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时辰前。
“这里停下。”
花满舟指示侍女将车辇停在一处洞口, 面色淡淡的,却透出掩饰不住的喜悦。
“蚁田”有数百个洞口,毫无规则地分布在落苍山之中, 里面有上万条分叉路,若不是夜琼宫之人专门绘制地图记忆, 一旦迷路, 便会困在里面出不来。更何况蚁田的通道随时会打开和关闭, 其中的规律和关窍, 只有宫主和亲信才能知晓。
如今夜琼宫上下人人皆知,宫主抱恙无法理事, 夜琼宫由花满舟暂时统领。
想到这儿, 花满舟嘴角微翘, 事后只消营造出姐姐身逝的传闻, 夜琼宫便自然而然归于她手。
毕竟,她可是花送夷同父异母的妹妹,这世上唯一的亲人。
以人换笛,这是她和山魈一早定下的约定。她屏退侍女, 手腕微微扬起,口中念念有词。只见她手上的纹身似乎活跃了起来,变得更加鲜艳, 同时散发出一股奇异的香气,袅袅地散入轿辇之中。
风轻轻吹得帘子微动,露出一道缝隙,似乎在窥探里面的情形。
轿中传来一点响动, 里面的人轻轻咳了一声, 胸口似乎有滞重之意。轿帘飘动, 生生露出一副苍白羸弱的面孔, 嘴唇却病态地殷红,长相竟跟花满舟有八分相似,气质却截然不同。
随着花满舟嗡嗡的念咒声,帘子自动分开,里面的人先是骤然一僵,随即肢体上下摆动起来,自动走下轿辇。虽然动作看起来与常人没什么两样,但正如牵线木偶一般,中规中矩,透着一股不自然的僵硬感。
花满舟笑道,“好姐姐,多谢你稳坐宫主之位这么些年,打理西南上下,统辖妖族,倒是为我铺好了康庄大道。”
“世人皆说,你是天道之女,掌管西南气运。你一向神神秘秘,自诩能窥探天意,卜卦占命,以此介入世事……那你是否曾经算得到,一朝会被自己的血亲颠覆?又是否能算出自己殒命之时?”说罢仰头大笑,笑声中充满了不屑和讥讽。
花送夷一动不动面向洞口,听着身后传来的笑声。
花满舟笑了半晌,方道,“姐姐倒也不必惊慌,毕竟事情已成定局,你只管好好吹你的笛子,等仪式一成,你的使命宣告结束,人生一切烦恼从此消失殆尽,岂不甚好?此时此刻,做妹妹的只想知道,你还有什么遗言要说,是否……对从前的一些事情,有过半分悔意?”
她紧紧地盯着花送夷的后背。
花送夷只觉嘴巴一松,她能说话了。
她尝试动了动手臂,没用。花满舟的蛊术十分厉害,甚至与她不相上下。一旦中了梅花蛊,便会身如傀儡,一切按照蛊虫遵循的指令行事。
两姐妹朝夕相伴多年,对互相的弱点十分清楚。此前,趁她功法即将升阶之时,花满舟故意扰乱,令她气血大动,才不慎中招。
都是从前那件事结下的梁子。可是现在再说这些,已经来不及了。
过了片刻,花满舟等得不耐烦了,方听前面幽幽一声传来:
“你勾结妖族,难道不怕天谴?”
花满舟一声嗤笑,“天?天为何物?我真不敢相信,直到此时你还如此迂腐,毫无悔意。你一生虔诚,信天奉天,眼下你性命堪忧,天却不会救你!”
“不管你与山魈约定了什么,山魈言出无诺,不可轻信。”
“不可轻信?你还当它是从前的那个山魈,可以肆意戏耍么?”花满舟恨恨道,一股脑倒豆子似的将怒意倾泄而出,“实话告诉你,我早已和山魈约定,只要我将你和烛龙骨给他送去,等仪式一成,引魂牵落入我手,到时候,西南便再也不会由你瞎拿主意,搅得乱七八糟!”
“烛龙骨?”花送夷思索了一会儿,“就是方才你放到血蛊炉之中的东西?”
“不错,这样的宝物,你之前恐怕见都没见过吧。”花满舟凑上前去,恶意地朝她露出尖牙,咧嘴而笑。
“呵。”
花送夷虽身陷囹圄,眼中的轻蔑之意不加掩饰。
“你——”花满舟见她这副模样,不禁心头火起,“你呵个屁!你知不知道,我最讨厌看见你这副装模作样的样子!?”
说罢再也难以忍受,一把将她推入了洞中。
花满舟拍拍手,刚松了口气,便听洞中隐隐传来她姐姐轻描淡写的声音:
“你知不知道那烛龙骨是假的。”
在梅花蛊的操控之下,花送夷已然走远,洞中回音缭绕,声音几不可辨。
“假的……假……什么!???”花满舟正自得意,闻言如梦方醒,犹如被泼了一头冷水。
她最了解自家姐姐。花送夷生平从不屑说谎,即便在生死关头。
怎会如此!?
花满舟满头冷汗。如果真如她所说,自己交给山魈的烛龙骨是假的,那么……仪式岂不是不成了?
若仪式失败,定会怀疑到她头上。以山魈的报复心……这可如何是好?
她冷静了片刻,脸上露出丝丝狠意。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先下手为强。趁着山魈不备,直接把想要的东西抢过来。
……
血蛊炉中。
易清岚立在原地,面对这个凭空出现的诡异“老婆婆”,勉强稳住心神。
身后,廖明珊的低声断断续续地传来:
“小心,她不是人,是山魈。方才你不在时,鹿角已经被她融入此炉。”
易清岚心头一震。
为此仪式,山魈早已经集齐了四十九名修士,和众多法宝。
那么,接下来,便是……
她盯着老婆婆胸前衣服的一角,那里隐约露出一点物事,泛着白泽如玉的光芒。
这是……烛龙骨!
见易清岚僵立原地,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老婆婆”上前一步,离她更近,眼角像淬了毒的针尖透出微光,隐藏在笑嘻嘻的表情之中。
“好心的小姑娘,请你帮我找……”
话音未落,易清岚长剑已出,剑芒毕露,倏然往前冲去,直取“老婆婆”心脏,同时左手迅速往她衣襟抓去。
“老婆婆”径直跳了起来,短短的双腿骤然拉长,身形陡然壮大,灵活自如向后退去,似一个巨球向后翻滚,躲过一击。
一切只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易清岚展开左手,手中是一片衣角,轻飘飘坠落在地。
可恨,竟抓了个空。
不等对面反应过来,易清岚再度冲上前去,招招狠辣,全然不似她平日点到为止的打法。
剑光周围,火意腾飞,祝融法剑生生不息,片刻之间凝成千万条火剑,雷霆乌云般沉沉地笼住山魈,毫无缝隙,眼见避无可避,退无可退。
心念微动,万剑齐发,朝一个方向射去。若山魈被射中,恐怕立时会变成刺猬。
发招之时,易清岚突觉不对,剑意所向之处,一瞬间空空的毫无踪迹。
那道声音冷不丁又在她身后响起,“小姑娘……”
她骤然转身刺去,又是空的。
那山魈速度竟如此诡异迅捷?
故技重施,易清岚运起灵力,剑气在她周身环绕,任谁也无法近身。
忽而四处黑沉沉涌上来一些雾瘴,那道低沉苍老的声音也滚雪团似的变得越来越大,时而远在天边,时而近在耳边。一时间数道声音交织,轰隆隆地在她胸口震响。
它,到底在哪儿?这又是什么障眼法?
易清岚凝声静气,闭上双眼,感受此处的灵力流动。
一团诡异的黑影,在她识海中慢慢成形,就如戏耍杂技一般,在地上滚来滚去,离她越来越近,看得易清岚心头冒火。
就是这里!易清岚双眼猛然睁大,朝一处黑沉沉的雾瘴刺去。这次剑尖戳到实物,她毫不犹豫,深深刺入那里。
“哎哟!”一声呼痛传来,“刺死我老婆子了!”
声音陡然变得尖锐异常,扯得她天灵盖发麻。
“藏头露尾的做什么!出来!”易清岚怒道,“有本事你别躲!”
山魈的本来面目不可能是老婆婆,这会儿如此激烈的战斗之中,却还在装模作样,浑似不把她放在眼中。
从黑沉沉的雾气之中,慢慢长出一团佝偻的身影,腥臭的血气在空中蔓延,“老婆子我好声好气,你却敬酒不吃吃罚酒!”
听着怒意盎然的声音,易清岚却忽然想起,封含玉对她说过的一番话来。
山魈此妖,本不善于作战,只是喜欢躲藏,神出鬼没,又能喝令群妖,善于驱使其他的妖怪,因此才难以对付。
所以,它一直躲躲藏藏,实则是不敢正面迎敌?
不过也真是的,自己怎么又想起那个人。
想到这里,易清岚手中腾起一片火光,挥臂向前,前方陡然生成一片火焰,却漂浮在空中,照亮了黑雾之中的光景。
只见那山魈颤颤巍巍立着,被刺中之处的血液滴滴淌在脚边,脸上是一幅巨大无比的蛇面具,猩红的舌头吐在外面丝丝颤抖,像是真的一样。
易清岚毫不迟疑闪身而去,这下山魈避无可避,定能刺个正着。
山魈却不闪不避,黑洞洞的身影立在原地,森森而笑,手爪当中挟持着一个人,正对着剑尖的方向。
林宛瑛垂着头,赫然被山魈抓在手中,挡在胸前。
易清岚眼神一瞥,便立即闪身收剑。
可有些来不及了,剑身往外一斜,仍然刺破了林宛瑛手臂上的皮肤,血珠飞溅,易清岚立住身形,手指在嘴角一抹,抹出一道红痕。
林宛瑛在昏睡当中,因这刺痛而微微皱了下眉头,但仍未醒来。
“放开她!”易清岚怒气上涌,暗骂山魈狡诈无耻。
山魈怪笑着,形状诡异的身躯也随着笑声而发起抖来,脸上却仍然一副温情脉脉的模样,瓮声瓮气地道,“老婆子我啊,最不喜欢没有礼貌的小姑娘。”
易清岚忍住怒气,“你待如何?”
“小姑娘脑子不太好使,”山魈不紧不慢地道,“我方才说了很多遍,老婆子丢了一件东西。”
“你若肯拿那物来换,我便把这女子给你。”
山魈要的是什么?易清岚心道,这妖怪一向胡言乱语,嚷嚷着怪叫一番,估计又是在耍什么阴谋诡计。
却仍然定住心神,警惕道,“什么东西?”
山魈听她这样说,嘴角猛地往下耷拉,却如小丑一般摆出一副扭曲而喜悦的表情,看上去惊悚极了,随即以尖爪往空中虚虚一指。
“就是它。”
易清岚半信半疑,往它手指的方向看去。
只见所指之处,是那枚幽幽浮在空中,透着暖光,盈盈照亮四周的珠子。
易清岚这才发现,那珠子从刚才起便一直紧紧跟着她,浮在她的身边。
“你说,这是你的东西?”
“对呀,”山魈换上一副山羊面具,眼中隐约流露几分可怜之色,自言自语道,“宝珠趁我不备,偷偷溜走,还不跟我家去,更待何时?”
胡言乱语。易清岚心想。不知道山魈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可林宛瑛血流不止,危在旦夕。
“好!”易清岚一把将那珠子攥在手心,“一手交人,一手交珠。”
山魈眼睛放光,脸上转瞬幻出一副鸟面具,一反常态发出细细的鸣叫声,看起来高兴至极。
易清岚倒是十分警惕。这妖怪诡异难测,指不定还暗藏着什么祸心,须得小心为上。
于是暂时止战,珠子和林宛瑛慢慢向前移动接近。
快到了。山魈眼珠子滴溜溜乱转,易清岚却稳如泰山,凝神望着前方。
珠子慢慢飘离手心,往山魈处飞去,而林宛瑛后心也被手爪松开,往前自然而然跨了一步。
忽然间,山魈飞扑上前,将珠子稳稳抓在手中,林宛瑛也随之往后跌倒,重新被山魈扛在肩上。
“嘿嘿。”眼见计谋即将得逞,山魈发出一声得意的怪叫。
妖怪怎么可能容忍失利?它从来不做选择,必须什么都要。
眼前却突然一晃,易清岚不知何时早已拔剑,迅疾无比地将剑尖朝那珠子刺过来——正对山魈掌心的方向。剑尖腾起火焰,来势汹汹,一触即燃,恐怕能烧掉半边身子。
“呜哇哇哇哇——”山魈被烫得大叫,珠子也滚落手心,重新被易清岚抓在掌中。
另一边,林宛瑛随即脱离山魈手爪,被易清岚一手稳稳搂住。
一瞬生变,两方霎时飘远后退,距离足有一丈远,遥遥相对,警惕相顾。
山魈脸上是一副愤怒的马面具,“你出尔反尔,言而无信!”
“你是在骂自己吧?”易清岚冷笑道,“难道不是你出尔反尔在先?”
眼见林宛瑛已经平安,易清岚这才松了一口气。重新把珠子收好。
只是不知山魈一定要这珠子是为了什么?
不管他,反正肯定没安什么好心。
易清岚以灵力凝成结界护罩,将林宛瑛和身后同宗都保护起来,正伺机而动,再给它重重一击,没想到山魈面上陡变,转成一副笑眯眯的兔面具。
“小姑娘,”山魈捏着嗓子娇声娇气地道,“你以为自己占了便宜,就这样甘心罢休啦?”
听到这声音,易清岚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一声悠悠叹息从对面传来,“可老婆子还是很想要那珠子。”
“不如,我们再做个交易如何?”
山魈咧开三瓣嘴,从怀中捞出一块东西放在掌中。
易清岚眼睛睁大,看着它手中那白泽如玉的物事。
烛龙骨。
第42章
蚁田的一处洞穴之中, 一只壁虎攀在崎岖不平的洞壁上面,迅速地溜过。
这壁虎看来甚是奇特,身上是斑斑点点的蓝色, 在黑暗之中发着幽幽的荧光。更奇特的是,尾巴上还拴着一条细细的绳子, 随着它的前进而显露更多, 竟似绵延不绝一般。
壁虎爬过一条弯道, 后面跟着转出一个人来, 正是花满舟。
引魂牵和花送夷有天然感应,一到蚁田之中, 姐姐便会按照梅花蛊先前设定好的指令, 直到与引魂牵会合。
还好她早有准备。这幽兰壁虎只要喝过活物的血, 即便在百里之外, 也能带她顺利找到姐姐。
一旦仪式失败,山魈必然知道烛龙骨是假的。可倘若在仪式之前直接杀了姐姐,拿到引魂牵,山魈没了妖王助力, 还怎么撼动她夜琼宫宫主的地位呢?
她花满舟可真是个天才。
哼,且看谁笑到最后罢。
花满舟志得意满,跟着壁虎往前面走去, 身后却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谁!?”花满舟警觉非常,立刻转头查看。
空无一物。
花满舟略抱狐疑,心想可能是自己弄错了。
到了这关键时刻,怎么自己反倒疑神疑鬼起来?
定定神, 花满舟又往深处走去。行了半晌, 步伐再次顿住。
不对。后面有人。
花满舟缠满手臂的手链上, 其中一个铃铛, 正在微微颤抖。
她可能听错判断错,可是铃铛中听鼓虫的反应却绝不会错。
前面约二十米处,正是姐姐花送夷此刻所在的方位。引魂牵马上就要到手,一定不能横生变故。
花满舟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右手暗暗地放到腰间别着的竹笼上,准备放出饲养的五毒,趁其不备,蓄力一击。
可还没等她将笼门打开,便感到脖颈一凉。
“别动。”
耳边响起一道低沉的女子声音。花满舟眼尾寒光一闪,一把长刀架上了她的脖子。
花满舟一时心急,脱口而出,“你敢威胁我?知道是什么下场吗?”
“嗯?”女子语调沉沉,带着压迫。
颈上刀刃一紧,花满舟知道自己说错了话,不敢动了。
“带路。”
来人言简意赅,显然是目的明确。花满舟明白过来。这人跟了一路,应当也是察觉自己刚才发现了她,这才被迫现出身形。
还真是高明啊。花满舟暗暗咬牙。
但她一定还不知道,姐姐就在前面。
花满舟想到这里,立即暗中掐断了手中绳子,令幽兰壁虎自行远去。须知这洞中难行异常,若无指引,不出十米便要迷路。到时候找个分叉口,甩掉她便是。
花满舟佯装自然,向前走去。背后的女子却又出声:
“你胆子很大。以为你的小动作,我看不见吗?”
