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还未飞离多远, 身后忽然飞来迅猛之极的一箭,易清岚躲避不及,左肩被伤出一个极深的口子, 还隐隐冒着电光。


    流云生电,她一眼就认出来, 那是岑霜练的武器。


    易清岚遥遥向下望了一眼, 似乎看见有个身影仍隐约立在比试台上, 正朝自己露出一副胜利的神色, 暗中无言地讥笑。


    鲜血从她手下捂着的伤口汩汩冒出,却不复以往的鲜红, 而是深红色。易清岚苦笑, 如今要说她自己还是人族修士, 连她自己也觉得说不过去。


    等她回神, 发现自己面前和身后,已经围满了高阶的修士。


    她勉强忍住疼痛,视线左右拂过,看到了很多人的眼睛。


    有苏俊卿的, 有天辰长老的,有慕无忧的,有廖明珊的, 有林宛瑛的,有方舒月的,有秦仪的,有陆雪辞的, 还有很多很多不知道是同宗还是别宗的。


    悲悯, 虚伪, 寒凉, 嘲笑,蔑视,同情,讥讽,沮丧,可怜,难过,恶意,痛苦。


    这么多人的眼睛,都在同一时间围观着她。易清岚忽然觉得,她们看的不是自己,而是另一个人。


    一个与她从小一起长大,一同生活,一起修炼,一块儿历练,自己却从来都不认识的人。


    在目光的交织中,她看得出来,有些人已经暗中蓄力,却因忌惮她的修为,不敢发力。


    陆雪辞双目隐隐晕着泪光,咬着牙,却亦是举起剑尖,颤颤巍巍地对准了她。


    “好了。”


    一道声音响起,苏俊卿上前,“清岚,眼下这么多人,你必然敌不过的。收手吧,跟我们回去,听凭长老处置。”


    “清岚!”廖明珊忽然出声,却被苏俊卿横过来的一眼矮了声音,“你……”


    易清岚向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她想说什么,却轻笑道,“能死在自己从小长大的仙宗里,似乎也还算不错。”


    只可惜,她没办法再见封含玉一面了。


    毕竟面临这样的险境,她决不能再拉一个无辜之人下水。


    见易清岚垂下手,似乎已经放弃抵抗,周围的修士和长老们也都松了一口气。毕竟,他们是绝对不想再体验那种高温炙烤之感的。


    半空之中,有两个人轻轻飘了过来,来到易清岚身前,一左一右地拉住她的胳膊,紧紧拽起她的手腕。


    当她身形经过之时,那魔契纹在众人眼目之下一扫而过,众人都紧紧盯着她的手掌,像打量着一件从未见过的奇珍。


    见此情形,众多修士长老也都慢慢散开,向地面降落。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一道突兀的笑声响起。


    见众人都把目光投了过来,挟住易清岚一边的弟子,惊慌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然而她却抑制不住脸上一副开心的笑容,笑声从喉间传出。


    “景湛!”苏俊卿皱眉道,“你笑什么?”


    “我……哈哈哈哈不知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


    景湛笑得止不住,不由软了身子,放开了挟制易清岚的那只手。


    易清岚若有所思低头,果然看见一团粉色光晕正融入她的身体。


    “哈哈哈哈哈!”易清岚另一边的弟子也大笑起来。


    “不好。”苏俊卿立刻反应过来,“大家快退后,注意不要吸入空中的这些光团!”


    然而她这话还是说晚了一步。


    顷刻之间,笑声像是会感染一样,一圈圈自中心向外扩散。就连向来严肃的天辰长老,也不由握着长须得笑弯了腰。


    苏俊卿眉头紧皱,平地涌起一阵长风,将余下的光团刮远。然而一道寒气却自她背后袭来,苏俊卿只觉后脖颈一寒,拼尽全力闪身避开,那诡异出现的长刀才只堪堪划破了她的一侧下颌。


    刀尖沾血,滴滴坠落。


    封含玉偷袭不中,立刻收手往一边飞去,正好接住了易清岚在空中下坠的身体。


    封含玉……


    苏俊卿咬牙盯着遁走的二人,立刻飞身追了上去。


    顷刻之间,二人身影便近在眼前,封含玉猛地向后转身,长刀飞旋直冲苏俊卿面门。苏俊卿一闪避过,抬手一甩,射出一蓬极薄如刀的冰凌。


    封含玉却不恋战,只是闪身避开。忽而一只锦毛巨兽从半空中疾飞而来,飞身将易清岚驮上了脊背,向净云宗外直冲而去。


    焰追,果然是它。


    苏俊卿冷冷的眼神如刀一般往眼前的两道身影扫去,此时,那些修士门才从不可控的大笑恢复过来,飞速涌至她身畔。


    “此人到底是谁?”


    苏俊卿冷笑,“她就是当今魔尊,封含玉。”


    待两人逃至净云宗正门时,大门的守卫早已得到消息,不禁加固了结界,还有许多修士早已等在这里,蜂群般向他们冲来。


    “含玉,不要伤她们。”易清岚忍痛道,“她们都是无辜的……好人。”


    封含玉没做声,只是将长刀往前一甩,影兵纷纷从刀上魔气激射而出,与一众修士对打,兵器相击,锵然有声。


    易清岚见封含玉自从进来,便一言不发,又阴沉着脸色,便知道她又是生气了。


    忽然一阵破空声响,一柄长剑自后而至,封含玉旋身躲过,身上却凝聚了一片冰霜,蔓延至半身冻结。


    片刻之间,苏俊卿等人已经赶到。


    “不知道魔尊大驾光临,我小小仙宗还真是有失远迎。”苏俊卿嘴上说着,手下的功法却毫不迟疑。


    霎时间,一股寒气袭上面门,易清岚只觉自己身处冰天雪地之中,冻得她哆嗦不已。肋下的伤口竟然血流渐止,几乎凝固起来。空气中开始迅速结出细小的冰晶,随即越长越大,将她们身上的水汽也凝结成刺,毫不留情地扎入皮肤。


    焰追受痛狂叫起来,张口吐出一股烈焰,才使之慢慢融化。


    几位外宗的长老趁机围到她们身边,按次序排布结成法阵。法阵一出,灵力迫人,易清岚身在其中,顿时生出一种被无所遁形的挤压之感,浑身的骨骼也开始咯咯作响。


    “魔尊现在收手,恐怕还来得及保住她的小命。”天辰道。


    封含玉哼笑一声,却不回答。天辰长老身后幽幽浮现几名影兵,将他的胡子向后猛拽。


    他本苦苦维持阵法,忽然间下巴大痛,遂汇聚全身灵力,向后猛地一震,几只影兵便轰然消散。


    经这一变,阵法有些震荡起来。众人反应奇快,自她们周身迅速分散,剑修、音修、法修等等各显神通,一时间交织成天罗地网,向二人急剧攻来。


    “魔尊!大驾光临到底为何?”


    “各位还没看出来吗?”苏俊卿冷笑道,“那与易清岚结契的魔族之人,就是魔尊封含玉!”


    话音刚落,刀气自苏俊卿面门袭来,一道接着一道,不留丝毫缝隙,震荡之力之大,浑似在半空中掀起了阵阵巨浪。不论是灵力,还是灵音与剑器,一时间碰触到极为剧烈的魔气,纷纷向后退去。那固若金汤的结界,也被割开了一道口子。


    “快走。”封含玉趁此机会,与易清岚同乘焰追,飞快地往外面奔去。


    焰追飞行神速,风声鼓荡,在二人耳边刮过,如山林呼啸。


    “含玉,”易清岚靠在封含玉身前,回头见她皱眉捂着胸口,心知她已经受了内伤,心疼道,“宗中高手众多,你何不任我留在那里?”


    封含玉闻言,几乎是狠狠地剜了她一眼,却是愈发沉默不言。


    易清岚心头不安起来。身后不远处,还能看到尾随而来的一群追兵,渐渐地在空中缩成一些密集的小点。


    风刮过她的肋下,那伤口更痛了。


    她们一路西向而行,期间为了甩掉身后追兵,不时调换方向。最终,身后追兵终于远去。易清岚身心俱疲,听着耳边的风声,居然不知不觉靠在封含玉怀里睡着了。


    意识再度回归之时,易清岚听见了一阵雨声。


    水汽扑面,睁眼之时,眼前是白茫茫、清凌凌的一片。等她彻底清醒,才明白过来,说是雨声,其实是一道细流瀑布之声。


    此时此刻,她身处在一片山腰的凹穴中,躺在一片干燥的凸起上。左肋下的伤口已经被包扎好,身下垫着封含玉的外衣。眼前是半透着亮光的一道瀑布,白玉般的水珠连绵不绝,正织成一片雪色光幕,不停地往下坠落。


    易清岚鼻中隐隐嗅到一股血腥之气。


    一个熟悉的身影,正背对着她席地盘膝而坐。只见她周身弥漫着浅色的轻雾,随着她的吐息,丝丝缕缕透入她的身体。每纳入一分,血腥气便减轻一分。


    这还是她第一次看到,封含玉为自己疗伤。


    易清岚耐心地等了许久,直到封含玉将周身的轻雾全部都纳入体内,却仍然背对着她,闭目凝神。


    易清岚知道,她听得见身后的动静,也知道自己醒来,却迟迟不肯转身面对自己。


    “你是真的生我的气了么?”


    封含玉闭目敛眉,不应。


    她慢慢挨到她的身后,头靠上了她的脊背。


    “我确实答应过你,紧急关头会召你前来。只是当时他们层层围困,人多势众,若真唤你来,也不过是只会激化矛盾,惹得两败俱伤。”


    “是我的错,才害得你受这么重的伤。”


    易清岚只觉手下人脊背微微颤抖,方抬起头,试探道,“含玉?”


    封含玉骤然转身,眼尾泫然泛红,一把箍住了她的身躯。


    【作者有话说】


    今天就一章哦


    对不起,最近事情变多了


    第112章


    咚、咚、咚。


    那久违的心跳声, 又和她紧紧地贴合在了一起。


    据封含玉所言,这里是群峰深处一座极为隐蔽的小山,有天然的清泉瀑布, 是相当隐秘的所在,那些追杀的人一时半会儿找不过来。


    “待我们伤好, 再趁机突围出去。”


    “嗯。”


    易清岚听着她的话, 神思却不知不觉地飘远, 又沉沉地坠落下去。一夜之间, 她便从令人骄傲的净云宗大弟子,变成了勾结魔族、人人喊打的仙宗叛徒。


    这是怎样的一种感受?


    易清岚不太清楚。只觉得从净云宗逃出之后, 她似乎处在一团很是混沌的雾中, 头脑和身体都迷朦至极, 常常让她忘记了时间和方向。各种各样的情绪和感知, 也迟钝了许多。


    “嘶……”


    “怎么了,是不是很痛?”


    也只有在封含玉为她伤口换药的时候,她才能感觉到一丝尖锐的疼痛,让头脑留存片刻的清明。


    封含玉扯下一块衣襟, 绕过她肋下一圈圈缠起来。这流云电矢实在厉害,过了两日,伤口还是隐隐透出细微的噼啪电光, 动不动就总是裂开,惹出许多坐立不安的痛痒。


    否则,以她浸淬墟火的体质,这伤口早就愈合了。


    待伤口被重新包扎好, 易清岚才卸下紧绷的躯体, 长出了一口气。


    封含玉道, “可惜这里什么都没有, 伤口难以愈合。等到我们从此地出去,有宣灵珠在手,我必能为你疗伤。”


    易清岚勉强抬起嘴角,“多谢你,其实我已经感觉好多了。”她努力活动了下肩膀站起来,肋下一被牵动,又是一阵难耐的痛楚,不禁偏过头去疼得咧嘴。


    封含玉叹道,“若是很疼,就别再逞强了,让我看见了又怎样?”


    “你还说我。你不是也受了伤?为什么不让我看看你的伤?”


    说着,易清岚就要去解她的衣服。


    封含玉握住她的手,“伤在肺腑,你看不见的。”


    “好罢。”易清岚坐下来,“那日你一人对多个仙宗大能修士,实在是险之又险。现在想想,我真是后悔,万一你……”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封含玉抬手打断了她,“你是不是觉得,就算当日我不现身,你被她们带走,也会毫发无伤,只因她们是从小陪你一同长大的长老和师妹?”


    易清岚犹豫很久,点了点头。


    “罢了,她们还真是对你影响很深。”封含玉无奈笑道,“那你当真觉得,自己做错了吗?”


    “这……我不知道。”


    然而抬头对上封含玉如黑玉般注视着她的眼睛,易清岚忽然生出一种无法言说的冲动,心里似乎有一道声音在说:我觉得我并没做错。


    白日,是无尽的躲避和疗伤。前两日因害怕暴露行迹,惹得在上空搜捕的修士发现,她们一直躲在瀑布内的山洞之中。几日之后,外面修士动静渐少,也不敢走出太远。


    夜晚,是拉扯着人向黑暗中坠落的无尽梦魇。易清岚白日一切如常,可夜晚几乎刚刚入睡,那几日的场景便开始反反复复地重现,萦绕不去。


    有时候,梦里浮现着比试台上岑霜练冲她得体的微笑,有时候,是天辰长老捋着胡须从和善变得愤怒的表情,有时候,是长廊尽头里间传来的幽深长吟,但最多的,还是苏俊卿和一众同道环顾着她,向她投来的各种眼神。


    “逆徒!”


    每当梦境演到这里,易清岚总是会瞬间惊醒。


    贴在她身后的人也随之醒转,嗓音带着几分刚醒的含混,“又做噩梦了?”


    眼前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易清岚努力适应着光线,意识到是梦后,身体才放松下来。


    颈间潮湿,已经出了一层细汗。她微微向后转去,“我没事。”


    随即将头埋在她的颈间,在温热的鼻息和体温中重新酝酿睡意。


    睡在一旁的焰追也被这动静弄醒,见没有危险,便懒洋洋地四肢仰天,一会儿便发出轻微的鼾声。


    易清岚却睡不着了。


    封含玉用一臂揽着她,却总觉得她身体随呼吸起伏,心跳也始终无法平息。


    索性披衣起来,“怎么了?睡不着?”


