融合,香雀儿振翅,飞向村落,飞向那个已经夭亡寂灭了的婴孩,然后……义无反顾冲了进去。
灵物合着血肉入体,寄托人身,十数年,她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东西。
不是纯粹的妖灵,也不是纯粹的人身。
她有着人类的血肉,还有一道妖魂,但两者却再也无法分割。
她究竟是人还是妖,或者半人半妖。
香雀儿道:“我没有别的选择,只能这样做,我只是怕、她知道真相后会失望。”
兰若抬眸:“你觉得,因为你不是那个孩子,所以她会失望?”
“不然呢?本来就是因为那个孩子她才会留下来。”
世子殿下轻叹:“她想庇护的,从来不只是一个孩童而已。你不是最清楚么?”
香雀儿愣怔。
从做小鸟儿时候的记忆,到如今成为人类的孩子……
无数的回忆涌上心头。
村寨中的孩童被蛇虫咬伤,奄奄一息,是阿婆用灵力护住那孩童的生机,将毒血逼出,为此不惜损耗自己的生机跟灵力。
谁家的耕牛丢了,是阿婆卜算祷告,指引方向。
要有大暴雨或者天气变化,阿婆提前告诉村民们要尽快收拾粮食。
她教导香雀儿辨认草药,成了村子中的药师,从她能走路开始,小神医的名声便传了出去,甚至有外地的患者前来求教。
香雀儿修行尚浅,她不知道妖魂跟人身原本是会相斥的,原本她的妖身未必能够活这样长,可治病救人,功德加身,日复一日,才能叫她的妖魂跟这具身体逐渐契合,相辅相成。
“阿婆会不会,早就知道了我……”她眼中噙着泪光,想问又急忙打住。
曲惠风磕磕绊绊的听到现在,总算明白了:“那个又有什么关系?难道你们相依为命了十几年,是假的?”
兰若瞥了眼曲惠风,唇角扬起。
曲惠风并未留意,又想起一件事:“何况,你从襁褓之中便成为了这孩子……这跟阿婆亲手养大的有什么区别?何必纠结这个?退一步讲,你要是不这样做,后果会如何,会比现在更好么?倘若比现在更好,那你就是做错了,倘若比现在更坏,那还有什么可问的?”
香雀儿怔怔望着她,陷入沉思。
不错,假如她不这么做,找不到寄托的阿婆只怕会消散当场,就再也没有以后了。
她不后悔。
黄狗站起来,轻轻的咬了咬她的衣襟。
香雀儿疑惑:“阿黄,干什么?”
黄狗往外扭了扭头。
香雀儿半信半疑的跟着他出了门。
曲惠风立刻要跟上,看看发生了什么,却给兰若握住手:“你不用去。有些事让他们自己解决。”
“什么事?我想去瞧瞧。”曲惠风心里好奇的很,忽然后知后觉的发现十指相扣,当即用力让他推开。
兰若有些黯然:“握个手都不成了么。”
曲惠风后退了一步,迟疑片刻:“我不能。”
握手是其次,她害怕因引发她身体里的“蛊”,她不想在丧失心智的情形下跟兰若如何。
“因为……蛊毒的缘故?”兰若不想提这件,因为知道她会不开心,但终究绕不过。
曲惠风转开头,先前说阿婆跟世子说的那番话,她听见了,连这样高深的妖精都没办法,可想而知,何等棘手。
可是……“那个人要死了”,到底是真是假,让她隐隐不安。
曲惠风道:“这毒很难解。也许一辈子都解不开,也许没等到解开,我就已经……”
“你不会有事。”兰若沉声回答。
室内恢复安静,半晌,兰若悠悠的叹了口气:“曲惠风,给我一点时间。”
曲惠风抬眸:“什么时间?”
“找到法子,解毒。”
“哦……”曲惠风明显的松了口气:“吓我一跳,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
曲惠风转开头:“我真的不能去听听他们说什么?”
兰若道:“你这话题转的太过生硬。”
“不然呢?”难道要她承认,她刚才想歪了?
曲惠风以为,世子殿下说的,给他一点时间,是那种事。
她觉得自己真是脑子坏了,怎么会那么想?
黑暗中响起了兰若的轻笑声:“你在想什么?”
“没,我都想睡觉。”她本来是想叫世子殿下别再问了,大家安生的睡吧。
“哦……”他的声音意味深长。
曲惠风觉得不对,他好像是误会了:“我说的是睡觉。”她欲盖弥彰的补充了一句。
笑意更浓:“哦……我也是这么想的,不然呢?”
曲惠风翻了个身,双手抓住头,口中无声的喃喃,不知道嘀咕些什么。
兰若却了然的笑了笑,道:“不必着急,一切自有答案。”
曲惠风不晓得他是什么意思,但室内的兰香气,陡然浓郁起来。
这一夜,曲惠风听见隔壁传来低低的啜泣声。
可声音最大的竟是陈茵的鼾声。
虽然兰若已经很有先见之明了把陈茵打发在堂中睡,可是薄薄的板壁挡不住小少年的鼾声如雷。
曲惠风被震的脑袋嗡嗡作响,模模糊糊的想:这陈茵不会是蛙儿转世的吧?
寅时左右,天还不亮。
曲惠风猛然睁开双眼。
她听见些许动静,而小黑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床底爬了出来。
贴在窗口上,往外张望:“哟,有人来了。”
嘈杂的声音从屋外传来,从远及近,此起彼伏。
火光闪烁,香雀儿跑出门口,却见前方的道路上,星星点点的火把,游走移动,好像天上的星星降落。
“这是怎么回事?”
“香丫头,是香丫头么?”有人看见了香雪儿,大声的叫起来。
香雀儿听出声音,记得这是村寨里的村民,是最早搬走的那些人中的一个。
他怎么回来了?
那人飞跑到跟前,身后还跟着一对儿男女,他气喘吁吁的问:“你还好么?阿婆呢?”
香雀儿疑惑:“你们怎么……”
“这不是听说黾江发了大水,我们听说后紧赶慢赶的跑回来,生怕阿婆固执不肯走,果然!香丫头,赶紧收拾东西,我带你们走。”
他身后一个青年说:“还收拾什么东西?人没事儿就行,香妹妹,快带我进去,我背着阿婆。”
却正是之前被蛇咬过、却被阿婆救回来的那个孩童,他身边的,却是他新娶的媳妇,憨憨的笑着说:“香妹妹,他有一把力气,让他来。”
“等等,等等我们!”路上陆陆续续的又有几个火把移了过来。
香雀儿瞪大双眼,认出其中就有那几户被她装神弄鬼吓走的人家,一个女人大声说道:“我安置了孩子就立刻回来了,好歹赶上了。”
另一个上了年纪的老汉说:“婆婆要是不走,我就陪在这里一块儿死罢了,又是发大水,又是闹鬼,还叫不叫人活了?不过香丫头,你年纪还小,别跟我们似的耽搁在这里,好歹出去见见世面。”
旁边有人道:“二叔,可别胡说八道的,谁都不会死,我们一起走。”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七嘴八舌,火光闪烁中,照出一张张质朴良善的脸,如此热烈。
香雀儿呆呆的看着眼前这一幕,眼泪从脸颊上滚滚而落。
她以为所有人都离开了,没有人会记得她们。
可是,没想到。
他们记得,所有人都记得。
就如同,香樟树以为生灵们不记得,但是香雀儿却一直都陪伴在身旁。
爱出者爱返,福往者福来——
作者有话说:
爱出者爱返,福往者福来。——贾谊《新书》(就是那位被李商隐写进诗词的“可怜半夜虚前席,不问苍生问鬼神”,被“虚前席”的对象贾生,点赞贾谊大神)
贴一下李神的诗
贾生
宣室求贤访逐臣,贾生才调更无伦。
可怜夜半虚前席,不问苍生问鬼神。
第62章 敕封,吃醋
外头乱糟糟的, 里间曲惠风跟兰若听的分明。
曲惠风回头看向兰若,眼里掩不住的惊喜,之前看到这村寨如此寥落, 满心的违和感,虽然大难临头, 众人各自离开,这是个人的选择, 无可厚非, 但是满村的人,只剩下这行动不便的阿婆跟弱龄少女,总叫人有点不舒服。
可是知道香雀儿的心意,明白她是有意留下来, 这也罢了。
如今峰回路转, 村寨中的百姓去而复返, 不管阿婆跟香雀儿去留如何, 有这份沉甸甸的心意,已经够了。
春夏天长夜短, 天亮的早,东方已经显出了鱼肚白。
村寨的吊脚楼也在晨光中露出了真容,熄火的灶房, 重新有了烟火气。
小黑跟花花儿蹲在窗户上看外头人群忙忙碌碌, 有几个年长的在里间劝说阿婆,几个妇人围着香雀儿, 淘米洗菜做早饭。
“是什么贵客歇在这里?”一个妇人问道:“做了早饭, 咱们就离开吧,丫头,你也劝劝阿婆, 不要这样倔强,我可听人家说这场大水厉害的很,还惊动了之前在都城休息的世子殿下。”
“就是咱们那位遭受了天罚的殿下?如今好些了?”
“我家的阿叔之前去和驿做买卖,昨儿才回去,说殿下在古城里做了一件大事,斩杀了妖魔,求来了好雨。就连古城县衙的问心石都好了,可见咱们殿下也已经大好。”
众人脸上一片欣慰之色。
“如果是世子殿下往黾江去的话,汛情应该不至于很严重?”
“但愿如此,可是也怕万一,唉,毕竟世子殿下也不是神仙,而且还正在恢复中,不能什么都指望着殿下,咱们也得自救,毕竟之前也是殿下提醒,春季黾江涨水的话,就叫咱们及早搬离。”
“世子殿下也不容易,倘若能够恢复如常,我们楚蜀就有福了。”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议论纷纷,浑然不知道他们口中的世子殿下就在屋内。
小黑听的心里舒服,摇了摇断掉的尾巴说:“这些人还挺有良心。”
花花儿吱吱了两声,小黑嘿嘿道:“你喜欢这里?可是咱们很快也要离开了。”
一个地方的风土人情,并非简单说说,本地的山川河泽,气候冷暖,蕴养这一方子民,从而影响着百姓们的习俗,行事风格,来往礼节,以及脾性等等。
这村子虽然偏僻,但风土清正,人物淳良,这其中自然不乏香樟树的功劳,从修炼开始到化为人形,木系的根系在土地上深入蔓延,清扫着丝丝缕缕的阴邪,吸收天地灵气,反哺滋养着山川土地,庇护着一方子民。
就在众人热闹哄哄的时候,里屋传来了几声剧烈的咳嗽。
伴随着惊呼声:“阿婆!”
