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三日后, 净云宗,雨霁阁。


    苏俊卿坐在阁中,面前是两扇大开的窗户, 正对着外面砌得精致华美的荷塘水榭。


    “宿阳长老,这便是有关廖明珊从宗中逃脱的全部情况了。”


    苏俊卿紧闭双目听完弟子的汇报, 此时眉头微皱, 一手靠在扶手上, 大拇指和食指慢慢地揉捻眉心的位置。


    方舒月站在一旁, 低眉敛目,极力地缩减自己的存在感。刚才苏俊卿召她来询问岫云山修士身体状况, 正巧, 便见一名弟子匆忙跑来, 汇报昨夜廖明珊不知如何挣脱了后山的禁锢, 逃往宗外的事。直到今早凌晨巡视的弟子感觉不对,进去一看,才发现此事。


    “你是说,昨夜, 廖明珊自己挣脱了后山的禁锢,逃走了?”


    她不紧不慢说着,着重强调了“自己”二字, 汇报的弟子冷汗涔涔,“是……应该是的。方才已经询问过首宗的人,也检查过宗中结界,应当……应当并无外人闯入。”


    “砰!”


    白瓷茶盏猛然被摔到地上, 溅起的碎片崩上了弟子跪地的衣角。


    苏俊卿猛然转过身来, “胡说!那禁锢是我亲手施加, 没有人在外接应, 她怎么可能逃走!”


    声音在堂中回荡,一时门窗都隐隐震动。


    那弟子很少看到苏俊卿这样动气,一时吓得哆嗦起来,“是,是弟子无能!竟然忽视了这样的线索。多,多谢宿阳长老指点,弟子这就去查,这就去查,到时必将带着逃犯线索前来禀报!”


    说罢逃走般一溜烟地退下了。


    方舒月静静站在一旁,似乎刚才发生的事对她毫无干扰。苏俊卿又坐下缓了片刻,眉眼稍稍抬起,这才想起旁边还站着一个人来。


    “舒月。”


    她又恢复了那副和颜悦色,带着淡淡笑意的模样,抬手示意方舒月转到她身前来。


    “长老,您还有何吩咐?”


    方舒月略低着头站在她面前,模样看起来很是顺从乖巧。苏俊卿不语,只是静静地打量了她这副模样半晌。


    方舒月只觉一股无形的目光来回落在她身上各处,看得她浑身僵硬,都快要站不住了,才听见苏俊卿轻笑一声,和颜悦色道:


    “吓到了吧,方才的事。”


    方舒月镇定地摇摇头。


    “明珊的事,你也知道的,是她擅自隐瞒勾结净云宗叛徒,前大弟子易清岚一事,又私自放走了她,这才酿成了错误。唉,本来我也不想罚得过重,只是……与魔族相关之人私下联络本是大过,更别说放走在逃的要犯。”


    苏俊卿手轻抬,另一盏完好的茶杯向她手心飞来,由她慢慢呷了一口,方不紧不慢道,“你觉得,我罚得重了吗?”


    方舒月低头更深,从容道,“不重。宿阳长老处事一向公正得当,英明睿智,弟子不惩戒不成器,对待犯错之人,就该如此。”


    “哈哈哈哈。”苏俊卿有些好笑似的,“舒月啊,你这番话倒是说到了我的心坎上。只是你本与易清岚、廖明珊较好,不知道你是真明事理,还是暗中为她们感到可惜呢?”


    说话之时,目光如钉子一般凝在她的面上,似乎是想发觉一丝口是心非的破绽。


    方舒月道,“弟子身为净云宗门人,当以身作则。”


    “好,很好。你下去吧。”


    说罢,苏俊卿转过身,一手端着茶杯,目光望向外面的池塘,似乎已经开始欣赏风景。


    方舒月告退。


    直到走出雨霁阁的范围,她才不禁放松了表情,拍了拍心口,长长松了一口气。随即,眉头又不禁皱了起来。


    刚才苏俊卿这番话,似乎是有意试探她的态度。难道……前几日她借着探视灵矿修士伤情,偷偷溜进魔界一事,也已经被她察觉?


    不管怎样,眼下在净云宗中,还是得小心为上。


    正想得入神,四周响起一些不寻常的脚步声,方舒月警觉抬头之时,这才发现,自己已经被一众门人包围起来,其中不乏她眼熟的师妹师弟,手上武器锋芒毕露。


    “你们……这是要干什么?”


    为首的一名弟子面上隐隐有些为难,却还是握紧手中长剑对准了她,“方师姐,日后您暂时被安排到岫云山那边,同那里的修士们同吃同住。宿阳长老说,这……都是为了方便你观察他们的伤情,也好及时诊治。”


    方舒月倒吸一口冷气,该来的,果然早晚会来。


    她只觉得庆幸,还好,眼下她对苏俊卿还有用,才令后者不至于对她赶尽杀绝。


    她勉强维持着冷静,尽量让自己忽视师弟师妹们手中的利器,“好,我知道了。你们这就……护送我过去吧。”


    *


    “到了。”


    方舒月向四周打量过去。不过几个月的时日,岫云山原来的矿洞已经扩大了许多,逐渐更向山深处拓展。


    眼前的净云宗门人个个低眉耷眼,像老鼠一般带着工具在灵矿的入口处进进出出,眼中透露着深深的疲惫。


    “方师姐,如此,我们便先行回宗了。”说罢,领头的门人倨傲地行了个礼,就要带剩下的人回去。


    “等等。”


    “还有何事?”


    那门人转过身来,却发现面前已经站了好几个人,而且有越来越多的修士往这里围拢过来。


    “哟,这不是李师弟嘛。”一名修士走上前来,她眼睛略有些凹陷下去,不屑带着些厌恶,居高临下地看着带方舒月过来的门人李振,“之前要你们带来的碧瑾灯呢?在哪儿?”


    “哎哟,这不是祝瑶真祝师姐吗。”李振阴阳怪气道,“在灵矿这段日子,过得可好哇?”


    “别扯些有的没的!”祝瑶真有些生气,“这灵矿里什么情形,你是清楚的。我告诉你,那些碧瑾灯可是关乎着这里所有人的性命,别以为投靠了宿阳长老,就把昔日的同门不当人看了!”


    “呵,我不把谁当人看?”李振故作夸张,“倒是祝师姐你,都沦落成拔毛凤凰了,居然还摆出一副师姐的款儿,还以为自己住在净云宗当祖宗呢!”


    “你说谁是拔毛凤凰!?”


    “好了,不要吵了。”方舒月看着四周被吵闹声吸引过来,逐渐围拢的修士,皱眉回头问李振道,“宗内不是给每个人配备了碧瑾灯吗?她们现在身上什么都没有,都到哪儿去了?”


    李振对上这个平素温柔和气的方师姐,倒还算客气地一哂,“方师姐对他们可真是关心,只不过我想,兴许……是她们太过大意,忘记戴在身上了吧。绝不可能是宗内有人扣押了他们的物资,毕竟宿阳长老的为人,你我都是清楚的。”


    “可是……可是自从我们来到这里,碧瑾灯一直都很少发放,”一个细细的声音在后头低低地响起。


    “这……我就更不知道了。”李振旁若无人地摆摆手。


    在场的人,都已经暗中捏紧了拳头,只是碍于宿阳长老的威势不敢发作。


    毕竟,他们此刻没有真正从净云宗脱离出来。也许等宿阳长老大发慈悲心情好了,还有放她们回去的一天呢?


    尤其是一开始,多数人都抱着这样的想法,屡次敢怒不敢言。不过他们没想到的是,在这里一待就是许久,也不见那边丝毫有遣他们回去的意思,眼看异灵矿对他们的影响一天天加深,身体一天比一天滞重,碧瑾灯缺席不说,更是迟迟看不到回去的希望。


    所有人的胸口,都隐隐藏着一团怒火。


    “所以嘛,我说,你们就老老实实等着吧。”李振转身欲走,“哦对了,若是异灵矿石对你们的道身产生影响,一不小心损耗个几年几十年的修为,那跟我也是半点关系都没有的哦!”


    “你站住!”一名修士气势汹汹道,“李振,你要明白,我们终究是同宗,事情不要做得太绝。我们在这里当牛做马,不是给你们这些人享随意呼喝指使,还要看你们脸色的!”


    “我们这些人?”李振鼻中哼了一声,“你们又是哪些人?”