听见那女子清冷的声音,不知为何,花满舟寒毛直竖。似乎在她眼中,自己的心思都一览无遗。
“哪……哪有?”花满舟放缓语气,“这位女侠,您跟着我,还怕迷路吗?你可知道,这洞中难走极了,若是我胡乱走,也会迷路的。”
“是吗?”女子声音又冷了几分,“那你为何放走那壁虎?”说着握刀的手轻轻一动。
“啊——”花满舟发出一声惨叫,绵延不绝回荡在整个洞穴里。
她的左臂鲜血淋漓,被捅出一个大洞。随后,那刀刃又稳稳停在了她脖子上,带着她自己的血腥气。
“再敢耍花样,你这左臂可就保不住了。”
“不敢,不敢了!”花满舟心里恨意十足,却不得不带着她往前走。
“这才像话。”
那女子心情似乎好了些,可在花满舟耳中听来,每个字都是针扎一般的刺耳。
花满舟放弃逃脱的心思,一路却忍住疼痛,悄悄劈开指甲,沿途撒下不可见的透明粉末,在空中飞扬。
“到了。”花满舟满腹怨恨。
只见眼前骤然开阔了一些,不远处是一个凹进去的圆形平台,一名和花满舟身形相近的女子,正盈盈立在里面,背对着她们。
花满舟知道,此刻她们已踏足在血蛊炉的炉身之上。
“引魂牵呢?”女子问。
“诺,在那儿呢。”花满舟随意一指,眼中泛起一点阴毒之色。
只见花送夷转过身来,手中握着的正是一支翠绿润泽的玉笛。然而她眼神木然,手足僵硬,显然是为人所控。一面看着她们,一边慢慢举起笛子,横在双唇之间。
……
“交易?”易清岚手里拈着那枚珠子,“你为何如此想要它?”
烛龙骨是戎昼复生不可或缺的材料,山魈却宁愿抛弃它来换取这枚珠子,其中一定有诈。
“小姑娘,你不要?那就没机会了。”
山魈眼神中浮起嘲弄之意,望向她身后的女子们。“你以为就凭你,能敌得过我?”
天外忽然飞来一声短暂笛音,随即戛然而止。
“呃……大师姐。”身后,林宛瑛眼睛慢慢睁开,悠悠转醒。随即胸口一紧,咳出一捧鲜血,染红她的衣襟。
“好,我跟你做交换!”易清岚眼神微动,从怀中掏出那枚珠子。
局势紧张,已经由不得她。也许,这已经是她当下能做出的最好的选择。
山魈点头。它慢慢将面具摘下,“老婆婆”忽然变成了年轻女子的形状,面目看起来与林宛瑛有九分相似,手中托着那块烛龙骨,悠然走上前去。
那一双熟悉的眼睛紧紧盯着易清岚,让她有种怪异且无所遁形的错觉。
就像此前一样,两人慢慢趋近。
距离仅有一尺,易清岚伸出双手,一手向上,一手翻转向下。
手心珠子熠熠生辉。易清岚翻转手腕,松开了手掌。
随即她另一只手掌心一沉,其中多了一个白泽如玉的物事。易清岚的心头,似乎也随之一沉,稳稳落地。
到手了。
她掩住激动的心情,迅速向后退去。
不料面前的山魈却握着掌中的珠子哈哈大笑起来。
“你——”易清岚不解其意,只觉得整个血蛊炉都被笑声盈满。
“假的,这是假的,哈哈哈哈哈哈——”山魈手舞足蹈,看上去简直状似癫狂。它指着易清岚哈哈大笑,“你上当啦!”说着一口将珠子吞入腹中。
下一秒,易清岚只觉身边起风了。
血蛊炉里面怎么会有风?
再一转头,易清岚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眼前猝然燃起一片泱泱火海,映在她的瞳孔当中。火烧火燎,几乎呛得她无法呼吸。
奇怪,这里本无一物可燃,又哪来的滔天大火?
难道说……
身后响起一片痛苦的呻/吟之声,易清岚骤然回头,她所设下的护住修士的结界,正慢慢融化。
血色更浓了。
……
见花送夷即将吹响笛子,女子立时飞身上前,欲将笛子抢下;不料花满舟却忽然横在她身前,一把将花送夷推到一边。花送夷无法自控,踉跄侧翻在地,笛子甩到一边。
“你敢拦我?”女子正面与花满舟相对,显出一张清冷的面目,正是封含玉。
“是你?吟翠山庄的小贼!”花满舟惊讶,回忆当日情景,她立刻明白过来,“烛龙骨的事,定是你做的手脚!”
“哼,你倒也不算太傻。”封含玉冷笑,速度却不曾放慢,一手立刻去捞地上的笛子。
这回却捞了个空。
回头一看,笛子已经被花满舟牢牢执在手中。
花满舟得意笑道,“原来你也看中了它?可惜它不属于你。”说罢一扬手,只见洞壁上纷纷扬扬,瞬间蒙了一层白霜。
“这逍遥毒虫一炷香内便可长成,且粘人得很,你们就好好受用吧。”说着露出胜利的笑容,便要扬长而去。
说话间洞壁上的毒虫已经纷纷活动,顷刻间爬到封含玉身上,几乎将她的黑色袍子裹成了白色。
然而花满舟不过才走出几步,身后便猛然传来一股高温炙烤之感,还未回头,一阵刀风刮过,激得她后背发寒。她立刻翻滚在地,起来时左臂上多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鲜血浸满衣襟,还在往下滴落。
“我说了,再耍花样,你的左臂便保不住。”
“你——”花满舟捂着左臂,眼中满是恨意,又多了一份恐惧,“逍遥毒虫不惧凡火,你竟然烧了它们?你到底是什么人!?”
“多管闲事。”封含玉眉头压低,眼神透出隐隐的厉色,刀上似乎随之腾起一片浓郁的阴气。
看着她的刀,花满舟脑中一时灵光忽现。
“你是魔族!”花满舟惊惧之下,反而笑出声来,极力忍痛道,“呵呵,真没想到啊……没想到我那好姐姐,臂膀如此之长,竟然……咳咳,能将手伸进魔族之中。”
“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封含玉冷冷道,“山魈尚且未伤她性命,你这做妹妹的倒是等不及了。”
两人争斗不休之时,一旁的花送夷却缓步挪来,从地上捡起了滚落的笛子。
一个清脆的笛音,从她殷红的唇下飘逸而出。
“不要!”花满舟心下焦急,毕竟《断梦归魂曲》一旦响起,便无法再停止。到时候,如果仪式真的开始,局势就不受她摆布了。
封含玉长刀甩去,欲将长笛震断,不料引魂牵一到花送夷手中,比她们想象的更为强大,首音破出之时,便如钢刃一般,在周围树起一道硬实无比的屏障。
长刀迅猛有力,与笛音摩擦碰撞,发出一阵极为强烈的震颤,花送夷不禁狠狠地抖了一下,手上笛子一晃,却并未掉落。
笛音短暂断开,又再度响起。
……
笛音清灵秀逸,犹如从天外飘来,如流水低吟,落雨铃叮,缥缈似雾气一般,慢慢地回荡在她们周围的每一个角落。
易清岚握紧了手中的剑。
火光丛丛燃起,笛音之下,手中的烛龙骨却毫无反应。假的……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而眼下这火……难道跟那枚珠子有关系?
这妖火就如木隐山中当日的情形一般,拼尽全力也只能熄灭半分。况且烈焰熊熊,此消彼长。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此刻竟在她眼前的火海中快乐地叫嚣和舞蹈。这血色的火海,竟然像是宜人的温泉花海一样,滋养着他。
易清岚尽力抵抗火焰,重新树起屏障,却只能抵挡得一时。火焰如巨浪滔天高高抛起,兜头兜脑席卷而来。
她天生不畏火,可身后的同伴却十分遭殃。火越烧越猛,屏障已经抵御不住了。
有一个修士,被火烤得满头热汗,直直栽倒在地。身子触到火海,便像蜡烛一样融化。那处的火焰却随即水涨船高,烧得比别处更为猛烈。
火海的燃料,是修士的生命。
山魈得意的笑声,也越发地响亮。
易清岚看准时机,飞身冲了过去——一击得手!山魈得意之时,毫无防备,竟然被她砍掉半边臂膀。
鲜血喷涌而出,堪堪溅到她的衣角,她立即闪到一旁,躲避山魈的视野。
山魈愣在原地,似乎被这一击震惊,猛然转过身来,死死地盯着刚才她所在的方位,肩膀上的大洞汩汩冒着鲜血。
血蛊炉中空气耗尽,易清岚隐蔽身形,忍不住大口喘气,伺机再上。
令她没想到的是,山魈狰狞地笑着,火舌舔到他的身体,那处的臂膀又慢慢长成了原状。
又有一名修士又栽倒在地,身体融化在火海之中。
见到那迅速再生的肢体,一刹那,易清岚震惊无比。
那火焰好比精密无比的医学圣手,竟能吸收修士的生命,为他重塑血肉!?
空中笛音绵延不断地传来,笛声前奏缓和,此时却陡然转快,有愈加激烈之态。火势如得襄助,烧得更加猛烈。
火海越窜越高,易清岚双目被火烤得赤红,眼前山魈的身躯异常地涨大,竟然像座小山,甚至愈加膨胀。
周围的血色空间扭转流动,似乎也更加动荡不安,甚至隐隐有撕裂涨破的趋势。
她浑身汗湿如水洗,又立刻被火烤干,毫不犹豫飞身而起,长剑刺向前方。
山魈身躯雄壮如巨峰,长爪坚硬如鸟喙,亦猛冲上前。两人都绷紧如拉满的弓,誓要拼个你死我活。
“当啷”一声,长剑被撞得脱手。
山魈被大力冲击向后,站不稳似的晃了一晃,半只手爪被凭空削去,又如春风过岸飞快愈合重生。
易清岚滚落一边,丹田中如同千万只蚁虫噬咬,浑身发抖,半边身子处在烈狱,半边身子浸入极寒的雪水。
她无法控制自己的躯体,浑身剧烈颤抖着。
该死的墟火……怎么偏偏在这时候发作。
原本系在手腕上的天通祀宝断裂开来,被甩脱一旁。
此刻它无异于救命的良药。
易清岚勉强伸手去摸那红色法器,手却颤抖着浑无力气。她死死咬着自己的嘴唇,鲜血从齿缝渗出。
还差一点点……
眼前却猛然出现一只手爪,将天通祀宝生生碾碎,化为齑粉。
希望破灭,犹如泄去最后一丝力气,浑身疼痛之中,易清岚眼皮沉沉地下坠。
与此同时,雷霆般的巨响在耳边轰然乍起,脚下土地震颤摇晃不已,头顶传来天崩地裂震耳欲聋之声。
……
山谷之中,笛声仍在烂漫飞扬。
封含玉正与花满舟争斗不休,忽然脚下像是地震了一样,摇摇晃晃。
“怎么回事?”花满舟惊恐万状,“地要塌了?”
“不对,不是地面,是……血蛊炉!”
“啊啊啊啊啊啊——”
一股突如其来的冲力将地面顶开,花满舟只觉自己身体轻飘飘的,如同一片羽毛被风吹起,在强烈的冲击中被刮得遍体生疼。
封含玉随手扔出一件法器,将花送夷护在其中,自己则轻盈踏着凌空飞起的片片碎屑,精准地在空中腾飞跃起,躲到一处突起的山崖上。
稳住身形,她定睛往下方看去。
只见血蛊炉的顶上,被捅破一个大洞。里面黑漆漆的,犹如幽冥地府。漫天白雪从天空中飘飘扬扬而下,落入炉中。
“这这这这是怎么了?”花满舟不明状况,紧张得胡言乱语,脖子往下伸着,恨不得跳下去一探究竟。
方才震颤的声息余波未止,血蛊炉中又传来一声咆哮,几乎盖住了笛声。
四方的山顶之上,群妖也受到了这波冲击的影响,震得浑身发麻。
“咋回事咋回事?”黄鼠狼向后摔倒在地,冲击停止后,又一骨碌爬了起来,“地震了??”
“哪是地震啊!”猪妖揉揉屁股,“估计是妖王要出世啦!”
“啊?”诸小妖听了这话,顿时倍感振奋,“这大阵仗,不愧是妖王!”于是纷纷凑到崖边,争相向下探头张望。
说话间,血蛊炉中又传来动静。一股火浪从炉中直冲而出,犹如水龙卷一般冲天而起,滚滚烈焰,通红的岩浆往四周飞溅。
“好烫……”“不行,我要烧着了!”“啊哟,你快爬起来!”“跑啊快跑!!”
等火焰席卷到眼前之时,群妖才反应过来危险,争相向崖下飞滚而去。
那火却毫不留情,张开捕猎的森森巨口,将千万小妖的身体卷入其中。那些跑在后面的,都成了它口中的食物。
良久,火焰退去。残存的小妖才敢重新冒头,从高处远远观望着血蛊炉处的动静。
半晌寂静过后,伴着摧枯拉朽的巨响,血蛊炉中缓缓升起一个庞大的身躯,身披鳞甲,三头六足,身长如山,腿长如柱,獠牙锋利如长刀,几乎要将这一方山谷撑破。长啸之时,地动山摇。
难道……这就是妖王戎昼?
……
一片混乱之中,封含玉犹如一只黑鹰,伴着鹅毛大雪,从山谷飘然而下。
那冲天的火浪,她再熟悉不过,是宣灵珠的气息。
没想到山魈竟然能弄出这样大的动静。
血蛊炉底,黑烬满地,鲜血成片,一片焚烧过后的荒芜。渐渐地覆上一层白雪,难得的片刻安静。
不远处的雪层之下,似有红光一点。
封含玉俯下身子,将那一点红色拾在手中。她认得出来,那是天通祀宝的碎片。
一旁忽然传来微微的喘息之声。
封含玉冲过去,拂开白雪,显露出下面的人形。
易清岚垂着头,满头黑发掺着白色冰渣,软软倒在她怀中,身躯比雪还要冰冷。
“清岚,清岚?”封含玉低声唤道,“你醒一醒。”
毫无回应。封含玉探她灵脉,宛若一片枯原。
糟了。封含玉眉头紧紧蹙起。千算万算,竟然算漏了她体内墟火发作之事。
不过所幸,她体内灵气尚余一丝活力,似乎还未全然枯竭。
“我来帮你。”封含玉转到她身前,抵住她的胸口。
一阵温暖传来,易清岚半睁开眼,轻轻捏住了她的手掌。她发白的双唇嗫嚅着,“山魈……这一切都是假的。”
“复活戎昼只是一个噱头。它真正的目的,是要借妖火牺牲修士,壮大自身,顶替妖王之名出世。”
封含玉看着她苍白的面容,将她的头靠在自己怀里,声音微微颤抖,“我……烛龙骨的事,我该早些告诉你的。”
“不,”易清岚握住她的手,眼中浮起一丝希望,“不少修士魂魄尚在,它尚未全然成功。我们还有机会。”
封含玉随着她的视线望向身后,只见不远处,地面上似乎尚有活人气息起伏,上面一层薄弱无比的结界,还在强撑着发挥作用。
“好。”封含玉双目紧紧看着她,“我一定做到。”
忽然间,白雪尘沙飞扬,响起一片窸窣之声。这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近。顷刻之间,一双巨大的眼睛从上往下探进来,像两只巨大的灯笼,僵硬地盯着两人。
封含玉站起身来。
“这扮相还真是有模有样的。”她手中凝成一柄长刀,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眼中透出冷冷的讥讽之意。
“我会让你知道,偷吃了别人家的东西,早晚得吐出来。”
第43章
意识混沌之中, 易清岚忍住浑身难捱的疼痛,睁眼望向前方。
不远处,黑色衣袂上下翻飞, 犹如一只矫捷的黑鹰,环绕着咆哮张狂的巨兽。“妖王”声势壮大, 猛勇有力, 然而黑鹰却以灵动取胜, 犹如在它周身围成一张带刺的巨网, 浑无破绽,死死地克制住它的出路。
封含玉境界高超, 武力过人, 她早已知晓。虽然丹田之中剧痛不已, 但易清岚还是紧张地盯着眼前的动静, 不敢错过一丝一毫。
这是决定生死的一战。
封含玉刀风扬起,直取“妖王”三头中间的双目。“妖王”见她来势汹汹,扭头抬起巨爪,不闪不避迎上刀锋。
长刀与巨爪相撞, 激起刺耳之声。封含玉飞身悬在空中,以一人对抗一兽,竟然丝毫不见力逮, 反而渐渐逼得巨兽向后退了一步,瞬间踩得地面生出片片裂隙。
封含玉举刀冷笑道,“同类相残,你还真是饿了。不知道刚才你吃了几万只妖怪?战力若是只增加了这么一点, 未免太过雷声大雨点小。”
“是吗?我劝你别高兴得太早。”旁边一道蓝色身影翩然而下, 落地之时立刻扬起一片红色飞雾, 向封含玉席卷而来。
封含玉轻飘飘晃动身形, 向后轻灵一闪,随即举刀,刀上阴气腾腾,刀锋向前一削,将毒雾原封不动还了回去。
风吹而过,眼前毒雾散尽,显露出花满舟惯常挂在脸上的那副得意笑容。
封含玉举刀的手一顿,出言讥讽道,“你还真是墙头草随风倒,刚才还要杀姐夺笛,这会儿见妖王出世,又急着迎接新主?”