树阿婆本来就强撑着一口气,放心不下香雀儿,她觉着香雀儿而无依无靠,若无人管束,不知将如何在这世上生存,所以想要让世子殿下带她离开。
没想到村民们去而复返,原来他们并没有忘记,没有抛弃。
不管怎么样,香雀儿不会孤零零一个人了。
那口撑着的气散开,阿婆咳嗽数声,元神涣散,身上的灵气也在迅速的消弭。
村寨周围的林木仿佛感应到什么,遮天蔽日的枝桠无风而动,呼呼作响。
香雀儿飞奔入内,身上的银铃发出急促的响动。
“阿婆!”香雀儿脸色惨白,失声叫道。
此刻,不管是人还是妖,只要有眼睛的都看得出来,阿婆已经生机全无,恐怕无法离开村寨了。
众人均都面色惨然,一个个哑口无声,没想到竟是如此。
树阿婆握住香雀儿的手,深陷的眼睛望着她,嘴角却含着一丝了然慈爱的微笑。
目光相对,香雀儿从阿婆的眼睛里看到了一道小小的影子,它厉声尖叫,在闪电雷光之中穿梭,试图用自己渺小的身影对抗浩大的天罚。
香雀儿颤声:“阿婆……”原来她真的早就知道了,原来她也没有忘记那个曾经渺小不起眼的自己。
扑倒在树阿婆身上,香雀儿大哭起来。
黄狗也跟着趴倒,呜呜有声。
周围的百姓们见状,纷纷拭泪,
曲惠风冲到房间门口,定定的看着这一幕。
经历过无数生离死别的她,却是头一次看到一个妖精,在自己眼前慢慢的陨灭。
室内散出了一股仿佛薄荷的清冽微甘的味道,那是香樟树的气息。
风从四面八方来。
曲惠风能感觉到风中传来的类似于悲伤的味道,那是来自群山林木的哀鸣。
阿婆的身影就那么一点点的在众人眼前变淡,这明明是极骇异的场景,可是村民们没有一个惊慌失措,就仿佛早就知道一样。
香雀儿已经抱不住阿婆了,她徒劳的哭叫,就如同那日对抗雷劫一样。
然而,这一次她对抗的不是可以度过的雷劫,而是来自于天地之间亘古不变、无法违抗的的最深最远的离别法则。
眼见香樟树的影子将彻底消亡,一道淡淡的金光从旁边的房中散出。
金光笼罩,凝聚,涣散的灵力徘徊飞舞,最后凝聚成一道慈和温柔的身影。
门外,不知何时醒来的陈茵推着兰若,晨光中,朝阳的影子落在他的身上,让他的周身生出一种微红的光芒,光华万丈,绚丽多姿。
屋内的虚影飞身而出,缓缓的匍匐在兰若的面前,姿态极其虔诚。
香雀儿转头震惊的看着这一幕,不可置信。
眼睁睁的,兰若抬手,在那金色的影子眉心划过。
无人察觉,他的指尖上有一滴鲜红的血珠,瞬间隐没在香樟树的虚灵之上。
瞬间,周围呼啸的狂风,摇曳的林木,均都偃旗息鼓。
香樟树的虚灵光芒大盛,隐隐的透出一种庄严气息,没有,原先属于野妖的一丝阴邪,反而多了受到敕封之后的神性。
“殿下……”香樟树浑身颤抖,语不成声。
楚世子的精血,楚蜀王气的认可,王气联通大启皇龙,此时此刻,一个偏僻之地不为人知的小小树妖,将出现在大启监天司面前,将成为这玲珑山上的——被敕封的守护神。
兰若看着面前的树灵:“数百年为妖,所作所为只为庇护这一方水土,这是你应得的。”
手指一弹:“去吧。”
一道金光冲霄而起。天空出现了一颗巨大的香樟树的影子,丝丝脉脉,闪烁金光。
香雀儿仰头看着这一幕神形显化,双眼含泪,目光璀璨。
她摸了摸身旁的黄狗,发出一声清啸,双臂舒展,化作轻灵的云雀,冲向香樟树。
银铃般的叫声在天空中回荡,这次,不是愤怒,无力跟绝望,充满了欢快,新生跟愉悦。
天籁般的声音,如此动听,让人为之沉醉。
当云雀追逐着香樟树,隐没入山林,村民们才回过神来,“汪汪汪!”循着叫声,看到黄狗向着村口的方向轻轻的摇着尾巴,仿佛在送别。
“刚才……那位是?”
“是世子殿下……是世子殿下!”有人后知后觉的叫。
众人都高兴起来,又想起方才阿婆跟香雀儿的异状,“果然,阿婆不是凡人。我就说么,你们只是不信。”
“是人或者不是人又有什么区别?相处了大半辈子了。”
“是啊是啊,所以我思来想去还是回来了。”
这么多年的相处,不可能什么蹊跷都发现不了。
最初确实是有些恐惧,然而就算不是人又如何?阿婆跟香雀儿所作所为,济困扶危,救死扶伤,就算是人也不过如此。甚至为人也很难做到。
不管是什么,是人是妖还是神仙,只要是真心相待,百姓们也不是傻子。
“咦,阿黄可怎么办呢?”
有人笑嘻嘻的摸摸阿黄的头,天空中响起了云雀的叫声,阿黄仰头汪汪,仿佛回应。
大家抬头,看到山林之上,一道小小身影,去而复返。
云雀腾空,俯瞰大地。
蜿蜒的官道上,一辆马车正在疾驰。
曲惠风问:“以后他们会怎么样?还会生活在那寨子中么?”
兰若靠着车壁端坐,道:“不知,”
“那……阿婆不会再死吧?”
“不会。”
“你当时做了什么?”
兰若挑了挑唇:“大概是,敕封。”
她不懂:“殿下从哪里学的?”
世子不语。
天开始放晴,他的眼睛有些受不住,重新蒙上了布条。
曲惠风就在眼前,看着却朦朦胧胧的。
兰若闭上双眼,心底慢慢的浮现另一道影子,身着锦绣斑斓的布裙,赤着双足,她有一双魅惑的眼睛,时而清纯,时而妖媚,就如同她那个人似的,热情如火,却又天真的蛮不讲理。
如果可以,兰若这辈子都不想跟她有所交集。
不知为何,就在他心念闪动的瞬间,曲惠风有所察觉:“怎么不说话?殿下在想什么?”
“想一个人。”
曲惠风皱眉,不知道自己的心情为何忽然不好:“是什么人?”
他没有回答。
曲惠风鬼使神差的说:“莫非是个女子?”
很难形容,刚才那一瞬间她心头那种极古怪的感觉,仿佛在这瞬间能窥查到兰若心里出现的影貌,是个陌生的少女,甚至能感觉到兰若在想到那少女之时,那微妙的心情。
曲惠风不知这是不是真的。
这种怪异的感觉让她心里烦躁,得不到回答,索性要挪到车边上去,离他远些。
世子却捉住了她的手。
曲惠风正要挣脱,兰若抚住她的脸:“怎么不高兴了。”
她转开头,却又被他强行掰了回去。
曲惠风没好气道:“放手!”
“好好的为何生气?”
“谁生气了?”曲惠风往后一撤,靠在车壁上。
兰若倾身:“你的语气不对。”
“你又知道。”
“我是看不清,心里明白。”
“你心里……”曲惠风差点没忍住又问出来,好不容易及时收住。
“我心里如何?”兰若温声问,不知为何,好看的唇角轻轻上扬,哄骗似的:“说啊。”
车门外,陈茵抱着官玉,尽职尽责地让陈公公打量路边风景。
其实陈福看了一路,已经有些倦了,但怕自己没了这个借口的话,这傻小子只顾在车内,打扰世子殿下的好事。
车顶上,黑蛇跟花花儿并排坐在一起,花花儿的杜鹃花已经给了香雀儿,手中揪着一朵早上才开的紫色喇叭花,并且顺手扯了一枚叶子,盖在小黑头上。
长得黑大概是不适合绿色,显得小黑像是一条黑炭头,花花儿却仿佛很满意,觉着两个的搭配浑然天成。
花花儿另一只小爪子里攥着半截腊肠,津津有味的咬着吃,另外半截在小黑嘴里叼着,是从香雀儿家里“捎”出来的,另外还有一荷叶包的米饭。
黑蛇微微眯起眼睛,感觉到迎面来的风越来越潮润。
凝神看向远处,甚至能看到微微泛起的白色浪花。
黾江近了——
作者有话说:兰若:就爱看宝贝吃醋的样子
小风:告诉你我脾气可不好啊
闭关中的小洛:身为受害者我……
兰若:啊,忘了把你发到车顶上去
第63章 天官,护堤
风中传来了血腥气。
小黑猛然支棱起来, 旁边的花花儿也仰起头,小鼻子不住的向前轻嗅。
而在车前,官玉中的陈公公忽然说道:“前方有很强大的两道气息……好像正在打斗, 有人受伤,诶……不对, 有……杀气,茵茵快!”
与此同时, 破空声传来。
车顶上的小黑反应迅速, 用尾巴将花花儿拍倒。
这一瞬间,“嗖嗖嗖!”无数利箭破空而来。
黾江岸边,入河口。
一道身着麻布衣裳的身影从小船上跳下地,动作敏捷的淌水而行。
岸边上, 一个身材丰润的妇人, 头上戴着一顶有些破的竹笠, 正焦急的张望, 眼见男人到了跟前,才慌忙迎了上去。
“七哥, 找到了么?”
男人拧了拧袍子上的水,失落的摇了摇头。
妇人反而露出了一丝温柔的笑容,她从腰间取下一块旧帕子, 为男人擦了擦脸上的雨水:“不如让我试一试。”
“不行。”男人语气坚决的说。
“我也想做点事儿, ”妇人面上露出失望之色,“不想七哥一个人忙, 你知道我可以的。”
“我知道, ”男人憨实的脸上笑容乍现,拉着妇人的手,又叹道:“先前已经没了两个水手, 现在无论如何不能下水了。”
“可是那东西不露头,河堤眼见已经撑不住了。”
“我会再想办法,不能让你随意冒险。”
“七哥,”妇人仰头望着男人:“我不怕,从跟着你的时候我就打定了主意,死也不怕。”
男人深吸一口气,将妇人拥入怀中:“有法子的,一定还有别的法子,不是说……咱们的世子殿下正往这里赶么?也许会有转机。”
罗七哥说话间转头看向身后洪水泛滥的黾江,怒涛滚滚,推波涌浪间,幻化出各色各样、奇形怪状,仿佛无数怪兽出没于江浪之中。
“七哥,七哥!”呼唤声从远而近,堤坝上有两道人影相继跑来。
男人放开妇人,迎了上去:“什么事?”
为首的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秀水村的人都走了,可是还有两户老人家不肯离开。他们说死也要死在这里。”他身后跟着个比他小几岁的男孩子。
“不用管他们。实在不肯走就叫人把他们抬出去。”罗七哥沉声。
少年叹了口气:“我已经叫阿毛他们盯着了。”又看看他跟旁边的妇人:“那东西还是没出现?不如让我下水看看。”
“不行!”这次,罗七哥跟妇人一起阻止。
“我水性很好的,不会有事。”少年挠挠头。
他旁边的小少年也跃跃欲试。
罗七哥面色冷峻的盯着两人:“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冒险,任何人不许下水,听到了没有?”
两个少年只得答应,怏怏地的低下头去。
妇人摸了摸那小少年的头:“方才我也想下去看看,还被训了一顿呢,你们俩小孩子又跟着凑什么热闹?”
“七哥那是疼嫂子。”小少年机灵的说。
“混小子,难道就不疼你们了?”妇人抿着嘴,笑容甜丝丝的。
正在此刻,脸上带笑的七哥忽然转头,若有所思的看向西北方向。
“怎么了?”妇人察觉,急忙问道。
“有陌生人来了。”罗七哥眉头紧锁,“不好!”