    “李振,你把话说明白,宿阳长老是不是……不想让我们回去了?”


    “对啊……”


    “是啊……我们还要在这里待多久呢?”


    议论声渐起,其中逐渐升起更多的愤怒情绪。


    “别吵了!要我们继续在这里待着,你们——也别想轻易离开!”


    听到声音,刹那间,所有人从中间分出一条路来,给这个人。


    李振乍然看到此人,得意洋洋的脸瞬间变色,咬牙道,“廖——廖明珊?”


    “见到我,都不喊一声师姐吗?”廖明珊饱含威胁的笑意近在咫尺,“从前,你见了我,可是最毕恭毕敬的。”


    “我呸!”李振吐了口唾沫,“你这个仙宗叛徒,修士之耻,宗门逃犯,居然还敢现身?!放着阳关道不走,偏偏学着去找那跟魔女勾勾搭搭的下流之人。宿阳长老还没把你发配到这种地方,你倒是自己来了,你就该和他们一样,一辈子都回不去!彻彻底底死在这里!”


    一番冲动抒发过后,李振这才回过神来,看见周围不知不觉,已经聚满了神色阴沉的修士。


    “原来宿阳长老打的真的是这个主意?”有人忿忿道,“若不站在她那边,就要被除之而后快?”


    “他们根本没把我们当人看。一向高高在上的长老,又怎会关心我们这些底层修士的生死?”


    “也许……我们一开始就猜错了。”


    周围的监管修士见这里异样骚动,早就聚集过来,“干什么?都聚在这里做什么?如果违抗了宿阳长老的指令,可是要加倍深入灵矿的!”


    “为什么……为什么我们一定要在这里接受惩罚?”


    “从头到尾,都是这该死的异灵矿石!净云宗要繁荣,要兴盛,哪怕以牺牲我们为代价,也要养活这些吃人的东西!仙宗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离了净云宗,我们当真就活不成了吗?”


    眼看着骚乱越来越大,越来越难以止息,李振忙想趁乱溜走。然而他没迈出几步,一只手就拎起了他的后颈。


    “对不起对不起,我承认是我刚才太大声了!”李振双手合十,“希望你宽宏大量,放我回宗中复明,也好向宿阳长老说些好话,早日放你们回……”


    他说着说着,转头一看,一张阔别已久的脸出现在他眼前,又像一阵风一样,转瞬即逝了。


    “你你你——易——唔唔!好烫!”


    忽然间,露天灵矿的中心地带燃起熊熊烈火,如风一般猛然卷上天去,嘶嘶地吐着巨大的火舌。


    骚乱,已经以一种难以想象的速度扩大起来,从中心向外迅速蔓延。


    很快,两方人马已经形成包围之势,原本被“流放”的修士逐渐占据了上风,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将李振等人,以及负责监工的修士们水泄不通地挤在中央——以修士的能力,本不会如此势弱,何况苏俊卿特意择了修为较高些的,来作为灵矿和具有反心之人的监督者。但是,在烈火的加持之下,包围圈就像铁箍一样,勒紧了监督者的喉咙。


    那令烈火骤燃之人,却迟迟未曾露面。


    “这火的气息十分熟悉……难道……是大师姐吗?”


    有人不禁发问。


    “是她?可是,她何曾如此厉害?”


    “你忘了,”有人悄声说,“在仙门大比上,她就用过这一招。”


    “啊!……”


    对话尚未结束,里圈的修士们就惨遭烈火炙烤。皮肤滚烫,却不见丝毫伤痕,只是痛在骨髓,难耐地大叫。


    “咳……咳咳,如此精准强悍,又举重若轻的控火之术,实在令人佩服,又令人生畏。如果能够得到她的助力……”


    人群中,一个坐着轮椅的人在旁边几名的护送下缓缓而出,看着这一团混乱的景象。与净云宗传讯的术法早已被有经验的同门切断,血与火弥漫了整个天际,先前被流放到这里的修士们,此刻不无快意地报复着积累的怨气。


    “跪下!”


    被苏俊卿派过来,以李振为首的修士们,被咒术牢牢束缚住,以屈辱受俘的姿态,一下子结结实实被推得跪倒在地。他的舌头经过灼烧,试图说话时,口中只传来含混不清的声音。


    旁边已经有门人红了眼,按着他的脖子举剑便砍,“叫你克扣我们的碧瑾灯!我杀了你——”


    “等等!”


    铮铮几下琴音直冲而来,以柔化刚的力道将长剑裹开。


    门人一头汗,猛地抬头,却见一个轮椅慢慢驶过来。上面坐着一个道服飘飘的人,这里灰尘脏污漫天,那人身上却十分干净整洁。


    “秦师兄?”


    人群慢慢散开,秦进向那人微笑点头,“别冲动,不如先把他待下去,好好看起来审问。”


    李振早已昏头涨脑,被提溜起来也有些不省人事,同和他一起来的那些人一样,被拖下去了。


    随着“敌人”暂时被消灭,矿场已经平静下来。秦进却行至中央,朗声道,“那位助阵的同道,请你现身!”


    声音慢慢向外散开,却杳无回应。


    “什么助阵的人?”


    方舒月跟廖明珊对上目光,不约而同道,“没有旁人,这里就只有我们。”


    “是么?”秦进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仔细看下,眼底却透露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激动,“真的不是大师姐回来了?”


    “你说什么呢!”祝瑶真不明所以,不耐烦道,“大师姐早已被你们赶走,不在仙宗了。怎么,遇到危险又想起她了?”


    “祝师姐误会了。”秦进微微低头,不住地摸索着腕上一颗珠子,“抱歉,是我唐突了。只是我觉得,今日场上的大火来得实在有些异样,只怕是有高人相助。听说大师姐早已在他处习得秘法,境界陡升。若她真是大师姐,我们如此景况之下还能得到师姐庇护,那样的话,岂不是能反弱为强,甚至反过来克制仙宗?日后且莫说这岫云山,就算是净云宗……”


    “好了!”廖明珊及时打断了他的畅想,“现在的事情已经解决,仙宗那边也没有透露半点风声,暂时平安。今日大家都累了,先回去休息,明日再决议今后打算。”


    虽然廖明珊一向在众人心中威望甚高,然而秦进的一番话,却也是被在场之人切切实实地听在耳朵里。


    修士们在这里劳累多月,住的是原本凡人旷工的歇息之所。回歇息处的路上,有人忍不住小声谈论:


    “今日这一仗,打得真是痛快,说什么惩罚我们,还不是跟在凡间蹲监狱一样?憋屈死了。”


    “是啊,眼下是痛快了,可是我们打都打了,人也抓了,接下来怎么办?这不是公然跟仙宗叫板吗?若宿阳长老降罪下来,那我们怎么交代?”


    “难道,真的要跟仙宗……”


    在几人前方,轮椅前行的轱辘声忽然停了下来。


    秦进回头,严肃道,“诸位难道还没有明白吗?从一开始离开净云宗,我们就已经踏上了一条无法回头的路。”


    众人默然。秦进原本是宗中负责讲习的师兄,在灵矿的这段六神无主的日子,秦进对他们安慰照顾有加,法术修习也不曾放下,积累了不少威望,俨然是当下主心骨一般的存在。


    见众人沉默,秦进长叹,“你们还不明白吗,当时我们那么多人出言反对,可宿阳长老坚持己见,硬要将我们遣往岫云山之时,便没存着让我们活着回去的心思。”


    第132章


    岫云山, 灵矿深处。


    快行至灵矿尽头时,易清岚举着碧瑾灯往前伸出,微微蹙眉看向下方黑暗的洞穴。


    “前面……也是同样的气息, 却比异灵矿石还要更浓重得多,方才来路上的也无法与之相比。”


    身后有人按上她的肩头。封含玉道, “别勉强了, 再这样下去今日也难会有结论, 毕竟, 我们谁也没见过真正的坟岸,只有回到魔族找前辈古籍对照, 才能确定到底是不是同一种东西。”


    易清岚微微点头, 下一秒, 她手中的风灯却忽然熄灭了。


    黑暗立刻涌进巷道, 将两人包围起来。


    原本,巷道中本有些灵光聚成的小灯,然而此地极深,碧瑾灯本用于抵抗异灵矿石的影响, 反倒成了照明的主要工具。


    易清岚试图在手上燃起火光,试了几次却毫无变化,惊讶之下脱口而出:


    “怎会如此?”