“血口喷人!”花满舟亲近地立在“妖王”旁侧,立刻为自己澄清,“我何时做过你刚说的那些事!?”
原来方才花满舟立在崖上观望,见到“妖王”出世,虽然心下狐疑,但以为误打误撞下仪式已成,便忙着过来站队。
封含玉知道她见风使舵,懒得跟她争辩,刀上黑沉沉掀起一片浓郁阴气,身似锐箭冲了过来。
花满舟见状旋身躲过,飞身上到妖兽头顶,与妖兽一同向封含玉冲来。她拽散一串手链,上面原本叮叮当当挂满了玉石,一拽之下竟然有了活性,纷纷化为形状诡异的毒虫,一个个迎风长成沙包大小,向封含玉飞冲过去。
毒虫来势汹汹,往空中散播毒气毒液,后面的妖兽更是气势如山,不好抵挡。封含玉心思急转,怕毒虫害到身后之人,瞬时将外袍一脱,在风中长成一座屋顶大小的斗篷,将毒虫兜头兜脑地卷起。随即外袍之上,一簇火焰凭空燃起,将里面的毒虫彻底烧了个干净。
妖兽雷霆之力,均被封含玉以一刀之势抵挡下去。
“哼。”花满舟一招不成,眼中透出凶狠的神色,嘴上却取笑道,“我还有成千上万只毒虫呢,你还有几件袍子可以抵挡?”
说着面前却突然飞来一丛火焰,花满舟猝不及防,被烫得吱吱乱叫,那火却怎么扑也扑不灭,直往她眼睛烧来。
花满舟双眼剧痛,眼前一片血红,一时不慎从妖兽头顶摔下。只听得妖兽嗷嗷两声惨叫,两颗巨头已经被刀锋齐根斩断,唰唰滚落在她身旁。
眼见封含玉与一人一兽斗得热火朝天,易清岚勉强撑起身体,抖落一肩白雪,双手捏诀放在膝上,沉下心神运功调息。
天外笛声依然在悠扬作响,体内却是天翻地覆。她能感受到,自己的丹田之中,有如一片汪洋,墟火翻涌卷浪,正在其中肆虐,而那仅存的灵力,则是大海之上孤零零飘摇的一叶小舟。
若非这一叶小舟随波逐浪,仍顽强不倒,恐怕她早已葬身大海之中。
此前每次对抗墟火之时,有封含玉在侧,法宝助力,她总能平安度过。可这次情势极为危险,几乎是九死一生之境。
不妨事,不妨事。易清岚从小便受师长训诫,修道先修心,便是大厦崩于前亦不变色,宁心静气,稳住心神,便有希望夺回一隅之地。
只需再过一刻钟,待她调息片刻,灵力稍微歇息回稳,便有可能重新压倒墟火,从而将其驯服。
届时,她不但能修复自身损伤,灵力回胜暴涨之时,她便能助封含玉一臂之力,护住余下的修士,渡过此次危机。
冰天雪地,寒冷刺骨。易清岚全身渗出汗珠,衣衫尽湿,如同在水中过了一遭。虽然外表看来不动如钟,可只有她自己知道,丹田之中,两股气息正在剧烈地搏斗。
一线生死,全在此战之间。
“嚓!”花满舟灵活地躲过一刀,滚到妖兽尾巴之上,顺势被甩到空中,向封含玉俯冲过来,手中毒蛇射出毒液,被封含玉闪身躲过。
花满舟眼睛蒙着一层绿色纱布,听风辩位,身法竟然丝毫不显迟滞。
“这样缠斗下去,你还有力气吗?”花满舟冷笑,坐在妖兽肩上,手中毒物源源不断向前涌来,围绕在封含玉周身,嘶嘶吐着信子,“你只有一个人,单打独斗,再这样下去,注定是赢不了的,不如早早认输。看在你长得俊俏的份上,说不定……呵呵,我能在夜琼宫里给你腾一个位子呢。”
封含玉稳如泰山,刀上飞起一条火龙,将毒物烧个干净,在空中盘绕一圈,蓄力向花满舟冲过来。妖兽只剩下一颗头,一只眼睛,载着花满舟飞身向后,嘴中也猛然激射出一道火焰。
两条火龙一触即战,盘旋缠绕,巨大的火势冲天而起,花满舟感到一片热力袭来,调转身子飞速向后躲去。
封含玉衣袍被狂风吹得向后,身体挺然立在原地,不察间一片衣角被火浪舔舐,烧了起来。
她忍不住咳嗽两声,以刀尖支在地上。
顶上忽然飞来一只黑色巨鸟,扑棱两下翅膀,随即将羽翼收束两侧,身体慢慢变形,化为一个拄着拐杖的白须老者。
老者往前迈了一步,拐杖轻点地面,发出“笃”的一声。他胸膛挺直,气势威严,“妖族之事,不容魔族插手!劝你快快退下,尚可饶你不死!”
封含玉听了尚且不动声色,只是向后瞥了一眼——还好,易清岚双目紧闭,似是在努力抗衡墟火,无暇分神听见这里的动静。
她直起身子,横刀向前,冷笑道,“好个忠心的走狗!它吞噬你们那么多同类壮大自身,你不顾同族死活,也要宣誓效忠?”
老者却丝毫不见愧色,振振有辞,“弱肉强食,胜者为王,是亘古不变的道理,这是我们妖族内部之事,岂容你一个外族挑拨!?”
“颠倒黑白,愚昧至极。”封含玉懒得与他争辩,蓄力凝于刀上准备重击。然而眼前影子一晃,老者已经身法轻灵地绕过她,拐柱变钝为刃,径直往背后的易清岚杀去。
易清岚正端坐原地,凝神运气,如一座菩萨神像般入定。封含玉离她有些远,一时间赶不过去护她。
眼看拐柱已经侵到易清岚面门,她避无可避,似乎难逃这一击。
老者面上不禁浮起窃喜之色。这姑娘似乎很受那魔族看重,若她一死,那魔族必然心神不定,元气大伤。虽实力强横,也必为强弩之末。
“当”的一声,拐柱被击落在一旁,老者右手一震,半条胳膊发麻,几乎失去知觉。
只见一条白玉般的长剑,气势汹汹护在易清岚面前,剑尖直指老者,剑身带着怒意一般,尚在嗡嗡地颤鸣。
老者一击不中,立时逃走,然而封含玉火刃已经从后而至,一刀将他身子劈成两半,身躯顿时化成黑烟消散在空中。
不料花满舟已经见缝插针挟住易清岚,一柄泛着寒光的匕首指上她脖子。
“停手!把刀扔掉!”花满舟眼中杀意一闪,向封含玉喝道,“不然我就杀了她!”
按封含玉方才怒意顿起的模样,花满舟心知挟住这女子,就如挟住了封含玉的咽喉。但也有可能适得其反,若是激怒了她,不知有何下场。
不管了,眼下情势危急,只能放手一搏!
封含玉身后,妖王已经重踏而至。长啸之间,又吐出团团烈火,犹如滔天海浪,势不可挡。
封含玉立在原地盯着花满舟,森森地笑了。
花满舟虽眼盲,却在片刻的安静中寒毛直竖,冷汗直流。冷不丁忽然闻到一阵血腥气。
封含玉举起刀来,却并未对着敌人,而是指向了自己。
她利落地在自己肋下一划,割出一道长长的血痕,霎时鲜血四溢。她左手探出,毫不犹豫从肋下抽出一条长长的血刃,伤口随之立即愈合。
鲜血甫一接触到空气,便化为实体,凝成一把通体漆黑的长刀,沉沉握在手中。封含玉双手持刀,手起刀落,如同削菜砍瓜一般,将妖王吐出的火焰齐齐斩断。妖王大受冲击,瞬时往后栽倒。
终于要使出看家本事了么。花满舟紧咬着牙,手上紧紧握着那道匕首,心知生死在此一搏。然而忽然觉得四周阴气大盛,阴影幢幢之中,数十个影兵幽幽浮现,渐渐朝她逼近。
兵器血肉相撞声起,火光剑影浴血泼天。
不知过了多久,四周重归安静。笛声终于落下最后一个尾音,一曲终了。满天满地纷纷扬扬落雪飘下,渐渐覆盖住一地鲜血。
此时已经将近破晓。易清岚缓缓睁眼,逐渐适应眼前的光线。只见不远处的地面上,白雪鲜血泥土混成一片狼藉。花满舟不知下落,妖兽巨如小山的身躯横在旁边一动不动。
封含玉从身后挨过来,轻轻靠在她身上,满身浓重的血腥气直往她鼻子钻来。
“你受伤了?”易清岚心头一紧,连忙去看她伤口,却被一手拽住。
“不妨事,让我歇一会儿罢。”淡淡的鼻息,吹拂在易清岚的耳边。
封含玉闭上双眼,默默将手指搭在她的手腕上,感到她体内灵气又重焕生机,灵力暂时将墟火压制下去,短时间内无虞了。
这才长长叹出一口浊气,浑身放松下来。
易清岚将她染血的衣服脱下扔在地上,用自己的外袍将她裹住,“这里冷,我们得赶紧出去。”
“好,我歇息片刻,便随你一同离开。”封含玉嘴上应着,身子却仍然懒懒地依偎着她。
她平时顶天立地,一副水火不侵的模样,这副样子,当真极为少见。
一定是累得很了。
“现下想起一件事,倒是有点后悔了。”易清岚忽然开口。
“后悔什么?”封含玉问。
“后悔没将那黑狐皮大氅留着。”易清岚垂眸看着她,眼波微微含笑,“那时候……我匆匆离去,却没想到此时天寒地冻,真想为你寻一件暖和的来穿。”
“是啊,”封含玉笑了,“谁能想到这一仗打得狼狈至极,竟然连袍子都丢了。”
“不过……话说回来,其实也没什么好后悔的。毕竟那狐皮大氅,本就是粗制滥造,匆匆制成。披在身上,也不算……咳咳,太过美观。”封含玉垂头以手掩住唇角,咳嗽了几声。
“怎会?”易清岚眼中泛起一些不忍之色,“既然是你悉心寻来,我自当珍惜才是。是我……”
“没事的,是我的错。来此之前,是我想得不够周到。”封含玉打断她的话头,温柔地看着她,帮她把一缕碎发撩到耳后,“就算不小心丢了,又不是你的问题,也没什么好自责的。”
“所幸我们两个都没事,丢了一件衣服是小事情,以后再做一件就好了。你说是吗?”封含玉轻轻地摸着她的侧脸,注视着她的眼睛。
易清岚握上她的手,点点头,冲她绽出一个灿然的微笑。
但不过眨眼间,她嘴角猝不及防渗出一道鲜血,笑容凝固在脸上,软软地往一侧栽倒。
封含玉见状面色突变,一颗心猛地悬了起来,“清岚,清岚!”
她喊叫的声音空空地回荡,易清岚却毫无声息。封含玉一把握住她的手腕,颤抖地去探她的灵脉。
一片荒芜的死寂。
与此同时,不远处,小山似的身躯慢慢地隆起。
那“妖王”又重新动了起来,身躯鼓起,好像蛭虫吸饱了鲜血,一颗头也渐渐地长了出来。
糟了,宣灵珠还在这东西体内。
看着地上一动不动的易清岚,封含玉如梦方醒。
宣灵珠,是顾湘和的本命法器,是她殒命之时以身化成。不禁随她同属火系,更有一般法宝比不上的特别效用。
这也是此前火海的源头。
要救易清岚,非得将它剜出来不可。
封含玉死死地盯着那怪物。站起身来,一手摸上了刀柄。可握刀的手却在发抖。
她几乎已经耗尽了力气。
那东西吸收了易清岚的灵力,变得更加强大。口吐烈焰朝封含玉袭来。
封含玉将易清岚轻轻一推,易清岚的身子便如风送一般平平飘到后面。随即她凌空跳起,躲过一击。
妖兽却气力大涨似的,神采奕奕,速度也不减反增,飞快朝她冲过来。
攻击密切如雨,封含玉一一侧身躲过,却渐渐地失去力气。
再这样下去,也许她和易清岚都会没命。
下一刻,妖兽再度燃起一簇巨火,封含玉侧身躲过,可眼见火焰前去的方向,正是易清岚所在之处。
糟了!封含玉暗叫不好。连忙飞身冲去为她抵挡。
可是为时已晚。
等她冲上前去,易清岚的躯体,已经被火海全然遮掩,什么都看不见。那火凭空而燃,形状诡奇,不是普通修士能够控制。
此刻她只能暗中祈祷,易清岚以天生不畏火之躯体,能为她争夺片刻时机。
然而封含玉当下也自顾不及。一只巨掌从空中踏来,她抬头向上看去,顶头阴影将她兜头罩下。
“锵”地一声,刀尖堪堪将巨掌抵住。
封含玉额上渗出豆大的汗珠,单膝抵着地面,已有渐渐下压的趋势。
她勉力奋起,将刀尖一横,飞滚到一边,巨掌踏了个空。
然而下一秒,她的身躯被巨掌握住,凭空悬起。脖子被妖兽握在手中,几乎窒息之时,封含玉在它灯笼般大的双眼中,隐约捕捉到一丝狡黠的笑意。
是山魈。
这双眼睛好像在说,你还是输了。
火海,自身下熊熊蔓延,她的长刀落入其中,很快便被吞噬得什么都不剩。
封含玉不禁浮起一丝苦笑。这再熟悉不过,多年与她并肩作战,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伙伴,最后难道要成为杀死自己的利器?
封含玉面色发紫,双手试图发力,却松松垂在身侧。
刹那间,火海四散,就如草原被风吹动,却变得与方才截然不同,里面仿佛有什么奇特的巨大之物在涌动。
连妖兽都注意到了这不同。它松开手,封含玉直直坠入火中。但是底下的火舌却像是一双温柔的手,将她稳稳托住,移到安全之处。
肺中骤然通入空气,封含玉忍不住咳出些血,勉力张开双眼,眼前的视野逐渐清晰。
她看见火中出现易清岚的身影,却跟往常的模样截然不同。
她浑身浴火,双目燃起一片深红之色,从赤海中划出一片出路。周身的火焰随之摆动,似乎有了生命一般,一呼一吸,随着她迈出的步伐而震颤不已。
许是长久被火炙烤,易清岚背上的衣服片片破开,裂帛在风中飘扬,露出背上如鲜血般艳红的纹路,在漫天白雪的映衬之下格外鲜艳。
封含玉双目睁大,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被那火海簇拥如神祇,缓缓走出的女子,背上大团蔓延开来的,是她再眼熟不过的的血色莲花纹路。
第44章
有多久了呢?
仿佛是很久很久, 大概是几百年前吧,某个时刻的场景,似乎与当下十分相像。
正当封含玉被烈焰包围, 几乎动弹不得之时,百年前被她深藏在记忆中的画面, 像溪水一般向她涌来, 随着浪潮冰凉而汹涌地灌入她的鼻中, 把她的心也一并揪紧, 令她透不过气来。
那个时候,她还不是魔尊。
“咳咳!”
寒冬凛冽, 一名少女顺着河水漂流而下, 被水浪冲刷到岸边。她看上去不过十几岁的模样, 一身玄衣被泡得湿透, 周身漫出丝丝血迹,浑身被冻得僵硬发紫,眼神迷蒙,似乎已经失去了知觉。
当她再度睁眼之时, 眼前是一张有些陌生的面孔,看起来与她差不多大,长相温润柔和, 眼神灵动明亮,正俯身向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封含玉看。
“你是……”
封含玉刚刚醒来,一时头脑混沌, 想不起这是谁。
“你醒了?”少女笑道, “真巧啊, 我们又见面了, 封含玉,我还记得你的名字。”
“诺,”她举起一只瓶子,笑道,“你在里面写的,我可都留着呢。”
少女手中拈着的,赫然是一枚小巧的漂流瓶,瓶盖上有她家族特制的小小鹰徽,封含玉一眼就认了出来。
她终于想起眼前这少女是谁了。她是魔界西部诸族统率,顾灵衣的女儿。
顾灵衣,目下她封氏一族开战的对象,与她母亲争抢魔界地位的头号敌人。
“给我!”