阴雨连绵,天气阴沉。
靠近黾江两侧的百姓们多半都已经提前离开。
堤坝上原本空无一人,此刻却有几道鬼鬼祟祟的身影,出没其间。
看着江水已经快要跟堤坝平行,其中一人的面上透出狂喜之色。
“太好了!真是天助我们……快,动手!”
这帮人大概六七人,分别行事,有人手中擎着锄头铁锹等物,打扮的就像寻常的乡野百姓,有的却是背着竹筐。
为首那人一声令下,背竹筐的小心翼翼将筐子放下,打开蒙在上面的油布,取出里头用油纸包着的东西。
“赶紧挖……然后将这火药埋下,到时候黾江决堤,楚蜀必定大乱。”
说话之人大概觉着大事可成,得意之际,将蒙脸的帕子往下一拉,露出一张带着狞笑的微黑的脸,眼窝比大启人要深些,容貌跟楚蜀本地各蛮族部落的也有不同,显然非大启之人。
一伙人正在忙碌,耳畔忽然听见一声尖锐的锣响,随风有人叫:“来人啊!有贼人试图毁堤!”
几人大惊,手中的动作均是一停,回首那人目光阴鸷,定睛看去。
此刻风雨略小,隐约看到长堤上只有三四道身影,而且看起来一个是女子,一个是小孩,并没有身强力壮的巡逻士兵,不由大大松了口气。
“你们都不要停。”他狠狠的吩咐了一声,纵身跳起,腰间的兵器出鞘,竟是一把明晃晃的弯刀。
此刻那边七哥已经先行赶了过来,看看那人容貌,又看看他手中的弯刀:“你们是狄人?!”
目光越过此人,看向他身后那些正拼命掘土的同伙,意识到他们在做什么,目眦欲裂:“你们在……还不住手,你们是丧心病狂了么!”
那为首之人用禽兽一般的眼神盯着他,笑的可怖:“这堤坝原本就支撑不住了,我们不过是加一把力。”
罗七哥身后的少年也跟了过来,气的双眼发红:“该死的狄人,真是禽兽不如天打雷劈。”他手中只拿着一根木棒,握的紧紧的,指骨泛白,恨不得立刻冲上去,性命相拼。
罗七哥将他拦住,看得出来面前的狄人是个高手,少年绝非敌手。
微微转头,七哥在少年耳畔低语了几句话,少年抬头看见他,目光涌动。
堤坝上的风声很劲,伴随着河水的哗啦啦声响,交织着雨声。
天地仿佛都成了水的世界。
但在这所有天然之外,咔嚓咔嚓,是那些狄人如硕鼠一般正在毁堤的声音。
为首的狄人攥紧弯刀,纵身跃起。
他准备用自己的这把沾了无数鲜血,收割无数人头的弯刀,给予对方致命一击。
可就在这时,奇怪的一幕发生了。
狄人身形腾空,面前的七哥近在咫尺,但却无法再往前一寸。
而那些正疯狂的挖掘堤坝的狄人也不约而同的停了动作,就好像被定在了原地。
手持木棒的少年看呆了。
罗七哥双手张开,掌心之中一个圆形八卦状之物隐隐发光,见少年尚未反应,艰难说道:“小蛙,快去。”
少年如梦初醒,握着木棒冲上前,经过那被定在空中的首领,冲到那几个掘堤的狄人面前,咬了咬牙,用力挥落木棒。
“啪!”就如同打狼一般,木棒打在其中一人的肩头。
少年暗自懊恼,他原本是想打对方的头的,不知为何竟偏了,也许是没什么经验。
就算如此,那人仍是被打翻在地,他手中拿着的铁锹也随之掉落。
少年略微犹豫,不敢怠慢,索性将那沉重的铁锹拿起来,剩下的还有四人,少年手起锹落,陆续将三人拍翻在地,剩下那人手中抱着一个油纸包,好像要把它放在才挖出的坑洞里,少年哪里知道这是什么,只顾一铁锹狠狠的拍过去。
那人的眼中透出惊慌之色,手动了动,却终究没能脱身。
身子倒下,手中的火药也随之被压在身下,一瞬间轰然雷动。
原来这火药是经过特制改造的,不用点燃,经过撞击就能炸响。
幸亏是这狄人倒下的时候以身盖住了,就算如此,少年仍旧被那巨大的冲力掀飞出去,堤坝也随之一震,水流溢出。
突如其来的爆炸,将近处的三个被少年拍倒狄人也都炸死,炸伤,而在火药炸裂的瞬间,七哥的法术也陡然失效。
被定在空中的那狄人首领瞬间跌落地上,手中的弯刀磕在地面发出噌的一声响。
他黝黑的脸上却露出惊恐之色,骇然的望着对面的七哥,目光逡巡,忽然看见他悬在腰间的一枚小小的金印,顿时失声叫道:“你、你是……大启天官?”
难以想象,这看着就像一个普通乡民的男人,竟是赫赫威名的大启天官。
罗七哥脸色泛白,双掌中的法印已经消失不见,他扫过那首领,目光凝重地看向倒地的少年:“小蛙……”
少年好不容易从地上爬起来,身形摇摇晃晃,显然受了伤:“七哥……”他毫不在乎自己的伤势,只是无比愧疚,他不知道那个东西会炸开,自己简直帮了倒忙。
罗七哥见他还能说话,目光稍微柔和:“没事,你去叫人,这里交给我。”
“七哥……”少年不肯在这时候离开。
“快走!”罗七哥不容分说的呵斥。
少年失魂落魄的后退两步,深深看了一眼七哥,转身踉跄跑开。
此刻细雨如雾,交织纵横,加上河上水雾弥漫,笼罩天地,天地之间都变得雾气蒙蒙,看不清楚。
少年的身形很快消失不见。
那狄人首领只淡淡瞥了少年一眼,丝毫没把他放在眼里。
如今他十分兴奋,就算死了几个手下,就算任务尚未完成,但是有生之年能够面对大启的奉印天官,这简直是做梦都想不到的。
抬手将落地的弯刀捡了回来,狄人首领狞笑:“刚才那一招是什么?大启的天官果然有不凡之处,今日就叫我领教领教你们的神通。”
他重新站起身来,双眼死死盯着七哥,突然间撕开自己的衣裳,露出胸口刺着的一只狰狞蛇形。
左手覆盖上弯刀的刀刃,鲜血流出的瞬间,口中喃喃有词。
蛇形逐渐有光,竟蠕动起来,一股微红的火色覆盖了狄人全身,他整个人仿佛比原先都涨大了一倍,看着就如魔怪现形,大吼了声,向着罗七哥冲去。
巨大的冲力迎面而来,七哥双臂一震,金色的法印打出,如盾牌一般,挡住了对方的攻击。
但他整个人也被震得倒飞出去,重新起身的时候,嘴角已经渗出了鲜血。
罗七哥满不在乎的将血迹擦去:“外邦邪魔……也敢在大启之地肆虐。”
首领桀桀长笑:“这里很快将变成西狄所有……而你们,将是跪在我们面前的奴隶。”
罗七哥怒吼:“你做梦也休想。”
首领手持弯刀,猛然冲向罗七哥,迫不及待:“今日就先尝尝大启奉印的血!”
罗七哥抬手,掌中多了一根戒尺状物,当空一挥,口中清声喝道:“镇身护命,护尺神兵……斩邪灭毒,鬼祟潜形!”
铜尺金光闪烁,跟那蛇形加持的魔怪弯刀相撞,空中炸响团团金色火光,两道身形陡然分开。
罗七哥手握铜尺,呼呼喘息,力有不支。
自打汛情以来,他都在堤坝上逡巡,殚精竭虑。
之前因要找寻水底之物,已经耗损灵力,没想到偏在此刻遇到难缠的外邦魔怪。
那狄人首领见他仿佛负伤,却并没有乘胜上前:“奇怪,大启的奉印天官身边不都带着一个执戟郎中么?据说他们的执戟郎中都是武功高强之辈,你的呢?”
他阴狠而多疑,怀疑是不是罗七哥的执戟埋伏在暗处。
就在此刻,脚步声急促,朦胧雨雾之中有人靠近——
作者有话说:
第64章 少女,王气
曲惠风一把将陈茵拽入车内, 飞身而出。
腰间软剑抽出,灵蛇般伸缩,剑光掠空, 荡出一片清光。
射来的利箭被斩做两截,纷纷坠地。
与此同时, 车顶上的小黑弹射而起,化作一道黑气, 冲向旁边的林中。
花花儿重新坐起来, 发现自己手中的喇叭花被刚才的那一道利箭破空之气撕扯的粉碎,只剩下一根孤零零的花茎,钱鼠气的跳起来,吱哇乱叫, 这朵花儿是它从那许许多多的夕颜中精心挑选的, 大概不是最好看的, 但却是花花儿的心头好。
就这么无端端的被毁了。
钱鼠都要给气哭了。
黑蛇察觉到了一丝熟悉的气息, 而这突如其来的偷袭,让他不由得想起了之前在草堂里来的那一批人。
当时是他跟洛仰卿一起料理了的。
莫非他们不死心, 卷土重来?
不过,这次洛仰卿被世子殿下封印不出,小黑心中暗喜, 觉着正是自己大出风头的时候。
这次他试图以风卷残云之势, 消灭林中的偷袭者,踌躇满志的扑过去, 才进林子, 眼前突然一道金光掠过。
幸亏小黑反应迅速,身上妖力凝聚,生生地跟那道金光相抗。
“砰”地一声响, 黑蛇身形倒飞,而那袭来的金光也碎裂成片片。
对方这次有备而来,还带着修行者。
小黑身在空中,微觉后怕。
人类真是狡诈多端,连身为蛇类的他都自愧不如,一时疏忽差点吃亏。
车顶上的花花儿吱吱的叫,问他有没有事。
这让小黑越发惭愧,自己竟沦落到要让钱鼠为他担心的地步,幸亏洛仰卿看不到,不然徒增笑柄。
另一侧,曲惠风削落了袭来的冷箭,回头看了一眼小黑,见他并无大碍,这才纵身向着另一侧林中而去。
原本藏的很隐秘的埋伏者,在曲惠风眼中却一览无余,其实黑蛇也是同样,吃过兰若的血后,彼此通感,此时此刻,世子殿下又以神识覆盖,曲惠风跟小黑两个,如同开了透视,曲惠风的软剑轻灵,令人防不胜防,等到那边的刺客们察觉不对,自己这边已经倒下了三人。
小黑也重振旗鼓,这次不再冒进,催动妖力,恢复了原本的身形,一记神龙摆尾,平地掀起一股飓风,裹着沙尘,向着林中卷去。
狂沙大作,噼里啪啦打在树木上,枝残叶断,又有许多躲闪不及的刺客被打中,忍不住痛呼出声。
瞬间,刺客们再也无法隐匿身形,纷纷跳出,小黑留意的却不是这些刺客,而是之前的施术者。
双眼乌溜溜的盯着,终于看到其中一道身影,这人身着黑袍,头上兜着黑色风帽,遮住了大半张脸,苍白的手中拿着一柄仿佛权杖之类的东西,身上有术法的气息。
“找到你了,受死。”小黑低张口大吼了声。
巨蛇发怒,露出锋利的獠牙,恨不得将对方一口吞下腹内。
那黑袍人身上的衣袍被小黑喷出的气息吹得烈烈作响,原本遮住脸的帽子也被吹落,露出一张脸,容色柔美,竟是个女郎。
小黑大惊,不由有些发呆,身上的气息因而收敛了一瞬。
就听见耳畔世子殿下喝道:“退!”