    封含玉握住她的手, 皱眉道,“这里似乎不太妙,我感觉,异灵矿的气息越来越浓郁了。”


    随着黑暗的到来, 那种不祥的气息也群聚而来, 环绕在她们周身。像是狩猎的野兽选中了猎物, 步步紧逼想要一口口吞噬它们。


    “这里有问题, 我们快撤!”


    两人几乎是逃难一般冲出了巷道。而那股气息,也渐渐没了动静。


    “呼,呼。”易清岚大口喘着气,她很少有像方才那样惊慌失措,感觉命悬一线的时候。巷道里明明没有别的活物,但她却感觉到有一种力量似乎在勒紧她的脖子,想要将她扼杀然后并为一体。而被选中的猎物,在那个黑暗能吞没一切的地方,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


    那种感觉,和她之前嵌着异灵矿石的感觉有些相似,却更加浓重千倍万倍。


    苏俊卿知不知道有这样一个地方存在?若她知道,还遣如此多的修士每日在灵矿深处往复,岂不是要他们送死?


    何况,如果她没判断错的话……这里面的东西,似乎正有隐隐向外蔓延的趋势。


    “大师姐!”迎面却忽然直冲上来好几个人,一下把她晃得有些眼晕。


    轮椅的轱辘声也随之而来。“大师姐,”秦进的笑容十分和善可亲,“原来,你真的在这里。”


    他又把目光投向封含玉,颇具深意地在她脸上打量,却丝毫不见惧怕之色,甚至有些隐隐的兴奋,“这位,难道就是……”


    易清岚不动声色走近几步,把封含玉挡住。


    她此行本想救了廖明珊和方舒月,顺便探探异灵矿的情况就先行离开,没想到竟然暴露了行迹。毕竟在这些人面前,她这个昔日宗门大师姐的身份,眼下多少有些尴尬。


    秦进结结实实挡在眼前,半点没有要走的意思。易清岚面上镇定,及时打断了他的话,“何事?如无要事,请勿留客。”


    “大师姐太客气了,您怎么会是‘客’呢?”秦进一笑,“您救同宗于水火之中,我们还未谢过呢。”


    “不必。”易清岚拉着封含玉绕开他,面前的人却并未让出路来。


    “这是何意?”


    “没什么,只是大师姐回来一趟不容易,我想,该让所有的同宗正式地感谢您一次。毕竟,您可是救了我们所有人的命。”


    “所以你们就是这样对待救命恩人的?”方舒月跑过来,怒道,“你们都让开!”


    “恐怕来不及了。”秦进道,“外面的人都已经感沐大师姐的恩德而来,都要见你一面呢。大师姐,不会不领同门的这一份情面吧。”


    封含玉皱眉,只觉得这些话听来十分圆滑恶心。


    正说时,人声已至。


    “大师姐,你真的回来了!”奔在前面的几人一窝蜂地冲过来,“亲师兄跟我说的时候我还不信,现在看来真的是太好了!”


    “大师姐,之前都是我们错怪你了。那苏俊卿真是不做人,竟然将自己的亲传弟子众目睽睽之下赶出去——呃对不起,我不该提这件事的,总之你回来我们都特别高兴!”


    “对啊大师姐,当初仙门大比时我们就全都看好你,那头名本该是你得的才对!”


    “大师姐,有你在,我们就放心多了!”


    人声鼎沸,场面一时混乱至极。


    易清岚不禁有些怔愣。但是对上一道道热情胜火的目光和仰慕无比的神情,她还是勉强地笑了出来,尽量得体地应对着。


    但她心中逐渐沉重了下去。看着面前的一张张眼熟的面孔,上次仙门大比的事仍历历在目,而她身处的境况却已经天翻地覆。


    而似乎是因为有了新的“靠山”,这些人对苏俊卿的态度也改变了许多。


    至于封含玉,早已不知何时在人群中悄悄隐去了身形。


    混乱中,廖明珊把一个修士拉到一边,拎着他的耳朵问道,“易师姐在这里的事,到底是谁传出去的?”


    那师弟看起来迷茫又兴奋,“不是我,我不知道具体情况啊。那个,好像是秦师兄对大家伙说这事,他们才都过来的。哎对了,廖师姐,听说你之前被苏俊卿责罚,是不是也是易师姐把你救出来的啊?”


    廖明珊一愣,立刻没好气地拍了一下他的头,“胡说什么呢,没根据的事不要乱问不要瞎猜!”


    “可是廖师姐,”那人激动地说,“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么易师姐比我们想象中的还要厉害!听说她明明被苏俊卿杀死,居然还能死而复生……这样的话,那我们是不是就能打败苏俊卿,重新光复净云宗了!?”


    “你——”廖明珊咬牙,她正想让这个人闭嘴,却发现不知何时,身边好多人的目光都看了过来,有些狂热地盯着他们。


    半晌,一个人率先打破沉默,激动道,“那我们岂不是回宗有望了!”


    “跟着易师姐回宗!”


    “跟着易师姐回宗!”


    人群之中,欢呼声越来越响,像是从后向前推涌的海浪,以一种势不可挡的势头,一浪高过一浪,最终汇成排山倒海的齐呼,震得人耳膜发痛。


    态势如此发展,是易清岚从未想到的。


    当晚,她睡不着,坐在一棵参天老树的树杈上,一边喝酒一边看月亮。


    “哟,好雅兴啊。”身后树枝一动,窸窣从中分开。再转眼,封含玉已经坐在了她的身边,从容地拿过她手中的酒壶喝了一口,叹道,“好酒!”


    易清岚一笑,“是好酒。记得去年的这个时候,你也是同样的对月饮酒。”


    “是啊,不过上一次是我一个人,这一次,却是我们两个。”


    空气中,淡淡的桂花香气传来,不知不觉,金秋已如期而至。


    两人都想起第一次见面的场景。而封含玉同时想到的,却是更远的从前。


    “你,后悔吗?”


    易清岚微微侧头,懒懒笑道,“后悔什么?”


    封含玉睫毛洒出眼底阴影,脸上的表情却很平静,“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中秋那日你没有见到我,后面一系列的事情,便全都不会发生,就算发生了,也至少与你无关。”


    “不后悔。恰恰相反,我很庆幸。”夜风拂过她的发梢,易清岚微微抬头道,“有些事情注定发生,就算那日不遇见,某一日也定会遇见。也许,从前我们曾有很多次擦肩而过的机会,直到那日我们才有机会真正重逢。所以,我感激那一日。”


    “那今日呢?”封含玉问,“你真的想好了,要和他们站在一起了吗?”


    易清岚嘴角微翘,眼中却透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苦涩。过了很久,她才道,“坦白讲,表面上我虽然已经做出了选择,可我现在真的不知道,只是觉得心中很乱,很乱。”


    “仙门大比,我被追杀如丧家之犬,今日却又被推上高坛,一切都身不由己。”易清岚苦笑,“这世上的事,真令人难以捉摸。”


    封含玉静静地看着她,“无论你作何决定,我都会站在你这一边,永远支持你,直到你得到你想要的,不留任何遗憾。”


    “可若是我对未来也没有必然的信心呢?”


    封含玉不答,只是笑了,“那就再喝一口酒吧,别白白浪费了这月色。”


    她这样说着,却只是自顾自饮了一口,等易清岚转头看她时,方凑上去。


    酒意在两个人的唇齿流连,似乎在舌尖转了一遭,便酝酿出更浓更沉醉的一番滋味,微醺的底色也被翻搅出来,另加令人头脑昏昏。


    当晚,易清岚醉了。


    她沉沉地睡了一觉,醒来时身边却床铺空空,人影全无。起身推门,正碰见廖明珊来找她。


    “魔尊人呢?”


    “你醒了吗?”


    两人异口同声,廖明珊不禁摇头,“现在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她。你快出去看看吧,外面乱成一团了。”


    易清岚想说自己没有一直想她,想想似乎没有辩解的必要,当下便跟着廖明珊出了房门。


    “外面发生什么事了?”


    “是李振他们逃走了!”有修士慌慌张张道,“我们将昨日才来的李振那一拨人等,特意关进一个小房间看管起来,派人轮流守夜。可是今早上,他们好几个人却莫名其妙地不见了!”