“为何?”少女略歪了下头,把手往回收了回去,将瓶子攥在袖口,“我好不容易才捡到的。”
封含玉面色不悦起来,起身要去抢,却不小心挣动了伤口,一时痛得龇牙咧嘴,表情略显狰狞。
“是扯痛了么?”那少女忙把瓶子放在一边,去看她的伤口,“唉呀,又流血了。”
封含玉四肢沉重,靠在一方简易的榻上,就这样看着她忙手忙脚地为自己处理伤口。
两人距离极近,一时间额头近乎相抵。封含玉能感觉到,少女毛茸茸的发丝搔着她的额头,有点痒。
这便是她年少时,与顾湘和的第二次相遇。
脑中的场景转过,来到一处隐秘的天地,眼前是一座十米见方的寒潭,冒着丝丝白气。
“你冷不冷?”顾湘和努力克制着身上的颤抖,试图伸手来揽她,“可现在天凉了,若是不用冷泉佐助,你的伤恐怕是很难好的,说不定还会留下什么病根。”
“真没想到,你年纪比我还小些,竟这么能忍痛。”
“不过你这么小,你母亲就舍得让你上战场了?受了这么重的伤……若不是被我捡到,该如何是好。”
啰嗦。封含玉任凭她为自己脱了衣服,随她下到泉中,默不作声地想着。
等我伤好了,第一个杀了你,再一举端了你们这个隐蔽的小地盘,回族中邀功领赏。
还有,干嘛一直说我小,明明你也比我大不了几岁吧。
封含玉全身浸入冷泉,不禁深深地打了个哆嗦。
这泉水,可真是比三九天深山里的积雪还要冷。
过得片刻,封含玉方才适应。渡过了最难捱的阶段,泉水漫过肌肤之时,丝丝柔和渗入骨髓,似乎在为她抚平伤痛。
眼前雪色一闪而过,封含玉忍不住偏开头,向后退了一步。
“怎么样,还好吗?”少女轻盈向她游来,肌肤经泉水一泡,显得如同白玉。她显然已经适应了泉水的温度,四肢舒展在水中摆动。
她围着封含玉游了一圈,忽然讶异道,“你身上怎么这么多旧伤痕?”
不等封含玉开口,顾湘和的指尖已经触上了她腰间的一处疤痕,“这里是怎么……”
“你干什么!?”封含玉不禁一颤,一把将她的手挥开,后知后觉自己反应好像略大了些。
“你怎么了?”顾湘和一怔,凑近她的脸,眼中挂着关怀的神色,“对不起,我不该随便碰你,我向你道歉好么?”
“你放心,有了这冷泉,你的伤很快就能恢复的。”
两人就这样静静在泉中待了片刻。
过了半晌,封含玉觉得气氛古怪,忍不住开口问道,“喂,你……背上又是怎么回事?”
“嗯?”顾湘和转过头来,被水打湿的发丝缠绕在她的肩上。
“这个,”封含玉指指她背上的红色莲花纹路,“是什么?”
“哦,你说这个呀,”顾湘和冲她扬起一片笑容,“这是天生的,娘亲告诉我,它叫做血焰莲纹,全天下只有我一个人有!”
美好的场景转瞬即逝。
熊熊的赤火,在封含玉眼前燃烧,将她的双目映成一片深红。
有人偷袭放火,趁乱进攻。来人封含玉看着眼熟,是她母亲麾下的大将。
“你快走!”顾湘和运起功法努力控制火势,额上却不停渗出汗珠,“这里由我撑着。”
“你自己一个人逞什么英雄!”封含玉犹豫片刻,还是咬牙上前,打算和她一起抵挡。
顾湘和却一把将她推离。
“千万别过来,这火很危险。我敢这样做,是因为我天生体质特殊不惧火烧。”
门外兵器交接、喊打喊杀的声音越来越响。这一方小小驻地眼看就要四下溃散。敌军,快要冲进来了。
随着顾湘和不停地调运功力,她身上的莲纹显得越来越鲜红明艳,就像是活过来了一样。
“你去河边,那里有只筏子,呼哨一声,便会有人送你渡河,将你送回家。”
“我不走。”
“别犹豫了!”顾湘和着急道,“你得快些走,不然若是她们见你在我这儿,会怀疑你的!”
封含玉一时语塞。
她心下清楚,以她母亲严苛多疑的性子,顾湘和说得没错,说不好还会反过来连累她。
顾湘和见她不动,又放缓了语气,“你还小,打仗这么大的事,本不该与你相干。”
是啊,她们还是敌人的关系。
可她分明比自己大不了几岁,这战事便与她相干了么?
直到身边有人冲过来,拽起封含玉的胳膊,催促她快走。
江风猎猎,封含玉站在缓缓离岸的竹筏上,遥遥望见鸣沙河西岸滔天的火势。岸上喊声阵阵,刀光剑影相互交织。
意识渐渐回到眼前。
又是和当年一样熟悉的火焰。她衣衫被火烧得残破,爬满肩头的莲纹熠熠生辉,清晰至极地映入眼帘。莲纹如有生息,随着她的动作一起一伏地翕动,似血一样鲜红,如漫天瑰霞动人心魄。
封含玉的视线慢慢模糊起来,一滴眼泪落在她手心,引得她手腕一动,重新摸上了刀柄。
她嘴角忍不住地扬起。
原来她一直都在啊。
白玉剑在手,易清岚手上的招式与从前不差分毫,可攻击力却截然不同。火焰与她心灵呼应,威力无穷,比从前大了十倍不止。原本为妖兽所控制的火攻已经对她失效,在她面前正如班门弄斧,垂头丧气地节节减退。
易清岚屡屡冲上前去,几个回合之间,敌人已经轰然倒地。
在这样悬殊的战力之中,易清岚轻松将妖兽逼上了绝路。
她将剑一横,妖兽小山般的身躯慢慢退缩,显露出它变化前原本的模样。它疲惫地张开口,一枚圆润的珠子轻轻飘了出来,悬在易清岚耳边。易清岚将它握住,收了起来。
不远处,一抹蓝色的身影一闪而过,向血蛊炉外飞身而去。
似乎是花满舟的模样。
不能让她这么跑了。易清岚迅速追了出去。
方才花满舟见打斗激烈,藏了起来调息半晌,眼睛已勉强能够视物。见势不妙,她仓皇逃窜,跃至血蛊炉之外,猛然奔向花送夷的方向。
眼见山魈失利,败局已经再无转机。若挟住姐姐,说不定在这最后关头,她还能救自己一命。
“站住!”
易清岚看准她的身后,紧紧跟上。
花送夷身中梅花蛊,一曲奏完已经近乎脱力,此刻正颤颤巍巍立在一处山崖之上。
易清岚衣袍飘飞,在风雪之中极速地穿行,追着前面视线中的小点。
山巅之上。
“如何?”见易清岚从后追来,花满舟挟住花送夷的脖子,立在山崖之巅得意地笑着。一支翠绿的笛子,正握在她手中招摇。
她冲易清岚笑道,“小姑娘年纪轻轻,本事不小。托你的福,虽说过程曲折了些,但我还是得到了我想要的。”
“放人。”易清岚上前一步,“你不能动她。”
“不能?”花满舟面色转阴,浮起丝丝怒意,“凭什么不能?”
“你们一个两个,都觉得她比我强!” 花满舟说着语气渐渐激愤,“若是她真有本事,就不会被自己的亲妹妹挟持至此!若是她真有本事,就不会一味遵从祖训,让别的宗门一直压在我们头上,到死也出不了这蛮荒之地!”
“你也知道你是她亲妹妹?”易清岚道,“骨肉相残,生灵涂炭,这都是你干出来的好事!”
“哼,就凭你也配审判我?”花满舟看见她剑光一闪,气势顿时畏缩,不屑地哼了一声,悻悻道,“罢了,我与你这女娃子争什么口舌之利。说了你也不懂。”
说罢眼神微动,似乎想要趁其不备,逃离此地。
易清岚不等她动,手指一掐,四周拢起一张火网,随风阵阵摇晃,逐渐朝内圈逼近。
“你!”四面受敌,花满舟心知自己难以硬闯出去,当下心思急转,思考脱身之法。
方才她观战之时,似乎隐隐察觉到,那引魂牵的笛声对这女修很有影响。笛声激烈之时,她的力量波动也更加强烈,甚至呈现出狂乱之象。
若不是有意攻击,引魂牵的笛声一般不会对人直接造成损伤。
是何缘故呢?
花满舟思索半日,不解其意。只是这当口实在没别的法子,冒险一试吧。
想到这儿,她狠狠将手中的花送夷推到一边,随即将引魂牵横在唇上,媚眼如丝,荡魂一笑。
双唇之间,盈盈飞出一个高昂的笛音。
易清岚凝神盯着花满舟的动向,不意她忽然将宫主推入火中,连忙将火势撤去。
笛音乍然一响,她便觉得身体之中有所不同。
就像是好不容易归于平静的一波潭水,偶然被风轻轻一撩,再度掀起波澜。
此前,易清岚被卷入火中之时,感到体内原本灵力已经枯竭,可后来不知为何,一股极为强横的蛮力突然高涨,就好像泄洪忽然得了出口,在她体内横冲直撞,席卷全身,随后这股力量趋于平稳,她的气力竟然慢慢充盈,功力更是强过先前数倍。
但与之前相比,这笛声对她的影响似乎更大了。
易清岚脑中思绪开始不由自主地混乱,先前墟火发作时那种熟悉的撕裂感再度传来。她眉头皱紧,身体紧绷着勉力支持。
哦?这是奏效了?她猜得果然不错!花满舟心下大喜,加紧了吹奏的速度。
易清岚紧咬着牙,肢体却难以动弹,无法向前挪动一步。
难道就任凭这妖女控制?
忽然听得一声破空之响,一柄长剑飞速袭来,射中花满舟的左手,随即直直插在地上。花满舟猝不及防,引魂牵脱手掉落,半边脸擦上了一道鲜明的血痕。
笛声一停,易清岚骤然脱力,跪倒在地。
定睛向前一看,这长剑通体细窄,泛着一股森森寒意,剑柄的蟠龙纹看着十分眼熟。
难道是……
易清岚心中波澜顿起。怀着几分不敢相信,兼之紧张和期待的心情,她仰头向上看去。
只见风雪漫天,一道白衣似雪鹄般翩然而下,轻盈落地之时,激起周遭片片雪花震荡。
那斜插在地上的长剑如有灵性,自动朝她飞来。被长剑击落的引魂牵,也被她牢牢握在手中。
来人转过身来,俯身对易清岚伸出右手,冲她清浅一笑。
易清岚把手放入她的手里,任凭她将自己拉起,双眼不禁泛起一点朦胧的水意。长久以来心头一直高悬着的重物,终于在这一刻沉沉落地。
“师尊。”
第45章
“怎么弄得这么狼狈呢?连衣服都破成这样。”
苏俊卿一把将雪地里的徒儿拉起来, 看着她一副可怜兮兮的表情,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
当看到易清岚衣衫之下,背上隐约显露出的花纹之时, 她微微一怔,旋即又恢复若无其事的模样, 从乾坤袋中随手一摸, 一件斗篷飞出, 轻轻巧巧地披在易清岚身上。
这斗篷看起来素雅, 做工却十分精致,日光底下一映, 暗暗流光溢彩。穿起来又轻巧又暖和。
“谢谢师尊!”
二人随即下到血蛊炉中。
四下被方才的大火烧得黑黢黢, 一股浓郁的烧焦气味扑面而来。
花满舟被捆仙绳绑在一边, 愤怒地瞪着眼睛, 一旁是山魈化为原形的身躯,一副烟熏火燎的模样,同样也被绑着一动不动。
苏俊卿将手一挥,笼罩住诸位修士们的那层结界终于破开。她踢了手下被五花大绑的花满舟一脚, 后者露出怨念的表情,却不得不默默地将手串一解,一股浓郁奇异的味道播散出来, 原本在修士身上的梅花蛊,纷纷破出皮下,一接触空气,便东倒西歪栽在地上消散了。
随着蛊虫去除, 修士们渐渐苏醒, 身上也有了气力。
“明珊!”易清岚冲上前去, 扶起刚刚苏醒的廖明珊, 照看渐渐转醒的其他师妹。
“唉”,苏俊卿趁易清岚查看她们伤势之时,手中端出一瓶灵药,“清岚,你将这固脉丹给她们服下。”
易清岚随即照做。苏俊卿却走到一边,看着那些因魂魄离体已久,灵力相对低微而永远失去生机的修士们,长叹一声,默默俯身为他们合上了双目。
堕入山魈陷阱之中,被掳来此地的几十名修士,经此大难,至今竟仅有十数名尚存。
可谓是伤亡惨重。
灵力化作莹白光点,四散在死伤者周围,在原地形成一个千里传送的阵法。随即几十名死者和重伤之人,随着苏俊卿的施法而慢慢在原地消失。
伤害已经铸成,为今之计,当尽快将他们运回宗门当中,令人接应照顾后事。
“仙尊节哀顺变。”身后传来一个略显低沉的声音,花送夷缓缓走上前来,轻声出言安慰。说罢微微屈身行礼,“还未谢过仙尊救命之恩。”
花送夷面目与花满舟有八分相似,但脸上的线条更加锐利,气质也截然不同。看到诸多伤者横在地上,面目仍淡淡的,不见半分伤悲。
花满舟见到花送夷这般安好无事的样子,狠狠破口大骂,“呸,贱人,没想到你竟然这么有本事,勾搭这个勾搭那个,好歹是得救了,且算你走运!
花送夷在她面上淡淡扫过一眼,却不理会。
“你现下还在装模作样给谁看?真恶心!”花满舟还在骂。
苏俊卿看不下去,两指轻轻一动,施法封住了花满舟的嘴。
“唔唔!”花满舟疯狂挣扎,奈何说不出话,憋得满头大汗。
苏俊卿问道,“敢问宫主,对这宫中的叛徒,您打算如何处置?”
“她是我妹妹,”花送夷淡淡道,“我早知她有反心,却没想到她会如此胆大,勾结山魈,做出对整个西南境内不利的事情。”
“如今既已伏诛,我欲将她带回宫中,严加看管,好好管教一番。”
苏俊卿皱起眉头,“只是管教?”
花送夷终于抬眸,唇角漾起一丝笑意,却教人辨不出情绪,“仙尊以为该如何?”
“对这种吃里扒外的恶徒,宫主自当严惩不贷,杀一儆百!”
苏俊卿尚未回话,一旁廖明珊苏醒后,以一根木棍充当临时拐杖,慢慢地拄着过来。她虽然身体虚弱,可双目眼神锐利不减,冷冷地横了一眼地上的花满舟。
苏俊卿知道这个徒儿向来嫉恶如仇,气性也大,便一抬手,示意廖明珊先别说话。
“我宗门下之人脾气急躁,出言不逊,还请宫主勿怪。只是,”苏俊卿话锋一转,“若不能对犯事之人严加管教,恐怕难以服众,对夜琼宫长久发展也十分不利。如今西南局势不稳,只盼宫主能三思而行。”
“哦?是吗。”花送夷微微颔首,语气却不加退让,“有劳仙尊替我考量,只是我夜琼宫分内之事,不劳外人费心。”
“你!”廖明珊坐不住了,“欠债还钱,杀人偿命,此乃天经地义。宫主若不让花满舟以死谢罪,那我死去的几十个同门又算什么?我们这些活着的人此番回去,又有何颜面对她们的师长?”
还有一句难听的未说出口。若真不牢她们操心,恐怕花送夷现在早已身首异处,还谈什么处置。
“明珊!”易清岚见她言行激愤,不禁拉住她,转向花送夷道,“宫主,此次我们一行人损失惨重,能否妥善安置伤者,以及让凶手得到应有的惩罚,是很重要的事。”
花送夷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却没说什么。
易清岚接着道,“花满舟是您的妹妹,按理说当由夜琼宫处置。至于山魈,他害我们多名同宗受难,论理说我们该将他带回族中,处以仙宗律法。”
苏俊卿听了,不禁微微点头。她这大徒弟处事比廖明珊妥帖许多,令她甚是放心。
不料花送夷却道,“你们不能带山魈走。”
“为何?”易清岚讶异道。
“我说了,我夜琼宫自有处置之法,非外人所能干预。至于具体如何处置,只怕不便为外人道。”花送夷语气冷淡下来,横在花满舟和山魈之前,态度竟然分毫不让。
“这……”
这下有些棘手了。
苏俊卿闻言亦是皱眉。早就听说夜琼宫主性格孤僻,不与外界往来,可她没想到,此番花送夷本为易清岚所救,大言不惭一些,说是她夜琼宫的救命恩人也不为过,可除了道谢之外,竟然如此冷淡,一副置身事外的态度,当真是性格古怪,油盐不进。
苏俊卿轻笑一声,“宫主,若我以一物相换,不知可不可行呢?”