    易清岚亦起身道,“修炼太久,兴许是不适应凡人作息了。”


    封含玉摇头,“清岚不必瞒我。方才你睡梦之中,还喊了你师尊的名字。”


    听到这话,易清岚从容的表情一下子支撑不住,“我……当真?”


    “是啊。以我对你的了解,现下你心里定是放不下那件事的。”封含玉将她的头轻轻靠到自己肩上,“这里瀑布水声大,你就当我什么都听不见,把你心里想的全都说出来。”


    听她这么一说,就像是心思被曝露在月光之下,易清岚骤然难受酸涩起来,半晌才慢慢道,“其实这几日,有时候我会想,如若当时我没有接下宗门大会的历练任务,没有下山去追山魈,是不是一切都不会发生?”


    到底是从哪一个节点开始,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呢?


    封含玉摸着她的头发,许久没有出声。


    “还有,我想,师尊……宿阳长老和别的长老们,兴许只是为着郑意浓的事情过于焦灼紧张,而我又是她们十分得意的弟子,更加不容犯错,所以才那样决绝。也许她们听我和师妹们解释出前因后果,就会想通我这么做的缘由,也能宽宥我了?”


    易清岚揪紧了她的衣襟,极力忍住喉中传来的泣音,“我还会想,也许,也许他们只是害怕在众宗面前失了面子,不能小惩大诫,便拿我开刀做出表率。这一切,等别宗的人走后,就会恢复原状,好生接我回去的。”


    “可是,可是我始终想不明白的是,师尊从前对我那么好,为何一夕之间,却像是变了个人?”


    四下水声簌簌,不断敲击岩石,反而衬出一种空洞的寂静。这嘈杂的寂静之中,不时传出一点点欲盖弥彰的抽泣声,逐渐地越来越放开,和瀑布声融为一体。


    在眼泪堪堪坠落之前,她一头栽进身边人怀里,紧紧靠着她放声大哭起来。


    许久,待哭声缓和下去,封含玉慢慢摸着她的肩膀,“你还记得,我从前同你说的,湘和在鸣沙河边被杀身亡一事吗?”


    易清岚吸吸鼻子,嗓音尚余颤声,“怎么忽然说起这个?你说过,促使顾湘和殒身之人,名叫顾逸,原是顾灵衣膝下同她一起长大的养女。”


    六月天气炎热,洞中水汽相撞,夜间却十分寒凉。她不禁又往封含玉怀中靠了一靠,将其当做身体的支点。


    “原本我亦以为,顾逸此人与我俩有过什么仇怨,又或是我们曾无意中得罪过她,才激发出她天性中险恶狠辣的一面。后来我方知晓。原来她竟是早有预谋,妄图以卧底之身挑起魔族内乱,先是生生废去仙根,再重修魔道,这才瞒过了顾灵衣,瞒过了我们所有人。”


    此言似有深意,易清岚与她视线对上,发觉她正以一种略显严肃的姿态,沉沉地盯着自己。


    “你有没有想过,或许,你从未真正了解过你的师尊?”


    闻言,易清岚在心中下意识地反驳,话到嘴边时却又犹豫起来,“师尊……她……”


    她回忆起尚在襁褓的时候,自己不过才一丁点儿大,便被师尊抱去山中修炼。虽年纪不大,却凭着极早的入门时间成了几乎所有人的师姐。那时候,净云宗在与魔族大战之后尚未恢复气血,宗中人才凋零,弟子青黄不接,而苏俊卿却凭着极为过人的创造与眼界,开疆拓土,招揽门人,带领着整座宗门蒸蒸日上起来。


    在她印象中,苏俊卿总是和蔼的,从容的,一身白衣潇洒出尘。似乎凡间所有污浊都半点不沾她身。即便有弟子犯错,她也只是轻言提点,从不像其他长老那般,偶尔对弟子斥责辱骂。


    在她心里,苏俊卿就是全世界最好的师尊,也是同自己最亲近的人。


    可是现在……


    自己真的对她十分了解吗?


    也许并非如此。事实上,她对苏俊卿的过去可谓是一无所知。她只知道,师尊年长自己几百岁有余,比起其他长老却算是小辈。而在某一个时间段之前,苏俊卿于她而言,就像是活生生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一个人,似乎生来就成为这样了。


    正兀自想着,封含玉的鼻息却忽然凑近,“你在想你师尊的事?这么出神。”


    易清岚摇头,“我只是忽然发现,我师尊从前是个何等样的人,我竟然并不了解。”


    也许这样就可以解释自己那日在师尊房里所听到的,所看到的。想到这里,易清岚喉间却突然一阵发紧,如若连自己从前最亲近信任之人都这般陌生,那这世上,还有可值得亲近信任之人吗?


    身侧之人的手臂暖暖地环上腰间,只听封含玉在她说道,“怪我,一句话惹得你这样深想。其实,纵使你师尊不再认你,以后我也会一直在你身边,好好保护你。”


    一夜沉眠,白日复又亮起,这已是她们在此地躲避的第七日。那时不时从远处空中看到的灵力御剑之痕,似乎也淡化了许多。


    易清岚从山洞干燥的一侧闪身出来,“他们都走了?”


    “似乎是暂时离开了。”封含玉把她扶过来,微微嘲讽道,“仙宗之人搜捕起受伤的魔族‘余孽’,可谓是不遗余力。譬如那不小心暴露功法的郑意浓,若不是我及时将她带走,恐怕早已……”


    果然不出她所料,易清岚心想,郑意浓是被封含玉带走的。她似乎与魔族有些关联,对她的事,封含玉必定不会坐视不管。


    此地已经安全许多,她们二人便以瀑布为圆,慢慢地向外部探索起来。


    因怕暴露行迹,他们二人不敢飞行,只敢沿着隐蔽的路线慢慢向外走。一直走了几日,来到一处树木丛生的山坡下,已接近群山外围。


    眼前的视野骤然宽阔清晰起来。易清岚面上不禁露出微笑,多日来,终于第一次呼吸到了自由的空气。


    “慢点。”


    两人互相搀扶,往坡下走去。然而正在此时,密林中却忽然射过来一只流矢,封含玉眼神一冷,单手截住。


    “是她们?”易清岚心下一紧。


    “不。”封含玉摇头,“你瞧,这流矢虽然迅捷有力,能穿透树林,可是箭上毫无灵力,显然是凡人所为。”


    易清岚这才松了一口气。


    这时,却听不远处树林窸窣,从中间分开,跌跌撞撞闯出一个人来。


    “谁?”易清岚下意识地将手按在寻常剑柄的位置,却摸了个空,这才想起自己的漱心剑早已被折断了。


    待她定睛一看,才发觉眼前那人是一个凡人,两条腿以怪异的角度屈着,一路走一路流血,几乎是半爬到她们眼前。


    “两位仙士,求您好心救救我。救命!”


    这人名叫关许,他为躲避追兵,恍惚逃命到此,除了林子忽然看见眼前立着两人,遥立高处,衣裙飘荡,胜似神仙,于是连忙上前求救。


    询问下,易清岚才得知他是附近的村民,连月来,人间战乱愈演愈烈,官府到处征兵,也征到了他所在的村子。然而他天生行走不便,却因每户至少出一男丁的规矩,仍要上场打仗。


    “官老爷,您要我上场打仗,那不是活活要我的命吗?我上无父母下无妻儿,全家就只剩我一口人了!”


    尽管如此,那些兵还是要把他带走。关许不从,那些官兵发怒,竟然硬生生又打折了他的那条好腿,鲜血流了一地。他好不容易逃到这山里,谁知他们竟不依不饶,一路追了过来。


    关许在她们面前连连扣头作揖,求她们可怜可怜自己,把他带走。


    易清岚心有不忍,“你先起来。”说着要去扶他。却听封含玉道,“小心!”


    猛地抬头,只见对面密林中,又破空冲来数道流矢。封含玉飞身上前,瞬间将它们一一击飞。却有一道箭矢寻空隙而来,直奔易清岚面门,在靠近之前就凭空化为通红灰烬,轻轻洒落在地上。


    关许浑身冷汗,冲她们连拜几拜,“多谢仙士救命!”


    封含玉回转过来,冷眼一瞥关许,“没想到,凡间的仗已经打到了这里。”


    易清岚叹气,“战乱频仍,受苦的总是百姓。”


    封含玉看着地上的灰烬,皱眉道,“我们还是快些离开此地为好,不然,等那些凡人追过来……”


    话音刚落,密林中传来清晰至极的重重踏步声,树林再次分开,这一回,从中钻出的却是好些个高力壮、身披盔甲的士兵。


    不妙。想来是方才射击关许的士兵,现下追到了这里。


    “你们?”士兵看看她们,又看看躲在她们身后的关许,似乎明白了什么,“把他交出来!”


    易清岚双拳紧握,已经在暗中蓄力,封含玉却以眼色示意,“清岚,此事本与我们无关。”


    “不要啊仙士!”关许一听,连忙小鸡啄米似的磕头,“求您庇护我,求您庇护!”


    易清岚沉思片刻,轻声道,“我想,我们应能救他出去。”


    关许一听大喜,封含玉却将头转了过去。易清岚随着她的视线望去,却忽然一惊——只见那些士兵臂上都带着一样的臂环,上面镶嵌着的石头深深陷入肉里。


    异灵矿石?


    怎么他们身上也有?


    易清岚尚在惊疑,那些士兵却已手持兵器攻了上来。封含玉长身一闪,在他们身畔飞速来去,快得有如残影。片刻后,那些士兵茫然立在原地,兵器却瞬间都被缴到封含玉手中。


    当啷几声,兵器纷纷落地。


    士兵一时都愣住了。


    封含玉拍拍手上灰尘,“还不快走?”


    易清岚暗中叫好,想来他们见了封含玉这一手,一定怕得要命。不料片刻过后,他们脸上却纷纷显出狰狞愤怒的表情。


    “你们好大的胆子,竟敢冒犯我朝官兵?兄弟们,上!”


    易清岚迅速拉着关许闪身到一旁,避开了第一个士兵伸过来的拳头。


    似乎有哪里不对劲。


    他们,都不害怕的吗?


    封含玉冷眼旁观了片刻,只见这些人似乎不要命一般,浑身肌肉鼓起,血管膨胀,力气大得不像是普通凡人。稍一刺激,就冲上来搏命。


    只怕跟这异灵矿石脱不了干系。


    见易清岚左右腾挪,虽然身法奇巧,却因先前有伤,又顾忌关许和他们身为凡人的缘故,处处受限。封含玉本想唤出影兵,思索后却又放弃。


    还是不要闹出太大动静的好。


    此时,一名士兵又捡起一旁封含玉方才打落在地的长枪,向易清岚冲去。封含玉飞身闪到他身前,长枪却自动会飞似的,向易清岚冲去。


    “清岚!”


    封含玉一声提醒,易清岚使出凝火决,令那长枪燃尽,化为飞灰,只落了半块未燃尽的矿石在地。此时另一名士兵却又持枪冲了上来,眼看就要在她身上戳出一个血洞。


    易清岚方才应敌,深知这捆绑了异灵矿石凡人难以对付。情势危急,她下意识地使出墟火,包围了他的面门。


    那凡人竟然不知疼痛似的,继续扛着火势冲过来。


    易清岚大惊,眼看长枪在前,已是避无可避。封含玉冲了过来,一刀把他的头砍了下去,那头咕噜噜在山坡上滚远了。


    可那无头的身子竟然还有意识一般,朝她张牙舞爪地冲来。


    这……还是人吗?


    第113章


    好在那无头之躯并未维持太久, 很快就消散力气,倒在地上。


    经此一变,不仅易清岚心惊, 关许更是大骇,浑身惊恐地哆嗦起来, 悄悄寻了缝隙向外逃去。


    不想被一名士兵瞧见, 瞬间向他射出一箭。关许背后中箭, 身子僵直, 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顷刻之间,剩余的士兵已经被封含玉甩出的长刀, 纷纷从腰间斩断。


    “含玉!”易清岚大喊。


    只见那些凡人士兵被斩断的两条身子在地上翻滚, 如蚯蚓般挣扎扭动了一会儿, 便不动了。


    易清岚俯下身去, 那些人被斩断处竟然只是微微渗出血迹,内里却如干枯朽木一般。


    “你也看出来了?”


    “不错,”易清岚叹了口气,“看来, 在异灵矿石加持之下,他们早就形同走尸,只是还保留着微弱的思考能力。如此, 便被人滥用成不知死活的杀人工具。”


    封含玉扫了一眼四下的尸体,摇头道,“可惜,他们都不太走运。”


    “也不知这些人是谁派过来的, 又是谁在凡人军队之中滥用异灵矿石。”易清岚忧心道, “如此下去, 他们性命不保不说, 恐怕战乱难以止息,还会有更多无辜之人殒命。”


    “清岚,”封含玉正色道,“这些事波及太大,牵扯到整个仙宗和人间。我们最好置身事外。”


    “话虽如此,但是……”


    不等说完,远处空中忽然飞来很小的一个黑点,越来越大,似乎正朝她们飞来。


    “不好。”封含玉拉起她,“我们方才在此打斗,恐怕是暴露了行迹,惹得仙宗的人追过来了。”


    易清岚向那空中遥遥望了一眼,似乎正有修士御剑飞来,连忙同封含玉往密林中躲去。


    那修士来得极快,片刻便来到她们方才所在的地方,跃下剑来。


    易清岚和封含玉在不远处密林中躲着,借隐身之术隐遁身形,悄悄地观察着他们,不敢发出半分动静。这隐身之术虽然好用,却有时限,更难轻易瞒过高阶的修士。


    来人却并非一个,在此之后,又来了一个修士。


    易清岚透过树叶缝隙一看,那后来者竟然是廖明珊。


    她也来了?