    作为被苏俊卿派来办事的弟子,李振他们是唯一知道这里情况的人,若迟迟不归,苏俊卿必然生疑,因此他们昨日便早已逼迫李振向净云宗用灵鸟传一封假信,打消苏俊卿的怀疑。随后才将李振他们看管起来。


    但是今日凌晨他们却突然不见,想来是逃走了。


    “到底是谁干的!?”祝瑶真怒气冲冲,“昨日明明用缚灵咒捆得结实,今早起来一个人都不见了!守夜的人是怎么干活的,都睡死了么!?”


    “不是的祝师姐,”守夜的几名修士出来辩解道,“我们昨夜没有一个人打盹,他们不见时,里面还有谢菁师妹守着。可是里面好长时间没有任何声音,我们以为没事,没想到等到轮值的时候,再进去时他们就全都不见了!对了,负责看守他们的谢菁师妹……也一起不见了。”


    “是呀,真的很奇怪,我们在外面一层守着,大门都是关得紧紧的,没有人动过呀!”


    祝瑶真摩挲着下巴,“你是说,谢菁她把人放走了?”


    “不可能!”谢菁的亲姐姐谢芜争辩道,“谢菁是个好孩子,她绝对不会骗我们,也毫无背叛我们的理由!她一定是被李振他们逃脱时顺便带走了,为了不打草惊蛇!”


    “那他们到底是怎么溜出去的?理论上这根本不可能!”


    眼看这些人即将越吵越凶,易清岚往前迈了一步,还没来得及出口制止,他们便不约而同安静下来,将期待的目光投向她,异口同声道:“大师姐,你是不是知道他们是怎么跑的!?”


    易清岚:“……”


    周围人静静等她发言,易清岚无奈地叹了口气,只说:“我不知道。”然而,她看着地上还未彻底清除的痕迹,心中隐隐浮现出一个熟悉的身影。


    难道……又是她?


    眼前的几人肉眼可见地有些失望,只是也不好再说些什么。


    这时,秦进却走过来问道,“什么时候发现的?”


    “没过多久,就在半个时辰前。”


    “坏了。”秦进皱眉道,“只怕李振他们已经将这边的消息传了回去。净云宗据此不过几个时辰的御剑行程,按照宿阳长老的性子……”


    在场之人尽皆沉默下来,空气一时静得令人心慌,“难道……难道……”


    “难道,我们会被她赶尽杀绝?”一名修士颤颤巍巍道。


    “你说什么呢!”另一人咬牙,“我们好歹也是净云宗名正言顺的门人,怎么……怎么可能把我们全都……”


    无人应和,这人的声音越说越小。


    “你们忘了吗?”又有一道弱小声音响起,“她之前……是怎么对待天辰长老的!”


    “是啊,”谢芜哭诉道,“谢菁她年纪还小,万一落入宿阳长老手中……我们总该去救她才是!”


    “就算宿阳长老厉害,我们难道就不能反抗?”一个人高马大的修士怒道,“好歹也修炼这么多年,如何不能与之一战?”


    “与之一战?对面那么强,我们怎么战?”一个女修士道,“且不说他们人多我们人少,一个大乘期长老就能抵过千军万马了,难不成你让我们也用上异灵矿石,跟他们打仗?变得跟那群凡人僵尸一样??”


    争吵愈演愈烈,争论不休,无人能够互相说服,得出统一结论。秦进却忽然当着众人的面,在易清岚面前行一大礼。


    易清岚连忙阻止他,却为时已晚。


    众人见他如此,慢慢停止争吵,目光都被吸引过来。


    “易师姐,眼前局势紧张,只有您能替我们做主!”秦进的表情既严肃且恭谨,“是战还是逃,是静观其变还是趁机攻上净云宗,请大师姐为我们拿个主意!”


    一时之间,易清岚和在场的人都没料到这样的转折。


    但有秦进这么一提醒,修士们都纷纷醒悟过来一般。


    是啊,他们不是孤军奋战,他们……还有大师姐呢!她可是在仙门大比上一鸣惊人,被苏俊卿杀死后还能奇迹般复生,又助他们轻易拿下李振等人的大师姐!


    尤其是谢芜,对妹妹担心不已,更是泪眼婆娑地望过来。


    迎上众人的目光,易清岚的手心不禁有些出汗。


    跑,还是战斗?


    这么重要的抉择,这么沉重的担子,怎么就忽然交到她手上了?


    第133章


    易清岚点了包含廖明珊, 祝瑶真,谢芜在内的几个修为较高的人,组成一支精锐小队, 以最快速度飞往岫云山,留秦进、方舒月等人在岫云山驻守。


    此次出行, 她们主要的任务就是出其不意, 不懂声色地救回谢菁, 顺便打探眼下的情况。若能顺利救回且不打草惊蛇, 那便最好了。


    她们这一行只有四个人,最坏的结局, 也不过是……


    易清岚甩甩头, 试图把某些不该有的念头清出脑海。


    “大师姐, 下面就到了。”


    有人出言提醒, 易清岚才惊觉回神,只见下方的一草一木都是她熟悉的模样,而整个净云宗立无比恢弘在群峰之上,被不可见的结界笼罩着。


    “这结界, 我们还能进去吗?”祝瑶真不确定道。


    “不知道,先试试吧。”


    几人御剑,用障眼法隐去身形, 从不显眼的地方下落。降落的地点,正是净云宗防备最为薄弱的后山,也是……距离雨霁阁最近的地方。


    出乎意料的是,结界仍然对她们开放, 几人居然无比顺利地通过。


    时隔许久再次来到这里, 易清岚心中隐隐不安, 异常顺利的通行之下, 她的不安反而放大了。


    其他人却似乎没有太大感觉。


    “怎么样?”祝瑶真在树林里蹲伏许久,“要不要杀出去?”


    “杀什么杀?”廖明珊小声道,“最多一个人,先去打探情况,若是苏俊卿不在雨霁阁,那我们便顺着水道去别处探探。若她在,只怕还要等,这里一丝动静都逃不过她的耳朵。”


    “我来。”谢芜自告奋勇,她是木修,擅长控制花木鸟兽。当下便勾起身旁一根树枝,化作一只木质蜻蜓,往雨霁阁后面的荷塘飞去。


    半晌,蜻蜓飞回来,停到谢芜的指尖。谢芜摇摇头,“她不在。”


    几人立刻商量,决定分头出动,向最有可能的地点寻找——按照惯例,能做囚禁之处的无非就是水牢,弟子居所,山洞之类的地方。


    只是还没等彻底跨出后山的边界,眼前忽然骤然大亮,几人下意识眯眼,忽听有无数武器破空之声从白光中刺来。


    易清岚反应无比迅捷,用火挡出一道屏障,为她们挡下了这一击。


    再度睁开眼时,眼前已是密密麻麻,水泄不通地站满了修士,却是静谧得可怕,几乎一丝喘气声也不闻。


    她们,被早就埋伏在这里的修士包围了。


    祝瑶真快哭了,对谢芜道,“你这蜻蜓连这么多人都没发现!?”


    谢芜慌乱:“我,我也不知道啊,刚才确实没有人的!”


    攻击暂止,火也随之熄弱。此时此刻,易清岚反而无比冷静,当十分担心的事终于发生的时候,反而浮现一种没有退路的平静。


    看见为首的修士时,易清岚心中一紧,又转瞬平稳下来,“果然是你。”


    林宛瑛面容平静无波,扯了一下嘴角,“我也从没打算隐瞒。”


    “林师姐,你……你……”祝瑶真低声吐出几个字,一时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道,“你从前不是这样的。”


    “林宛瑛!”廖明珊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你若还念及过去那么多年一起长大修炼的情分,那就现在收手,把谢菁交出来,然后和我们一起离开这个鬼地方!”


    “这话我要还给你,廖师姐。”林宛瑛冷冷道,“你若还念及过去那么多年一起长大修炼的情分,那就该明白,我绝不与魔族为伍,更不会与将我一手养大,为我报仇雪恨的仙宗为敌。”


    “你——冥顽不灵,黑白不分!”


    易清岚看着林宛瑛,心下有些凉意,“宛瑛,我们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谢菁是无辜的,放她走吧。”


    “放她走?人质怎能轻易放走?”林宛瑛语气没有半点波动,“况且宿阳长老特意令我在此守候各位,好好招待一番呢。”


    易清岚顿觉不对,“苏俊卿在哪儿?”