说罢,从袖中取出一只通体碧绿的笛子,举到花送夷眼前。
引魂牵?易清岚方想起来,刚刚营救花送夷之时,此物落到了师尊手中。
花送夷见了它,眼神果然为之一变,立即伸手来拿。
不料苏俊卿却将笛子轻轻向后一收,花送夷捞了个空。
“你……这是何意?”花送夷看起来有些不悦。
“若宫主能高抬贵手,以这两人来交换,那么此笛自然是物归原主。”
易清岚见苏俊卿脸上一副泰然自若的表情,心想师尊真是处变不惊。她必然清楚,此物对于花送夷来说十分重要,是历任夜琼宫宫主不可或缺的法宝。
花送夷脸上变色,“你这是在威胁我么?”
“岂敢。”苏俊卿道,“只是若宫主不愿意达成交易,在下也很难两全啊。”说着面上浮起淡淡笑意,好似胜券在握。
“不行!”花送夷断然否决,“你身为一宗之主,应当知道山魈乃是活了上千年的大妖,更是从前妖王戎昼的部下,在妖族中份量极重,因此群妖才会轻信于他。如今妖族本就式微,若他死了,妖族势必更加动荡难安。”
廖明珊不禁出言,“你堂堂夜琼宫宫主,难道还怕妖族不成?”
“你懂什么?”花送夷道,“世界万种生灵,莫不为其气运所控,过盛易衰,过弱易折,只有维持平衡才是永恒的正理。若一方势极大,一方势极弱,短期来看或许没有大碍,可是若不加以平衡,迟早会酿成更大的祸端。你知我夜琼宫为何能维系千年?便是参透了这个道理。”
花送夷语气十分固执,看起来是难以谈拢了。
苏俊卿摇头,“花宫主一番阔论,实在令在下钦佩。只是每个生灵又岂能违背本性,纷纷按照气运天道指引行事?对恶徒不加惩处,只不过是一味容忍,所谓‘平衡’也无非是纸上谈兵,实在称不上是什么**的上佳手段。可惜,可惜。依花宫主此言,此物恐怕是难以物归原主了。”说罢将引魂牵收了起来。
“引魂牵必须留下,这两个人也得归我。”花送夷语气强硬,快步上前,一手握住笛子尾端,一时竟与苏俊卿争执不下。
“哪有这么霸道的理!”方舒月醒来后也踱步过来,看不过去,在易清岚身后低声道,“这位宫主性格当真固执古怪,一个妖怪,一个想杀她的妹妹,孰轻孰重,为何就不能放手?大师姐,你看这可如何是好?”
易清岚摇了摇头,继续看师尊如何处置。
苏俊卿一笑,又把笛子往这边拉过来,“花宫主莫要心急,夺笛输赢事小,损坏宝物事大。”
“你今天这是要同我过不去了?”花送夷眉宇凝重起来,“我夜琼宫本与世清绝,不接待外人,你们与我有恩,我欲好生招待一番,还请勿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苏俊卿道,“好个敬酒不吃吃罚酒,我以原话奉还宫主。只是请宫主思量妥当,难不成真要为两个不相干之人,与我净云宗为敌?”
原本好好的,怎么忽然剑拔弩张起来。易清岚刚要上前劝架,没想到眼前黑影一闪,连带着花送夷翩然向后退去,苏俊卿手中已经空荡荡的,笛子竟然已经易手。
变故陡生,在场的人一时都未反应过来。
“来者何人?”苏俊卿嗅到不寻常的气息,一时目光冷然,警惕起来,灵力汇聚掌心。
“哼。”
不远处,一个黑袍女子与花送夷并肩而立,将手中夺来的笛子还给了她,冷冷道,“一个臭修道的,也配碰这法宝?”
“你是谁?”苏俊卿眉头深深地蹙了起来。
黑袍女子未答,易清岚脸上却爬上一丝喜悦。方才她与师尊回转之时,她还疑惑封含玉去了哪里,没想到此时又出现在眼前。
易清岚见师尊眼神凌厉,已将手按上了剑柄,连忙挡到两方之间,对苏俊卿道,“师尊,别误会,她是我认识的人!”
“哦?”苏俊卿语气松缓了些,“她是你的朋友?”
正说着,封含玉将头抬了起来。易清岚转头看着她,不禁对她面露微笑。却未注意到,身后苏俊卿一见到封含玉的长相,便面色大变。
“清岚,回来。”她语气沉沉地说。
“师尊?”易清岚回头看去,“含玉她是宫主的老相识,不如我们令她从中说和,兴许事情……”
“回来!”苏俊卿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冷然和严肃,“你听不听我的话?”
“师尊?”易清岚脸上浮起一丝疑惑,“你怎么了?”
“她是你师尊?”封含玉走到易清岚身边,嘴角微微翘起,“你管她如何?”
“你可知道她是谁?”苏俊卿见封含玉走近,心中更为紧张。见两人贴得如此之近,易清岚却毫无察觉,又怕封含玉对她不利,她不禁焦急道,“她……她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什么样呢?”封含玉笑中带刺,“这位仙尊,我记得我从未见过你,难不成,你竟然认识我么?”说着眼神转厉,看上去极为迫人。
一边却握住易清岚的手腕,私语般贴在她耳边轻声道,“清岚,怕是你师尊老了,徒儿交朋友的事,已经管不了这许多。”
看起来亲密至极。
“哎,别这样。”在这么多人面前这样,易清岚一时面上发窘,想推开她,却发现封含玉牢牢攥着她的手腕不放。
这是怎么回事?看着封含玉和苏俊卿隐约互相对峙的态度,易清岚一时摸不着头脑。
苏俊卿面色不变,心中却在飞速思索。这不经事的徒儿,恐怕是被骗了。
这哪里是什么“朋友”,分明是……魔族当今的魔尊。
虽然并不知道魔尊为何在此,但她与易清岚那样亲密,恐怕……事情不妙。
为今之计,只能攻其不备。
苏俊卿反应极快,“铮”地一声,长剑出鞘,一时之间剑气大作,空气中凝起一层冰霜,气势汹汹朝封含玉袭来。
封含玉将易清岚轻轻推开,自己闪身避过。
一击不中,先机已失。苏俊卿知道魔尊功力深不可测,决不在自己之下,随即收手。
她应当并未向易清岚透露身份,不知道目的为何。
“怪哉。”封含玉悠然道,“怎么我们俩才见面,仙尊就要对我下这般杀手?你们仙宗的人,行事都这般作风么?”
“师尊!”易清岚十分不解,着急去看封含玉有没有受伤,“你怎么对她动手?”
“你!”苏俊卿不禁跺脚道,“你可知道她是谁?”
易清岚见师尊那般焦急,终于察觉到了异常,“师尊……”
可没等她话说出口,封含玉便打断她,笑盈盈地冲苏俊卿道,“仙尊想要山魈和花满舟,怕是我拦了你的路,这才恼羞成怒。花满舟是花宫主的亲妹,自然由她处置。至于山魈么,花宫主一早答应过我,此番我助她良多,要归我处置的,我便不客气推让了。”
花送夷在一旁对封含玉道,“多谢你这次助我。”说罢便拎起花满舟,带着引魂牵从容离开。
“站住!”廖明珊甩出软鞭,虽说灵体虚弱,却还是拦住了花送夷的去路。她见封含玉一出现,眼前情势陡转,心知她此前所料不错,这人果然有问题。
“明珊,退下。”苏俊卿知道眼前此人是劲敌,怕轻举妄动招来更大祸患,索性拱手相让,“好,既然你们执意不让,那我们便自认倒霉,只求徒儿们平安无碍。花宫主,请。”
廖明珊虽不甘心,也只好退开。
封含玉满意一笑,却随即又道,“仙尊,如今山魈伏诛,诸事已毕,我请仙尊大徒儿往我府中一叙,仙尊不会不应允吧?”
“嗯?”易清岚略一惊讶,不禁抬头看她。
“你——”苏俊卿涵养再好,也不禁面色一变,从牙缝里挤出半句话,“你不要欺人太甚。”
“怎会?仙尊言重了。”封含玉轻描淡写道,“除非仙尊不允,定要我欺人太甚才肯罢休。”
易清岚听她语气有些重,便去拉封含玉的手臂,向她轻轻摇头。
见苏俊卿看过来时面色发青,封含玉更为得意。
易清岚本能觉得局势不对,欲去安慰师尊,却听苏俊卿道,“好,你且随她去。
师尊竟然应允?只是……易清岚觉得奇怪,此刻她该随师尊回仙宗照料伤重的修士才是,怎能一走了之?
封含玉却不由分说,将她牢牢揽住,转身欲走,似乎很是坚决。
却听身后破空之声袭来。
封含玉嘴角微翘,早已料到有此一招,旋即回身一挡,不想这只是虚招,下一刻,苏俊卿踏冰而来,剑下扬起满天飞雪,冰凌万箭齐发。封含玉避无可避,只好先以刀招罩住自身。
此时一道软鞭趁乱而来,廖明珊灵力虚弱,手上发软,便以软鞭缠在腕间,将易清岚腰间捆住,瞬间拉了过来,方舒月亦靠近过来,二人立刻如忠诚守卫一般,将她护在身后。
苏俊卿暂时控住封含玉,向身后直言道,“此人不是一般修士,而是当今魔尊!”
“什么!?”
就连廖明珊也吃了一惊。
那此人之前隐藏在她们身边如此之久,究竟是为了什么?
“怎么可能?”易清岚如遭雷击,半晌才反应过来,看苏俊卿的神色却不由得不信,“她……竟是……”
说话间封含玉已突破重围,再度逼近,长刀在手,衣袍蹁跹之间,带起一片魔气翻腾。
“魔尊狡诈,不怪你们不识。”她们三人脚下闪起数道灵光,苏俊卿挥手成阵,企图用阵法将她们迅速送离此地,再由她负责殿后。
“想跑?”封含玉脸上浮起沉沉笑意,“晚了。”
一只冰凰迎面振翅而出,封含玉一刀直攻上前,令其碎成片片飞雪,苏俊卿被刀风一震,出手晚了半刻,封含玉已经侵入阵法。
易,廖,方三人心神不定之时,只觉所处阵法当中突然蔓延生出诡异气息,将她们团团包围。
“清岚!”
耳边是师尊的喊声,却像从云间传来似的渐渐模糊不清。易清岚只觉头昏脑重,眼前黑雾浓郁一片,就这样沉沉坠入了梦中。
第46章
易清岚浑浑噩噩, 犹如坠入了极为深沉的梦境,意识像一叶扁舟在阔海之上漂摇不定地起伏,刚要触及岸边, 一个浪头拍打过来,又困入了迷迷朦朦的海水。
将醒未醒之时, 她眼皮沉重, 感到四肢好像被人抬起, 最后不受控制地陷入一个极为柔软的所在, 好像是床榻。
耳边传来阵阵低语,随着她意识的回归, 易清岚渐渐明白自己似乎身处一个卧房当中, 离床榻不远处, 有几个女子在交谈, 是她从未听到过的陌生的嗓音。
鼻中传来阵阵异香,也是陌生的味道。
待到耳边彻底安静下来之时,易清岚半睁开眼,周遭和头顶均是黑沉一片, 上方却似乎有星辰闪烁。
白色星辰悬在她头顶之上,却好似在不停地腾挪闪动。易清岚眯着眼睛,待到视野彻底清晰之时, 她才发现,那不是什么星辰,而是几团漂浮的煞气。
就像在这屋中安置的一只只眼睛,寸步不离地盯着她。
易清岚右手不动声色地蜷起来, 感到白玉剑化为指环的触感, 还牢牢套在她的手上。
至少还有自保之力, 她稍稍安心。
屋中又传来一些响动, 她闭上眼假寐。
轻轻巧巧的脚步声,由远至近来到床榻之侧。
“睡这么久了,她还没醒呢。”
“嘘,你轻声些,魔尊让我们好好看着她,万一她真醒来了,跑了怎么办?”
“你可别吓唬我,有千机目盯着,不会出事的。她究竟是什么人?”
“听说是仙宗来的……魔尊向来最讨厌修道之人,怎会与她们搅在一起呢?”
“嘻嘻,你猜为什么?兴许是被魔尊看上了,又不愿老老实实顺从,所以便被强行掳来这里。不然,为何魔尊偏生将她安置在这儿?”
“你别乱讲!魔尊不是那样的人。她此次出门,是有正事要办。再说了,就算魔尊肯屈就,哪有修道之人愿意来魔界生活的?”
“哪里没有?几百年前不就有一个么?那时候……”
“唉,你话怎么那么多?先出去吧。等她醒了,还要送她去魔尊那里呢。”
屋里重新恢复寂静,易清岚缓缓睁开双目,双手捏得死紧,胸口寒凉如荒原,一颗心极为沉重地下坠,悠悠落入冰冷的水底。
如果她所料不错的话,自己如今应当已身处魔界之中。
她心思微动,一道细如蚕丝的神识,趁其不注意之时,紧紧黏在了方才其中一人的身后。
随着那人往前娉婷行走的步伐,易清岚脑中的视野慢慢扩大清晰起来。
“你在这儿好好守着,”外面正是深夜,她关上屋门落锁之后,对门口的一名守卫吩咐道,“若有什么异常,必得立刻禀报上来。”
守卫听命向她点头。它身披斗篷手持兵器,面目藏在帽檐之后看不清楚,脚下却飘飘忽忽,像是没有脚的幽魂。
就像是一道影子,生于暗处,与黑暗融为一体。
那女子得了肯定,又与同伴往外行去。眼见是一个很大的院子,除庭中植物十分异域别致外,格局与江南宅院倒十分相似。
月亮洒下清辉,女子来到门口仰头向上看,顺着她的目光,一只黑鹰收束翅膀,静静地立在一道极大极高的树桠上面,发出一声短促的鸣叫。
女子笑了,抬头对那黑影道,“这么晚,你还等在这里?是魔尊让你来看着的?”
“你是从覆渊潭过来的吧?此次你一同捉来的那两个仙宗女子,可是囚在了那地方?”
听到这儿,易清岚心中一跳。
“有你在,里面的人怕是插翅也逃不出去。”
“玉萝,天色都这么晚了,你还要借机与她搭话?”旁边的女子看一眼她,又看一眼那鹰,打趣道,“我就说你喜欢她。”
“好弦珠,别乱讲!”名为玉萝的女子用手肘顶了一下她,笑着与她出去了。
黑鹰转头用喙理理翅膀,看着她们离去的方向,长鸣一声,旋即飞走。易清岚的神识就此一震,被迫收了回去。
她暗中调息片刻,待气息稳定后方睁开眼睛。不动声色之间,右手捏出一道火焰,如一丝细细的游蛇,悄悄盘旋至顶上的“眼睛”附近。
手上一紧,火焰围绕成锁链,立即作出绞杀姿态,一道道煞气就此消散,眼前恢复了平静。
易清岚心道,果然这东西应当只是起到监视作用,还不算太难对付。
她翻身跃起,躲到一个隐蔽的角落。
自从墟火最后一次爆发又平息以来,易清岚察觉自己身上莫名和从前变得很不一样。那日在火焰中对付山魈的印象,她记忆已经不太分明,但自那之后,整个人仿佛洗涤过后重生一般,周身变得轻盈无比,一呼一吸之间,周遭的情形分外明晰,感知力提高了一大截。
丹田之中那股异样的气息,也偃旗息鼓,如化在了水中一般,找不到行迹。
为她所控的火焰已经今非昔比,墟火似乎从体内转移到了体外,从前死死克制着她,而现下她竟然可以将其化为己用,运用自如。
煞气消散之后,屋外果然很快传来动静,似乎已经被发觉。
屋门没有打开,只是屋内骤然亮起一点烛火,两道手持兵器的影子凭空从黑暗之中长出,如画布从墙上揭下来一般,幽幽浮现在空中。
易清岚屏气凝声,掩盖身形。
“人呢?”一个影兵说道,声音低沉砂砾得像是马车碾过石子,“怎么不见了。”
这声音虽然古怪,但听起来莫名熟悉。
易清岚想起来,在目栀国消灭妖蛇的那日晚上,她听到封含玉在廊下与人交谈,似乎就是这样的声音。
她暗暗捏紧了拳头。
眼见影兵就要到来到易清岚藏身之处,屋门忽然发出一点些微的动静,似乎是被风吹的,也像是被人推了一把,黑暗之中分辨不出是敞着还是关着。
影兵立刻凑上前去检查。
“糟了,”另一名影兵将兵器在地面一点,“修道之人狡诈万分,难道是用什么办法溜走了……”
“有问题,快去禀报魔尊。”
眼看影兵便要遁入门缝的黑暗之外,室内却忽然火光大盛。一道火墙倏然从眼前生出,影兵不慎沾到一点,霎时后撤,可是火焰牢牢咬死毫不松口,光芒笼罩之间已没有暗影的生存之机。
过了片刻,室内终于平静下来。烛火幽幽重新燃起,映出一柄白玉般的剑刃。
“咔嚓”一声,手起剑落,屋门大开,夜风从屋外闯入,室内空荡荡的,已没了易清岚的行迹。
等玉萝等人发觉不对匆匆赶来之时,易清岚早已借着夜色,飞身到了远处。
出来后她才发现,自己正处在一座山峰之上,方才所处的宅院,正在山峰的半山腰处,俯瞰着脚下的平原。
她从乾坤袋中掏出探星罗盘,指尖汇聚灵力,向法器之中注入。
当务之急,是找到廖明珊和方舒月。她们与自己一同被阵法传送过来,如今却分隔两地。听那女侍说,似乎是被囚在了……覆渊潭?