    只见那两人四下检查一番,踢了踢脚下的尸体。


    “看来,不久前她们来过这里。”第一个修士用手拈起一抹尚未散开的灰烬,指尖凝起灵力查探一番,“没错,是修士所控之火。”


    “你确定?”廖明珊皱眉道,“我看这些尸体怪异得很,不如先带回去,报予长老知晓。”


    “不可,眼下我们当最紧急之事。便是搜捕勾结魔族的仙宗叛徒,岂能为几个凡人白白浪费时间。不过……” 那修士话锋一转,“明明发现了踪迹,廖师姐却为何急着避开?该不是怕你那昔日同门师姐被人发现,因而故意想要包庇?”


    “你!”廖明珊气上心头,冷笑道,“哼,不就是急着在长老面前长脸吗?我倒要看看,你能不能找着她们!”


    两人又互相呛了几句,才继续在原地搜寻起来。


    自净云宗一事之后,易清岚此刻再见师妹,当真是百味杂陈。从前那样亲密无间,成日玩闹,现在却迫于形势,不得不你追我藏,甚至成了敌人。


    正想着,易清岚只觉封含玉拽了拽自己手腕,示意她向密林深处而去。


    易清岚勾勾她的小指,暗示自己明白。不料起身之时却踩到地面的枯叶,弄出了一点响声。


    “谁!?”那修士警觉,朝密林看来,“林中似乎有人。”


    “大惊小怪。”廖明珊不屑地白他一眼,“想来是你惯爱疑神疑鬼,幻听了。”


    “是吗?”修士狐疑地看看廖明珊,又看看密不见光的树林,只听树叶翕动,鸟声啾瞅,一派祥和安宁,似乎并没有别的声响,“也许是吧。”


    另一边,易清岚和封含玉早已跑远,跨过密林,朝山外的一侧奔去。这林子看着不大,实际却十分幽深,足足奔了小半日才看到亮光。


    自由,似乎已近在眼前。


    “清岚!”


    她正要与封含玉一同离开,背后忽然传来清晰至极的一声呼唤,又夹杂在风中慢慢消散。


    易清岚回头,只见身后密林的阴影之中,款款走出来一个人。


    是廖明珊。


    易清岚一见她来,不由怔住,而封含玉则眼神冷冽,默不作声地盯着眼前的不速之客。


    “清岚,几日不见,你的伤可还好了吗?”


    廖明珊低头,看了眼她裸露的左腕透出的魔契纹,又看见一旁神情凛冽的封含玉,“放心,我不是来抓你们的,也不会把你们的行踪泄露给任何人。刚才那人已被我三言两语打发掉了。”


    原来,她早就发现了她们的行迹。


    “清岚,你过来,我有话对你说。”


    易清岚不由心头微动,又看了眼封含玉,只见她轻轻点头,“你去,我就在不远处。”


    两人便来到附近的一棵大树后面。


    只见廖明珊从随身锦囊中取出一只长条匣子,递给了她。易清岚双手接过,打开一看,微微惊呼出声。


    匣中,漱心剑正以完好无缺的姿态端放在内。仔细看去,剑身中段有一道微不可见的裂痕,已被灵力材料精细地填补起来。


    易清岚见状不禁动容,右手抚上剑身缓缓抚摸。


    “这是你的漱心剑,已经被补好了,使用起来当和从前无异。”廖明珊道,“我也不拐弯抹角,今日我来是何意思,想必你应当清楚。被当成异类追捕的滋味不好受吧,这几日颠沛流离的生活,你也该过够了。速速随我回宗,向长老们认错。”


    易清岚闻言,手却收了回去,“这是你的意思,还是长老们的意思?”


    “有何区别吗?”廖明珊急道,“你当真以为,长老们会对你狠下杀手?那不过是你不小心泄露魔族痕迹引得众怒,他们只好在众人面前做做样子。等事态平息,你再向他们低头认错,一样能回净云宗,重新做你的大师姐。”


    “你是说……”易清岚往后看了一眼,见封含玉正在不远处背对她们守着,“要我离开魔尊,重回净云宗?”


    “不错!”廖明珊神情恳切,“先前是我误会了你,以为你们真有什么私情,可当年你是为救我们性命才与魔尊结为契侣,她百般挽留,你却选择再回仙宗。我,舒月,宛瑛,还有秦仪,我们都见证了当年的事,明白你是无辜的!现在只需你重新做个选择,离开她,就像当年离开魔界一样!”


    易清岚长长舒出一口气,摇头道,“你们与我最是相熟,我自然信任。可别人呢?师尊和长老呢?只怕在她们眼中,我早已成了宗门叛徒,与魔族之人无异!”


    “怎么可能!?”


    “明珊,事情不是你想得那么简单。”她沉思道,“我问你,自我离开之后,仙门大比情况如何了?”


    “你还在关心这个?”廖明珊无奈,“你本来是大比最有可能得胜的人选,你的事一出,大家都议论纷纷,在长老们坚持之下,大比才勉强进行下去。只是你走之后,岑霜练没了对手,自然是她拔得头筹。万彧宗的人都得意得很呢。”


    易清岚冷笑一声,“果然。”想起当时在师尊房中偷听之事,心下不禁自嘲,师尊说得不错,不管发生什么,这头名果然是岑霜练的。


    也许,这些事本就没有意外。


    廖明珊却不解其意,“此次无缘头名固然可惜,但若你能重回宗门,何愁以后大比不能夺冠?”


    “你误会了,我无意与别人争夺。只是有些事情,并非你眼见的那样纯粹简单。”


    易清岚将漱心剑拿在手中,左右掂量,只觉虽然外形看去与原来无异,却总觉得少了些什么,又似乎多了些什么。


    却听廖明珊又急切道,“难道你真的下定决心,从今以后不与我们来往了吗?你知不知道,现在各宗听说了魔族混入的事,都急着拿你开刀立威,还立下死命,你知道他们说什么吗?‘仙宗叛徒,格杀勿论’!现在你四面楚歌,唯有回宗暂避风头,等待来日方长!否则,否则……”


    “否则,就要被从前的同道之人杀死?”易清岚冷笑,“明珊,你放心,我不会让他们如愿的。”


    说罢,她一手将剑挥出,剑气在密林中飞旋回荡,周遭树木受剑风一削,毫无动静,中间却都多了一道横着的细痕。一阵风吹过,刹那间,数十棵树的上半截连着树冠应声轰隆倒地,切口十分平滑齐整。


    廖明珊不由愣住。


    只见漱心剑飞旋回转,猛然扎入残余的半截树干之中,连着剑柄的那一半却从中断开,当啷落在地上。


    “这……”


    易清岚过去,拾起断剑,“明珊,我想你应当也心知肚明,就不要再自欺欺人。断剑怎能重连?我也早就不能回头了。”


    “清岚!”


    封含玉在远立着处,似乎是听到这里的动静,微微向这儿转过头来。


    “还有,你说错了一件事,”易清岚果决道,“我与魔尊的关系,从前你并没有误会。至于以后……以后,我亦不再是净云宗之人。覆水难收,就如这断剑一样,再不能回去了。”


    “对了,我还要再提醒你一句,小心长老,注意灵矿,让师妹们切记遇事明哲保身。言尽于此,你回去吧。”


    廖明珊怔怔地看着她,眼里涌上一点怜悯与无奈混杂的绝望。


    树林簌簌而鸣,易清岚转身,只留给她一个背影。廖明珊见她走到封含玉身边,二人携手远去,身影渐渐地看不见了。


    *


    “什么?”


    天辰长老拍案而起,“我怎么告诉你们的,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明明是往那方向逃走,怎么会找不到?”


    大殿中十分安静,一众弟子纷纷低头不敢作声。


    苏俊卿静静在一旁听着,“明珊,你们当真没有见过她?”


    “回宿阳长老,弟子没有。”廖明珊果断道,“她二人狡兔三窟,又身法奇快,弟子无能,不能追上。”


    “罢了。”苏俊卿摇头,“一出我们的包围圈,天大地大,恐怕再难追捕。”


    冽正宗的盘琨长老道,“难道就任凭她们逍遥法外?”


    “莫急。”苏俊卿摇晃折扇,“所幸这次仙门大比未受太多影响。接下来,她于我们已无大碍,我宗只需加强戒备,按照平常规矩行事即可。”


    “宿阳长老,”盘琨长老疑惑,“难道贵宗就从此放过了她们?我可听说,从前那易清岚乃是你门下的得意弟子,你不是……”


    “盘琨长老哪里的话,”风馗道,“宿阳长老向来秉公行事,怎会私情包庇?倒是您,有什么追查的好计策吗?”


    盘琨长老不说话了。


    苏俊卿沉默不语,“我倒有一事担心。”


    “何事?”


    “听霜练说,那万彧宗的郑意浓,在宗中很得人心。自她逃遁之后,许多平日追随她的人也跟着不见了。”


    “宿阳长老的意思是……”


    苏俊卿将折扇“啪”地一合,“我想,下一步该找到她们,一窝端掉。兴许还能顺藤摸瓜,带出点儿别的线索。”


    第114章


    御剑许久, 两人终于飞行至断羽山北。


    刚落下剑来,易清岚便捂着肋下,皱着眉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伤口又痛了吗?”


    她缓了半晌, 才点点头。封含玉便等她好些以后,扶着她慢慢往前走, 来到一旁类似茶水摊的地方坐下, 又亲手斟了碗水给她。


    虽然这里靠近山脉, 好在山脚下这里是一座比较繁华的小镇, 不乏人烟。即便是偏僻街道之处,也有各式人等来往, 不时从眼前走过。


    坐了半天, 易清岚才感觉好些了, 眼光往四下随意一扫, 只见这里的各色行人,衣着服饰,口音强调,各有不同。


    她把目光放在一个路人身上, 皱了皱眉,“刚才过去的那个人,是凡人?”


    那人穿着明显不同于魔族之人的服饰, 反倒穿着像是人族的服饰,从街上招摇走过。


    封含玉道,“你说得不错。这里名叫南集镇,是魔界之中鲜少能够容许异血、纯血魔族, 以及人族杂居的地方。只因这里靠山吃山, 资源丰富, 又临近魔境边界, 有北部小山脉将其与魔族别处隔开,是以族群混杂,比别处更为包容。”


    易清岚这才明白,说话间又看着几个凡人走过。只听封含玉道,“这里一向安全,不如你就在这儿等一会儿,等我取了宣灵珠回来,便为你疗伤。你别乱走,半个时辰之内,我必定回来。”


    说着捏了捏她的手心。


    易清岚点头,看着封含玉起身离开,似乎从一隐蔽之处钻入了什么结界,便不见了身影。


    只要半个时辰……


    易清岚心想,就在这里等等她好了。


    封含玉走后不久,易清岚随意动动筋骨,觉得伤口比刚才好些。抬头一看,却见眼前不远处,一群花枝招展的魔族女人正向她走过来。


    “小妹妹,你怎么自己坐在这里?”


    这群女人身着蓝绿紫红艳色鲜服,头戴各色花饰,就算是在魔族之中,也是略显夸张的那一档。领头的女人笑容和蔼,她看上去似乎有三十几岁,实际年龄却应该不止。因为易清岚知道,她们魔族之人向来长寿,活到一百五十岁都是平常,若是稍微有些修行道行,更是能轻松活到三四百岁。


    易清岚心想,自从她从净云宗出来,身上的服饰便没有换过,一直是净云宗弟子穿着。可面前的女人却视若平常,毫不诧异。可见封含玉说得不假,对于不同的族群身份,这里比一般地方更为包容。


    她便淡淡答道,“我在等人。”


    “哟,等人呢?”那女人摇头,“何苦在这地方等?这里大太阳晒着,又没个躺靠的地方,你的老婆就让你在这里等?真不贴心。不如让姐姐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易清岚本就不适,闻言面上不禁有些愠色,“关你什么事?”


    “啧啧啧,小姑娘,不瞒你说,刚才我都看见了。”那女人煞有介事地关怀道,“你是生病了吧?你老婆是给你找药去了,还是找大夫去了?”


    “无可奉告。”


    后面的一群人纷纷笑着摇头,“小姑娘是外地人,可能有所不知,我们是这里的魔医,扎根这里几百年了,源远流长!你有什么病,都可以找我们看,别处医不好的,在我们这儿很快就能好。你要想快些好,就跟着我们去看病。”


    易清岚见她们貌似也是好心,又有些心软,但还是坚持道,“多谢,不必了。”


    领头的女人见她油盐不进,又劝了几句后,便眼神示意,命身后的人拿过来一只盒子。


    那盒子还没揭开,女人神神秘秘,又胸有成竹的表情,却着实有些提起了易清岚的好奇心。


    “我给你看个东西,你就知道我说得不假了。”女人左右一看,见没有人关注这里,才悄声道,“我跟你说,这是我们魔医家族时代相传的秘宝,可以包治百病!不管你有什么病痛,只要有了它,立刻药到病除!”


    包治百病?药到病除?听上去就像骗子。易清岚果断道,“我不去。”


    “啧,你看你,干嘛拒绝得这么利落?姐姐劝你不妨试试,试一试,又不会掉块肉。”


    说着,打开了那盒子。


    易清岚本打算暂时离开摆脱她们,却在看到盒子里的东西之后,却立刻改变了主意。


    “好,我跟你们去。”


    半个时辰不到,封含玉便回转此地,却只看到一条空空荡荡的长椅。


    街上行人走过,并没有半分易清岚的影子。


    她便问茶水铺的人,“方才坐在这里的人呢?”


    铺子主人收拾着手上的东西,连头都不抬,“她跟着魔医走了。”


    “魔医?”封含玉蹙眉道,“你是说,住在山上的宁家的人?”


    “对,就是她们。”


    封含玉不由微微蹙眉。以她对易清岚的了解,要她在这里等着,她便不会随意离开。


    难道是发生了什么事?


    正要去寻,只听那铺主又漫不经心道,“刚才那姑娘是你老婆吧,人族修士?你可真有福气。不过我可提醒你,让你老婆小心着些。”


    封含玉不由转身,眉宇间不知不觉带上几分戾色,“此话怎讲?”


    “这个啊,最近宁家人一天到晚在街上乱逛,见着人就说些好话,然后拉去山上治病。我瞧着倒不像什么好事,多半是坑蒙拐骗。”


    说罢,铺主又收拾起手下各种东西,“不过,我大概也知道她们最近为什么变成这样。”


    封含玉挑眉,“为何?”