小黑不知如何,却本能的反应,身形急速后退。
就在他身形挪动的瞬间,身前地上突然多了一只蜈蚣似的东西,黑黝黝的如同铁制,细长,蠕动多足,最奇异的是身上还有两片小小翅膀,窸窸窣窣地扇动着,好像随时都能飞起。
黑蛇见状,浑身的鳞片几乎都炸起。
他天生畏惧这种玩意儿,而这种飞天蜈蚣,也是他们蛇类的天敌。
飞天蜈蚣的身躯比不上蛇,但动作灵巧,尤其擅长吸食他们的脑髓,假如被飞天蜈蚣咬住了七寸,再大的神通也无法施展,只能乖乖受死。
小黑不惧怕修行者,更不惧怕刺客,可看见飞天蜈蚣,原本威武雄壮的身体都要萎缩了。
那露脸的术士发出冷笑,似乎了然一切,她扫了眼黑蛇,却是从容不迫的向着马车的方向走了一步:“兰若殿下,还认得我么?”
假如曲惠风此刻在跟前,便会认出来面前的女子,正是先前她在兰若的神识之中、朦胧看见的那个异族的女郎。
只不过如今,她不像是在兰若记忆中的娇憨天真,巧笑倩兮,面容也有些消瘦,面上满是仇恨之色。
马车中,世子殿下眉峰微蹙。
当初他少年游历,在西南山中偶遇了一名异族的少女,那少女对他一见钟情,见兰若无心于此,甚至想要动用蛊毒之力将他留在身旁。
多亏族中长老出面调停,才渡过此劫。
先前兰若之所以会想到此女,正是因为担心曲惠风身上的蛊,心想这少女用蛊的手法炉火纯青,之前他们族内的长老都说是最出色的……只不知能否帮忙。
谁知心念一动,这人竟然就在眼前,可却来者不善。
兰若抬手轻轻的撩开车帘,转头看向外间。
他的脸上此刻还蒙着布条,风从车外吹过,扬起那垂落的布带,虽然比之前大有好转,但他的脸色仍是缺乏血色,玉一样苍白。
少女显然是没料到,甚至不由自主后退了半步。
在她记忆中的楚王世子,明明是那样神采飞扬的少年,目若朗星,顾盼神飞,纵然无情,也能颠倒众生。
而现在她眼前所见的,却是这般苍白,憔悴,淡漠,好像是晨曦乍现前,最后的一抹月光,那样脆弱淡薄,随时都会消碎一般。
少女震惊的屏住呼吸,只顾死死的盯着他,一时间忘了自己该说什么。
这时候小黑被那飞天蜈蚣逼的转来转去,满身神通被天敌血脉压制,颇为狼狈。
其他的刺客见状缓过神来,纷纷的又围住了马车。
车顶上的花花儿气的大叫,手中的花茎一甩,用力向着飞天蜈蚣扔了出去。
翠绿的花茎,摇摇晃晃,竟十分准确的砸中了飞天蜈蚣的铁头。
虽然不疼,但却成功的引发了飞天蜈蚣的注意力。
飞蜈蚣回头,盯着始作俑者,两片锋利的铁嘴刷刷作响,好像在模拟把钱鼠吞噬的感觉。
花花儿害怕的缩了缩头,着急的在车顶上爬来爬去,却找不到躲避的地方,只能小心翼翼的往下滑,准备到兰若的身旁避险。
飞天蜈蚣气哼哼的调转方向,这钱鼠看着肥肥嫩嫩的,似乎比那臭蛇要好吃可口。
而且看起来蠢蠢的,不似那臭蛇滑不溜手,很好捉拿的样儿。
就在这时候,曲惠风从另一侧的树林中跃了出来。
仗着有世子殿下给的“外挂”神通,曲惠风一通乱杀,其他的刺客见势不妙,纷纷四散逃开。
曲惠风也没打算去追,穷寇莫追,何况兰若还在车内,保护殿下要紧。
当曲惠风看见那黑袍少女之时,不由擦了擦眼睛,她以为自己是出现幻觉,又或者这还是世子殿下神识中的人。
少女却扭头看向她,看清楚曲惠风的时候,少女的脸上突然露出疑惑的表情,像是不相信会在这里见到她似的。
“你们是什么人?竟敢来刺杀殿下!”曲惠风反应过来,剑尖一指,呵斥道。
“你、你是女子?”少女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深呼吸。
曲惠风一怔,她都没有刻意装扮,这也能被人认错?
低头看向身上,有胸,还很明显,怎么可能被认成男人。
曲惠风下意识挺了挺胸。
车中,世子的唇角多了一点笑意。
黑袍少女身旁的一名刺客却低声道:“这女的就是之前残害了蜀都洛府满门的那曲家罪妇,本该死罪,却给送到了世子身旁,如今竟成了他的护卫,桑法师,这两人都是罪大恶极,还是尽快动手,莫要迟疑的好。”
“闭嘴!用你们多言?”少女呵斥,眼中满是狐疑:“曲家的……曲无措是你什么人?”
曲惠风没想到她竟然问起了曲无措,皱眉不悦。
正要开口,车内兰若道:“桑枝,你为何来寻孤?”
黑袍少女将目光从曲惠风身上撤回,重新看向世子:“哼,你不知道?我叔叔被你们害了,我要杀了你为他报仇。”
“你叔叔……是谁?”
“桑土,”黑袍少女大叫,“你们蜀都的奉印天官!”
哑然,片刻后,“原来是桑天官……”兰若的面上透出淡淡的悒郁之色:“桑天官实在可惜了。”
“什么可惜?他本来不该死,”桑枝怒道:“我叔叔本是族里最有天赋的,如果他不出山,将是我们下一任的族长,可却给那该死的楚王蛊惑……”
少女的眼中蓄满了泪:“都是你们,该死的大启王族,骗人为你们效力,却死的那样不值。”
曲惠风这才明白,原来这少女竟是楚蜀前任奉印天官的亲人。
楚王肆意妄为,触怒天道。
蜀都的奉印天官跟王气是相辅相成,息息相关的,假如王上失道,任凭法力再高深的天官也会陨落。
前一任的蜀都奉印天官桑土,就是在跟随楚王讨伐云梦泽的时候,遭受天道反噬而陨落,他的执戟郎中,一头人熊,抱着桑土的尸身跳入了洞庭湖。
此事十分悲烈,曲惠风当然也听说过。
可是……曲惠风忍不住说:“那是前楚王所做的事,他都已经死了。你来找世子殿下,是不是有些……驴头不对马嘴。”
黑袍少女桑枝瞪向她,但目光描摹曲惠风面容的时候,却又没有那么义愤填膺了,只说:“死了又怎么样?我找不到那个混蛋的尸首,也找不到他的魂魄,他是楚王世子,我自然来找他。”
曲惠风叹气:“我说,柿子不能光捡软的捏。你没看到世子殿下已经遭受了天罚么?难道他还不够惨?蜀都那边可还有一个活蹦乱跳的代楚王呢,你怎么不去找?难道是怕杀不了?”
桑枝跺跺脚:“你闭嘴!我才不屑于去杀那个,那个身上根本没有王气……自然不是楚王正统。所以我来找他!”
曲惠风欲言又止,王气?
周围的几个刺客面面相觑,想动手又不敢。
只有飞天蜈蚣兀自在不停的追逐,一会是钱鼠一会是黑蛇,最初还险象环生,逐渐的三个的体力消耗,动作都慢了起来。
飞天蜈蚣飞到一半,忽然落地。
钱鼠跑着跑着,回头看追在身后的蜈蚣,眼见离的还有一段距离,就停下来喘气,飞天蜈蚣陡然而至,吓得花花儿又蹦起来速跑。
而有了钱鼠加入,小黑似乎没有之前那么恐惧了,但也不敢跟飞天蜈蚣对敌,就在两个之间游走,假如看到花花儿遇险,就掀起尾巴来帮一把。
三个不相上下,谁也占不到上风,如此看起来不像是性命相残,反而如同嬉戏了。
少女怒不可遏,一张手,一只铜头铁尾,通身火红、巴掌大的蚂蚁钻了出来,两只前爪一磨,发出铿铿的声响,红火铁蚁嗖的跳下地,加入战团——
作者有话说:
第65章 九歌,招魂
那只铜头铁尾的火红蚂蚁一露面就冲向小黑, 十分勇猛。
黑蛇几乎崩溃:“这娘们儿是从哪弄来的这些东西?”竟然如此精准,都是他害怕的玩意儿。
花花儿被追的无法可想,竟不知道从哪里捡到了一根树枝。
他可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擎着树枝,就如同拿着无坚不摧的兵器, 大着胆子回身,跟飞天蜈蚣打了起来。
飞天蜈蚣毕竟有些体力不支, 被树枝晃的眼花缭乱, 恰好这时,铜头红蚁杀入战团。
钳子般的前爪一挥,轻而易举的把花花儿手中的树枝夹成两节,砍瓜切豆腐一般, 铜头火蚁抖动两只触须, 黑而巨大的眼睛锃亮, 幽幽地望着花花儿。
钱鼠一抖, 好鼠不吃眼前亏,把手中半截树枝一扔, 转身就跑。
一蛇一鼠,狼狈逃窜,突然间一道身影闪现, 带着一股刺骨寒气。
竟正是原先封印在泥人中的洛仰卿。
鬼王裹着阴冷的气息, 挡在两只灵物跟前。
铜头火蚁跟飞天蜈蚣猛然停住,感觉到了面前厉鬼的不凡, 彼此对视, 仿佛在交流,而后两只竟一起扑了上来。
洛仰卿抬手,一股白茫茫冰寒鬼气森森向前。
刹那间, 铜头火蚁跟飞天蜈蚣的浑身竟出现一层淡淡的白色霜雪,蜈蚣受不住冷,铿然落地,火蚁抬起前爪,在头上铿铿地拍了两下,竟发出铁石交击的声响,打落了些许冰雪的碎屑。
洛仰卿扭头看了眼抱头鼠窜的黑蛇跟花花儿,嗤之以鼻:“叫你何用?”
他用的是“你”,这一句显然是针对小黑而把花花儿摒弃在外。
黑蛇怒不可遏,放弃逃窜:“少看不起人了。”
花花儿呼呼的喘气,竖着耳朵指了指小黑,黑蛇叹气道:“行吧行吧,是少看不起蛇了,本座迟早会变成人形的。”
少女桑枝没理会他们,就算是看到一只鬼王级的厉鬼出现,她的神色也没什么变化。
倒是周围的几个刺客看见厉鬼白日显形,连连后退。
这次他们是有备而来,特意请了南疆最厉害的的术士,本来以为可以顺利完成任务,谁知……
曲惠风当然也看见了被放出来的洛仰卿,只是这次她已经不像是先前那样愤怒难抑的,反而有一种诡异的平静。
目视少女:“什么王气不王气的我们也不知,反正觉得你是在欺软怕硬。何况,前任奉印天官的事谁也不想,难道世子就愿意么?他若能够左右楚王的心意,也不至于落到这种地步了。”
兰若若有所思,却并没出声。
少女桑枝望着曲惠风,却问:“之前在西南边陲的是不是你?”