    林宛瑛不说话,只是盯着她,一手慢慢抬起,后面的修士便摆出攻击的态势。只要她手指一动,对面便会万道灵箭齐发,密集攻势如雨,将她们几个射成刺猬。


    “等等。”


    不等她指令下出,易清岚便闪身而上,身形快得掠出残影,瞬间就挟住了林宛瑛的命门要害。


    剩余的修士们见情势有变,也不由一愣。


    林宛瑛没想到她进境如此厉害,还未惊呼出声,只听易清岚以无比严肃的语气问道,“苏俊卿不在宗中,她,现在在哪儿?”


    “放箭!准备御灵阵,困住她们!”


    林宛瑛被挟持在手,对面的修士却毫不介意她的死活。


    易清岚皱眉,四人反应很快,等箭射过来的时候,早已撑好结界抵御;然而御灵阵法通五行,她们脚下的土地也开始层层震动,无数的草木植物都化作了一把把尖刀,向她们迅猛刺来。


    虽然四人法力极高,群攻之下却也有些应接不暇。易清岚对林宛瑛道,“带我们出去,我知道你做得到。若你不这样,你也会死在这里。”


    说罢,反手砍死了脚下化为捆绳的一株植物。


    林宛瑛一口气涌上胸口,险些晕倒。然而片刻之后,她镇定心神,“好。”


    不久后,净云宗外的一处荒郊野岭。


    “啊!总算出来了。”祝瑶真拍拍身上的土,“差点被同门杀死在哪儿,晦气!倒霉!呸呸呸!”


    易清岚看向一旁的谢芜,只见她神思落魄,手臂上还流着血,显然是受了伤。


    “别急,你妹妹没事。”易清岚看着旁边被金刚网缚紧紧束着的林宛瑛,心中也不禁有气,“她不是说了吗,你妹妹是人质,苏俊卿在达成目的之前,不会轻易对她下手。我们还有机会。但是现在……”


    她皱眉,“我们得赶快回岫云山了。只怕眼下……苏俊卿正在那里。”


    *


    半个时辰之前。


    “秦师兄,你说,易师姐她们此去能成功吗?”


    秦进平静,“不知道。如今的净云宗与我们而言,已经是狼巢虎穴,稍有不慎,便会一败涂地。”


    “那……那你为何还支持她去?”


    秦进笑着摇头,似乎是在感慨师弟头脑简单,“她不会有事,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她不止一个人,她背后,还有更加强大的后盾。”


    秦进眼眸转深。若传言不虚,她背后的,甚至是一整个魔族的力量。易师姐啊易师姐,你可真有本事,竟攀上魔尊这么大一座靠山……这天下之大,还有你办不成的事吗?又有什么事,是借你之力办不成的呢?


    “糟了秦师兄,有敌袭!一群净云宗修士在外面,整座岫云山都被包围了!”一个师弟莽莽撞撞冲进来喊道。


    “你说什么!?”


    秦进眼神一凛,怎么会,怎么会来得这么快?距离易清岚她们离开,才不过一个时辰而已。


    “快快摆阵,一定要守住岫云山!”


    秦进心中紧张,若没了灵矿,他们可就什么谈判的筹码都没了。


    *


    易清岚全力御剑前行,恨不得再快些。


    快到岫云山时,仙剑却被人控住,生生转了个弯,在空中停了下来。


    “明珊,你做什么?”


    廖明珊御剑横在她面前,眉宇深深蹙起,“你真的要回去?真的想好了吗?”


    “你在说什么?”易清岚试图绕过她,却被她牢牢堵住,急得眼中冒火,“眼下局势危急,你觉得我还能抽身吗?”


    “能。”廖明珊道,“你本就不在这局中,现在自然也可以选择离开这里,和封含玉一同回到魔族,过你的太平日子。”


    易清岚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廖师姐,你在说什么?”祝瑶真御剑飞过来,“大师姐她那么厉害,没了她我们当然赢不了!”


    “为什么!?难道我们就不是修道之人,就不能上战场厮杀吗?”廖明珊眼神如刀,“这件事跟她没有任何关系,她早已不再是净云宗的人了。没有她,我们一样能战胜邪道!!”


    易清岚冷静下来,“谢谢你,明珊,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你想劝我离开这趟浑水,让我抽身事外。”


    她垂头,掩住自己的情绪,“你很了解我。其实,要我再一次见到苏俊卿,并且与她为敌,我心里……不是没有害怕的。”


    “大师姐,你……”祝瑶真和谢芜都略显惊讶地看着她。被金刚网缚捆住的林宛瑛,也抬眼露出一丝不解。


    “我曾经在她手下轻而易举地死过一回,离变成尸体就差一口气。”她深吸一口气,“那种濒临死亡边缘,失去一切能力变成废人的恐惧,我比任何一个人都懂。”


    “没错。我们都知道,她的目标是你,此番大动干戈,无非就是逼你现身,要彻底除去你这个心腹大患,便没人能阻止她实现野心!”廖明珊道,“可是,你现在眼前就有一个机会,一个彻彻底底摆脱泥潭的机会,只要你离开这里。”


    “不,不对!”易清岚摇头,“你真以为我能彻底摆脱?我早已深陷其中,回不了头了,就算跑得再远,天涯海角,她也会如同幽灵一般飘来。我必须面对!总有一天,我跟她之间要有一个结果,定然分出一个死活。也许是许多年后,也许,就是今日。”


    *


    “顶住,顶住!”


    原本身在净云宗的修士倾巢出动,将岫云山尽数包围,天罗地网不留任何一丝缝隙。在强大的灵力攻势下,背后山墙上尘沙簌簌而动,时不时有零星的巨石和树枝滚落,震出砰然巨响。


    有擅长使木的岫云山修士用树藤在众人头顶上方搭建了一张巨大的防护网,将他们遮盖起来,然而头顶不断传来愈演愈烈的巨大动静。


    “对方是故意的,这样下去不行!”木灵根的修士汗流浃背,他们快撑不住了。


    “撑不住也得撑!”秦进咬牙,以琴音扰乱外面袭来的术法,勉强阻住了一波攻势,“御灵阵呢?怎么还不起阵?”


    “秦师兄,你忘了吗?对面也在用御灵阵,他们和我们用的都是一样的!在对方实力明显强过我们的情况下,用御灵阵以硬碰硬,我们必输无疑呀!”


    “你——”


    ……废话真多。


    秦进一向自诩修养良好,此刻也险些忍不住要爆粗口。他倒忘了,眼前的敌人正是多年一起排练阵法的同门,早已知己知彼,对双方的情况再清楚不过。


    “那我们眼下该怎么办?等山塌了,我们就都要死在这里了!”


    夹杂着恐惧的抱怨声此起彼伏,士气更加低落,一时间人心惶惶,几乎失去抵抗的意志。


    易清岚等人到达岫云山时,看到的正是这副再凄惨不过的景象。


    “那外面领头进攻的人,瞧着倒十分眼熟。”谢芜紧紧盯着攻势最猛,也是御灵阵阵眼的方位。


    “老朋友了。”廖明珊冷笑,“当今万彧宗风光无匹的领头人,岑霜练。”


    “真是她!”祝瑶真啐了一口,“早知道她会跟苏俊卿搞在一起,之前看见她就该远远避开!”


    岑霜练的境界似乎比以前也更加厉害。抬手松手之间,长箭落处便是一片哀嚎。更重要的是,她正居于御灵阵核心阵眼的方位,指挥着阵法。


    谢芜下意识地问易清岚,“大师姐,我们现在怎么办?要不要冲上去,杀她们个片甲不留?”


    “唉等等,这我们得再商量一下!”祝瑶真想到了什么,连忙摆手,“苏俊卿还没现身呢,若是她埋伏在某个地方,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打我们个措手不及怎么办?”


    易清岚却觉得有点奇怪,她抬手阻住廖明珊,“等等,我们再观察一下。”


    不知为何,过了许久,外面的净云宗修士并没有直接攻击里面的人,反而一直将攻击的主力放在了他们背后倚靠的岫云山山体上,使其震动不已。不过片刻,山体竟然被抖落一个很大的缺口,灵矿的矿道开口也被震碎,露出里面的情形来。


    这是为何?


    是一种别样的战术,想要拖延时间、拖垮对手心理,还是另有所图?


    “不行了,大师姐,”谢芜着急道,“再过得片刻,他们肯定顶不住了!”