那是什么地方?
想到这里,易清岚心中如同被一只手揪紧。
自古以来,魔界与仙宗势如水火,她从前每每听师尊提起,贸然来到魔界的仙宗,不是被抓起来杀了,就是严刑拷问,最终形同废人。
封含玉……不,魔尊,更是从不掩饰她对修仙之人的轻蔑和厌恶。
易清岚努力把心底叫嚣着想升上来,像潮水一样呼啸着要淹没她的情绪压抑住,一遍遍默默在心底重复,目前她最大的任务就是尽快找到廖明珊和方舒月,确保她们的安全。
至于别的,眼下都不重要,也什么都不要想。
什么都不要想。
探星罗盘的勺柄在转动,易清岚长呼一口气,所幸这法宝在魔界也没有失灵。
随着罗盘的指引,她沿着隐蔽的山道蜿蜒而上,一步步直达山峰的最高点。
寒风吹过,刀片似的刮得人脸颊生疼。山峰孤高凛冽,路途难行,到处都有影兵巡逻,一不小心便会暴露行迹,一时令她有些难以适应。
静寂之中,破空声响,一支长箭从身后射来,蹭破了她的衣角。
易清岚陡然察觉到危险,法随意动,冷箭在触上她衣角之前就已经凭空被火焚成了灰烬。
糟了,怕是行迹已经被发现。
易清岚心中悬着的一口气,也猛然被点燃。她浑身绷紧如一张弓,汇聚灵力,掩住身形向那处看去。
但出乎她意料的是,那支箭似乎只是试探,见这里毫无声息,便不再有动静。
易清岚刚要放下心来,便发觉周遭不对。四周洋溢的魔气之中,一股更为陌生的气息悄悄蔓延了上来,悄悄混进里面,往山顶而去。
随即不远处的山下,却亮起了灯火,一片黑沉的阴影随即狂卷而来,逐渐向她所在的方位覆盖。
“搜!给我搜!”似乎是玉萝的声音。她着急道,“她跑了,若是魔尊生气,你我该如何担待!”
易清岚闻声即便遁走,不待她们来到近前,早已去得远了。
随着探星罗盘的指引,她来到了山顶。
雾气氤氲,不见星辰。这里风刮得更为猛烈,植被光秃秃的,什么也没有,探星罗盘的勺柄却在飞快地嗡鸣,显示师妹二人就在此地。
若非是罗盘失灵,便是有什么障眼法,掩盖了此地的异常。
她们到底在哪里?
“在这儿!”不远处有嘈杂的声音传来。
两名女子举着火把气喘吁吁而来,身后跟着一丛森森然黑洞洞的影兵,悠然漂浮在她们身边。见易清岚在前,瞬间便包围了她。
易清岚不自觉地后退,直到再往后时,脚下一空。
她往后一看,从山顶向下,如斜切一般,是一重极为陡峭的山崖。云雾缭绕,山风刮过之时,似乎有人在她耳边低语。
易清岚心下着急,冷不丁踩到一块松散的岩石,脚下一滑,竟然向崖下坠去。
失重的感觉传来,然而眼前黑袍一闪,不等身子歪斜向下栽去,她的身子已经被从容拉起,落到了一个安稳的怀中。
怀里传来淡淡冷香,是熟悉的好闻的气息。
易清岚的心在狂跳。说不清是因为险些坠崖,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直到头顶上熟悉的温润嗓音传来。
“怎么我不看着你的时候,你就总是这么不小心?”
语气平和,一如往常封含玉那副笑意从容的模样。
第47章
只过了一夜没见, 眼前的女人面目那样熟悉,易清岚却觉得,好似又什么不同了。
她仍身着一袭黑袍, 却是在人间从没见过的繁复雅致样式,透出些许矜贵疏离的淡漠。周身明晃晃的魔气环绕, 再不加任何掩饰, 气势比在人间时更加凌厉逼人。瞳仁之中, 暗金色魔纹在月色下淡淡流转, 一笑之间,似乎温柔依旧, 却比从前更加妖异惑人。
不知何时, 方才追来的女子和影兵已经消失不见, 云雾散开, 月色溶溶洒下清辉,她们独处崖上,似乎天地间只有她们二人。
“怎么睡了一觉就不认识我了一样,还没清醒吗?”
封含玉笑着放开她, 顺手想摸一下她的鬓角,不料还未触到,易清岚偏头躲开了。
封含玉手下动作一顿, 脸上笑容微微滞住。
易清岚只是下意识反应,此时心却不由自主地提了起来。毕竟她很清楚眼前人真正的身份,也很明白自己现下在什么地方。
然而出乎她意料的是,封含玉的脸色很快就和缓下来, 甚至浮现出可以称之为宠溺的笑容。
她微微低下头, “是我的错。”
易清岚忍不住抬头看她。
“是我自作主张, 没有提前跟你打招呼, 明知道你挂念着你同宗的伤势,却还是没跟你商量,就径直把你带来这里。”
封含玉看着她,眼眸在月光下如温润微亮的黑色宝石。
“当时我们一起抵抗山魈的时候,你不是救了我么?那时候,你可真是厉害,”封含玉眼中带笑,“虽然你没说,我却知道你受的伤也不轻。正好,我有一位侍女医术很高,你身上的伤口,我已经在她的指点之下,亲手为你敷药包扎过了。现下该不痛了吧?”
“对不起,我没料到自己一回来就事务缠身,所以昨夜等你睡下之后,也没能一直陪着你。是我不好,没向你解释清楚,又怠慢了你,不然你也不会大半夜跑到这山上来……”
“你说,我要怎么弥补才好?”
封含玉一脸真挚歉疚的表情,却丝毫没有提及魔尊身份和魔界的事。
易清岚惊讶之余,在心底狠狠地冷笑了一声。
想不到魔尊竟然还有演戏的天赋。
封含玉忍不住上前一步,想要牵起她的手。
耳畔传来封含玉温热的呼吸,易清岚感受到她的唇瓣快要贴上自己耳朵,“不过,这下我们总算有时间单独在一起了,不好吗?”
山风之中,两人衣袂翩跹,纠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从前日思夜想的距离,此刻真正实现了,易清岚却只觉得百味杂陈。
在手腕被紧紧攥住之前,易清岚推开她手臂,向后退了一步。
两人顿时拉开了距离。
背后是无底的深崖,易清岚的身影在夜色的映衬下,显得十分孤寂而渺小。封含玉立在她身前,还维持着伸出手的姿势,静静地在原地一时没有动作。
易清岚轻轻道,“我师妹在哪儿。”
半晌,封含玉放下手,提起笑容安抚道,“夜深了,你师妹自然在休息。山上风凉,快随我回去吧。”
还未等她来揽自己,易清岚又往后退了一步,让她摸了个空。
“我师妹究竟在哪儿,还请魔尊现下明白告知。”
封含玉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下去。
“如果你真的对我存有歉疚之心,就告诉我师妹在哪儿,然后让我们回家。”易清岚咬牙道。
对面的人面色如玉般华美清秀,但再度鼓起勇气直视这张日思夜想的面孔时,她身上却忍不住发起抖来。
一夜之间,物是人非。
有些话,就算没明着说出来,却也直白得很了。
封含玉打量着她的模样,心下生出不忍之意,却倏然弯唇一笑,“好,真好,我自然知道你最是记挂你的师妹们了。”
明明是春风般温柔的语气,易清岚却从中听出一丝冷冽讥讽。
“你放心,她们在我这儿,不会有什么事。”封含玉鼻腔里轻哼一声,又补充了一句,“哪怕是看在你的面子上。”
看在她的面子上?
易清岚默默揣摩着她的态度,犹疑魔尊是否真如她所说,会好好对待仙宗之人,毕竟她已经狠狠骗过自己一次了。
可若当真如此,又为何不让自己与师妹们相见?
“回家?呵呵,”封含玉慢慢咀嚼着这个“家”字,心中竟然涌上来一点令人心烦意乱的酸涩,“我这里虽然简陋,却也没有轻慢你,怎么就只想回你那仙宗?那里究竟有什么好?”
“在我这儿待几天好不好?就几天,还有很多话没对你说呢。”
见封含玉态度又软了下来,一如从前那样温柔,易清岚喉头微动,随即连忙收住自己的心思。
她苦笑了一下,终于忍不住低声说道,“魔界与仙宗向来势成水火,能维持和平百年已是幸事,魔尊与我又有什么好说的?”
若非心中有隙,又何必刻意设下耳目把守监视?
还有一句话在心底尚未出口,易清岚默默想道,仙魔殊途,我们终究不是同路人。
“什么好话啊,不如也说来让我听听?”
随着一道陌生的慵懒声音在不远处响起,封含玉眼神一凛,骤然转身,一瞬间甩出长刀,击飞了身后破空袭来的数十枚长箭。
余下一支漏下的飞箭被她一把抓住,堪堪悬停在易清岚面门。
从袭击到解决,不过一瞬之间。
然而不过片刻,又是长箭齐发,甚至比上次的攻势还要猛烈,漫天长箭气势汹汹急速射来,一个恍神,就会在身上穿个窟窿。
显然,敌人是有备而来。
这下易清岚也知道情势不对,立时抽出长剑抵挡。刀剑声声,乱舞之中,又有无数带着混沌魔气的长箭被砍断,跌落地上。
易清岚一边抵御,不禁心中暗想,何人竟敢偷袭魔尊?
直到一炷香后,长箭用完,对方似乎才偃旗息鼓。
“翻来覆去,还是老一套。”封含玉冷哼一声,对着山崖前的空地喊道,“萧无境,你还不现身?”
迎接她的,却是一阵放肆的大笑之声。
一个极为高大的女人身影从树丛之下出现,她肌肉虬劲,身形孔武有力,衣上捆着数件短兵,俨然是一个女将士的模样。她手中漫不经心地摩挲着一支被砍断的长箭,双目炯炯有神,在月光下亮得惊人。
在她身后,是九名笼罩在黑夜之中的死士,个个背着精良长弓,沉默如一排松树。
一股奇异的气息随之扑面而来,易清岚恍然发觉,这就是她上山之时察觉混进来的那股特殊魔气。
女人懒懒散散带着笑意的声音传来:
“封含玉啊封含玉,我说你这阵子怎么消停不少,好容易抓来个侍女打听了半晌才知道,原来是去仙宗当卧底了。”
“魔尊,救命!”一名死士刀下,露出被挟制跪地的女子,原来是玉萝。
萧无境嚣张地咧着嘴,一副不怕死的样子。
“我还真是看不出来,你竟然有这样的癖好。”她漫不经心地摸着刀柄,嘲讽道,“年纪上来了,招惹仙宗的年轻小姑娘不说,还偷偷摸摸把人师妹也一齐掳来……啧啧,你真不要脸。”
“总比你这个只会暗中偷袭的强。”封含玉反唇相讥。
萧无境对她的讥讽置若罔闻,她原本就有些好奇,只是夜光晦暗,伸了伸脖子却仍旧看不清易清岚的脸,只好作罢。
“如今有了新欢,抛开旧爱,几百年了,怕是早就把她忘得一干二净了吧?”
萧无境冷冷地嘲讽着,满怀恶意盯着封含玉的眼睛。
她?易清岚拔剑在手,心想,这人说的是谁?
封含玉却丝毫不受干扰的模样,反而在这敌人围困之际,悠然自得地浮起一点从容的笑意。
“嫉妒?”封含玉云淡风轻道。
“我嫉妒你?笑话,我是嫌你丢魔族的脸!”萧无境翻了个白眼。
萧无境心下略感奇怪,以往言语间每每以顾湘和刺激她时,封含玉都反应极大,现下看来却与从前大相径庭,便阴阳怪气道,“这要放到几百年前,姐姐我还真看不出你这么会搞!”
封含玉趁她话音未落,飞身上前突袭。萧无境的身影却迅捷无比地消失在原地,瞬间出现在另一个地方,仍然调笑道,“来来来,让我瞧一瞧,那个小美女长什么样子?”
封含玉却止住身形,将易清岚轻轻往后一推,她的身体便如风送一般向后退去,被笼在后方树木的阴影之下。
“嗯?”萧无境嘟囔着,“这么宝贝的,看都不给看?”
说着却是凌厉无比地持枪攻了上来,“我偏要看!”
易清岚心头一紧,这人似乎与封含玉早就相识,身法却是截然不同的奇诡。不由自主,她手上的剑腾地冒起一片熊熊火焰,然而封含玉已经挡在她的身前,不让她有迎敌的空隙,一片火龙腾空而起,扫到了萧无境的衣边。
“哟,还真是爱惜得很。罢了,知道你小气,我也不难为你。” 萧无境后退几步,忽然正色道,“且把宣灵珠交出来,这次我就放过你!”
“不是每回要杀我,怎么又这回又打上宣灵珠的主意了?”封含玉含讥带讽,“西部辖地有难,本是你这个领主无能的缘故,你竟以为有了宣灵珠就能成事?愚蠢。”
“你这封家的小废物,别高兴得太早!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你以为自己不管不顾就能独善其身?”萧无境骂骂咧咧,“宣灵珠何等重要,但你竟然把它弄丢。你根本不配当魔尊,也不配保管它!”
“我不配,难道你配?”封含玉胸有成竹站定,“宣灵珠就在我身上,有本事你就来取。但之前你偷袭我没有百次也有八十,也不见哪一次真能成事!”
易清岚看向封含玉,宣灵珠……想来就是她在血蛊炉中凑巧遇到,又被山魈吞下的那一颗。
似乎与这二人有着很深的渊源。
“我那是让着你小辈!”萧无境骂了一句,旋即得意道,“之前都是我疏忽大意,没发挥出真正实力。你不如低头看看你脚下是什么!”
易清岚看向脚下,只见先前她们砍断的长箭之中,都纷纷流出奇怪的绿色液体,液体汇聚到一起,竟然互相流通起来,形成一种怪异的图形,又飞快地生长,互相缠绕成藤条组成的一道网,将她和封含玉围住。
像是繁复的诡异符咒。
她试探性地拿剑一挥,刚一触到边界,长剑竟然冒出丝丝浊气,好像被腐蚀了一样。
易清岚立刻将剑收回。
是她大意了,敌人竟然在她俩不察之时,早就设下围困之计。
“封含玉啊封含玉,你多年来偏执成性,孤身一人,无朋无伴,怎么斗得过我?”萧无境笑得张狂,“一进这魔棘藤,大罗神仙都出不来,今夜就是你的死期!”
封含玉面不改色道,“之前每一次,你都是这么说的。”
“放屁!”萧无境脸上有点挂不住了。
察觉到周围冷风阵阵,鬼影幢幢,影兵一丛接一丛地出现,呈现包围逼近之势,萧无境面色不改,“封含玉,你躲躲藏藏,胆小如鼠,死也不敢让我知道你的老巢在哪,可是现在你哪儿都去不了,我就不信,你还有什么法子脱身?”
“嘿嘿,等你死了,这个妹妹就归我!”萧无境向黑暗之中易清岚所在之处一瞥,面带狠色咧嘴一笑,“我告诉你,我不仅要杀了你,还要把你最重要的一切抢走,让你也尝尝失去至亲至爱之人的滋味!”
第48章
易清岚观察着眼前的局势, 右手不由自主握紧了剑柄。
对面是人高马大,死士追随的萧无境,身前是稳立如松, 陷入囹圄的封含玉。一个满脸必得之色,一个面上镇定看不出情绪。
魔棘藤的汁液从藤中溢出, 像泉眼涌出的水流, 越来越多, 自地下延伸向半空, 形成一束大网向中央围拢,触到了封含玉的衣边。那衣袍瞬间被腐蚀出一片黑雾, 慢慢地萎缩下去。
不敢想象, 若是肌肤沾到一点会怎么样。
易清岚这样看着, 已经不由自主出了一身冷汗。她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步, 要去施法形成结界,为封含玉抵挡。
法诀已经捏成,然而在呼之欲出之时,又生生顿住了。
她有什么立场, 又出自什么缘由,要为仙宗的头号劲敌来抵挡袭击?