曲惠风脸色一变,略微骇然。
少女瞧着她的神情变化,哼道:“我不可能认错的,我原先就觉得后来去的那个什么曲无措,气息跟之前的不同,他身上的味道很污浊,不像你……”
又轻轻的嗅了嗅,桑枝面上又多了一点古怪之色:奇怪,原本她身上的味道虽然清透好闻,但不似现在,怎么多了一股……很淡的香气?
少女来不及细想那香味是什么:“族内的长老们非说我是神志错乱,还叫我不要乱说话。可见了你,我才知道我并没有错,之前的人就是你,对么?你们分明是两个人,你才是真的,那是个冒牌货。”
曲惠风抿了抿唇,神色复杂。
桑枝皱眉说:“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你又没有做什么伤天害理的坏事,有什么不能说的?”
曲惠风听了这两句,笑容里带着三分苦涩,叹息:“是啊,我的确并没做什么伤天害理之事,只是尽我所能做了该做之事罢了,可是他们却容不得……”
回想那些被各种辱骂的日子,就好像她真的是大逆不道,十恶不赦。
可笑的是,她居然会被那些话影响。
甚至一度以为他们是对的。
“你说的是谁?”桑枝惊奇。
曲惠风眼中莫名的有些湿润:“没有谁,不相干的罢了。”她深呼吸,挺了挺胸,“我确实没什么可讳言的,不错,那就是我,之前的曲无措,一直是我。”
回头看了一眼马车中的世子殿下,曲惠风道:“先前是我在西南,是我女扮男装……可是在我立下功勋之后,家人把我叫了回去,说我一个女子抛头露面,跟男人厮混在一起,实在不该,说那些功名该是哥哥的……”
她被嫁给了洛仰卿,而曲无措,冒名顶替,受了封赏。
当时曲惠风想,就算不嫁人,她也不会堂堂正正的领受朝廷的赏赐,因为她是女子,因为她本来就假冒的曲无措的名字跟身份,家里人说一旦捅破就是大罪,所以他们的安排才是最正确的。
她信以为真,乖乖任由安排。
虽然兰若隐约猜到了几分,但是听见她亲口承认,仍是难掩震惊。
洛仰卿也听见了,身形向后飘退,他铁青着脸看曲惠风,惨白的唇抖动。
怪不得……怪不得,她杀起人来,那样顺手。
还有那些跟西南来往的信,洛仰卿觉着,自己曾经的那些无端猜忌,都变得如此可笑。
原来她才是“曲无措”,原来自己娶的才是真正的“征西将军”。
寒气凝聚,洛仰卿脚下所立之处,水汽几乎都结成了冰。
兰若轻声唤道:“曲惠风。”
曲惠风抬眸。
兰若没说话,只是静静的望着她,曲惠风闭上双眼,她察觉神识之中,有一双温柔可靠的手臂将她抱住,他清楚她的委屈,爱惜她的为人,抚慰着她受冷的身心。
泪从眼中缓缓流下。
不远之处,铜头火蚁身上的冰抖落,地面散落厚厚一层冰晶。
它身上火红的颜色终于不再似先前那样鲜亮,另一边,黑蛇正跟飞天蜈蚣殊死搏斗,克服了先前的本能恐惧,倒也打的有来有回。
少女收回目光,镇定心神:“所以,你的名字叫曲惠风?”
曲惠风点头:对,天朗气清,惠风和畅的惠风。
桑枝正色认真道:“我敬重你,敬你是一个女子,也敬你做的那些事。所以,我不想伤害你。你该清楚,论武功我虽然打不过,可是我还有许多法宝,你最好……别拦着我。”
曲惠风苦笑:“那你还是伤害我吧,因为我没办法眼睁睁看你伤害世子殿下。”
桑枝的脸色有些怪异:“你莫非……喜欢他?”她突然想起曲惠风身上那股淡淡的气息,是了,怎么可以忘记,是世子殿下身上的兰香气。
他们两个人的气息竟然相通了。
曲惠风咬了咬唇,扬首道:“是,我喜欢他。”
兰若本来一派淡然,此刻一震。
洛仰卿原本已经占了上风,铜头火蚁被冰寒鬼气压的踉跄,猛然听见这句,洛仰卿扭头看向曲惠风:“曲惠风……”他的脸色又变得铁青,仿佛在暴怒的前兆。
小黑即刻察觉,啐道:“能不能专心些?正打仗呢,何况事到如今,怎么还看不破。”
洛仰卿愣怔。
虽然飞天蜈蚣打不过自己,小黑却依旧并未放松警惕,又叫道:“做错了便是做错了。你做初一,人家做十五,有因才有果。当你种下因的时候就别怕果报,男子汉大丈夫,拿得起放得下,敢作敢当。你做人不曾光明磊落,难道做鬼也要阴暗苟且?”
洛仰卿怒极反笑,吼道:“够了,还轮不到你这条蛇在说嘴。”
“你就说,我的话有没有道理?有那一句……人生八苦……你都不是人了,何必自讨苦吃?”
洛仰卿面色惨然。
人生八苦: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五阴炽盛。
是啊,他都不是人了,竟还不能跳出?!
曲惠风置若罔闻,正视桑枝道:“所以,我绝不会让你伤害殿下。”
信手一抖,剑气森然。
桑枝的目光在她身上扫过:“不要逼我,我可不想在你身上用那些招数,何况你都自身难保了……”
刺客们等到如今,终于要动手了,一个个也都紧张起来。
眼见一触即发,马车中世子殿下却道:“住手。”
众人一怔,兰若道:“桑枝,如果你是真的要为桑土而要取孤的性命,你来拿就是了。”
“殿下!”曲惠风跟小黑不约而同。
“你……说什么?你想耍什么花招?”少女狐疑,带着防备。
“桑土之死,确实冤屈,是楚蜀对不起他。如果杀了我能够让你心安,能安抚桑土在天之灵,那你就动手。”
曲惠风双目微睁,死死的握着长剑,有些紧张的看着少女。
桑枝的手仍就摁在腰间,只要她愿意,她有比飞天蜈蚣和铜头火蚁更厉害的法宝,可是此时此刻,她的手却在发抖。
真的能这样容易么?杀了楚王世子……
刺客们也都屏住呼吸,死死的盯着少女。
少女的双眼泛红,目光涌动:“我恨你。我……我恨……”
她嘴里这么说着,手上却不见动作。
“你或者,并不是要真心想杀我。因为这也绝不是桑土所愿看到的,我虽然只跟他见过几回,但知道他是楚蜀之地第一强大的术士。我不认为他对自己的未来一无所知,也许当他选择印证天官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要面对的是什么,但他还是义无反顾的这样做了。”
兰若声音不高,冷静清晰:“他不是失败的天官,他是虽败犹荣的天官。”
桑枝浑身发抖,眼泪夺眶而出。
他身后的几个刺客都惊呆了,眼前少女好似被说服了。
他们想要动手,但又不敢。
之前在来的路上,有一个同行刺客看不起桑枝,想要刁难这小女郎。
他也真是胆大包天,看出桑枝是异族,竟然还想用强。
可是手刚碰到桑枝的瞬间,不知是什么东西钻入了他的手指,然后顺着手臂向上,在他的皮肤底下游走。
那家伙饱受折磨之时,发出的惨绝人寰的叫声,成为每个暗杀者的噩梦。
到最后地上剩下的是一具没了血肉的骷髅,外头还有一层薄薄的人皮覆盖,实在是恐怖至极。
从那一刻没有人敢再小看这人畜无害的美貌少女,也正是因为这样,此时他们才不敢轻易出手。
然而上峰的任务完不成,又当如何?
兰若叹息:“听说,桑土最喜欢用屈子大夫的诗句做敕言,你可知道?”
桑枝泪眼朦胧的点头,不知他为何要问这个。
“既然这样……那想必,可以一试。”兰若微微抬头,凝视着阴翳的天际。
风不知自何处来,吹动他蒙眼的发带。
清冷的声音缓缓响起:“带长剑兮挟秦弓,首身离兮心不惩,诚既勇兮又以武,终刚强兮不可凌,身既死兮神以灵,魂魄毅兮为鬼雄……蜀都奉印天官,桑土,魂兮归来。”
这是屈子的《九歌》。
每一个字的吟诵,都仿佛带着古老神秘的力量。
曲惠风握紧的长剑不由地垂落,剑尖点地。
刺客们本来紧绷的心弦,微微放松,感觉风裹着潮润的水汽扑面,久违的宁静之感,将人包围。
桑枝满目疑惑。
天官跟寻常人不同,天官若死,魂魄不存在于世。
这件事,桑枝是知道的。
她震惊的看着兰若,不知道为何要这样,明知是不可能的事。
毕竟,她自己就试过了多回,以她跟桑土的血脉感应,都无从寻觅。只能认定桑土的神魂早就陨灭无踪了。
而世子念罢之后,平地一股风起,天边的云朵变幻,白气汇聚,最终凝成一道飘渺的人形,手持法杖,屹立眼前。
“哥哥!”桑枝脱口而出,声音凄厉。
她踉跄着扑上前,跪倒在地。
兰若静静的看着这一幕。
天官桑土的神魂确实已经陨灭,但他生在楚蜀,楚蜀的山川水泽,凝聚了他的神魂灵气。
此刻兰若以九歌召唤而来的,便是他留在楚蜀之地上的一丝执念——
作者有话说:小黑:咱还能客串个心理医生呢~
《天官异闻录》讲述的是夏楝(lian)夏天官的故事,有关先楚王跟云梦泽恩怨以及桑土天官的,在《天官诡闻录》后半有所提及哟~感兴趣的宝子可以一观~
哇,宝子们,倒计时了~
第66章 心结,已解
天官桑土跟妹妹桑枝原本出生在楚蜀西南, 临近西戎地界,两人年纪还小的时候,西戎人突然越境屠村, 当时他们两个正在山中采草药,由此躲过了一劫。
当回到村子, 原本宁静祥和的村落已经化成一片火海,凄惨的呼救之声此起彼伏。
那会桑土年少气盛, 顿时就要冲出去。
关键时刻, 大启的边军及时赶到,一个年青的士兵抓住他,把他们兄妹往后一推:“这里交给我们!”