    “山上没东西吃了,过不下去了呗。你瞧,这里人少了,只能去别处另谋生路。我也要搬家咯,往北边走走看吧。”


    说罢,茶水铺的大门就在封含玉面前紧紧关上。而此时太阳高悬,堪堪才过未时。


    封含玉看着茶水铺紧闭的大门,眼神越发深了。


    “小妹妹,快上去坐稳当了!要是害怕了,就扶着姐姐的胳膊。”


    眼前是一架敞座的大车,两只烂头蜥正等在前面,身上还套着车轭。


    女人们笑嘻嘻的,先让易清岚上车,又簇拥着她满满当当坐了一车。易清岚被夹在一众香风之中,好不尴尬。不等她坐稳当,烂头蜥便伸长脖子,前足猛地一用力,腾空而起,往山上飞去。


    烂头蜥几个腾跃,便载着她们来到山腰,易清岚脚才沾上地面,又被簇拥进一座宅院里面,一路被拥进了房间。


    “快躺下,我们好给你治病!”


    易清岚点点头,似乎真信了她们的话,却不时警惕地打量着四周。


    这些人自诩魔医,进来后让她躺在榻上,却丝毫没有检查她身上的伤口,只把刚才的盒子打开,从中取出一个头带般的物件,上面镶嵌的各色宝石闪闪发光,像她们身上的衣服一样地炫丽。


    领头的女人笑道,“妹妹,你戴上这宝贝之后,身上不但病痛全消,还能神清气爽,力大无穷,延年益寿。姐姐我这就帮你来戴上。”


    易清岚却截住她伸过来的手,笑道,“那可真是好宝贝,我竟从未见过这样的东西,可得仔细看看。”


    “好吧。不过你是来治病的,药贵神速,这病马上就得治了。”


    易清岚将头带接过来一看,只见那头饰沉甸甸的,在各色宝石之中,中央镶嵌的毫不起眼的那一块,果然是异灵矿石。


    也就是它,能有所谓“包治百病”的神效。


    易清岚心中暗自冷笑,“那这样珍惜的宝贝,你们是从何处得来?”


    “是祖上传下来的,如假包换的传家宝!”


    “哦?当真?”她假装惊讶,缓缓抚摸道,“那么照你们说的,用这东西治一次,便能百病全消?”


    “哎呀,瞧你说的,治一次哪儿够呢?”女人笑道,“只要用了此物,便得隔一阵子来一次,方能逐渐巩固疗效。哎呀,对了,你身上带了铢贝没有?每次费用,我们可是要当面结清的。”


    “没带。”


    “你!?”女人面上有一瞬间的挂不住,却立刻转笑,“那等你老婆来付也行。小雅,快去给她戴上!”


    最后一句话,已经近乎尖利的命令。另一个女人不敢违背,立刻把那头带往易清岚头上拢来。


    易清岚只轻轻一扣她手腕,小雅便觉手麻,一抖,头带掉在地上,又忽然腾飞而起,落到易清岚手中。


    众人面色大变,以为她要抢夺。却听易清岚轻笑道,“这样的好东西,你们怎么不用在自己身上?你们做这种害人性命的事,就只是为了钱吗?”


    话音刚落,几个女人已经左右扑了上来。


    忽然门户砰然大开,一道极为凶狠的刀气袭来,有如实形一般从她们身上荡过,衣袍皆被割得如破布一般。


    瞬时间,尖叫声在屋中此起彼伏。


    易清岚看向门外,那里却没有她预想的那个人。


    “吵什么?”


    此时,内室却传来一道苍老的声音,转出来一个身材矮胖、头发苍白的老妇人。她慢腾腾地挪出来,拐杖在地上一点一点,见到一屋子女人惊慌失措的情形,再看刀气造成的墙上凹痕,却似乎顿时明白了什么。


    她又拄着拐杖,慢慢来到大门口,对着外面道,


    “不知魔尊驾到,老太婆有失远迎,请尊上勿怪!”


    说罢一撩裙摆,顶着颤颤巍巍的身子,就要跪下。


    身后却被一只手扶住,语音带着点儿轻蔑不屑的笑意。


    “宁老太,别来无恙?一别数年,老太的生意越做越好,还把主意打到我的人头上了?”


    是封含玉的声音。


    第115章


    四下观望的宁家女人们, 都长大了嘴巴,愣愣地看着眼前的一幕。


    “……魔尊客气了。”


    宁老太转身过来,一张皱巴巴的粉白脸庞顿时像花儿一样绽放, 她弯起没有牙齿的瘪瘪的嘴唇,恭维道, “老身不敢, 想来其中是有什么误呃——”


    剩下一个字并未吐出, 只因封含玉已经一手掐住了她的喉咙, 把她从地上慢慢提了起来。


    “咯、咯。”宁老太挣扎了一会儿,眼看着脸色由红变紫, 又由紫变黑, 直看得旁边人提心吊胆, 封含玉才恍若无事一般把她放下了。


    “不过是开个玩笑。”封含玉拍拍手, 笑了一声,“数年不见,宁老太风姿如旧啊。一把年纪了,精力还如此过人, 怎么还带着家里的小辈操办起这种招摇撞骗的生意了?”


    方才把易清岚前扑后拥推进来的女人们,此时大气都不敢出一声。宁老太倒是从容得很,不过缓了片刻, 脸上居然又绽放出一丝堪称甜媚的笑容来,音调细细地道:


    “魔尊别生气。咱们本是魔医世家,百年来好心为族人治病,她们却没眼力, 惹了不该惹的人。”又转向旁边的那群年轻女人, 语气严厉起来, “说你们没眼力还真没眼力, 一个个地愣着做什么,还不给魔尊斟茶看座?”


    “不必了。”


    说着,易清岚便见封含玉向自己走来,一把将自己拉了起来,径直向外走去。


    那花里胡哨的头带还被握在她手中,方才那宁家领头的女人,眼睛微微发红地盯着她的手。


    封含玉察觉到了背后不善的眼神,“怎么,还有别的事?”


    女人又想要发带,却又害怕,隐忍地把头别向一边。易清岚却说,“等等!”


    一时间,屋中人的目光都落到了她的身上。


    “你们不妨说说,这发带上面的石头是从何处而来?”易清岚道,“就是你们所说的,能包治百病的宝贝。”


    一群女人低声嘀嘀咕咕了一番,你推我让的,最终将一个看起来最为年轻而人畜无害的小姑娘推了出来,她害怕地看了封含玉一眼,低声解释道,“这,这是我们的传家宝……”


    “胡闹!”宁老太拐杖在地上重重一敲,严厉道,“魔尊面前,也敢扯谎?”


    “不,不是,”小姑娘面色涨红,往后退了几步,其他人却比她缩得更加厉害,“都是她们让我,让我这么说的。”


    “啊啊,你们别推我!”她又一次被推出来,哭诉道,“好吧,我说,这个东西是我从山脚下捡来的!”


    宁老太摇头,见她还不肯说实话,“拖下去,家法处置!”


    “不要啊!”小姑娘瑟缩退后,“我没说谎,我真没说谎!”


    旁边那些女人却如蒙大赦一般,互相使个眼色,作出一副气势汹汹的模样,呼啦一片地把她带了下去。一个屋子里原本满满当当的人,片刻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老太何苦做这出戏给我们看?你不是不知道我的脾性。”封含玉冷笑,“若我想知道什么,她不管怎么哭闹,都是要吐出来的。”


    “魔尊教训得是,是我教女无方。”宁老太深深低头,“她们原本成日在外玩闹,这是前一阵子宁幺妹不知从何处得来的破石头,也不知看中了它什么,便当宝贝一样地奉着,说是能治病救人。您也知道,近年来这南集城不甚太平,天灾不断,许多族人都从此迁走,眼看生计为难。我见此石从天而降,也为家中添了不少进益,因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若是魔尊需要,请您拿去便是。”


    “我看这位小友不便出行,魔尊若不嫌弃,我愿空出一间雅室,请您携这位小友来这里暂时养伤。”


    宁家的女人多,屋子也多。封含玉随意择了一处屋舍,进来后果然宽敞安静得很。外头远处就是山景,抬眼远眺,几只鸟飞过,扑棱棱在山风中振动翅膀。


    “清岚,我来为你疗伤。”


    两人盘膝相对,封含玉掀起她的衣服,手中拿出一颗泛着暖光的珠子,将宣灵珠往她肋下抵去。


    如同上次一样,一与宣灵珠接触,易清岚便觉得有一股温润强厚的暖流传入她的身体,为她注入源源不断的力量。


    一炷香后,易清岚长长呼出一口浊气,再睁开眼时,眼前的世界无比清明,身体也不再疼痛。


    她不禁说道,“这宣灵珠果然神奇,多亏了它,我的伤才能好得如此快。”


    封含玉却轻轻摇头,“不好。若你每回受了重伤,都要依靠它来救治才能速好,那怎么行?”


    易清岚一怔,心想封含玉说得也是。说话间,只见封含玉已经将宣灵珠向她递了过来,“你拿着它,对你有用。”


    “不,”易清岚连忙推拒,“这是你们魔族至宝,又是故人遗物,我怎么好拿着?还是你收着比较妥当。”


    封含玉见她不肯收,便重新将它收了起来。


    易清岚想起刚才的事,将那头带拿在手里仔细端详,皱眉道,“没想到,这里也能看到异灵矿石。只是不知为何,那宁家的人不肯说出来,它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她们不肯说,无非就是两样,一怕失了营收的手段,二来怕我怪罪。”封含玉慢条斯理,眼中却透出一抹冷色,“什么脏污东西,竟然也混入我魔界来了。你在这里休息会儿,我这就去盘问她们去。”


    房门一关,独留易清岚一人在房内。


    她摇头,轻笑了一声。看封含玉离去时的步伐,显然是气得很了。


    凭她的傲气,自然不允许这种东西进入她的境地。


    不过……


    易清岚好奇地捡起方才她从那些女人手中拿来的头带,在窗边的日光下仔细端详。


    方才,宁家人强行要用这个为她治病,意欲强买强卖时,有那么一个极短的瞬间,这异灵矿石接触到了她的额头。


    原本她以为,会像从前接触异灵矿石的时候,传来拉扯血肉、身躯异变之感,然而方才接触这块石头时,似乎却并没有这种感觉。


    是她的错觉吗?


    她眯着一只眼睛,将发带在日光下举着。光线从这石头周边镶嵌的无数华美宝石透过,微微偏头的时候,不慎刺痛了她的眼睛。


    易清岚被日光一晃,不禁揉了揉眼睛,却忽然觉得手上传来一股异样的力量。她一时不防,拿着发带的手一抖。


    发带“啪”地一下落到了地上,传来一股轻微的碎裂声。


    易清岚连忙去拾,却见那发带上镶着的异灵矿石,已经碎成了几块,从发带上脱落下来。


    “这……”


    她心中不由微微一紧,那几块石头原本呈现微亮的色泽,显然有灵力波动其中,现在却形同顽石,与普通石头无异了。


    易清岚不由心叹可惜,她本打算好好琢磨一下这“包治百病”的宝贝,可惜方才被手上异样之感吓了一跳,指尖不由自主便使出了攻击的墟火,也许正因如此,这石头就坏了。


    忽然听见外边传来一些嘈杂之声,易清岚往窗外看去,只见封含玉和宁老太正立在屋外临山的空地上,面前正是将她不由分说挟持过来的那一群宁家的女人。


    她们都是宁老太的女儿,从最大的宁珍珍到最小的宁幺妹,一共十六人,此时正一排排低着头整齐站好,一副霜打茄子的蔫样。


    易清岚觉得眼前场景有些好笑,便敞开窗户看去。


    因封含玉在场,宁老太举起拐杖训话一番,看起来很是有些威风。然而恐吓威胁也好,宁幺妹总是哭着说自己没说谎。


    “那就是我从山下捡来的呀!”


    宁老太不住摇头,哆嗦着嘴唇。


    “我活了多少个百年的人了,断羽山下有没有这东西,我能不知道?”


    “家法,家法何在?”


    十几个女人唯唯诺诺地答应着,却还是你推我搡,都不愿意去拿这“家法”惩治小妹。正当时,墙外的山路上,陡然传来一声高亮的吆喝——


    “奇珍异宝,横跨三界,闭门发财,开门迎客!”


    院中的所有人,包括易清岚的目光,都往声音传来处看去。


    只见大门忽然打开,一个人变戏法般身姿跃了进来,手中执着一条绳索,身后竟然牵进来一只高大骆驼,身后更是叮铃哐啷拉着一大坨东西,浩浩荡荡地进了院门。


    这个人……


    易清岚不由睁大了眼睛。那熟悉的骆驼,熟悉的黑漆漆大柜子,不正是当日邀请封含玉变戏法的忽诘子吗?


    见到来人,封含玉眯了眯眼睛,而宁家的十六个女人,却都纷纷看不见他似的,别开了眼神。


    “瞧一瞧看一看啊!”忽诘子热情大方地走进来,无视了封含玉和宁老太略显不悦的表情,“我这里有全天下最新鲜有趣极了的玩意儿!包您称心,包您满意!”


    说罢,就迅速无比地将各色玩意儿摊在地上,水灵灵、亮晶晶地闪着众人的眼睛。


    而与他热情的呼喝相反,当场的氛围却似乎骤然跌入了冰点。一边极为兴奋活跃,一边是极为严肃冷淡,众人一时都陷入些许怪异的沉默之中。


    忽诘子喊了半天,见没有人睬他,不由有些幽怨,“宁家可是这里的大户,我们常来常往的,眼下您都不照顾我的生意,我的东西怕是在整个南集镇都卖不出去咯!”


    “你走吧。没见有贵客在这儿吗?”宁老太出声道。


    忽诘子眼看生意做不成了,好不容易上山就要白跑一趟,忽然手下尽极灵巧地从背后掏出一个包裹,对着宁老太的女儿们道,“珍珍,幺妹,你们上次要的东西,这回还要不?”