    易清岚有所动摇,正决定要与她们一同偷袭岑霜练,直攻阵眼破阵,却忽见一道灵光势不可挡,遥遥朝岑霜练急射而出。


    这是……


    “御灵阵!”


    易清岚心头一震,那眼熟的强悍光芒,分明就是郑意浓一直在调整的御灵阵法。时隔几日,阵法竟然又有所不同。


    岑霜练对暗处的攻击也十分敏锐,当下立刻脱出阵眼方位避开一击,可惜她身形一动,身处的御灵阵已乱,原本强劲的攻势一下子和缓下来,岫云山中修士顿觉轻松。


    “是谁在暗箭伤人?有本事就堂堂正正地站出来!”岑霜练环顾四周,对于来人的身份,已经有了猜想。


    “是我啊,师妹。”冷漠如铁又带着一丝慵懒的声音响起,岑霜练毫不迟疑,对准声音方位一箭射过去。


    “哟,火气很大嘛。上次仙门大比没把我彻底干垮,你是不是很不甘心?”


    “唰唰”又是两箭,岑霜练一言不发,手中的长箭电光四溢,威力迫人。


    但是那声音却披着一层雾似的,四面八方而来,始终叫人摸不准方位。岑霜练身边的人见她神色不对,都有点不安,“岑师姐,我们要不要先继续按照原来的计划攻打岫云山?”


    岑霜练气喘吁吁,恍若未闻,过了会儿才道,“好。”


    但等她重占阵眼,那道声音又很快响起来,御灵阵的攻击也时时被干扰,甚至隐隐有些溃不成军的态势。


    就这样不上不下,备受折磨,岑霜练额头上肉眼可见地崩出了几条青筋。


    “哈哈哈哈哈哈……”


    一阵嘲讽的笑声。


    “郑意浓!你有本事就出来,不要当缩头乌龟!”岑霜练喊道,“就算当面打一场,我也未必会输给你!”


    “是吗?你说,要是让师尊她老人家知道你和苏俊卿搞在一起,残害同门的事,等她出来会不会打断你的腿?”


    与前几次不同,这次声音已近在眼前。


    岑霜练浑身绷紧,瞬间搭弓,然而就在她把手放在弓弦上的下一刻,一只冰凉的手顺势搭上了她的手腕。


    岑霜练骇得猛然转身,弦上的箭也已经落在地上。


    背后却空无一人。


    在她不远处,御灵阵仍然好好地运转着,维持着对岫云山的攻击。岑霜练稍微安心,身边却骤然刮过一阵迅风。这次她不再犹豫,运力在周身形成一道雷霆电场,无人可以近身。


    就这样放心了许多,然而再度拾起箭之时,耳边又飘来一阵轻笑。


    “师尊说你做得好,让我来嘉奖你呢。你从前干的好事,她时刻都记得。”


    忽然间,岑霜练全身一阵剧痛,周身的电场忽然剧烈波动,将她自己当成了袭击的目标,一齐钻入她体内。这一下来得猝不及防,避无可避,口鼻喷血,脏器必然受损。


    她强撑不住,跪倒在地。极致的剧痛反而令她头脑清醒了一些。眼前出现了一双脚,一足抬起,一足拖地,显然是跛了。


    抬眼看去,郑意浓正对她露出讥讽的笑意。


    岑霜练缓缓向四周扫视,这才发现,方才她指挥下势不可挡的御灵阵已经被打得溃散,七零八落地散在一边。而岫云山的修士们,则是已经突破了包围圈的一个口子。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早已中计,中的正是郑意浓擅长使的“逍遥派”功法,能迷人眼目。


    “怎么这么没用啊,师妹?别担心,师姐来教教你,这阵法到底该怎么演。”


    郑意浓冷笑着一脚踩在她的胸口,岑霜练顿时喷出一口血,落在二人的衣摆。


    “助阵的人是谁?这样厉害,而且,竟然也会御灵阵。”秦进向旁边的师弟问道。


    “秦师兄,你忘了?那是郑意浓,就是……在仙门大比上使出魔族功法被识破,后来不知所踪的那个万彧宗门人。”


    “原来是她啊……”


    不过片刻之间,岫云山已经隐隐有了反败为胜的势头,易清岚松了一口气,正准备前去助一臂之力。然而下一秒,她忽然觉得周身温度陡降,手臂上甚至开始起鸡皮疙瘩。


    一个熟悉的身影猝不及防地出现在岫云山的上空,易清岚不由心跳一滞,身后一直叽叽喳喳的祝瑶真也忽然间闭上了嘴。


    苏俊卿,来了。


    第134章


    场上对阵的双方一时寂静下来。


    刚才还被踩在脚下的岑霜练, 这会儿却像是被几根无形的丝线牵起了四肢,拉回到苏俊卿身边的地方,血色干涸的嘴角隐隐抬起一丝得意的微笑。


    即便在场的只有一个大乘期修士, 也足以逆转整个局势。何况,以他们最近听说的事迹来看, 苏俊卿的内心远远不像外表那样温柔纯善。


    眼看着苏俊卿气定神闲, 从空中翩翩落下, 径直走向岫云山七零八落的矿场, 易清岚心中着急,直欲奔出掩身之所。


    “大师姐, 你不能去!”廖明珊和祝瑶真合力拉住她, 知道她上阵后必然有一场恶战, “先静观其变!”


    只交苏俊卿背着手, 在一群大气不敢喘的修士们轻轻踱了几步,一抬手——


    面前的人全都举起了兵器,紧张地盯着她,手都在发抖, 仿佛她越走近,身上便感到莫名的严寒。


    然而苏俊卿不过是用指尖理了理头发而已。


    郑意浓眉宇间酿着一片化不开的阴云,她亲自飞身踏入御灵阵, 将火力对准了苏俊卿。只是没等开始,却听她对着这边道:“若你们贸然动手,只怕她活不成了。”


    “谢菁!”躲起来的谢芜乍然看到自己妹妹,又见她不省人事, 确然落在苏俊卿手中, 既喜又忧。若不是祝瑶真拉着她, 差点暴露了动静。


    “哼。”郑意浓没打算受她胁迫, 剑在手,法诀已成,便要率领修士发动袭击。


    “等等!”方舒月忽然出现,拦在郑意浓等人身前,“别动手,她是我们这一边的人。”


    郑意浓见她出来,心烦得很,“什么这一边那一边,你们原本都是一家人,现在你死我活的撕破脸了,又弄得那么清楚作什么?”


    “正因为我们都是同宗,所以,才不能让任何一个人死。”方舒月坚定上前,“宿阳长老,谢菁不过是一个小小弟子,挟持她对你有何益处?你今日来此到底是什么意思?”


    “舒月,你别太紧张了。我能有什么意思?”苏俊卿温和笑道,扫了一眼此前将岫云山包围的门人,“我想,他们是误会了我的意思。”


    “误会?”廖明珊忍不住骂道,“把岫云山打成这样,还有脸说出这种话?”


    易清岚捏紧了掌心,她先派人攻打岫云山彰显威胁,又姗姗来迟怀柔推却,不知道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只听苏俊卿接着道,“正好,舒月,你来了。之前你离开宗中的时候,我本意是叫你来岫云山及时医治受灵矿影响的门人,不想忘了一件大事,等转头想起来,已经是一日后了。你瞧,我这不就把它们带来了?”


    说罢,苏俊卿从袖中拿出一枚乾坤袋,一扬手,里面的东西便尽数飞了出来,一一陈列在众人面前。


    竟然是无数盏碧瑾灯。


    方舒月眼神一动,有了它,修士进入矿洞确实不会再受异灵矿石影响。


    “这些碧瑾灯,都是你们的,可以保护修士免受异灵矿石影响。”苏俊卿慢悠悠道,“只要……你们答应我一个条件。”


    天下果然没有免费的午餐。方舒月身后有修士气不过,抢着道,“宿阳长老,实话实说,我们本没必要在灵矿这里做苦工。异灵矿石一现世便危害人间,我们净云宗本就势大,无需仰仗旁人,何必要守着这些东西不放呢?”


    众修士闻言都不忿起来,纷纷道:


    “对啊,对啊……何必呢?”