那一队侵袭的狄人被反杀。
年青的士兵脸上却并无欢喜之色,只顾望着小小的桑枝叹息。
他们虽然已经尽其所能, 还是来晚了。
此后士兵安排了妥帖之人, 将村落中的生还者以及他们兄妹, 送到了一个较为强大而并不排斥外来人的部落。
从那之后, 桑土如父如兄的照看着桑枝,同她在新的部族, 安身立命。
桑土的天赋极高,大概是他们的部族原本生活在山野中,对于山川河泽格外亲和, 他踏入修行一途后, 就算没有名师指导,修为也突飞猛进。
某日, 年轻的楚王因对云梦泽的女王一见钟情, 屡屡探望,桑土无意中目睹楚王风采,顿时觉得, 那是自己该效忠的王上。
他也如此做了,并且如此身死。
桑枝痛哭流涕。
半空,桑土的虚影,望着血脉相连的妹妹,纵然只剩下一丝残灵,清俊男子的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伏身,长长的灵体靠近桑枝,他伸出手来,仿佛想要抚摸妹妹的头,让她不必悲伤。
也许,死亡并不是终结。
终有一日,他们会再度团聚。
冥冥之中,桑枝有所感应。
她抬头,用满是泪水的眼睛望着面前的残灵。
兄妹两人,额头相碰,而后,残灵化作一团烟云,烟消云散。
桑枝闭上双眼,不再流泪。
她站起身来,转向世子,再度睁开眼睛之后,少女美丽的双眼恢复原本的明净。
自己做不到的事,兰若帮她做到了,有生之年能够再见哥哥一面,她心中的那些执念,迷茫,愤怒,悲痛,不甘,也都在兄妹两人瞬间的心灵相通中,化为乌有。
也许少女只是因为失去了心爱的兄长,一股悲痛无处宣泄。
她从始至终并没有真的想要世子殿下死,而只是想找一种方式化解自己的悲伤。
“或许,我该谢谢殿下。”桑枝轻声说。
将身上充满了煞气戾气的黑袍一把扯落,扔在地上。
里边穿着的是用五彩丝线刺绣而成的蓝色衣裙,明媚灿烂,从今往后,她将仍是自己,不会再为复仇而蒙蔽了身心。
曲惠风慢慢的松了口气:这是,化干戈为玉帛了?
殿下真是……英明神武,无所不能。
世子看着桑枝,微微皱眉道:“你手上沾了冤孽之血,若不消解,将来有因果之力,百倍加身。”
桑枝坦然道:“一人做事,一人当,我做过的事,我认。”
兰若若有所思道:“或者,孤有法子帮你消减,只不过这方法有些危险。你可愿意?”
桑枝眼中闪烁光芒:“什么法子?殿下请说。”
此刻跟在她身后的那些刺客们目瞪口呆,不知将何以为继。
然而下一刻,众人的眼前不约而同的出现一幕场景。
——那好像是在一道长堤之上,风雨飘摇,烟雨凄迷。
河水拍岸,发出令人心悸的巨响。
那是巨浪滔天的黾江河。
长堤原本如一道围墙,拦住了汹涌的河水。但是此刻那围墙的一处,不知为何竟出现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缺口,旁边则是零零散散,几具尸首。
看这情形,不出半日,河水将彻底冲垮这一处薄弱的防御。
触目惊心。
可更让众人震惊的是,河堤上尚且有人。
细看,却是个蛇首人身的怪物,正跟一个农夫打扮的中年人对峙。
那是一身粗布麻衣的农夫,浑身已经被雨水湿透。
他的双眼血红,死死的盯着对面的怪物。
原来在那蛇首魔怪手中竟还擒着一个人,看身段,却是个妇人,妇人并未就死,手足微微的动弹。
“放开她!”农夫眼睛将要滴血,口中发出令人心酸的嘶吼,额头颈上的青筋暴起,仿佛要炸裂一般。
数丈开外,堤坝上又有十几道凌乱的身影,都是普通百姓服色,有人戴着斗笠,有人披着蓑衣,有人只是一袭单衣,甚至还赤着脚。
他们有的手持木棒,有的扛着铁锹,正飞速的往此处奔来。
风声浪声中,传来他们时高时低的嘶喊:“该死的狄人,竟敢要毁我们的堤坝,狗日的!”
“天呐!那是什么……是七嫂……天杀的,那怪物害了七嫂!”
“七哥!”有人厉声大呼,“乡亲们拼了,跟他拼了!”
在群情激愤之中,蛇首人身的怪物,猖狂大笑,忽然将手中的妇人用力一扔。
妇人早被他捏的五脏六腑都碎了,满身鲜血,身体往滔滔的江水中跌了过去。
七哥撕心裂肺的叫道:“不!”纵身而起,不顾一切的要去接住妇人。
谁知这本来就是那邪魔的诱敌之计,七哥身形才动,那蛇怪也离弦之箭般窜起,张开鲜红的巨口咬向七哥。
赶来的百姓们齐声惊呼大叫,七哥虽然察觉,但已经躲闪不及,他将妇人拥入怀中,此时此刻面上却是释然的笑容。
就在生死关头,那本来已经濒死无救的女子,却突然间爆发出令人难以想象的力量,她抓住七哥的肩膀,用力将他推了出去。
而她自己,却因为这股力道身形后退,正被那蛇首魔怪赶上,一口咬下。
她的身体很快被咬的支离破碎,可是鲜血淋淋的一只手探出,手中握着一把磨得很尖锐的竹钗,向着魔怪的眼中插去!
“秀秀!”七哥大吼,痛心彻骨。
那魔怪也疼的吼叫连连,来不及继续嚼吃,捂着眼睛后退。
村民们拿什么的都有,不顾一切的冲上前,虽然明知道冲上前只有死,因为他们的力量太小,不足以跟强大的邪魔对抗。
但他们仍旧义无反顾。
眼见在这关键时刻,眼前的场景突然消失。
然而对于现场众人而言,血脉贲张,热血在体内涌动。
方才他们都不敢呼吸,双拳却不知不觉握紧。
刺客们惶恐惊愕,面面相觑,不知道刚才那是什么。
少女双目圆睁:“殿下,那是、什么?”
太过真实了,就仿佛身临其境,才经历了一场惨烈搏杀,心怦怦乱跳。
兰若淡淡道:“这是十里之外黾江大堤上发生之事,秀水天官正在独立对抗西狄邪魔,他们想要趁着黾江水患,毁掉堤坝,然后顺势出兵侵占楚蜀。”
桑枝陡然色变:“那些畜生!敢这样做!”
当初哥哥桑土离开部族要去奉印天官的时候,曾经说过:“如果我留在这里,只能保护一个村落,一个部族,我想走出这里,我要拥有更大的力量,保护整个楚蜀。”
他们的家人,村落,就是被西狄人毁了的,所以桑枝虽然舍不得,却也知道哥哥的选择是正确的。
当年他们的部族被敌人屠戮,男女老幼被当做牛羊一样宰割,他们无力反抗。
但现在他们已经长大了,桑土经常跟桑枝说起当年的那个及时拉了他一把的士兵,桑枝也一直都不曾忘记。
也许是从那时候开始,桑土的心中就种下了一颗种子。
哥哥虽然去了,但还有她。
桑枝转身就走,曲惠风叫道:“姑娘!”
“别拦着我,我要去!”少女怒不可当,“杀了那些畜生!”
想到刚才所见的那一幕,想到是真实发生的,她的心就好像被油煎一样难过,眼前出现了当初村子被屠戮时候的血火情形,恨不得立刻前往现场。
刺客们齐齐无声。
兰若说道:“各位也是奉命行事,只要你们悬崖勒马,自行离去,孤不会为难。但也请各位不要拦路,否则……”
剩下的这些刺客,身上虽有黑气,但不算是罪大恶极之辈。
所以兰若愿意网开一面,但如果他们不听劝,他也就不必留情了。
“各位。”其中一个刺客忽然出声,“我们虽然是受人驱驰见不得光的暗杀者,可难道我们就不是大启之人么,莫非连一个小姑娘都比不上?”
振聋发聩。
他们虽然有的是孤家寡人,但也有许多人是有家人朋友的,“刺客”不过是见不得人的“营生”,若是楚蜀大乱,对他们有什么好处?
“说的对,我们愿追随世子殿下。”
想到方才那些百姓们奋不顾身之状,热血难凉,举刀喝道:“跟他们拼了!”
一瞬间,刺客们竟然纷纷倒戈。
却又有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叫嚷:“蠢东西,你还不住手。”
原来那边的妖鬼灵兽们,并没有受此处的影响,打的如火如荼,极为投入。
洛仰卿已经控制住了铜头火蚁,但这灵宠十分顽强,坚韧不拔地试图用火红的爪子要把他弄成两半。
小黑虽然克服了对于飞天蜈蚣的本能惧怕,可到底不敢同它肢体相撞,听见世子殿下竟没有动手,且三言两语的就收服了那少女,心中暗喜,以为事情告一段落,就放松下来。
谁知飞天蜈蚣并没有去听那些话,见他停下来,趁机纵身一跃,一口咬住了他的尾巴。
小黑吓得大叫:“你这蠢东西……别打了!你们主人都跟殿下一路了,你们是要造反?”
飞天蜈蚣本来要殊死一搏,死也不松口,听见这句话,茫然的回头看向桑枝。
少女脸色冷峻地抬手:“都回来,我们有更重要的事要去做。”
两个灵宠立刻跳开,乖乖的返回了少女身旁。
小黑低头查看自己尾巴上的伤,幸亏他的鳞片够厚,飞天蜈蚣的力气又不足了,只留下了两个浅浅的洞,不大要紧。
花花儿跑过来,嘘嘘地给他伤口吹气。
曲惠风收了剑,一言不发,低着头走到马车旁边。
兰若看她面色郁郁,道:“怎么了?”
“那个天官……”曲惠风欲言又止,想到方才所见,那天官夫妇惨烈之状,心中说不出的难过。
她知道难过无用,他们该立刻去阻止那西狄魔怪毁了堤坝,一旦被他得逞,就算下游民众大多都搬迁了,洪水过境,又会引发什么?这才是最重要的。
但是,一想到那妇人惨死……心中始终郁结。
“别急。”兰若轻轻一声,探手而出。
曲惠风茫然中,举手握住。
双手交握刹那,兰若低声诵道:“屯余车之万乘兮,纷容与而并驰。驾八龙之婉婉兮,载云旗之委蛇……心之所念,黄龙借力,缩地成寸,疾!”
一瞬间,在场所有人只觉得眼前发花,身边似有疾风过,令人站立不稳。
黑蛇卷着花花儿,用嘴咬住马缰绳,身子腾空。
桑枝一手抓着飞蜈蚣,一手掐着铜头火蚁,随之凌空,其他众刺客也都摇摇摆摆,拼命稳住身形,如梦似幻。
洛仰卿长叹,自己裹起一团冰雾,随之飞驰。
只不过是短短的几息时间,眼前场景变换。
他们来到了先前幻境所见的长堤之上。
曲惠风抬头,定睛看去。
不错,长堤之上,确实有人对峙,其中一个是那布衣天官七哥,另一个身带魔气的,自是西狄那魔怪。
但曲惠风看的分明,没有那妇人……到底,是来晚了。
就在她心头一沉的时候,却看到堤坝上七哥的身后,有个人影匆匆而至,看身形,竟……正是那妇人!
她竟还好端端的?!