    她们一见忽诘子主动搭腔,顿时往后缩去,作出一副不认识他的模样,“瞎说什么?谁曾经买过你的东西?快走快走!”


    一边忙不迭地顺手将眼前打开的包裹合上。


    可惜为时已晚。不过匆匆一瞥,包裹里面的东西,从易清岚的角度都已经全部落入她眼中。


    那包裹之中,装的竟然是满满的一包异灵矿石。


    第116章


    看见它的一瞬间, 易清岚夺窗而出。


    “站住!”


    忽诘子吃了一惊,却十分懂得看眼色,见来人来势汹汹, 心思急转,疑心是自己从哪里惹的仇家, 拔腿就跑。


    还没抢到门口, 就被易清岚提溜了回来。


    宁珍珍不由叹了口气, 其他人则迅速把头偏向一边。


    “你跑什么?”易清岚道, “我问你,这东西是哪里来的?”


    “这……当然是我从各地辛辛苦苦搜罗来的宝贝。我们做生意四处逛惯了的, 早就忘记从哪儿收的了!”


    “忘了?”易清岚冷笑一声, 手上用力, “你信不信, 我马上叫你想起来?”


    “清岚,不可。”封含玉云淡风轻道,“忽诘子乃是横跨三界做生意的商人,怎可如此对待?”


    忽诘子一听脱身有望, 忙道,“说得极是!”


    却听封含玉继续道,“不若问一句, 不答,就敲断他一颗牙,兴许就能打听出点儿什么了。”


    “这……”忽诘子咬牙切齿,看情形知道是惹了硬茬, 便放弃了挣扎。


    一番说辞之后, 总算真相大白。原来宁家姐妹手中的异灵矿石, 竟然是从忽诘子那里买来的。而那一兜子异灵矿石, 则是忽诘子从断羽山外围山脚下的一处地方发现,仔细收集起来,想起老主顾的大方,才特意上门兜售。


    见状,宁老太长叹一口气,“魔尊说了,这东西害人不浅,是绝不容许出现在魔界的。你们居然瞒着我,偷偷干出这样的事!?”


    说罢,宁老太拐杖狠狠地击上了大女儿的腿,宁珍珍脚一拐,“哎哟哎哟”地大声叫起痛来。她不敢明着抱怨,只是嘴上嘟囔了几句,似是在为自己辩白。


    只是雷声大雨点小,这架势倒更像做给魔尊看的。


    封含玉还没开口,宁老太倒先恨铁不成钢地捶着胸口,一口一个“老身教女无方”地自责起来。


    封含玉便只淡淡道,“我知道,毕竟您老人家教女无方,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


    宁老太原本偷偷张着一只眼睛,觑着魔尊,一听这话,不知想起什么,面上却忽然变色,紧紧闭上了嘴。


    易清岚继续抓着忽诘子不放,“既然你照实说了,那便好,但是你得带我们去能找到这些东西的地方!”


    忽诘子吓软了腿,双手合十道,“女侠,女侠大慈大悲好心放过我,我带你去还不成吗?”


    夜深寂静,时有虫鸣。长风从一片旷野之中吹过,带起低低的呜咽,像极了幽灵的呓语。


    这里是魔界的外围,也是魔族树立结界、设下边境界线的地方。


    半空中不时飘过来一点蓝色鬼火,飞到易清岚的面上,被她轻轻拂开。


    易清岚皱眉道,“你就是在这里找到异灵矿石的?”


    忽诘子冲她和封含玉笑道,“女侠,你说什么异灵矿石,我不懂。我辛苦刨来的那东西,原是人间的至宝,被称为‘聚灵石’的便是。你以为这东西是轻易得来?告诉你吧,这些宝贝只有人间最顶级的士兵才能使用,要不是我偷偷……嘿嘿,不然,宁家的人惯来住在山上,没有我,她们哪能得到呢?”


    封含玉冷眼打量着,只见忽诘子在黑夜之中忽然摔了一跤,似乎是被什么东西绊倒了,下一秒,他爬起来后,却兴奋又压抑地叫出声来。


    “找到了!”


    几点火光慢慢向他周身聚拢,忽诘子拿出一双金丝手套,小心地往下摸索着,半晌,一阵窸窣之后,一个面目僵白的死人头颅,出现在她们的面前。


    易清岚一来到此地,便已隐隐猜到忽诘子那一兜子异灵矿石的由来,只是骤然在夜间见到一张死人脸,还是不由吓了一跳,回身却靠到一个温暖的怀里。


    封含玉稳稳接住了她,将手覆在她眼睛上。


    易清岚微赧地拨开她的手,“又不是没见过,怕什么。”


    忽诘子两眼放光,先是将囫囵的尸体剖出来,然后微微一用力,将尸体的胳膊扭断。


    一股恶臭扑面而来,易清岚不由紧紧捂住了口鼻。忽诘子却马不停蹄,手法极为熟练地用刀将尸体手臂剖开,将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剜了出来。


    “就是它,聚灵石!”忽诘子兴高采烈。


    易清岚凑上前去,只见他手中拿的,正是尸体生前镶在身上的异灵矿石。


    忽诘子又熟练地翻看了几处,又挖出好些异灵矿石。显然,这里每天都有新鲜尸体被抛过来,于是他每每来到此地,总能收获颇丰。


    只是这些异灵矿石已经大部分都失去了光亮,有的只是微光一闪而过,显然是失去了它原有的作用。


    易清岚不由微微诧异,她原本还以为,这些异灵矿石都仍是活的。


    “那怎么可能?”忽诘子道,“若真如此,这异灵矿石哪会随这些尸体一起被曝尸荒野?这些兵也肯定保不住全尸。”


    “所以说啊,女侠,”忽诘子转了转眼珠,“您之前说我不该将这些东西卖给宁幺妹她们,好让她们去戕害同族之人牟利,这可就冤枉我了。这些东西形同顽石,根本就毫无用处!”


    易清岚冷冷道,“我信你才怪。若真没用,你还会将其视若珍宝,卖给别人?”


    “不是这样的。”忽诘子煞有介事地摇头,“告诉你吧,我只专门将此物卖给她们,而且这生意卖给别人也做不了,因为……”


    忽然,脚下一阵不稳的感觉传来,陡然间控制不住平衡,易清岚身形不由晃了一晃。


    易清岚惊讶道,“这是怎么了?”


    “这里地处断羽山脉边界,地动是常有的事。”封含玉道,“不过此地多年来有魔族结界护佑,十分稳固,并无大的影响和伤亡。”


    “原来如此。”易清岚思忖道,“这里地处魔族与人族交界,死了的都是凡人士兵,而恰恰是因为频繁的地动,他们的尸体才会被转移到这里,故而被忽诘子发现,当做异宝卖与宁家人……”


    可这宁家女人也不傻,又怎会将尸体上已经失去效用的异灵矿石当成宝贝买下?又怎会以此骗人,到处招摇撞骗?


    片刻后,脚下又是一阵颤动,易清岚牢牢抓住封含玉的手,等过了好一阵,大地才平静下来。


    忽诘子被掀翻在地,便顺势稳稳伏在地上躲过地动,居然也不嫌弃尸体浸过的土壤。过了会儿,他忽然说,“你们听,这是什么声音?”


    难道又是地动?


    见忽诘子将耳朵紧紧贴在地上,易清岚顿时警惕,天地间却一时寂静下来,耳边只听见呼呼的风声。


    然而下一刻,不用她贴地而听,远方地平线处传来低沉的隆隆声,和风声混杂在一起,含糊得辨识不清。渐渐地,这种声音愈发震响,像是一群巨人重重踏在地面上,与地动竟然别无二致。


    天边出现一条黑色的细线,一群阴影朝这边快速移动,不多时,就变成了一道猛涨上来的黑潮。


    周身的风不断涌起,尘土飞扬。再近些时,易清岚这才看清,是有一群人正向她们所处的方向狂奔,这才引得地面强震。


    忽诘子早已被这阵势吓得腿软,扶着旁边的一棵树才不至于倒下。


    为首奔在前面的几个,竟然是十数名灵力高强的修士,冲在最前面的一个,虽有夜色掩映,身形看起来却仍然有些熟悉。


    尤其是她一边飞奔,一边身子微微歪曲、一跛一跛的身影。


    “那是……郑意浓?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天空、四周混成黑压压的一片。随着他们靠近,声音逐渐清晰,铠甲互相碰撞,尖锐叮铃,催得人耳朵生疼。


    黏在修士身后紧紧追赶的,竟然是一群训练有素的士兵。


    原来这些修士,竟是在躲避身后人群的追杀。


    易清岚稳稳立在风中,衣袍被风吹得鼓荡起来,“她身后的那些人,是凡人士兵?堂堂修士,怎会被凡人追赶得如此狼狈?”


    封含玉冷冷道,“只怕是有人存心作梗。”


    两群人一前一后,你追我赶地迅猛前冲,眼见就要接近她们所在的魔族结界之处。


    慢慢地,前面的修士与后面追赶的人群逐渐拉开一段距离。郑意浓却忽然顿住,打个手势示意其他人继续跑,而她则反向穿过人群,跃到了最后。


    士兵们虽然人多势众,无奈修士灵力强横,耗时许久竟然猛追不上,眼见有一人落单,立刻将火力对准了她,像群蚁一般黑压压地围拢上来。


    只见郑意浓不闪不避,处在包围圈的中心,手中仍然持着那柄木剑,独自立在一群铁甲士兵之前,大有只身抵御千军万马的架势。


    易清岚看得心惊。她心知这群士兵能追赶修士,必定不是普通人,说不定便像是她从前遇到的那些人一样,身上有异灵矿石的加持。


    正当她心里浮起上前帮一把手的念头,身旁的封含玉却已经飞身而起,冲那队人族士兵而去。


    “含玉!”易清岚惊呼出声。


    郑意浓与封含玉似有渊源,遇事她定然不会坐视不管。易清岚这一喊倒不是怕封含玉有什么闪失,只是凡人羸弱,恐怕还经不起她一招。


    然而易清岚很快便发现,自己想错了。


    那些凡人,比她想象得更加不像凡人。一个“人”高大得像匹马,打先锋挥舞着长枪向郑意浓攻来,被她一个错身闪开,木剑比利刃还要锋利,深深捅入了那人背上的肌理。


    血,并没有流出来。


    那高大士兵只是转身,嘿嘿而笑,反手拔掉了木剑,再度冲上前来。郑意浓毫不慌乱,继续挥剑,接连挡掉了数十个与他一般高大士兵的群攻。


    逍遥道法肆意使出,虽然迅速生效,减灭了一半士兵的攻击力,郑意浓却也大汗淋漓,一手撑剑,体力不支半跪在地。


    然而后面的士兵很快顶上,当数十只长枪一齐刺过来时,郑意浓使出全力迅速闪身,心中却已然清楚,此回是避不开了。


    “铮!”


    身侧忽然横过来一把长刀,替她挡住了攻势。紧随长枪而来的,是足以将黑金煮成浆液的墟火。刀枪相击,火光从此处迅速向外四散迸发,如炸开三千烟火腾飞,燃起冲天的高温。


    一刹之间,局势陡然逆转。


    郑意浓面不改色,冷静地看着眼前的两个人的背影,举起木剑,再度站了起来。


    第117章


    很快, 长刀过处,过半的士兵都已经被横扫在地,那些身穿铁甲的高大士兵一个个歪七扭八地躺在地上呻吟, 身上都是被刀气刮出的纵横伤口,地上却不见半滴鲜血。


    方才在郑意浓护送之下, 极力向远处奔逃的修士们, 此刻又一个个回转过来, 加入战斗。


    然而在看到前方持刀而立, 力克敌军的黑色身影之时,却一个个都愣住了。


    一名修士看着火光刀光交错的景象, 愣愣地盯着前方, “那是……魔修?”


    “她是魔尊, 封含玉。另一个, 就是不久前才被净云宗赶出去的易师姐,易清岚。”郑意浓面无表情,举起木剑,向四周偷袭过来的士兵挥去。


    不过片刻, 胜败已经逆转。只有一小撮士兵还能行动,便不像方才那样放手搏斗,而是背对背地缩成一团, 慢慢退后。


    然而修士人数众多,很快就围绕着他们形成了包围圈。围攻之势已成,颇具威慑之力。


    生死关头,士兵虽然人少了许多, 却并未露出丝毫胆怯的迹象, 仍然怒火汹汹, 一副要上前拼命的架势,


    “你们这些奸细,实在歹毒!”一人方经过殊死搏斗,此刻满脸涨红,脖子足有常人的两倍粗,喊声时如同野兽咆哮,“敢败坏我王大业,还在这里设下埋伏,此地就是你们的葬身之地!”


    易清岚皱眉,“什么奸细,你说清楚!”


    一名修士愤懑道,“这都是他们的诬陷之词。我们根本没插手人间的事,更何况是打仗!他们莫名其妙就追杀我们!”


    “放屁!”另一名士兵接着大喊,“如果你们不是奸细,为什么要盗走尸体,还大半夜的偷走聚灵石?必定是为了献给敌军!连死人都不肯放过……好恶毒的心肠!”


    这下,易清岚似乎明白了什么,回头看了一眼躲得远远不见踪影的忽诘子,“你们误会了。我们跟你们的敌军毫无关系。这些尸体,是被地动转移到这里的。”


    士兵显然不信,一番话喊得脸红脖子粗,尚在兀自叫骂。


    只听郑意浓低声道,“废什么话?他们现在神识不清,都不能当作正常人看待。一起杀了便是。”


    都杀了?


    易清岚待在原地没动。


    虽说这些凡人已经被异灵矿石改造过,就算不杀,也只是外表强大,内里空虚,只怕活不了多久。可是,事情还没有调查清楚……


    忽然,眼前的视野微微颤动起来。旁边的修士还未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却听易清岚忽然喊道,“是地动,快抓住手边的东西!”


    这次地动,比以往的更为剧烈,脚下的土地很快就开始猛烈摇晃。剧动一浪接着一浪,不知何时停息。


    所幸这里是一片较为平坦的旷野,兼有魔族结界矗立保护,虽然大地撼动剧烈,却并无太大危险。易清岚身形摇晃,封含玉靠过来紧紧抓住她,击飞滚落的一块石头,“小心!”