抬起的手,又慢慢落了回去。
半晌, 封含玉不紧不慢地开口,“这魔棘藤,你是从何处得来的?”
萧无境听到问话,很不屑地飞来一眼, “才多大岁数就这般忘事?魔棘藤自然是只有魔藤老人处才有。”
“哦?以她的脾性, 竟肯将这藤为你所用?”
“哼, 你不会才知道吧。”萧无境笑道, “魔藤老人年纪大了,身体虚弱,小小一方田地又怎么守护得住?既是在我辖地之内,魔棘藤这样的好东西自然由我接手。”
封含玉皱起眉头,“她死了?”
“半死不活。”萧无境不耐烦了,“你哪来那么多废话?要挣扎还不赶快些,等下化成灰就来不及了!”
说话间,头顶的绿色汁液已经有慢慢开始往下滴落的趋势。
易清岚心头一紧,默默念咒,在头顶拢成一片火云。
魔棘藤的汁液落入火云之中,迸发出极为难闻如腐尸般的气味,易清岚甫一闻到,便觉极难忍受,不由用衣袖掩住了口鼻。
封含玉仍是在原地不急不缓地立着,与方才飒爽迎敌的姿态截然不同,连手指都未抬起。只是在察觉到头顶的不同之时,余光轻轻向后一侧,露出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
萧无境大惊失色。
“你你你……究竟是谁!”
她一反常态,流露出些许慌张之色。之前的胸有成竹此刻全然崩塌,紧紧蹙起的两道浓眉奇特地耷拉在两边,像极了一个八字。
魔棘藤受到火焰炙烤,虽然刚开始有退缩之色,然而一瞬之后却忽然愤怒暴涨,张牙舞爪地更加嚣张进击起来。
易清岚不妙地察觉到,这些并非普通的植物,而是极为难缠、难以抵御的魔物,植物的强韧与动物的敏捷如生一体。
“封含玉,你到底弄什么花样!”萧无境气冲冲地掏出一枚玉蝉,玉蝉发出嘶哑的鸣叫,魔棘藤进攻趋势立时止住,“为何她能够使出墟火!?”
“她……到底是谁!”
易清岚正暗中运功苦苦抵挡,不料眼前的魔棘藤却突然散开一片空隙,一股巨力传来,冷不丁把她拉出了包围圈。
“放开我!”易清岚像小鸡崽一样被她拎在手心,双脚离地,极力挣扎,寻到破绽一剑猛地击出,却生生被萧无境猛然握住,剑尖悬滞在空中。
鲜红的血液,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魔棘藤闻到鲜血的气息蠢蠢欲动,奈何暂时被控制住,行动迟缓切僵硬。
易清岚睁眼一瞧,面前是萧无境放大凑近的一张脸,只见她右手像不知疼痛一般握着剑柄,大睁着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自己,嘴巴微微张开,活像是见了鬼一样惊讶。
“你……你是……”
易清岚一愣,抓住时机全力一击,一捧火焰猝然在两人之间升起,像是满绽的烟花,萧无境躲避不及,仍然牢牢地抓着她的衣襟,竟然生生抗下了这一击。
“湘和……?”
萧无境话音未落,旁侧寒光一闪而过,封含玉瞄准时机,一刀劈来,穿透了萧无境的肩膀。
随即翩然落地,将易清岚带回自己这边,向萧无境从容一笑。
影兵趁此机会,如潮水一样呼啸而上,包围了死士。如跗骨之蛆一般,啃噬着死士的皮肉。
头顶黑鹰盘旋,传来尖锐的一声鸣叫,俯冲下来啄去一人的眼睛,又立即飞上天空。玉萝在混乱中受到重重一击,被扔在地上。
萧无境怒极,捂着流血的伤口,一巴掌狠狠拍到旁边的树干上,“好好好,你这家伙……险些削去我半片脖子!”
易清岚被这突然的变故弄得措手不及。只见萧无境的眼神像长在了她身上一样,仍然死死地盯着她,眼神凌厉可怖,又流露出惊疑不定、怜惜难言的复杂神色。
是她的错觉吗,为何萧无境一瞬之间,态度竟然大变?
萧无境看着面露讥讽之色的封含玉,不禁怒极反笑,笑声渐渐激荡,一时间群鸟扑棱惊起,满山崖中回荡着大笑之声。
“真没想到啊,”萧无境“呸”地吐出一口血,“为了脱险,你竟然弄出这种花样来刺激我……哈哈哈,你也是出息了,封含玉!”
“别以为我这么轻易上当,你等着,我必会杀你!”
对方来势汹汹,退势飞快,方才声势浩大的敌人,片刻之间干干净净,易清岚看着鲜血横陈的一片山崖,总觉得有如梦一般的不真实之感。
刚才那人嘴上说的什么?湘……和?
言语间依稀听得,想是将自己错认成了旁人,又或是封含玉故意设下的脱身把戏。
“罢了,随她去吧。这人就像是牛皮糖一样,一旦沾上就很难擦得干净。”封含玉俯身拾了一枚箭头,细细摩挲了片刻,“这人早晚还会再来的。”
“她……也是魔族,却几次三番想要杀你?”易清岚动了动嘴唇,吐出了几个字。
“她没那个本事。”封含玉哼笑一声,忽然从袖中掏出一片白色绸缎,拍在她肩头。
易清岚嘶地呼痛,这才发现,自己的臂膀不知何时已经被魔棘藤汁液腐蚀出了一块伤口,正在流血。
罗缎芬芳,散发着一股草药的清香,易清岚按上那里,用外袍盖住。
“大半夜的闹到这会儿,再也睡不着了。我们走吧。”封含玉脸上泛起浓浓的倦意,拉起她的手,易清岚却一下收了回去。
“去哪儿?”
“去见见你我的老朋友。”
随着闸门轰隆隆开启,易清岚环视四周,俱是漆黑生硬的一片暗影,似乎此地只有她们二人,细看之下,暗影处却又影影绰绰,纷繁诡谲,像有无数影兵的身形在隐隐地飘动。
她这才发现,原来方才的山崖下面是中空的,底下不知是天然还是开凿出一片极为宽敞的深洞,以甬道互相连接,向外延伸至深渊的潭水。
真是别有洞天。
“到了。”
七拐八折,已来到了洞穴深处。
封含玉一挥袖袍,壁上火光燃起。长处黑暗之中,易清岚陡然见光略感不适,眯了下眼才看清前方的景象。
是一座巨大的鸟笼。
更恰当地说,是一座坚硬无比的囚笼,硕大无比地悬置在中央,以精铁铸成,兼之魔气加持,泛着冷蓝的光泽。
“咚、咚、咚”,被关在里面的活物像是在不停地撞击什么。
易清岚慢慢走近,透过极窄的栅栏间隙向里面看去。
只见一条毛茸拖地的长尾不停地颤抖,因地面拖行而呈现灰扑扑的土褐色,同色的针毛覆盖脊背,密密地垂下来像是披了一层蓑衣;那活物转过头来,脸上是扑了脂粉一般的红白分明,双眼漆黑洞若无物,鼻子长长地拉下来,显出一种怪异的苦相。
易清岚不设防备,被那双眼睛一盯,只觉妖异骇人,心下不由惊了一跳。
“山魈?”
“不错。”封含玉翘起嘴角,“这便是它的原形。”
易清岚惊讶道,“它不是死了吗?”
“这东西极为狡诈,给自己留了后手。能逮到它,实属不易。”封含玉把手扬起来,做了一个手势,冲山魈吹了声口哨。
“吼——”山魈突然跳了过来,紧盯着封含玉的手,上下两排牙狠狠一并。
若非隔着栅栏,封含玉手指恐怕已经被咬了下来。
易清岚看着山魈双眼迷离,做出种种怪异的扑冲举动,甚至在地上来回打滚,“它……已经失去神智了么?”
“嗯,”封含玉淡淡道,“它受伤极重,且本不擅打斗,若非此前吞下了宣灵珠,借其吸收修士的灵力,本应早已死了。”
“那时它被你打过,吐出宣灵珠之后,我也险些被它骗过,以为它全无生息。不想,这东西竟然还有后招,早就给自己留了退路。”
“这是如何做到的?”
封含玉拈着下巴,缓缓道,“我曾试图查探,但现下还不确定。不过我想,它应当是早就吞食了某种灵兽的魂魄。”
“魂魄?”
“不错。正是因为这缕魂魄在它体内,山魈才能在肉身死亡的情况下,还维持着一线生机,倘若加以修炼,假以时日,还能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只是当下,却同没开灵智的走兽无异了。”
易清岚默默点头,本以为山魈只是诡计多端,不想心机这样深厚,竟能盘算到如此地步。
妖族虽然势大,但一般的妖只是修炼本领,智力却难达上乘。能到山魈这样地步的,在妖界可谓是独树一帜。
看着囚笼中的山魈,时而嬉笑,时而哭泣,时而做鬼脸,易清岚不禁感慨万千。
就是这样一只妖,把她们耍得团团转,还造就了同宗惨重的伤亡。
“你打算怎么处置它?”
“我?”封含玉偏头看她,慢慢摩挲着手臂,“若你说,该当如何?”
“血债血偿,我想,它该死。”易清岚咬牙道。当日在血蛊炉之中,同门惨死、伤亡极重的景象。在今后很长一段时间内,恐怕会成为她的噩梦。
“好,那就让它死。”封含玉道,“只是在没弄清楚它体内的那缕魂魄从何而来之前,它得先在这里待一阵。”
易清岚“嗯”了一声,沉默半晌,不防耳畔忽然传来极近的鼻息。
“怎么,想起之前的事难受了?”
话语幽微自耳边传来,易清岚吓了一跳。原来她正自感叹之时,封含玉已经不知何时凑到她身边,默默盯着她的表情。
易清岚心跳如鼓,不动声色往旁侧撤了一步。不想封含玉亦步亦趋地跟了上来,唇角带笑地看着她。
这还是那个孤高清冷,如霜似雪的女人吗?
怎么感觉,跟从前有些不一样了。
易清岚这样想着,又默默咬紧了下唇,心道她可不是什么别的女人,她是魔尊。
是魔界领主,也是全天下唯一的魔尊。
想到这儿,好似一阵冷气袭来,易清岚不禁打了个哆嗦。
黑暗中,似乎传来细细索索的声音。
易清岚竖起耳朵,正思考自己是否听错了,深深的甬道之中,却传来一点微不可觉的女人声音。
哭声。
易清岚心中警铃大作,往那声音传来的方向转过头去。
可惜声音刚传过来一点,又消散了,好似从未有过一样。
“你怎么了?”
封含玉走过来,挡住了她的视线。
“没什么。”易清岚回过身去,作出一副没事的模样,那哭声却在她心中挥之不去。
那声音听起来很是熟悉,难道是……
还没思索清楚,乌黑的甬道忽然灌进来一股怪异的大风,伴随着近似野兽咆哮之声,将两人分别吹向两侧。
易清岚双眼进了风沙,被迫眯起来用袖子挡住,但风势竟然越来越大,把壁火也刮灭了。
漆黑一片之中,影子毫无存在的余地。狂风呼啸,易清岚忽然感到有什么东西用力抓紧了她的胳膊。
是封含玉吗?
陌生的气息扑面而来,一股大力猛地将她带离原地,拖向黑洞洞的甬道深处。
第49章
易清岚只觉自己被那人带着, 在一股极强的气流中横冲直撞,时不时擦上甬道的石壁,四肢都快要撞碎了。
这魔域幽深的囚禁之所, 应当是绝密的禁地,怎会有外人忽然闯进来?
易清岚按兵不动, 慢慢思忖着, 此人功力不浅, 想必是这人使了什么了不得的闭息之法, 自她二人进山洞后,便偷偷摸摸跟着, 才得以在她俩毫无察觉之时将她掳走。
封含玉……大致是会跟上来的吧?
算了, 又想她做什么。
易清岚甩甩头, 企图把刚冒出来的念头压下去。
难道每次遇险, 都要指望着她来救吗?
那人挟着她,在弯弯曲曲的甬道中前行极快,似乎是害怕身后的人追上来一样。渐渐地,易清岚听到了隐隐约约的水声。
水声越来越近, 越来越响,似乎前方有一座潭水,想必已经快要抵达山洞最深处。
等转过一个角落, 忽然水声大作,水汽扑面而来。易清岚眼前本是漆黑一片,这会儿却发觉天顶上透了几丝光下来,原来顶上唯一露出的圆洞中, 正高悬一弯明月, 倒映在前方幽绿的潭水之上。
易清岚感到挟制自己的人停在了原地。
不远处, 潭边静立着一个人影, 一手握刀,慢慢地走上来。待走到光亮之处,映出封含玉薄雪一般的面庞。
易清岚自己都未曾察觉,自己松了一口气。
“呵呵……”萧无境将易清岚放下,使了个诀捆住她。原本被封含玉留下的近乎致命的刀伤,此刻竟已不再流血,亦不影响她的行动能力。
易清岚看得心惊,这般骇人的恢复能力,她是人是鬼?
“我早该猜到的,你不会轻易放弃。”封含玉冷冷的嗓音响起,刀尖直直对准萧无境,“把她还来,我便留你一命。”
“哦哟。”萧无境嘴角掀起戏谑的笑容,“留我一命?好大的口气。且不知是谁留谁的命,说不定是你向我求饶呢。”
不等她说完,封含玉就冲了上来,凌厉的刀风在空中扯出一阵嗡鸣。萧无境这回却不正面迎上,只是以迅捷身形轻轻避过。
“好刀法,可惜我刚才打过一仗,已经不想再打。”萧无境摆摆手,“不过既然你能提前等在这儿,应该知道我带她来这儿的缘由吧。”
“你想做什么与我何干,更与她无关。覆渊潭不是你能随便来的地方。”
“与你无关?我不信你不知道,我带她来这儿,究竟是为了谁。”
覆渊潭?这里就是覆渊潭?
若昨夜那名为玉萝的女子所说为真,这里便该是囚禁她师妹的地方。
易清岚见她二人打哑谜般一来一回,心中着急,早已暗暗催动灵力,试图将身上困住她的无形绳索挣开。
封含玉紧紧皱起眉头。
“她是修仙之人,并非你想的那样。”
“哈哈哈哈,怎么你还心疼上了?你堂堂魔尊,找一个修仙的女子做什么?当我傻么!”萧无境大笑起来,“就算是仙宗来的便宜女人,那我更得试一试了!”
二人僵持不下,再无继续谈判的道理。两个矫健身影猛冲上前,混着打成一团,转瞬间刀枪砰然相撞,激起火星四射,一时难分上下。
快了,还差一点点。易清岚双手并在身后,头上渗出薄汗。
马上就要挣脱了。
千钧一发之际,萧无境袖中飞出一段魔棘藤,封含玉嗅到不妙的气息,迅速往后避开。
对手一退之下露出破绽,萧无境得了机会,立刻拎起易清岚的后脖颈往潭边冲去。
躲闪不急,易清岚身体骤然悬空,待到能维持平衡之时,眼中已经映入一潭幽深的潭水。
那潭水呈现一种极致的绿,在易清岚的眼中映出两颗碧色宝石。偶一呼吸之间,清冷的水汽侵入肺腑。
然而她一看到这潭水,就感到一阵阵的头晕袭来。
忽然一阵破空声来,一把长刀远远甩了过来,萧无境不得已避开。
视线一脱离潭水,易清岚便感到那种突如其来的头晕立刻消失了。
“我告诉过你,萧无境,她不是你要找的人!”封含玉咬牙切齿,杵着刀尖立在地上,额头出了薄汗,脸上现出森森怒意。
“你在乎的人,就是我要找的人啊!哈哈哈哈!”
不等易清岚的眼神再度清明,萧无境便再度将她往水中浸去。
猝不及防,易清岚深入潭水之中,立刻呛了一大口水。不过在这潭水中待了片刻,她立刻就变得晕晕乎乎。
萧无境既不想杀她,又硬要把她浸到这潭水中,想来……这潭水……必有古怪……
意识朦胧之际,易清岚浑身浸在水中,忽然感到背上生出一股异样之感。
潭水清凉,浸湿她的衣物,渐渐浸润她的每一寸皮肤,易清岚却觉得背后慢慢附上来一幅极大的蛛网,带着能将熔化玄铁的高温,紧紧贴在她的背上,不管她怎么扭动挣扎,都剥脱不去。
那些线条像是有生命一般,在她皮肉之下不安地盘桓,涌动,似乎想要与她融为一体,又想挣脱身体的牢笼,呼之欲出。
这种感觉,像极了之前被墟火困扰失控的时刻。
易清岚难受地在潭水中挣扎,迷迷蒙蒙之中,听到岸上两人的对话。
“我早说过,她不是你要找的人。”封含玉似乎长长舒了一口气,“放她出来!”