曲惠风睁大双眼,匪夷所思。
就在此刻,耳畔一个冷淡的声音响起:“之前殿下叫众人所看见的,是接下来会发生的事。”
欠揍而讨嫌的声音,却难得的让曲惠风精神一振——
作者有话说:兰若所念法诀,出自屈原《离骚》哦
铜头火蚁出现的时候,评论区攥住小黑喷洒的那位哈哈哈小黑:为啥子我会喷出什么杀虫水
第67章 风雨,同舟
秀水的平民天官罗七哥, 虽然通过了天官印证,但法力低微,无法精进。
大概因为这个原因, 他连自己的执戟郎中都无法选定。
可就算如此,罗七哥还是深受周围百姓的爱戴, 因为他为人正直,性烈如火, 是十里八乡的定心石。
就算术法不似别的天官一样高明, 罗七哥一心为民的心意人品,人人皆知。
他的妻子,跟他是青梅竹马长大,长期以来一直都夫唱夫随, 恩爱非常。
自从去年世子殿下巡过黾江, 留下预警之言, 七哥便一直都留意着黾江的水汛情况, 也是他第一个发现不妥,发出示警的。
本来周围的村民并不愿意离开故土, 颠沛流离,但是因为深信罗七哥的为人,才陆陆续续的搬离开。
七哥跟他的妻子秀秀, 坚持不懈的劝说村民百姓, 自己却并未离开,带着那些自愿留下的村民, 每天巡堤护堤, 查看水情。
他虽然是法力低微的天官,但到底跟此方天地有所感应,陆陆续续他察觉, 有比眼前水患更加严重的隐患,令他心神不安。
罗七哥试图找到那是什么却不可得。
直到今日。
这一伙来破坏堤坝的西狄之人不过是前锋,在他们身后还有紧随而至的敌军,他们试图趁着民心紊乱,官府无法作为,越过边境前来袭扰。
而在这所有表象之下,还隐藏着更大的图谋。
这些狄人原本在等着堤坝上传来的信号,久久不曾回应,他们队伍中的术士察觉不妥,当即也带人前来支援。
世子殿下一行人赶到的时候,那伙人也悄悄的摸到了村子外围,他们发现了堤坝上的异样,如饿狼似的冲来。
跟随兰若的那些刺客,纷纷的把脸上蒙面的帕子拽下,风雨中一张张看着很普通的脸,如此鲜明。
“兄弟们,并肩子上吧。”
曲惠风抽出腰间的软剑,纵身掠过去,先将那妇人挡住:“阿嫂,这里交给我们。”
妇人手中攥着一根木棍,愣怔抬头,对上了一双极为明澈的眼眸。
曲惠风给了她一个安心的微笑,转身冲往罗七哥方向。
一场混战,一触即发。
几乎与此同时,蜀都之中,代楚王得到了来自边境的消息。
狄人勾结楚蜀山中蛮部,趁黾江水患时局不稳,大举进犯。
楚王怒不可遏,西狄是楚蜀世敌,多少年了都无法彻底将其泯灭,只因两国交界处多丘陵山峦,便于隐匿踪迹,防不胜防。
如今他们集结军力,来势汹汹,不能掉以轻心。
可偏偏就在这个时候,国都之中流言蜚语四起。
不知是从哪里传出来的话,说是如今的楚王,并非真王。
真王是兰若世子殿下,只因为假王占据了王位,所以天道不佑,降下灾祸,才有连绵的阴雨,黾江的水患,久久无法选出新任天官,甚至最近丞相大人病重,灾殃都是因为假王而起。
一件一件,让百姓们无法安静。
城中本来就有许多的流民,原先是已经得到安抚,听了这些流言,想到背井离乡的苦楚,妻离子散的艰难。
群情激愤。
事情虽然未曾闹到最坏,但如同一场蕴集着的风暴,随时都会爆发。
引发这一场大风暴的,是另一个传言。
传说消失已久的兰若世子殿下,被秘密的幽禁在某处,代楚王忌惮自己的弟弟,甚至想要将他暗杀。
百姓们想到昔日兰若殿下的种种好处,再想到今时今日这风雨飘摇的时局,被有心人推波助澜,挑唆撺掇之下顿时无法按捺。
一连三日,百姓们自发聚集,涌到了楚王宫前,要求楚王殿下给一个说法,他们要看到世子殿下,要见郎相爷,想要新任天官。
起初只是几个人,而后几十人,楚王得知,一怒之下命侍卫将他们驱散。
侍卫们奉命行事,跟百姓争执之间,不免冲突伤了人。
此事更是引发了百姓们的不满,很快,聚集的人员非但没有减少,反而迅速到达了几百人,到了最后成千上万。
楚王殿下从王宫的高台上看过去,底下竟是乌泱泱来请命的百姓。
他最终还只是生气。觉得这些子民们在这个时机出来添乱,想要驱散了了事,谁知行事不当,反而激发了那些强压的怒火,乃至到达如今不可遏制的地步,变本加厉,雪上加霜。
楚王殿下没想到时局会败坏的如此迅速,好似大厦将倾,内忧外患。
从最初的愤怒惊恐到了现在,楚王满心颓然。
就在四面楚歌之时,宫人传来一个消息,相爷到了。
郎司衡在楚王宫面前的广场之上现身,百姓们本来怒火滔天,可是,看到了相爷满面憔悴,形销骨立,两鬓斑白之态,顿时都哑口无言。
好似涌动波浪似的怒火逐渐消退下去。
郎司衡习惯玄衣,今日却一反常态,竟是通身素白。
整个人如同一道淡色月影,就算是头顶阴云满天,他身上依旧有淡淡的光芒。
风吹动他的素袍,峨冠轻颤,衣袂烈烈,整个人仿佛将要随风而去。
眼见相爷强撑着精神出面,就连为首之人也于心不忍,跪地俯首。
郎司衡公布了对于之前受伤民众的安置补偿,说明了世子殿下其实无恙,最近已经赶往了黾江治理水患,世子尚且在为国效力,都城为何反而自乱。
郎司衡又请大家不要被有心之人煽动,并且当场带出了几个这几日拿住的狄人细作,那些人承认了自己潜伏在民众之间煽风点火,散播流言挑唆民意。
百姓们震惊骇然,哑口无言。
郎司衡又说起最近戎人大举进犯,楚王正为此殚精竭虑,所以之前一时冲动处置失当,他代替楚王向百姓们请罪,请大家在此刻务必镇定,一致对外,共度时艰。
百姓们纷纷响应,一场滔天波澜,竟被他一番话轻松化解。
郎司衡安抚了民众,眼见百姓们陆续散开,先前那边押上来的狄人细作之一,突然趁机跳起,不知怎的竟将手上的锁链挣开,他如猛虎一般将旁边侍卫的腰刀抽出,不由分说的劈向了郎司衡。
这变故来的猝不及防,台上台下的人都惊呆了。
那细作一击得手,手持血刀,大声说道:“你们楚蜀之人不过是一团散沙,如今我杀了郎司衡,你们更加不成气候,我们狄人如今已经发兵,很快就会攻入你们的王都……到时候你们这些虫豸,都将是我们狄人脚下的奴隶,哈哈哈哈!”
声音朗朗,几乎半个广场的人都能听见。
在周围侍卫冲上来之前,他扫了一眼郎司衡,举刀自戕。
无人在意,这死士倒地的瞬间,嘴角浮现一丝淡淡笑意。
郎司衡身上血溅,亲卫们从后扶住,大声呼喊。
底下的民众也反应过来,拼命的要向前查看相爷的情形。
危急时刻,一个女子的身形从郎司衡身后快步走出,指挥几个民众的首领,安抚自己队伍。
又叫人将郎司衡抬入王宫传太医救治。
楚王原本把自己关在寝宫,醉生梦死,被内侍推醒。
正要发怒,听说郎司衡遇刺,顿时酒醒。
当即免冠跣足,狂奔而出,一直冲到了偏殿,外间乌压压一片人围着,楚王分开人群冲到里间,见郎司衡躺在榻上,原本就因病痛折磨憔悴难堪,此刻更如纸人一般,白衣之上的血迹如此刺眼。
“丞相,先生!”楚王失声,声音沙哑。
方才太医迅速施针,又给郎司衡服下了保命丸药。郎司衡悠悠醒来,看向面前的楚王。
“先生,你觉得如何?先生,你万万不能有事!孤……不能失去先生……”楚王声声泣血,泪落如雨。
“殿下……”涣散的目光重新凝聚,郎司衡握住了楚王的手:“勿要……勿要自弃。”
楚王含泪,嘴唇发抖。
连日来仿佛孤立无援,楚王觉得人人看他的眼光就像看着一个罪人。
他当真做错了么,他确实嫉妒自己的弟弟,甚至一度生出了想要除掉兰若的念头,但他也是想做一个好王来着,为什么明明他已经得到了当王的机会,却又在这么快的时间里沦落到如此地步,他并没有如自己的父王一样刚愎自用万劫不复,却仍是仿佛被万民厌弃。
他无法面对,只能沉沦酒色,好似已经自我放逐。
如今却从自己敬爱的人口中得到了这四个字。
楚王几乎放声大哭,周围的文武百官也纷纷落泪。
郎司衡环顾周遭,声音微弱:“如今时局艰难,希望诸君放弃成见,同心戮力,让楚蜀度过危局……如此,我就算身死九泉,也能瞑目安心。”
“相爷……”无数悲泣,众人纷纷跪倒。
郎司衡深呼吸,胸前伤口的鲜血蔓延,从罗汉榻上一滴一滴,在地上形成一个小小的水泊。
“你们都退下自行其事,不必在此耽搁。”气若游丝的一句话。
众人本不肯走,却又不敢拂逆,只能缓步退出,其中一位武将擦了擦眼中泪:“相爷说的对。相爷是被狄人所害,此仇不得不报……”他哑声说了一句,转身大步出外。
众人面面相觑,又好像大梦初醒:在此悲戚并无作用,难道要真如那狄人所说,如一团散沙?成为异族的奴隶?
不!
而且,丞相的仇一定要报。
大家攥紧了拳头,无限的悲感转作了复仇的坚毅,纷纷出宫。
寝殿之中,楚王放声大哭,明明已经是青年人,却如同一个失去依傍的孩童。
就在他沉浸于悲伤无法自拔的时候,被一只戴着镯子的手拽着领子,揪了起来。
啪啪,两记耳光落在脸上。
楚王怔然,定睛看时,竟是沐永丽。
“你、你为何要动手打孤?”楚王嘶哑的问。
“殿下还是清醒些,别辜负了丞相为你做的这一切,如果你真的不懂,丞相大人的血就白流了。”沐永丽的双眼通红,一字一顿,十分清晰。
“什么?”楚王懵懂,“你在说什么?”