    对面的士兵也被震了个措手不及,摔倒在地,只好趁势伏在地上。


    暗夜之中,飞沙走石,尘雾漫天。等大地再度平静下来,已是两炷香之后。


    身后的修士们陆续站起来,易清岚挥开面前的尘雾,却见余下的那一小撮士兵们仍然伏在地上,一动不动。


    有人皱眉问道,“他们这是怎么了?死了?”说罢就要上前查看。


    易清岚微觉不对,阻住了身旁人上前的步伐。却见前面慢慢隆起一片小山似的身躯,士兵们的身形似乎比方才更加暴涨了几倍,手臂上青筋突起骇人的纹路,粗气喷出,与失去神识的野兽一般无二。


    而嵌他们臂上的异灵矿石,如有神识一般,在昏暗中泛起幽幽的莹光,像一只只眼睛。


    郑意浓也看出了问题,“他们……似乎和刚才有什么不一样了。”


    “不对劲。”易清岚道,“你们都别轻举妄动。”说着,她施法燃起一团火焰,猛然向前抛去,将士兵们围困在火圈之中。


    火焰骤然明亮,将士兵们双眼映得通红。他们却浑然不觉似的,直直跨过火线。火焰爬上他们的身躯,这些士兵却仿佛感受不到痛觉一样,仍然咆哮着猛地前冲过来。


    “后退!”


    士兵前冲,修士们立即反应,躲开了极具冲撞性的一击。易清岚拔剑,试图用更加猛烈的火阻住他们的步伐,然而尽管被烧成一团火人,在异灵矿石的加持之下,士兵们皮肤却变得水火不侵一般,就连墟火,也只是微微地造成了表皮的损伤。


    他们仍然充满了战斗的意志,愤怒地咆哮着,大喊着将手中的武器向她们刺来。


    不等易清岚反应,身边的长刀已然挥出,像一只盘旋在空中的劲鹰,冲出之后,在空中长长地回旋一圈。


    长刀飞回,一颗颗人头咚然落地,像成熟后坠落在地上的野果。一座座士兵身躯倒下去,轰然声接连不绝。


    易清岚往一旁看去,只见封含玉周身魔气四溢,一手抓住了飞回的长刀,“他们早已是行尸走肉,与死无异。”


    身侧,兵器交织的声音不绝于耳。郑意浓率领一众修士,正对着剩余的士兵大肆围攻,修士们颓势逆转,如今以多敌少,更无后顾之忧。


    刹那间,灵光交错,长枪脱手,高大身影纷纷向后倒去。不多时,士兵竟然被杀得只余下最后一人。


    一把长剑悬在他喉头上方,堪堪刺入一点。


    “等等!”易清岚伸手,止住了那名修士。


    “为何?”修士诧异地盯着她,易清岚却拨开她的剑,挥出一点火光,照亮了这个人的脸和身形。


    只见他不过十三四岁的模样,身材也不如旁人高大。能挨到最后,不是因为他多么厉害,而是方才在旁人红着眼往前拼杀的时候,偷偷懦弱地躲在了后面。


    此刻,他脸上满是担忧和恐惧。汗水渗入泪水,和脸上的脏污一起往下流,一双眼睛满是祈求之色,嘴唇不停颤抖。


    那修士一将剑撇开,他就连忙跪倒在地,泣不成声地磕头,“仙士大慈大悲,求你们饶我一命,我是被迫的,我不想来参军的啊!”


    郑意浓神色冷淡,“你跟他们一样,身上嵌了这石头。”


    那小兵一听,连忙似的从身上取出一枚匕首,用力剜着嵌石的左臂。可惜那异灵矿石嵌得极深,就像长在肉里一般,他把自己臂膀剜得鲜血淋漓,也没能松动半分。


    那小兵持着匕首的手颤抖不已,偷偷觑着眼前修士的神色,生怕她们一个不顺心就割开自己的喉咙。


    却听一人说道,“好了,别剜了,没用的。”


    接着,小兵只觉双手手腕火热,眼前竟然飞来一条蜿蜒火线,将自己双手捆住。他大惊失色,挣扎不动,预料之中的灼热却并未到来,只是困住了自己的双手。


    易清岚将封含玉拉到一边,“你瞧,他不过是个孩子,那异灵矿石嵌入他体内应该也不算太久,否则,他必定会变得与旁人一样,干枯无血。”


    封含玉道,“你是好心,打算放过他?”


    易清岚摇头,“眼下事情还没有弄清楚,不如将他带回去询问一番。顺便……”


    她看了郑意浓一眼,对方如有知觉,也向这边看来。跟着她的那些修士们显然是经过了许多战斗和长途奔波,身上全是伤口,此时疲累不堪。


    “你想带她们去魔界躲避?”封含玉看出她的心思,“只是你知不知道,她们是万彧宗的人?”


    “我自然知道。可郑师姐她们同我一样,现在都是被各宗追杀的对象。”易清岚道,“她们不会无缘无故被士兵追击,此事必有隐情,说不定细问之下便有新的线索。”


    “好,我答应你。”封含玉召出影兵,命它们将郑意浓等一众修士,还有那个小兵带往宁家。


    回去的时候,易清岚想起忽诘子不知去了哪里,不由回头以目光搜寻,却什么也看不到。


    也许是趁乱逃跑了也说不定。


    回到宁家的时候,已是凌晨。


    魔尊一夜未归,宁老太就算困得打哈欠,也得收拾齐整领着女儿们好生出来迎接。


    “腾出地方,把他们安顿好。”


    魔尊一声令下,宁家十五个女儿纷纷上前殷勤扶着修士进屋,只是却不见宁幺妹的踪影。


    好在封含玉并未在意。宁老太仔细笑着,“魔尊半夜出动,不知从哪里找来这些仙宗的修士?所幸我家屋宇众多,才好为魔尊分忧。”


    “仙宗的修士?”封含玉一笑,“你看清楚,她们真是人族?”


    宁老太趁着晨光,双目细眯着向她们看去。只见那一众修士都伤痕累累,显然是受伤极重又极为疲累,对她家构不成任何威胁,而她们身上伤口仍在流出的鲜血,颜色竟然都是接近黑色的暗红。


    “这……”宁老太惊讶道,“原来是我族的异血者。”


    “倒也算不上我族之人。”见易清岚走过来,封含玉便接着道,“她们乃是人族和魔族的后代,只是从小长在仙宗罢了。”


    “什么?”易清岚盯着她们的背影惊讶出声,又忽然明白了什么。想来,她们也是因近日郑师姐的事情暴露身份,才被驱逐出宗,和郑意浓会合,又不知出于什么原因,被异变的凡人士兵盯上了。


    原来封含玉早就知道,仙宗之中,有异血者的存在这件事?


    第118章


    封含玉转身回房, 易清岚紧紧跟上。等她进了屋关上门,易清岚便道,“你知道她们的事, 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封含玉慢条斯理地脱着外衣,一件件搭在衣架上, “此事本与你无关。知道了, 反而多思多虑。”


    易清岚坐在一把椅子上看着她, “所以, 你之所以帮助郑意浓,就是因为她是魔族和人族混血后代的缘故?”


    封含玉看她一眼, 轻轻摇头, “非也。”


    “你把话说清楚好不好?”


    “她确实是魔族和人族的混血, 我却不是为了她的异血身份而帮忙。毕竟异血者总会流落三界各地, 我管得过来么?”


    封含玉说罢,径直走向屋子内部。兴许是宁老太考虑到魔尊的习惯,这间屋子雅致宽敞,里面竟然还有一座小汤池。


    “即便不如鹤栖潭那样好, 这地方偏僻,倒也罢了。”封含玉懒懒道,“在山里待了那么多天, 昨夜又打了一仗,实在该好好洗个澡了。”


    易清岚连忙跟上去,封含玉回头冲她笑道,“你也要一起?”


    “我只是忽然想起你的伤势。”易清岚趁她脱了半截还没入水, 把手放在她腰上摸来摸去, “现下好了没有?”


    封含玉玩味地盯着她, “你这样乱摸, 知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易清岚脸一红,把手收了回去,看着封含玉慢慢下入清澈见底的汤池。她把手探入水中,觉得温度甚冷,“你习惯了泡冷泉,这里的水虽说也来自山泉,却没有鹤栖潭那般的疗伤之效,只怕泡久了伤身。不如……”


    以她的手为中心,一股热度慢慢向外扩散,浸染了整个汤池。封含玉惬意地靠在池壁上,看着她不费什么力便将一池的水慢慢蒸热,脸上逐渐染上一丝晕红。


    “这样热当是可以了。”易清岚将手拿出水面,甩甩手指上的水珠,将要离开之时,却感到身后猛然传来一股拉力。


    易清岚身子在空中轻飘飘一转,再回头已经到了水中人的怀里,衣服也十分利落地被甩脱在岸上。


    “含玉……”


    封含玉一条手臂将她环住,下颌微微地前探,搭在她的肩头,双目水波潋滟,像是染上了春色。另一手指尖触上她的唇瓣,轻轻地描摹几下,按住她的后脑压了下来。


    此时才刚刚天亮,窗外传来细细的鸟鸣,更衬得一室幽静。水面平静无波,很长的一段时间,只从内室传来控制不住的喘息声,还有时不时划动水面的轻盈的哗啦声。


    过了许久,水面浮出几个泡泡,划出几道波痕。易清岚猛地从池中起身,甩出水珠溅到岸上。她脸颊通红,身子也被热水泡得发红,嘴唇莹润泛起点点水光,不知道是因为在下面憋久了,还是被泉水泡的。


    再看封含玉靠在池壁上,却已经是眼尾晕红,眼角慢慢滑下一点泪光,失神地半仰着头。身子贴着池壁软下去,被易清岚一把捞住,像只小鱼一样在她脸侧不停地啄吻。


    “嗯……”封含玉偏开头,抚摸着她湿润的发丝,喉音微哑,“你在这种事上,倒是很会无师自通。”


    易清岚头靠在她柔软的胸前,眉眼一弯,“你是在夸我?那我便收下了。”


    两人又在池中泡了半晌,才珊珊出水。


    封含玉任她给自己一件件将衣服穿上,趁她系衣带时,摸上她的发顶,“你不是想知道郑意浓的事吗?现在我们就去问问她,怎么会带着人忽然闯入我魔族边界。”


    等她们找到郑意浓的时候,她正待在一间漆黑的屋子里,审问着那个人族的小兵。


    小兵臂膀上的异灵矿石已经半落,一侧却还与骨肉黏连。据刚才带她们过来的人说,这是宁珍珍弄的,弄到一半顾及这小兵的性命,没有全然取下,那与血肉分离的地方倒已经全部止住了血,似乎也不痛了。


    “宁家人办事虽然荒谬,医术倒也还可以。”封含玉鼻中轻哼一声,带易清岚走入屋中。


    郑意浓眼下一圈乌黑,显然是从回来就没睡。看得出来,她对昨夜的事情十分在意。


    “事情就是这样,”小兵塌着身子坐着,看起来十分疲累,“该说的,我已经都告诉你了。”


    郑意浓看见门口的两人,便道,“我刚刚已经审完了。”


    “他说了什么?”易清岚问。


    听见这话,郑意浓的万年木头脸难得地动了起来,扯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难看表情,“果然不出我所料,此次的事,全是你那位好师尊在背后弄的手脚。”


    “什么!?”


    三人离开这间屋子,让那小兵独自休息。


    “我说得还不够清楚么?”郑意浓冷冷道,“你那师尊可真不愧是仙宗后起之秀,千百年难得一见的可造人才。她竟然伙同岑霜练,操纵人间的战事,使计让士兵把我们像败家之犬一样地追杀!”


    “你说这话,有何凭证没有?”


    封含玉看了一眼易清岚紧紧握住的拳头,她脸色微微发红,却努力冷静,显然还是没有完全放下。


    抑或是,只是在为自己几近坍塌的信任找一个借口。


    郑意浓摇头,“你真是的,被赶出来了,还当她是你师尊么?若是有人这样对我,我早同她恩断义绝。实话告诉你吧,从我被魔尊救走,苏俊卿便一直派人追踪。她怕与魔族争执把事情闹大,于是才借人族士兵的手,让他们以查处内奸的名头,将我们赶尽杀绝。”


    “人族士兵?你是说……”易清岚诧异道,“她也将手伸向了人族战事之中?”


    如此说来,当日在流渊地中被售卖武器上的异灵矿石,竟然不是意外流出,而是师尊暗中授意?


    “该说你天真还是傻气?到现在才怀疑那个女人。”郑意浓撇了撇嘴角,“说是为了仙宗道义,其实还不是为了私欲?你知不知道,当日在比试台上,为何我冒着被发现的风险,也要使出魔族功法,战胜我同宗师妹岑霜练?我早知她早有想当掌门之心,却一直被我压在下头,又不得师尊允诺,是以处处为难想强胜我,甚至不惜在大比开始之前的一个月,派人暗中弄跛我的脚,又和苏俊卿勾结,这才稳当无虞赢下大比的头名!”


    虽然早已隐隐预料到这样的事,但易清岚亲耳听到万彧宗如此内幕,震惊程度比起在苏俊卿卧房偷听时有过之而无不及。


    郑意浓又接着道,“不过还好,我早已识破了她们的计谋,留了后手,带着宗内其他人逃出来了。只是没有想到,这苏俊卿竟然穷追不舍,知道我们往魔境边界来,又不敢直接挑衅魔族,便使出这种下流的计划,借刀杀人。若不是方才那小兵透露,有人给他们送来新鲜的‘聚灵石’嵌在身上,又刻意泄露‘内奸’行踪,我倒还不一定能立刻想到是她的手笔!”


    “师尊,不,苏俊卿,她……”易清岚垂头,“可惜,可惜。”


    封含玉听她连连叹气,也不知道是在可惜什么,把她的手拉过来圈住了。


    郑意浓走后,易清岚垂眉耷眼,看起来十分丧气,“我真是很难相信,也很难想象,她还能做出什么样的事情……难道其他的长老也对此毫不在意吗?”