    “这太偏执了……”


    “本是同根生……”


    “不是修道之人该做的……”


    苏俊卿脸上却仍然挂着云淡风轻的笑意,像听不到这些话似的,“条件很简单,只要,你们把易清岚交出来。”


    只要把她交出来。


    易清岚听到这话,心下慢慢溢出一点难言的滋味,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不知是何种感受。


    “不可能!”有修士断然道,“为了一己之私,就把我们大师姐出卖了,岂不成了背信弃义、狼心狗肺之人!”


    苏俊卿转向他,一瞥之下,那人不禁往后一缩。


    “有骨气。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方才那修士口出狂言,众人本严阵以待,以为苏俊卿会忽然暴起,然而却轻飘飘的无事发生,不禁心下打鼓,纷纷想她到底要做什么。


    “耍威风耍够了吗,苏长老。”


    忽然之间,郑意浓冷冷的声音随御灵阵的强袭,直冲苏俊卿而来。苏俊卿旋身甩出万道冰凌,又为她自身镶成一副铠甲,往前冲去避开了袭击。


    大乘期长老出手,威势迫人,波及甚广,众修士都看得目不转睛。没想到郑意浓的阵法却不是冲着苏俊卿而去,一连串攻击瞄准她身后步步紧逼,为的就是逼她离开岫云山的范围。


    果然,苏俊卿多次躲避之下,已经距离方舒月等人很远,岫云山外只隐隐看得白影一点,上下翻飞。


    郑意浓冷哼一笑,指挥御灵阵攻势又加大了几分。这次机会难得,绝对不能让她跑了!


    哪知道苏俊卿亦不犹豫,直直向御灵阵所在的方位冲来。她身姿如流星,越来越近,越来越近,速度却毫不降低,眼看就要撞上来了。


    郑意浓咬牙对修士道,“使出全力!弄死她!!!”


    御灵阵爆发出光芒,和苏俊卿的身姿几乎交织在一起。这一击必中,不是一生一灭,就是两败俱伤。


    易清岚再不能抑制自己冲上前去。然而就在她毫无保留往那边赶时,身体却猛然被拉住了。冲力尚未卸去,她被迫生生顿住,来不及反应之间,嘴巴也已经被捂住。


    “呜呜!”


    她露出一双眼睛望着远处的战斗,不知结局如何,哪怕心里急得发痛,却只能在身后人胁迫之下离开现场。


    而另一处,巨大的碰撞冲击之后,尘烟散去,慢慢显露出原地的情形来。


    众人纷纷望过去,然而尘烟散去,地上除了强大的法力造成的痕迹之外,居然空无一人。


    连尸体都没有。


    “我们快去看看!”


    浑然没发觉易清岚已经不见,廖明珊、祝瑶真和谢芜都冲上前去。


    “这……这不可能!”“她们在哪儿?”“等等……”


    “啊!?”“快看,她们在这儿!”“什么时候……”


    不知何时,郑意浓等人已经身受重伤,瘫在她们周围。众人这才发现,方才苏俊卿那快速逼近的一招只是掩人耳目,目的是为了遮盖她想要离开此地使出的转移阵法,以及……


    头顶传来异动,众人纷纷仰头望去,一道灵光从头顶划了一道弧线,慢慢分开天幕降落,很快便将整座岫云山包围起来。有人试图触摸这道屏障,没想到却像是触上了一道透明的墙,用力举剑划刺之下,连半点损伤和动摇都没有。


    顷刻之间,岫云山竟变成一座密不透风的牢笼。


    随即,温和稳重而又带着一丝微不可见的嘲讽的声音,从头顶飘然而至。


    “记着,我给你们的约定仍旧作数。”苏俊卿的声音被风吹淡,却依旧清晰无比地传入众人耳中,“什么时候把易清岚交出来,什么时候你们便能重获自由。否则,十日之后,就等她来给你们收尸吧!”


    说罢,带着岑霜练等人离去。净云宗修士也纷如潮水般撤去,徒留岫云山一众人等愣在原地,任凭风吹带来阵阵孤凉。


    半晌,方有人幽幽道,“宿阳长老……这是打算把我们困死在这里?”


    “不是打算,是已经。”秦进走过来,叹道,“她料定我们一味防守不会出山,反倒正中她的下怀。如今我们身陷囹圄无法脱身,只怕有人会动别的脑筋,泄露易师姐的行踪。”


    方舒月蹙眉,苏俊卿知道易清岚不会见死不救,若大师姐见她们水深火热,指不定就会自己主动出面,让苏俊卿解放他们于困厄之中。


    “我来试试!我就不信了,没有我们土修破不开的结界!”


    一名修士越众而出,打算从地下突破结界。然而他使出全身功力,往下数十米,结界依然稳如泰山,无法撼动分毫。


    接下来,又有各种剑修法修合力尝试,而这结界却像被附上诅咒一般,完全固若金汤。众人累得大汗淋漓,竟然没有丝毫进展。


    “没用的。”方舒月叹气,“看来解铃还需系铃人。她设下的结界,并非是寻常便能打开的。”


    “舒月,舒月!”


    廖明珊在她耳边低声道,“大师姐刚才不见了,不知道去了哪里。方才我隐隐嗅到一点魔族气息,似乎有人将她带走了。”


    方舒月望望周边毫不知情的众人,短暂地松了口气。


    *


    “唔唔……放开我,放开我!萧无境,你到底想干什么!?”


    易清岚气急,猛地拽开了萧无境死死捂住她下半张脸的手,“你怎么会在这里,又为何不让我去?这是封含玉的意思吗?”


    “你误会了。”萧无境甩甩头,“魔尊只派我来盯着这里,保护你的安全。”


    “派你来盯着?”易清岚寻思道,难道她早就预料到,岫云山会出事?


    “算了,不管怎么说,眼下他们都被困住,我得回去帮忙。”


    “等等!你不能去。”


    “为何?”


    “这……”


    “你不要吞吞吐吐的。”易清岚眯起眼睛看着她,“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快说!”


    萧无境被她逼得不耐烦了,“好了好了,给你看看你就知道了。”


    一面水镜凭空而生,缓缓浮在两人的面前。水镜里是一人背影,待那人转过头来,易清岚不禁脱口道:“含玉。”


    封含玉正看向水镜中,和她目光相触,似乎能感觉到她的存在。然而她所在的地方似乎很暗,背后什么也看不清。


    “怎么这么暗?”易清岚疑惑,明明现在是白天,里面的背景却像是深夜般暗黑一片。


    封含玉似有所感,水镜中很快便有星星点点的莹光亮起,照亮了她所在的方位。


    易清岚睁大眼睛,封含玉现在似乎是在一个幽暗的洞穴里,一隙天光从头顶投下,落在她的黑发和眼眸,像是河底耀然的星光,她冲水镜的那头一笑。


    易清岚惊讶,“这是……”


    “断羽山内部。”萧无境接话,“就是你们当初看到的那一条裂隙底下。”


    “原来如此。”易清岚皱眉,“她自己一个人跑到那里面干什么,乌漆嘛黑的……等等,难道,她真的发现了什么?”


    水镜的视野随着封含玉的动作变换。易清岚紧紧盯着,只见那里面封含玉袖袍轻晃,开始往里面更深处走动。她越走,那些莹光便自动跟随着她,照亮了周围的视野。


    这条裂隙比她们原先想象得更深。地底深处也十分狭窄,仅容一人勉强通行,有时候甚至需要封含玉侧着身子弯腰通过。


    然而越走往下越深,容纳的空间更大。忽然之间星星莹光纷纷汇聚一处,照亮了封含玉手指的方向。


    “异灵矿石??”易清岚见到那微光处的情形,咋舌道,“怎么会……在这里?还有这么多?”


    “你忘了,这是那日你们抛下去的。”萧无境在一旁道。


    原来如此。易清岚恍然大悟,细细看去,只见那些异灵矿石浑然不似当初嗜血过后的模样,而是一个个变成了普通石头的样子,透着一股淡淡月白的颜色。


    同当日宁家姐妹初见她时,硬要向她出示的那枚治病神石一般无二。


    “成功了!此处当真神奇。”易清岚惊喜道,“宁家小妹果然没有说谎,她无意中的发现,竟不知不觉帮了我们这么大一个忙。这下,只要将异灵矿石放在这里,它们就不会再出来为祸世间了!只是……”


    见封含玉往更深处走去,她忍不住问道,“她还要去做什么?”


    萧无境叹气,“你不想知道,为什么这块地方,便如此恰巧地能够净化异灵矿石吗?”


    “为何?”