萧无境闻言不悦地哼了一声。
“那你说,她为何同顾湘和长得一模一样,背上的莲纹又怎么解释?封含玉,你到底在搞什么鬼?”
岸上的声音仿佛越来越远。
顾……湘和。
这是她今日第二次听到这个名字了。
潭水侵入口鼻,易清岚吞了好大几口水,不知不觉地昏睡了过去。
她不知道的是,这覆渊潭乃是魔界千年来的行刑之地。若是身无魔族血脉、纯净无瑕的修仙之人不慎踏入,只消在里面多待一时半刻,便会化为尸水。
易清岚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闭着眼睛仰躺在一片草地里,任凭暖融融的日光洒遍全身。
鼻息间弥漫着青草干燥的香气,微风静静地吹拂着耳边的发丝,蝴蝶轻轻飞过,栖在她的鼻尖和衣袖,又翩翩飞离。
是春日悠悠,惬意极了的时光。
草丛中传来轻微的窸窣声响,好像有什么人拨开草叶,往这里来了。
然而易清岚只是动了动耳朵,睫毛忽闪了几下,连眼皮都未睁开。
唇角甚至微微地翘起,漫上了一丝无忧无虑的微笑。
头顶闪过一片阴影,易清岚原本支在脑袋下面的小臂,此刻却被轻轻抬了起来。毛茸茸的发丝飘动起来,搔着她的脸侧,片刻的悬空之后,她的脑袋又被稳妥地放置在一片柔软舒适之上。
“清岚?”
唇角又上扬了几分。片刻之后,易清岚才方苏醒似的,把另一只手掌遮在眼睛上,眼皮懒懒地睁开了半隙。
透过指缝看到的,是一片玄色的衣襟,还有在暖日头下仍然玉雪冰清的面庞。
“清岚……”
不等她再唤,易清岚便借她揽着自己的力,从她大腿上微微抬起身,脑袋撞进她的胸口,蹭了她满怀。
双臂慵懒地环抱着她时,易清岚感到胸中泛起一股别样的满足和眷恋。
为了等这个人来,她已经在这里待了很久。
“封、含、玉。”
双唇呢喃地吐出日思夜想的字眼。
“你怎么这样久才来找我?”
头顶的发丝被温柔地摸了几下,那柔软的掌心便落到了她的后颈,没有遇到什么阻力,顺势滑进了衣服里面。
“很想我吗?”
“想……很想……我知道,你一定会来。”
躺着的人翻了个身,脊背压倒了一片青翠的草丛。
就这样和她极深地拥抱着融为一体。
“轰隆!”
就在易清岚飘忽若仙,以为这美好永远不会结束之时,天穹之上,忽然传来一阵惊雷,重重锤入她的胸口。
易清岚猛地仰头向上看去,只见头顶阴云密布,在空中形成一片阴沉的浓黑色旋涡,就像一只虎视眈眈的巨眼。
一道闪电劈开天幕,划亮了她的眼睛。
一种突如其来的巨大恐惧攫住了易清岚的心脏,原本在身旁亲密依偎着的人,此刻也不见了踪影。
修仙之人,最怕的就是天雷。
冷风割刮皮肤,不过片刻,凉薄的雨水像瀑布一样猛然倾泄而下。易清岚周身空空荡荡无所依仗,浑似空中飘浮的蓬草。
“封含玉!封含玉!”
雨水如织,灌进她的口鼻,几乎连眼睛也睁不开。天色暗得近乎伸手不见五指,她仓皇地往四周摸寻。
“封含玉!你在哪儿?”
骤然失去的感觉,让易清岚的心脏和被冷雨鞭挞的皮肤一齐痛了起来。
渐渐地,脚步也沉重得近乎难以行走。
易清岚低头一看,原来不知何时,自己半身已经淹没在一片汪洋雨水之中,脚下被裹进一片滞重的烂泥地里,几乎拔不出来,甚至有慢慢陷下去的趋势。
不知所措之际,耳边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清岚!”
易清岚抬头看去,密雨如织中,岸边隐约站着一个人,像是封含玉的身影。
还好,她还在。一看到她,易清岚几乎感到一种绝后逢生的心情。
她已经太冷太累,再也撑不住了。
雨中,封含玉脸色晦暗不明,遥遥向她递来一只手。
易清岚满心感激地向她伸出手去,不料指尖快要相触之时,耳边却惊雷般炸起一声:
“不可!”
易清岚胸中一震,转头往旁边一看,雨幕之后,一道白影绰约而立,看上去亦是分外熟悉。
那是……
师尊?
易清岚睁大了眼睛,师尊怎会出现在这里?
苏俊卿一张俏脸,清晰无比地出现在她眼前,但她却好像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阻住了一样,只停留在数米开外。
易清岚从未见过师尊那样生气和焦急的脸色,怒气冲冲质问的语气。
“你知道她是谁吗!?”
“她?”易清岚心思迷茫起来。“是封含玉啊。”
是我喜欢的人。
“不,不对,你看看她到底是什么!?”
易清岚猛然一转头,却见封含玉好整以暇冲她露出一抹邪气的笑容,周身慢慢溢出极为混沌阴沉的魔气。
师尊的声音还在耳边作响。
“她根本不是什么好人,她是魔尊,从头到尾都是骗你的!”
“不!不是!”易清岚惊叫起来往后退去,但是魔气却沉沉地像蛇一般游入水中,跗骨之蛆一般卷上她的身体,随着越来越大的水势,淹没到她的脖颈,嘴巴,还有鼻子。
易清岚在水里挣扎,拼命唤着仙剑毫无动静,什么法术都使不出来。
快要窒息了……
……
“清岚,醒醒!”
“不要!”
刚睁开眼,易清岚便感到身上又痛又乏,脚下一软,水便淹过了她的头顶。
鼻中狠狠地呛了一大口水,出于求生的本能,她奋力挣扎起来,扑腾着溅起一簇簇水花。
连功法也忘了使出来。
直到手臂被人一把捉住。
“怎么了?做噩梦了吗?”
一股大力袭来,易清岚被提出了水面。
空气骤然涌入肺腑,窒息的感受才得以平复。易清岚回过神来,这才发现,刚才她是无缘无故昏了过去,此时此刻,正衣衫半褪,浸在一座十米见方的寒潭之中。
丝丝白气从水上升起,寒水如冰一般刺骨,激得她狠狠打了个哆嗦。
第50章
易清岚恍惚梦醒, 一时记忆混沌懵懂,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还好吗?”
熟悉的声音,淡淡地从身后传来。伴随着哗啦的水声, 一片冷香袭来,温热柔软的肌肤靠上了她冰凉的脊背。
一触上, 易清岚骤然感到一股酥麻感自背上传来。寒潭刺骨, 她还未全然适应, 本能地想要贴近得到更多温暖, 却顿了一下,硬生生往旁侧一偏, 分开了。
她转头看去, 只见封含玉和她一样, 潭水没至胸口, 肌肤凝润如脂,白雾缭绕,更衬得这里广寒宫一般不似人间。
“做噩梦了?”
易清岚瞥了她一眼,“嗯。”
回忆起梦中的场景, 她忍住冰凉撩了一下水面,冷水从她指尖滴下,“这是……?”
“栖鹤潭, 乃是千年的山中冷泉形成,有凝气益体之效,可助人疗伤。”封含玉冲她笑了一下,“为了方便, 我将它引来了我的寝宫。”
“寝宫?”
易清岚一愣, 环顾四周, 只见这里是一座极为雅致的露天庭院, 四周草木林立,根本不像什么魔尊寝宫,忽略冒上来的寒气的话,倒像是江南宅院中一片天然的碧波池塘。
若不是知道封含玉一贯的喜好,她甚至有一丝丝怀疑,自己是不是被施了什么障眼法。
原来她昏睡之时,被带入了水中疗伤,怪不得会做那样的梦。
封含玉……
回想梦中的场景,易清岚心口一紧,好像被一根极小的针戳中了某个地方。
“萧无境早已离开,这里很安全,你无需太过紧张。”
封含玉很关心似的,靠过来摸上了她的脊背。
“这里,很痛吧?”
手指像按摩似的流连在背上,又慢慢地往下移了。
易清岚猛地想起了梦中降下雷雨之前,她二人在草地上的场景,又不经意地瞥见寒气下方,封含玉胸口半遮半掩,被水浸湿的衣襟和发丝,耳根不由开始发热。
于是装作不经意地侧开身子,拉开一段距离,随即拿出一副正经的口气,“所以,萧无境费尽周折浸我到那潭水中去,到底是为了什么?”
封含玉闻言微微往后站直了身子,好像在思索怎么对她开口。
“你是否注意到,西南一战之后,自己身上有所变化?”
“嗯?”易清岚不料她忽然将话题转到这上面,“你说的是……”
“你身上出现的痕迹。”
易清岚抬起手臂,偏过头,看见自己肩膀上呈淡粉肤色,浅得几乎看不出来的纹路。
“你说的,是这个?”
这形似莲花形状的不明纹路,似乎就是在和山魈激战过后,莫名其妙地冒出来的,而且无论如何都擦洗不掉。
平时与肤色融为一体,浅得看不出来,但只要她一运功,这纹路便像活了一样,呈现出鲜血一般的生动色泽。
封含玉出神地盯着她那儿,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易清岚见她这样,又是一阵脸热,用衣物把肩头遮上了。
“不仅如此,还有你的实力。”封含玉道,“从前,你被墟火困扰,现下却能将其运用自如。”
“我发现了。”易清岚道,“墟火似乎被我吸收炼化,还助我将实力提升了很大一截。”
她从未想过,从前折磨得她痛不欲生的墟火,竟然有一天会成为她的助益。
这算不算师尊所说,修行路上的大机缘?
“难道你以为,这一切都是巧合?”
易清岚抬头道,“不是巧合,那是什么?”
“兴许是巧合,只不过太巧了一些。”封含玉摇头,“你和她,真是太像了。”
“她?”
封含玉沉默了很久,犹豫着要不要将那个人的身份说出来。
“一个……魔族的女人。不过,在三百年前,她就已经死了。”
“什么?”
易清岚惊愕不已。原本全神贯注地听着,此刻却从这话中嗅到了一丝荒谬的气息。
她的语气淡了下来,“哦?你倒说说,我跟她有什么相似?”
封含玉一时沉默下来。
你跟顾湘和,有十分相似,偏偏你的血脉纯净无比,绝不可能是她。
“你倒是说啊?”见封含玉不答,她僵硬地追问了一下。
“今日你所见的萧无境,算是我从前的对手,也算是同僚。”封含玉面上浮现出一丝回忆的神情,“她也认得这个女人,并且和她最为相熟,胜似亲人。”
“从你使出的墟火,和背上的莲纹来看,萧无境大概把你当成她的转世了。”
“转世……?”易清岚心道,难道人真的有转世?
转世之说,在人间一直很是流行。但是,以她看来,这不过是凡人追悼亡者的方式,将哀思寄托在一个虚幻的美好念想上面。但实际上,就算是寻常仙者,若不能飞升,死后也是尘归尘土归土,肉身陨灭,精神、灵魂也不复存在。
难道这近乎神话的传说,会降临在她头上实现?
“萧无境正是有此猜想,因此才把你浸到覆渊潭中,来试探你的血脉。”
“不过说到底,她也不过是推测而已。”封含玉摇摇头,“那覆渊潭不是寻常地方,而是魔界的行刑之地。历来,只要是血脉纯净的修仙之人,都无法在那谭中挨上一时半刻,时间一长,甚至会……只有身负魔族血脉之人,才能够在覆渊潭中安然无恙。”
“只是,你长得和她实在太相似了,几乎一模一样,所以……”
封含玉的话音骤然顿住。
她微微低下头去,看见一点泛着冷光的白玉剑尖,不差分毫地指着她的喉咙。
一颗莹白的水珠,从剑尖幽幽滑落,无声无息没入寒潭之中。
只要执剑的手微微一动,她的喉咙上就会立刻多一个血窟窿。
封含玉的唇角,浮起一抹极淡的笑容,眼神却像是慢慢地结了一层冰霜,似寒潭一般冷冽。
她嘴唇微动,一字一字地吐出:
“原来,你不信我。”
易清岚冷哼一声。
“谁要信你和那疯子的鬼话。”
“从最初见面到现在,你一直都在骗我。”
执剑的双手,是几十年来日夜苦练出的稳当,甚至连汗液也未渗出一点,然而正对上封含玉的眼神之时,易清岚却产生了一种错觉,好像自己的手在控制不住地发抖。
手掌暗中又握紧了一些,稳稳将剑架在封含玉的脖子上。
“我不会再信你了。”
易清岚咬牙道。
从知道她隐瞒魔族身份,欺骗自己许久的那一刻,她们之间的信任便已经全然瓦解。
“真不错,”封含玉笑了起来,“不过短短一日之间,你的境界,剑法都精进了这样许多。我竟未曾反应过来。”
“不过,你真有信心,能赢得过我吗?”
见封含玉眼神转冷,易清岚知道,她是有些动怒了。
“自然不能。可是只要你一动,我的剑就会穿透你的脖子。”
“是吗,你真的舍得杀我?”
“……”
易清岚嘴唇微张,却感到胸口仿佛涌上来一些什么,将她的话闷闷地堵住了。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对面的封含玉面色又变得从容起来,像是刚凝成的阴云散开,以为快要下雨,却露出了一丝光线。
剑拔弩张之中,封含玉闲庭信步一般,抬脚往前迈了一步,手指轻若无物地拈上了剑刃。
剑尖不出意料戳进她的皮肤,冒出几颗莹润的血珠,滴落到潭水之中,荡开丝丝如烟的纹路。
封含玉声音极轻,像笼着一层薄雾耳语。
“这剑,原是我送你的。没想到,我也有被你这样用剑指着的一天。”
她双唇鲜红,如花瓣一张一翕,易清岚的手心冒汗了。
“从前是你师妹,现在,却是你。”
潭水冷彻骨髓,易清岚额头也冒出了一层薄汗,手上传来微微发麻的感觉,她苦苦维持着持剑的姿势,进退维谷。
“轰隆!”
穹顶之上,乍然传来一阵惊雷之声。
易清岚的心脏仿佛狠狠地被人拧了一下,莫名其妙的恐惧感毫无预兆地涌上心头。
这雷雨,怎么与她梦中的也这般相似?
封含玉悠悠抬头,看了一眼天象,不无意味深长地道,
“有时候,境界进得太快,也不见得是一件好事。”
易清岚不懂她在说什么,只觉得她拖延时间,故弄玄虚。不料头顶忽然劈下来一道爆亮的闪电,猝不及防地扰乱了她的视线。
只一瞬,她便察觉自己的剑下空了。
易清岚只感到一股柔和的力量传至她的手心,随即剑被卸下,手中空空荡荡,无意间向前抓了一把,只触到一片衣袖。
她的身子被飞快且轻盈地带起,像坠入一朵云上,还未反应过来,就落入了一个柔软的所在。
是床榻。
易清岚挣扎着想要起身,双手却被无形的锁链缚住。
“封含玉!”易清岚气得大骂,“你算什么东西?你凭什么这样对我?”
“快给我解开!我才不想留在你这破地方!”
“哼,”封含玉冷笑了一声,带着几分嘲弄观察了一番她的挣扎,“有趣,虽然刚刚偷袭一招成功,你还是逃不出我的手心。”
“我凭什么这样对你?早就告诉过你,我又不是什么君子。主人这样怠慢,要怪也只能怪客人敬酒不吃吃罚酒,我也不想的。”
“你且先在这儿待着也好。等你冷静下来,不再想着杀人放火的时候,我再来找你。”
易清岚盯着她得胜般慢慢远去的背影,一腔怒火涌上心头,“你这坏女人!满口谎言,一肚子坏水!把人耍得团团转还不够,还要像犯人一样关起来!我招惹上你,真是倒了八辈子霉!”
“这么恨我?”封含玉回头,面色却依然从容,似乎并不把她的怒气当做一回事。“骂得好,几百年来,除了你也没人敢这样骂我了。”
“砰”地一声,门被关得严丝合缝,还附上一层厚实的结界。
近乎把人逼疯的罪魁祸首,只轻飘飘留下一句:
“虽然你恨极了我骗你,但对你,我始终问心无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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