    封含玉道,“你知不知道,你师尊为何要将异灵矿石倒卖给人族军队?”


    “为了生意?”


    “为了交易。”封含玉冷眼道,“她不过是想要开疆拓土,助岑霜练得万彧宗掌门之位,扶持一个傀儡罢了。军队、战争、人王,也不过都是她达成目的的一环。”


    “也许,我们应该将异灵矿石的事情捅出去,若是有人知道异灵矿石的危害,岂不就能遏制它的使用?”


    封含玉看了她片刻,易清岚却自己摇头笑了,“错了,这样想未免太过天真。譬如有人想逃避参军却不得不打仗,有人明知异灵矿风险却仍要开辟挖掘。身处高位的人,又怎会在乎蝼蚁的死活呢?”


    封含玉微微诧异,“这般愤世嫉俗之语,倒不是像你说出来的话。”


    “从前,我以为自己受到师尊和仙宗庇护,可以无忧无虑活上几百年,世间苦难匆匆而过,即便亲身经历也不沾己身,谁知不过是大梦一场。现下自己骑虎难下,即便自欺欺人不想看清,也不得不看清了。”


    封含玉笑道,“那你有没有看清,我们两个……现在究竟是什么关系?”


    说着举起右手,和她的左手紧紧握在一起。两只手掌上面的魔契纹交织缠绕,仿佛真的从上面生出活生生的藤蔓,将两个人亲密地缠绕在一起,似乎无论如何也割舍不断。


    易清岚却将她另一只手也握住,反问道,“这魔契纹一旦长出,还能消掉吗?”


    封含玉不悦道,“你竟然想消掉它?我告诉你,想都别想!”说着把她的身子拉过来,柔柔地抱在怀里,轻声说,“你是我的,前世今生都是,我们会永永远远在一起。”


    两双眼睛对视,易清岚不禁翘起嘴角,“你想多了,我没说要去掉它。只是既然生米已经煮成熟饭,又没有后悔药可吃,我们的关系自然就只能这样继续不清不白下去了。”


    封含玉刮了她的鼻子,“这话说得妙,怎么倒像是我逼着你就范似的?”


    易清岚摇头,“怎会?都怪魔尊生得美艳动人,又修为过人,我见你第一面,便倾心与你,随后跟着你,纠缠你,日日吵着闹着要你和我在一起,这才是实话!”


    两人不由笑起来。


    笑了一会儿,又听封含玉说,“不过你说得对,其实魔契纹也并非全然不可消除。”


    “是啊,你们魔族生来自由,成婚之人也不拘小节,”易清岚想起最初在魔界看到合桑济礼时的场景,“若是一方提出和离,另一方恐怕也不忍强行将对方一辈子捆绑在身边。”


    “你说的不错,若双方同意,只需再对河神说分开,就可以分开,魔契纹也可以就此消除。可是,”封含玉话锋一转,“你有没有想过,若其中一方执念不愿分开呢?”


    易清岚问,“那当如何?”


    “如若这样……”封含玉握紧了她的手,“那么就算一方在河神面前许愿离开,另一方手心的魔契纹也不会消除,会永永远远烙印在她身上。”


    说到这儿,两人之间一时沉寂下来,目光不由久久交缠。


    这时,却听一旁传来隐隐约约的吵闹之声。


    “……你还要出去?她们在这儿……你不要命啦?”


    说话的人极力压低了声音,却仍然因为情绪起伏,而泄出了一丝不忿。又听另一个人委委屈屈压低了声音道:


    “我都说过一万次了,我没有说谎!那异灵矿石,就是我从山上捡来的,根本不是从忽诘子那里买的!”


    异灵矿石?


    易清岚以眼色示意封含玉,二人都竖起耳朵,仔细听着只隔一墙的对话。


    “你傻不傻!”似乎是宁珍珍在说话,“有忽诘子替我们担了这黑锅,旁人欢喜都来不及,你倒好,直愣愣赶着把自己往前送!谁教你的?傻丫头,说你傻你还真傻!”


    “呜呜呜呜……”宁幺妹哭了起来,“我就是气不过!我就是要这点面子!怎么了?你们一个个撇得清楚,还不是什么都推在我头上?我不管,我就是要证明给你们看,我说的是对的!”


    “你!”


    话音未落,宁幺妹已经哒哒地跑开了,宁珍珍来不及出口的话只好堵在了喉咙里,当下嘟嘟囔囔地抱怨着离开。


    走不过几步,抬头一看,却对上一张冷然冰山般的美人面。


    宁珍珍猛地倒吸一口气,吓得上下牙磕碰着颤抖,“魔……魔尊?”


    目光转向一边看到易清岚,声音又弱下去几分,“见过魔尊,还有魔尊夫人。”


    易清岚不由咳了几声,却听封含玉冷冷道,“你妹妹方才说,她往哪儿去了?”


    第119章


    宁幺妹大名叫做宁柱弦。


    虽然她在宁家排行最小, 头上还有十六个姐姐,然而宁柱弦从小便是一个极有主意的人,不愿意自己叫俗气普通的幺妹, 于是改了这个名字。


    虽然这名字全家上下只有她自己记得住。


    断羽山很高,然而宁柱弦却知道一处可以快速上山的传送地, 是她在山上的时候偶然发现的, 不知道是谁留下来的结界。


    她要找的, 是北坡半山腰那个断口。


    那是一年前的某次地动之后, 山上出现的一条巨大裂隙,足有几十米长, 最窄处却不过几寸宽。当时, 她正在山上采药, 地动一来, 她立刻便熟练地伏下身子,等着地动过去,没想到却被一块突如其来的飞石击中了脑袋,晕了过去。


    等她醒来的时候, 眼前是一线混沌泛白的天空,脑袋痛得像是被一根长钉子扎过。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明白过来, 自己正处在一道长长的、深深陷入山体的缺口里,离外面足有十几米。


    于是宁柱弦费了好半天才爬出来。等回到家,已经是五更天时分。


    也正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她发现从前从忽诘子手中偶然得来, 当日随身带着的那块石头, 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如今, 当初的那道裂隙……在哪儿呢?


    宁柱弦手里紧紧攥着一块异灵矿石, 那是她方才趁人不注意,偷偷进了魔尊和那修士的房间摸来的,然后按照记忆中的路线上了山。没过多久,就来到当日的地点。


    许久过去,那里早已不是往日的样子,遍布的山石之间已经生满了一片植被,绿茸茸的很是无害。她左看右看,盯得头上足足飞过三趟群鸟,也没找到那条缝在哪儿。


    “不是,到底在哪儿来着?”宁柱弦找得心烦意乱。


    难道又是因为后来地动,震得那条缝又不见了?


    她找来找去,心头火起,狠狠地往地上踹了一脚。


    “哎唷!”


    正想放弃的时候,她的脚却忽然往下一滑——还好另一只脚仍在地面,宁柱弦迅速后退一步站稳,拍拍胸口,吓了她一跳。


    要真落入什么奇怪的深洞里,一不小心摔个粉身碎骨不说,在这儿躺一百年恐怕也没人收尸。


    不过那道裂隙,好像已经被她找到了。


    宁柱弦翘起嘴角,拨开地上的层层叠叠的草根。一条小臂粗细的裂缝暴露了出来。


    这里已经全然被生长力极强的草覆盖,宁柱弦顺着裂缝的边缘往前摸,越往前,开口越来越大了。


    她要重新搜寻一遍当时的地方,甚至再现当时的场景,弄清楚这种石头忽然发生变化,具有奇怪的威力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异灵矿石在她手中隐隐发烫,宁柱弦敏锐地察觉到,它好像在拉扯自己手掌心的肉。


    张开右手一看,这异灵矿石竟然像活了一样,在往她肉里钻?


    她还小,修为有些不足,也没想到这石头如此怪异,立刻便使劲儿将它拔出来,也不管流没流血了,费了半天力气,总算成功。


    宁柱弦心里一松。


    “宁——幺——妹!”


    不远处的山石下传来唤她的声音,听起来不像什么善茬。宁柱弦辨得出来,这是魔尊身边那个女人的声音。


    她手一抖,那石头却不偏不倚落到了缝隙里,一下就不见了。


    宁柱弦立刻趴下去看。


    裂隙深不可测,石头远远落下,连回响也没有一声。


    糟了。这下还怎么神不知鬼不觉地放回去?


    易清岚这时却来到了她的眼前。


    宁柱弦顿时摆出一副从容的姿态和表情,好像她只是在山上赏玩风景,顺便逛到了这里。


    易清岚冲她一笑,“幺妹,你在这里做什么?”


    宁柱弦道,“我不叫幺妹,我叫宁柱弦。”


    “宁柱弦?”易清岚往她手上瞥去,那眼神看似随意,却让宁柱弦不由自主将右手放到后面,另一只手僵硬地掰着右手的手指。


    她的手心,还残留着方才被异灵矿石黏住的痕迹,红通通的一片。


    易清岚却像是聊天一样语气平常,“你没事就好,只是宁家主让我来看看,你跑到哪儿去了。”


    “她可管不着我。”宁柱弦撇了撇嘴,暗中松了口气。


    看来,这人还不知道自己偷了她的石头的事。


    “对了,我还有一件事想要问问你。你从这边跑过来的时候,看没看见——”


    宁柱弦的心又被提起来,却忽然听见远处传来隆隆的震动声。


    “又地动了?”她不自觉脱口而出,方想找个地方躲避,然而这次却不太一样,远处地平线仿佛隐隐升起一条混着尘灰的巨龙,以飞快的姿态冲她们这边笼罩而来。


    一阵巨大的冲力伴着狂风兜头兜脑冲来,猝不及防,她感到自己整个人都要被掀飞了。


    还好有什么东西拽住了她。


    睁眼一看,竟是易清岚立在山石之后,于狂风之中拽住了她的胳膊。


    所幸,这股冲力很快就散去。宁柱弦心中却传来十分不祥的预感。


    这是魔族的结界,被撼动了。


    等她们到达魔族边境,也就是断羽山外那一座矮峰附近之时,那里早就立起一道黑色的身影,群峰林立,山风呼啸,封含玉的衣袍飘荡得像一只巨大的蝴蝶。黑鹰在上空盘旋,时不时传来回荡山谷的鸣叫。


    而魔族结界之外,灵光冲天而起,远处的山谷之内,有一道鲜明的与周围相异的亮光,五光十色,正是各个不同修士在运功维持。远远看去,像是绿色谷地里刚刚落成一座新奇的流动建筑。


    御灵阵。


    易清岚拽着被风吹得半死不活的宁柱弦,御剑飞过几个山头,落到封含玉身边。


    “郑意浓?她们在做什么?”


    封含玉的头发被风吹得往后飘散,露出白皙的额头,冷冷道,“攻击魔族结界。”


    三人这便飞身下到阵法之处。


    御灵阵中,郑意浓正坐在阵眼的位置。此为机要,牵一发而动全身,若阵眼出事,稍有不慎就会全盘覆灭。如同船舵,这也是能够观测全盘方位和左右阵法运行的地方。


    郑意浓犹如一位经验丰富的舵手,掌控着御灵阵最为细微的动向,将攻击性发挥到极致。


    “破!”


    强悍的灵力直指魔族结界,刚一波及,结界亦爆发出力量与之抗衡。


    如两方强大的敌手正面对峙,到了最为激烈的角逐时刻,伴随着隐隐的龙吟低啸,四面八方的地面植被和尘土纷纷掀起,易清岚和封含玉的袍角顿时顾荡起来。


    宁柱弦修为较弱,拉紧了易清岚的手才不至于被向后冲倒。


    几个回合过去,结界始终没有被攻破。


    “你们究竟还要摧残我这结界到几时?”封含玉冷冷上前。


    “魔尊别太小气嘛,若是你真对这结界有自信,何苦埋怨呢?”郑意浓跃出阵中,将木剑横在身前,看似随意地挥了挥,又别回了腰间,“我们这也是为了魔族着想,若是你这结界不堪一击,等那仙宗的人打过来,还不知道能撑到几时。”


    “如若这结界连御灵阵都抵挡不了,你以为它在这里立了千年,是摆设不成?”


    “不好说,”郑意浓面无表情地摇头,“你这结界虽然结实,可是毕竟也是千年前的产物,老古董了,说不明白效力如何。可仙宗的阵法,确实日新月异。譬如我这御灵阵——”


    郑意浓将手一指,只见那些修士按照属性各执一位,各司其职,灵力互依互补,确保能充分发挥御灵阵的最大效力,“从前,只不过是个普通的攻击和防御阵法,然而数年来,经过我师尊应鸾真人的不断调整,其力量已经不可同日而语。若是我能攻破,他们,必然也能。”


    “三百年过去,你以为他们敢再与我魔族为敌?”封含玉冷笑,“仙宗那么多名修士加起来,恐怕还不够杀的。”


    “若是再加上异灵矿石呢?”郑意浓道,“如今岫云山出产的异灵矿石可是一波接着一波,源源不断引入人间,甚至还混入了魔界。魔尊敢拍着胸脯保证,你抵御得了吗?等局面一乱,又控制得了吗?眼下测试结界强度,才不过是最基础的一环而已。”


    封含玉沉默,易清岚道,“只是若你能攻破如何,若不能攻破又如何?”


    “若不能,就说明我们能抵挡至少十日,若是不能,就说明我们一日也抵挡不得。想想那日晚上的情形,若是兵马再翻个十倍,百倍,甚至千倍呢?到时候只怕是是魔族,也逃不过异灵矿石的荼毒。那姓苏的丧心病狂,我可不能保证她做出什么事。就是现在,她也随时有可能打过来。”


    郑意浓冲易清岚微抬下巴,“你比我更了解那个姓苏的,应该知道,你那好师尊想法又多,本事又大。”


    两人沉默下来,心里清楚,郑意浓说得没错。宁柱弦在旁边听得一愣一愣的。她只知道那石头神奇,没想到却会引发这么严重的事情。


    她家就住在断羽山背面,听起来,到时候她家也会不保。


    她得赶紧回去告诉姐姐们。


    宁柱弦想偷偷溜了,幸好几人都凝神思索大事,没空管她。


    不料还没回到家,半路上一个头发稀疏的脑袋从拐角处探出来,神秘地向她招手。


    “过来,来!幺妹儿!”