“殿下,醒醒吧!”沐永丽看向旁边的郎司衡,惨笑道:“丞相大人是在用他自己的命,为楚蜀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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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还子,天人
烟雨长堤之上, 两队人马正在厮杀。
鲜血飞溅,流淌,又迅速被风雨吹的逐渐稀薄。
浓烈的鲜红洒落泥泞的地面, 很快跟泥地同样颜色。
时间一分分过去,血混合着泥土, 随着雨水,向着大堤两侧汩汩流淌, 近岸边的江水, 甚至一度变作鲜红色。
地上陆陆续续已经倒下十几具尸首,有狄人的,也有自己人,一并前来的刺客有八位, 如今一人战死, 一人重伤跌入江中, 余下六位, 身上或轻或重都挂了彩。
只是,无一人退缩。
他们都是手上沾血、身系无数人命的暗杀者, 但这却是头一次,杀的这样酣畅淋漓,痛快尽兴。
因为这一次, 不是鬼鬼祟祟不见天日的暗杀, 而是堂堂正正甚至……光宗耀祖的杀敌。
死得其所,死而无怨。
罗七哥不知道这些人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他不认识他们任何一人, 直到看见了坐在四轮椅上的世子殿下。
先前他确实有一种感应,朝廷并未放弃,那个传言是真的, 世子殿下将会亲临。
但他不敢奢望,毕竟在经历过天罚之后,再也无人见过世子。
但他仍是怀着一点期望,他生在此,长在此,宁肯为此付出自己的性命,他曾经有幸见过那位兰若殿下,虽是少年,但他看得出那一团火热赤城的赤子心意,楚蜀之地生长而出的兰若世子,他的心意跟自己是一般无二的,他同样的眷爱这片大地,绝不会轻言放弃。
就是心里笃定的坚信,但亲眼看到兰若殿下来到,罗七双目蕴泪,心底轰鸣。
身前,一个手持长剑的女郎,如风般轻灵而至,锋利的剑刃随风而动,蛇首魔怪身形摇晃,举起手来向她挥去。
另一个身形娇小的少女,双手一挥,飞天蜈蚣跟铜头火蚁迫不及待的冲了出来。
堤坝另一侧,村民们正对上前来救援的狄人前锋,双方实力相差悬殊,已经有数名村民受伤。
关键时刻两个灵宠杀了进来,虽然对付小黑有些逊色,但是对付手中握着兵器的凡人,自然不在话下。
狄人的弯刀砍在飞天蜈蚣身上,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子,铜头火蚁更是宠如其名,浑身刀枪不入,两个的爪牙却十分厉害,在敌群之中所向披靡,总算出了之前在小黑那里受的气。
小黑看桑枝的灵宠大展神威,自己也不甘示弱。
见那魔怪相貌狰狞,小黑索性也现出原形:“让本座来会会他。”
此刻才赶到的那一队狄人之中,忽然有人大叫了几声,抬手指向兰若。
虽然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是看他们的反应就知道,恐怕他们也认出了世子。
果然,那人一声令下,狄人们一拥而上,仿佛发现了猎物的恶狼。
奇怪的是,兰若自始至终没有在意这些人,甚至好像没发现,他们正冲着自己而来。
他只是端坐在四轮椅上,垂眸寂静。
桑枝跟罗七哥双双拦在了兰若跟前,曲惠风则从后掩杀。
谁知曲惠风一剑刺落,就好像刺中了无形的屏障,无法前进一寸。
桑枝也即刻察觉:“是结界,他们其中有阵法师。”
罗七哥双手结印,试图破开对方的阵法,但他的法力实在太低,竟无能为力。
法阵中的狄人面露猖狂之色,为首之人瞪着兰若,嘴里咕噜咕噜的说了几句。
桑枝手中握着那只法杖,道:“这些畜生在狗叫什么?”
罗七哥毕竟是生活在边陲,略懂几句狄人的话,道:“他们说只要捉住了世子殿下,就是大功一件。”
桑枝道:“白日做梦。”少女将手中的法杖挥舞,口中念道:“天清地灵,听我号令,破!”
一道白光自法杖上窜出,击向对面狄人法阵,恰好曲惠风正还在试图挥剑,一剑削落,那狄人本有恃无恐,谁知胸前冰凉,低头,竟是皮开肉绽。
曲惠风振作道:“成了!”
话音未落,扑面一道黑雾袭来。
原来是狄人队伍中的术士,察觉结界被破,顿时便将手中抱着的一个罐子打开,刹那,原本阴沉的天色,更加乌黑的几分,无数的迷魂魔障自陶罐之中窜出。
旁边一名村民躲闪不及,被一道黑气入体,顿时双眼呆滞,仰头倒下。
此时一道冰冷的魂体破风而来,鬼王的气息降临,本来猖狂的厉鬼们顿时四散而逃。
洛仰卿化作一道黑气,飓风般掠过,一时三刻,将那陶罐中放出来的恶煞厉鬼吞的干干净净。
双方各出法宝,斗得不可开交。
罗七哥惊奇地看着洛仰卿,他自然看得出洛仰卿是一只恶鬼,可……这样的恶鬼竟然也会被世子所用。
曲惠风且战且留心着兰若,不知道他为什么从始至终一动不动。
这边众人通力合作,占了上风,小黑那边也奋起神威,一口将那魔怪的头咬住,用力甩动,咬穿。
没了脑袋的躯体被甩的腾空而起,落入江水之中。
小黑大获全胜,正意犹未尽,躲在兰若身旁的花花儿忽然跳起来,惊慌失措的手舞足蹈。
黑蛇很想问问他看没看到自己刚才那神勇一幕,突然身体不受控制的向下跌落。
狠狠的甩入泥泞之中,黑蛇呼吸困难,一道强大的威压从身侧而来。
陆陆续续,飞天蜈蚣,铜头火蚁,纷纷的跪伏在地上。
甚至连洛仰卿,也不由得迅速后退,本能的恐惧,要不是碍于兰若还在这里,恐怕他早就逃的无影无踪。
泼拉拉,细微缓慢的水声。
桑枝先察觉异样,指着河面:“你、你们看!”
曲惠风正砍翻了一个敌人,回头一瞥。
顿时屏住了呼吸。
原本战事正告一段落,可是现在,百倍的恐惧降临
滔滔的黾江河面上,缓缓的浮现一个庞然大物。
看得出他只露出了小半个脑袋,但是露在水面上的,总有三间房那么宽阔而大。
难以想象,若是他显露全貌,将会是何等惊人。
现场鸦雀无声。
如果说,西狄的魔怪实在可怖难以战胜,可却不是无敌的。
但是眼前的这巨型的河底怪物,甚至只露出了半个脑袋,便足以让任何人清楚的意识到,他是无可匹敌的。
甚至给人一种想要跪下去的冲动。
比如黑蛇跟飞天蜈蚣这等的灵物,早就臣服于自己的本能。
曲惠风攥紧手中的剑,头一次觉得人和妖之间的区别有这样之无法想象。
之前的四眼妖魔跟他比起来,简直渺小如一只鸡鸭家畜。
只要这河中巨妖愿意,它稍微的翻个身,掀起的波浪就足以将他们全部冲走,甚至只要它吹一口气,便足以让他们腾云驾雾。
所有人都不敢妄动,似乎在等待着天意的宣判。
奇怪的是这河中之妖兽也并没有其他动作。
曲惠风起初不解,直到她看了眼兰若。
忽地恍然,为什么世子殿下从方才就没动过,他应该早就察觉了河中之物,所以提前的以神识窥察。
而这河中妖物此刻并未妄动。反而显得不寻常的安静。多半是在以神识跟世子殿下沟通。
虽然不知他们在交流什么,但一定极为重要。
曲惠风猜的不错,兰若从一开始,便没有在意那些狄人。
他对上的,是河流之下的巨妖。
或者说,称呼他为灵物才对。
黾江水患,虽然有大堤年久失修的缘故,但,这潜伏水中的灵物,才是源头。
可再追根溯源,造成这灵物骚动的,却也正是人类。
灵物安分守己了许久,本来不愿为祸,只是一觉醒来,失去了自己待孵化的卵,岸边只留下人的气息。
是有人趁着他沉睡,偷走的那颗卵。
灵物愤怒,悲痛,找寻不着,他试图沟通大启皇朝的天官,可因楚王之罪,楚蜀之地气机混乱,加上此地又是两国边界,地处偏僻,灵力希微,天官无法感知。
灵物越来越焦躁,按捺不住动了动,引发了之前的水患。
但那也只是一点警告而已。
他想要警告那偷走了蛋的人,快些把蛋还回来,不然……他就要上岸,亲自找寻了。
灵物上岸,后果可想而知。
两拨人马打的不可开交的时候,藏身水底的灵物已经感知到世子殿下的善意。
同时感知到的还有一股熟悉的气息。
要不是坠入河中的那蛇首狄人惊动了它,恐怕它都不会现身。
兰若不需要动作,微蓝色光芒包裹着的圆形之物从他身上飞出,飞向河面,直冲河底巨兽而去。
那是在和驿古镇县衙之中,从四眼妖魔身下救出来的那颗“蛋”。
河底巨兽张开嘴,小心翼翼将那颗蛋含在口中。
——“嗷。”
失而复得,巨兽欣喜地发出了一声低低的鸣叫。
神识之中。
巨兽叩首:“多谢殿下。”
“虽然灵子是被贪心无度之人盗走,可同样是殿下将它送回。”
“吾会在此镇水百年,以偿此情。”
身体庞大的甲兽难掩心中欢悦,长吼一声,缓缓俯首。
长河之上流动的波涛在瞬间平息。
当灵兽发出守护誓言之后,兰若突然听见耳畔皇龙长吟,一刹那,天上地下无数亲和气息向着他的身上涌来。
众目睽睽之下,兰若的身形腾空,好像被无数的浮光托举,光芒围绕,如同萤火虫飞舞,光华绚烂,一点点没入他的体内。
数日来阴雨连绵,许久不曾见到阳光的天空,乌云好像被什么划开,一点晴光乍现。
金色的光芒倾泻而下,落在了世子身上。
兰若的身形被金光银色包围,满头长发随风飞舞,衣袂飘扬,阳光照在他的脸上,原本就惊艳绝伦的容貌熠熠生辉,而在他的眉心处,竟多了一朵兰花般舒展的朱红印记。
他的眼睛仍未睁开,长睫低垂,偏偏如此,更多了一份悲悯庄重之感,真正天人下降。
“仙人,是仙人。”不知是谁喃喃低语了一句。
有人跪倒。
罗七哥却察觉手中的金印发出一道灼热的光芒。
这是天官法印对于同为天官临近的感知,可是罗七第一次看到金印的反应如此剧烈,是了……世子殿下,竟没有通过问心石,而直接天命钦定。
他是天官,又好像超越天官之上。
风声雨声,波浪涌动。
得到自己蛋的巨兽,心满意足,庞大的身躯慢慢下沉。
在所有人都肃然地仰头张望的时候,西狄的一名术法师悄无声息地爬了起来。
他愤怒地看着头顶的兰若,又看向河中巨兽,口中喃喃低语了几句。
紧接着,他的手中,凭空出现了一个包裹的极严实的偌大竹筐,看着沉甸甸。
花花儿窸窸窣窣跑到曲惠风身旁,拉住她的衣裙。
曲惠风回头,蓦地发现那死而复活的术士,也看到他手中那怪模怪样的竹筐,倒是有些眼熟。
猛然间,曲惠风想起之前在世子殿下给他们看过的未来“幻境”中,那些卑劣的狄人就是想用此物炸毁大堤。
难道……这厮想……
她的眼皮狠狠一跳!
果然,西狄的术士狞笑,旋即大吼一声,将那竹筐扔向了河中妖。
桑枝大叫了声,法杖脱手而出,直接洞穿了那人的胸口。
而曲惠风本能的窜起,伸手抓向那筐子。
她不知自己已经冲出了大堤,身子凌空在黾江河上,她只顾死死的盯着竹筐,想要阻止这装满了火药的筐子落在水怪身上。
倘若此物惊动了水怪,他不需要做更多,只需要稍微转转身子,大堤上所有人都将落入洪水。
而如果炸药轰响,伤了水怪,让他失控的话……
一寸两寸,手越来越近。
当手指终于碰到筐子瞬间,曲惠风仿佛听见一声轰然,眼前白光闪过。
身体好似被什么东西吸着,陡然坠入白光之中——
作者有话说:每当要完结了就各种症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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