    宁柱弦老大不情愿地过去,经过上次魔尊的事,她已经不愿意再看见这个人了。


    “找我干嘛?”宁柱弦没好气道,“还有,我不叫幺妹,我叫宁柱弦。”


    忽诘子自动忽略了她的后半句话,神秘地抖开一兜东西,“你看,想不想要?”


    满满一兜的石头。宁柱弦定睛一看,正是魔尊她们口中的“异灵矿石”,上面还带着一些没有彻底洗干净的,凝固的血迹。


    宁柱弦内心下意识有些抵触,往后退了几步,“你哪里又找来这些东西?魔尊说了,这些东西都是害人的,不能要。”


    忽诘子撇撇嘴,“是害人的玩意儿?那你之前还专门找我买那么多。”


    “我不是现在才知道嘛!再说了,我找你买那么多也没用上,都比不上最开始的那一块。”宁柱弦皱起眉头嫌弃道,“你快扔了去!”


    “那怎么行?”忽诘子颇为遗憾地收了起来,“不卖给你,我卖给别人去。”


    “不许卖!”宁柱弦急了,“都说了会害人了!”


    “哼,只要是到了我手上的东西,不卖不毁,绝没有白白倒掉的道理。”忽诘子转身欲走。


    “哎,你等等!”宁柱弦跺了跺脚,追上去,犹豫半晌,咬牙道,“要不……要不你还是卖给我吧!但是,你以后万万不能再兜售这东西,否则不会有好下场的!”


    大不了她扔了毁了就是,只是这东西不能在魔族传播。


    “好!一言为定。”听说她要买,忽诘子爽快地笑了,收下宁柱弦忍痛攒下的几百铢贝,冲她招招手,一溜烟消失在视野里。


    唉,宁柱弦内心叹气,望着这一堆石头发愁。


    该怎么办好?


    有了!宁柱弦忽如其来产生了一个想法。她努力背着一兜子石头,找到那个快速通行的隐秘传送地,重新跑上了山。


    寻摸到那一处,宁柱弦打开包裹,一股脑儿把它们统统扔进了那道长长的裂隙里。


    第120章


    做完这些, 宁柱弦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这下就不怕魔尊她们发现了,也不用担心这些石头散落到别的地方。


    等她回到家,本以为是悄无声息鱼过无痕, 没想到一家人都在院子里立着,像聚会似的攒在一处。


    宁柱弦一看就知道, 这是在等自己了。


    尤其是她娘宁老太, 那脸色可是极不好看。


    “怎么回来这么晚?”宁珍珍见她回来, 立刻摆出一副大姐口吻, 手上却扯着宁柱弦马不停蹄地往里屋走,“叫你早点回来你不听, 小孩子就该早些睡觉, 不然长不高的!”


    宁柱弦都没来得及开口就被她拖进屋子里, 狠狠关上大门。没想到里面竟然转出来一个人, 一下子跟她正面对上。


    “魔尊……夫人?”


    宁珍珍犹犹豫豫地开口,头却已经低了下去,不知不觉把宁柱弦的衣领攥得死紧。


    易清岚开门见山,“柱弦, 我丢了件东西,不过我想,你应该知道它在哪儿。”


    她本想和封含玉商议异灵矿石一事, 便把最初从岫云山陈禄手中得来的那块异灵矿石拿出,随着乾坤袋一起放在了屋中。然而与她一同洗浴之后,竟将此事忘在脑后。出去没有多久,回来便发现那枚异灵矿石不见了。


    异灵矿石丢失不是小事, 恐怕波及魔族。她本想告知封含玉此事, 却偶见封含玉和宁老太在说什么事情, 神色似乎很是凝重。见她一来, 竟都心照不宣地同时闭上了嘴。


    这两人,难道还有什么事瞒着她不成?


    易清岚便知趣暂罢,默默退了出来。心中转念却闪过山上宁柱弦那番奇怪举动,脑中早已隐隐浮现一个答案。


    宁柱弦装老实待在原地,明明眼前的女子看着十分年轻,一股强悍威压却从顶上迫来,宁柱弦下意识想承认,又转念一想,自己丢都丢了,又有什么好怕的?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别开玩笑,”易清岚叹道,“你知不知道,那东西很危险?快告诉我在哪儿,若你说了,我便不告诉魔尊。”


    原来……她是为了自己才故意避开魔尊的?


    宁柱弦心情有点复杂,看向身后却已经避无可避。宁珍珍嗅到危险气息,方才早已溜之大吉。


    “那石头。”易清岚出言提醒,“它会吸人的血肉,若是不慎传出去,可是要出大事的。更别说让魔尊知晓,连累你们全家人……”


    这女人真坏,竟然搬出魔尊来压她。宁柱弦叛逆劲儿上来,心想自己又没有把石头随便给人,当下更不承认。


    “我不知道!”


    “……”


    “什么事?”封含玉幽幽现身,对易清岚道,“你在这里做什么?郑意浓正找你,她说了,阵法中还缺一位强大的核心,要你顶上呢。”


    “我?”易清岚道,“为何是我?我身上早已灵力枯竭,怎守得御灵阵?”


    封含玉蹙眉,“谁知她怎么想的,一心要改那阵法,又说得神通广大。今晚你且先去试试。”


    易清岚明白,因为异灵矿石一事,封含玉近日也有些头痛。此事若不妥善解决,恐怕小事化大,一翅扇动风云,到时候若是三界的平衡被打破,就不是石头不石头的事了,说不定还会重新挑起战事。


    “好。”易清岚便答应下来,却见宁柱弦缩在墙角,暗中偷偷地想溜,当下哭笑不得,“你站住。”


    见封含玉的眼神移到她身上,宁柱弦不得已才道,“好……我告诉你,你的石头不小心被我扔掉了……”


    “扔了?”易清岚大惊,“在哪儿?”


    毕竟要是流落到别人手里,还是很危险的。


    宁柱弦犹豫着要不要告诉她,对上封含玉不怒自威的眼神,便吞吞吐吐道,“……别担心,我没给别人,只是到人迹罕至的地方去了,谁都找不到的!只是……”


    她又有些犹豫,要不要把忽诘子还在搜集异灵矿石的事告诉她们。


    易清岚摇头,“你说那地方人迹罕至?那你怎么便找到了那地方?”


    “我……我……”宁柱弦嗫嚅半日,无言相对。


    “也罢。”封含玉对易清岚道,“异灵矿石一事,不能掉以轻心。你去找郑意浓修习阵法,我看着这小孩儿,把石头拿回来。”


    什么!!!


    宁柱弦心中暗自叫苦不迭,没想到魔尊竟然要亲自前去。若真到了地方,那她暗中处理那么多异灵矿石,以及忽诘子的事情就瞒不住了。


    宁柱弦头痛不已,可是也没有别的选择,只好穿过众人注目,装模作样地挑了一只烂头蜥,带着封含玉往山上而去。能拖得一刻是一刻。


    反观易清岚这边,则是去了郑意浓那里。


    宁家的后山上,一块山石高高凸起,从这里能观到南集城大致的轮廓。


    近日流言四起,说魔族结界震荡,又有传闻说魔尊低调来此,边境恐怕是要不太平了。再结合此地前几年的异样情形,南集城的魔族们纷纷商量着往外迁走。


    若是立在山石之上,向下俯瞰之时,时不时便能看到骑着异兽的魔族,要么成群结队冲天而起,要么在地上奔走扬起一片尘土。


    御灵阵的光芒一道盛过一道,郑意浓却仍嫌不足,托着下巴凝思许久,终于走上前嘱咐几句,指出几个问题。


    “再来!”


    “等等!”


    易清岚飞身跃出法阵,从旁侧扶起一个脸色苍白的修士,仔细探了一下脉络。


    “她灵力受损,需要疗伤。”


    旁边的一名医修立刻过来,郑意浓却摇头,“法阵还未测完,你等会儿再给她疗伤,我先来补上她的缺口。”


    “法阵运转太久,她们都累了,再继续试下去也难以提高。”易清岚将修士交给了那名医修,“否则灵力损耗严重,若真有强敌入侵,也于事无补。”


    “不行!”郑意浓的声音反倒坚决了起来,“阵法决不能停。松懈一刻,就多一刻的危险。况且,阵法正是要在每一遍的运转之中看出破绽。我师尊研究的御灵阵法,还远没发挥出它最大的实力。”


    “……”


    郑意浓在宗门时便极得应鸾真人看重,又是仙宗中异血者的头领,在她们之中向来有威慑力,她一出口,谁也不能反驳。


    易清岚皱眉,“不行,若是再拖下去,出大毛病怎么办?”


    郑意浓冷冷道,“那魔界若出了事,你来负责吗?”


    “这里是魔族的地盘,又有结界守护,不会轻易有事。”


    “有了结界便不会有事?我可曾听说,你们净云宗的人之前还同岑霜练等人一起突破结界潜入魔界,那样也不算有事吗?”


    郑意浓这一番话出口,在场的众人哑口无言。半晌,有修士小心说道,“郑师姐,若是为了保全自身,为何我们一定要留在魔界?魔界乃是仙宗众矢之的,比人间更不安全。”


    “我们现在虽然能逃命保全自身,可是师尊还下落不明无法出关,只能孤注一掷。况且,”郑意浓道,“除了魔界,还有哪里能收留异血者的地方?我们虽然不是魔族,眼下却只能跟魔族相互依赖支持,渡过眼前的难关。”


    “要渡过难关,也是应当一起渡过,而不能抛下任何一人。”易清岚把那名受伤的修士送到一只烂头蜥背上,“带她回宁家疗伤,那些魔医会照顾她的。”


    郑意浓没出声,只看着烂头蜥一跃轰然而起,把那名师妹带走。


    修士们恢复片刻,御灵阵又马不停蹄演练几回。


    等到间歇时候,易清岚问道,“你跟封含玉到底什么关系?否则她之前不会救你,更不会多管闲事留你在此。”


    郑意浓颇有些意味深长地挑眉看了她一眼,“你不知道?”


    “我应该知道吗?”


    “不知道也罢,反正与现在的局势也无关系。”郑意浓呼出一口长气,“都是过去的事了。不过,你为何如此信任封含玉?她是魔尊,你是仙宗弟子,却跟她结成魔契……”郑意浓笑了一下,“仙魔不共戴天,远离魔族之人,这不是从小就被长老们耳提面命的事吗?”


    “仙宗和魔族之间的仇恨,也已经是几百年前的事。为今之问题,是如何维护各宗各界之间的平衡。而且……”易清岚犹豫片刻,“我并非人族中人。凡间有言,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如今仙宗人人知道我是魔尊契侣,我想,我是回不去了。”


    “哦?想来这段日子对你很难。毕竟你从小长在仙宗,与你师尊同门的情谊,恐怕难以割舍。”郑意浓道,“不过你且明白,世界上如此这般的人并非你一个。早年我也曾因异血身份过得十分艰难,在人间时被当成异类,过街老鼠般人人喊打。在仙宗时,又要小心谨慎,不能轻易暴露。只是那样又如何呢,现在还不是好好的?”


    易清岚问,“眼下你投靠魔族与仙宗为敌,究竟为了岑霜练觊觎万彧宗掌门一事,还是因异血被排挤一事生怨?”


    话音未落,只听郑意浓嗤笑一声,“岑霜练?她还不配。历来宗中争夺掌门之位,有人上去有人下去,不知道背后有多少腌臜丑事。掌门之位什么的我毫无兴趣。只是我师尊她老人家还不得见天日,只怕名曰闭关,实为软禁。承蒙她开启灵窍之恩,我总得想方设法救她出来。”


    “应鸾长老?”易清岚惊诧,“她早年宣称长久闭关,难道竟然另有隐情?”


    “不错,我早有怀疑,那闭关并非自愿,而是被迫。”郑意浓淡淡道,“约莫在一百年前,就在你们净云宗蒸蒸日上的时候,据说她被仙宗奸细偷袭,不得已才闭关养伤。那时我不在宗中,等赶回来时,师尊已前往仙山不见踪迹。”


    “一百年,能改变很多事了。”易清岚不禁感慨。“不知应鸾真人何日才能再现世。”


    “只怕有人不想让她出来呢。如今岑霜练要当掌门,自然不乐意师尊再出山。”郑意浓方道,脚下的土地忽然簌簌地震动起来。


    “又地动了?”在旁休息的一众修士纷纷惊觉起来。


    “别急。”郑意浓道,“这里地动频繁,都稳住,过一会儿便好了。”


    于是她们都冷静下来,择空旷地稳稳靠在一起坐下。


    然而这次的地动竟然格外持久。过了许久,地动仍未停止。此时已是深夜,群鸟纷纷惊起,从最深的山中成群而出,遮天蔽月仿若牵出一只庞大怪兽的暗影。


    这道暗影持续了很久,从她们头顶缓缓地移动过去,修士们静静地等着,恍惚以为半个世纪过去,视野才重新开明。


    眼前却忽然爆亮了一瞬。


    “呃,呃呃……”


    远处的一名修士忽然身体僵住,不停打颤,喉中传来含糊不清的声音,脖颈似乎被一只无形的手爪捏紧。


    “彩彤!”


    其他的修士们忧心不已,纷纷向她那边跑去。然而只是接近,便感到一股极为强横的寒冷之气。


    牙齿不由自主地上下磕碰,那种彻骨的寒冷,仿佛从裸露在外的面颊上某一点开始蔓延,直到身体最最深处。


    “摆阵!摆阵!”


    郑意浓似乎意识到什么,连声大喊,然而为时已晚。那股寒冷之气势不可挡,已经侵至面门。


    同时,一道暗影袭来,快得让人看不清是人是鬼。


    她忍着寒冷的剧痛回头一看,只见易清岚早已不在原地,被暗影紧紧制住。


    那白衣暗影定住身形,噙着一点浸着寒意的浅笑,缓缓出声,


    “清岚,别来无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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