    “魔尊跟我去找魔族老人一同探讨,发现此地便是当年坟岸遗留的所在。”萧无境神情严肃,“当年魔族前辈尽全力将坟岸解决,实则是用特殊法力将其困住。没想到竟然还是让它逃了。”


    “什么?你是说,坟岸现在还存在着?”易清岚提起心来,“含玉对我说过,坟岸会‘吃人’,那她孤身一人深入山底,她——”


    “别着急,”萧无境打断她,“你在水镜中看到的地方,是当初坟岸的所在,而非现在的。坟岸早已逃逸到别处,只是留存了一些力量在此,因此才能与地动结合,导致异灵矿石发生这样的变化。”


    “那么后来的坟岸,逃到哪儿了?”


    萧无境看了她一眼,抬头望向岫云山的方向,举手指向那里,“近在眼前。”


    *


    岫云山,灵矿场。


    “你没事吧,”方舒月见一个叫赵馨的师妹在方才战斗中受伤,拿了一块药膏给她,对方连声道谢。


    “方师姐,我还好,只是……你瞧。”赵馨忧心忡忡地带她来到一个年纪更轻的修士身旁,掀开她的伤口,“你瞧,这不过是皮外伤,不知为何,凌怡师妹的伤口却迟迟没有痊愈……以她的修为,早该好了。”


    “方师姐,我不碍事的,这只是小伤,你还是去为其他人诊治吧。”凌怡道。


    “是啊。”方舒月皱起眉,又仔细查看了一番她的伤,仔细思索道,“你这伤没什么特别的,倒是……”


    “倒是什么?”


    “你从前,是不是经常下灵矿?”


    “是啊,”凌怡答道,“因为苏俊卿的吩咐,此前我们经常在灵矿深处走动。难道,这对伤口恢复有什么影响吗?”


    方舒月道,“据我所知,那异灵矿对于修士的灵力会产生明显的影响,岫云山这里修士众多,碧瑾灯又时常不足,所以灵力受损也是有可能的。”


    “什么?”赵馨和凌怡都大吃一惊,“当初被赶来岫云山,为了回去,我们都是被迫下灵矿的。没想到……那我们该怎么办?”


    “无妨,只要不再去异灵矿密集处,仔细修养,应当会慢慢好起来。”


    两人听罢,这才松了一口气。此时却忽听一旁有修士跑过来,脸上带着焦急恐惧的神色,“不好了,灵矿……灵矿出问题了!”


    “多大点儿事儿啊,瞧你急的,如今又不用再为苏俊卿卖命了,还想着挖矿呢?”赵馨嘲笑他,“别想了,再怎么努力也回不了净云宗了。”


    “不是,不是啊!”修士一脸苦相,看起来快要哭出来了,“灵矿发疯了,变得很可怕,你们去看看就知道了……啊不对不对,你们千万别去,它……它会吃人!”


    “什么!?”


    三人一跃而起,径直奔向矿道的入口处。


    经过净云宗修士的一番狂轰滥炸,矿场此刻一副坑坑洼洼受损的模样,与原本的整齐有序大相径庭。此刻,无数修士正聚集在原本矿道的开口处,脸上均是凝重之色。


    那原本的矿洞入口已经彻底不成形状,里面的通道却比原先扩大了十分。任何人只要接近那处,便能感到一股不祥的气息,同原先灵矿深处的气息别无二致。


    不出意外,这独属异灵矿的气息还会慢慢往外溢出,直到扩散至岫云山的每一个角落。为今之计,便是只能暂时用灵力形成一个包围圈,尽力减缓这种污染气息向外蔓延的速度。


    秦进立在当中,良久长叹一口气,“我总算知道,为何苏俊卿要将我们困在这里了。她料定我们没有足够的碧瑾灯,等到这污染气息侵入全身,不动一根手指,便为她所摆布。”


    一番话毕,人群皆沉默不语,一时寂静得呼吸可闻。不知过了多久,一名修士狠狠将兵器砸向地面,“这苏俊卿,真&*%不是人!”


    有修士哭诉道,“为何她会对我们如此绝情?我们不都是净云宗的人吗?”


    “你傻不傻!她早已不是当初的宿阳长老了。除了异灵矿石带给她的力量和权势,她根本什么都不在乎!区区这些修士的人命又算什么?”


    “那……那我们被困在这儿,当真就没有别的法子了吗?”


    “唉对了,”有修士想起来,“当初苏俊卿说的条件,是……是什么来着?”


    交出易清岚,苏俊卿便允诺他们自由。


    “你说什么呢!”旁边有人狠狠敲了他一记,“我们怎么能把大师姐供出来?那可是鲜廉寡耻之辈才会做的事情!”


    “对,我们不能这样做。”旁边立刻有许人应声附和。同时,另一些略带无奈嘲讽的声音响起,“就算我们要把她供出去,也得知道她人在哪儿才行啊。”


    “对啊,大师姐她们,不是去净云宗找谢菁了吗?我们这儿闹得这么轰轰烈烈,除了廖师姐和祝师姐她们来了,只有她一个人不见了。”


    “大师姐……不会是自己跑路,把我们抛弃在这儿了吧?”


    人群中顿时响起一阵议论纷纷的骚动,方舒月朗声道,“不会的!她不会这样做,你们知道她的为人。”


    秦进出声道,“大家都静一静!方师姐说得对,易师姐的为人,我们都是有目共睹的,兴许她只是在酝酿什么计划,不可能甩手不管的。”


    议论声这才渐渐平息。然而在场众人的心思,都心照不宣地动摇了几分。


    散场之后,方舒月整理了剩下的碧瑾灯,打算给受伤严重的修士们送去。又试着向外发散讯息,可惜灵鸟全然飞不出去。


    这里竟成了一块死地。


    夜深之时,她来到安置郑意浓等人的地方,专门为其疗伤。


    郑意浓等御灵阵的人,倒没受太多影响。她虽然身上看起来伤痕累累,却没有触及肺腑,更没有受到太多异灵矿石的影响,是以精神状态竟然比其他的修士好了一些。


    “郑师姐,你知不知道岫云山灵矿深处,有异灵矿气息向外蔓延的事?”方舒月为她上药时问道。


    “哼,难道我还能未卜先知不成?”郑意浓受伤了仍同当初一样冷淡,“若我提前知道,怎会同你们被困在一起等死?”


    “那大师姐呢?她现在还好吗?”


    郑意浓烦不胜烦,“我怎么知道?你要问,就自己去问她,要么,就去问封含玉。”她翻了个身,“你走吧,我要睡了。”


    “那……你今日为何要来助我们?”方舒月犹豫半晌,还是问了出来。


    “别自作多情,我是来杀苏俊卿的,并不是特意来帮你们。”


    “那你怎么知道苏俊卿今日会出现在这儿?”


    “你——话怎么那么多?”郑意浓翻身起来,她带来的修士们都已经疲累歇下,她便恶狠狠地压低声音,“我告诉你吧,我杀苏俊卿是为师尊报仇,自然会想尽办法盯着她的一举一动,今日同你们被困在一起,还被她毁了御灵阵,全算我们倒霉!至于你的好师姐么,有魔尊护着,你有什么好担心的?你还是担心担心自己吧。”


    “你……究竟是什么意思?”方舒月听她似乎话中有话,追问道。


    郑意浓却只是躺下,闭上眼睛假寐,“别吵,有人来了。”


    方舒月往外一看,只见门口微弱的月光之下,竖着一个身影。走进来,秦进的脸浮现在面前,他进来彬彬有礼地作揖,“深夜叨扰,请恕我无礼了,郑师姐,方师姐。”


    第135章


    异灵矿的污染扩散速度, 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岫云山就传来此起彼伏的惨叫声。前一日经过治疗的修士,伤情不加好转, 反而更加严重。


    “方师姐,我们怎么办?”赵馨忙前忙后看顾, 急得团团转, “再这样下去, 恐怕他们会……”


    方舒月眉心深深陷入“川”字, “取碧瑾灯来,要所有的碧瑾灯, 都放在一起, 快!”


    “好!”


    距离灵矿最远的位置, 被腾出一片干净的空地, 此前受到灵矿影响,又在昨日受伤的修士们,都被转移到这里来,紧紧靠着碧瑾灯围在一起, 伤情这才有所缓和。


    “嗯,这下凌怡她们总算好些了。”赵馨放心了一些,随即又开始担忧, “可是碧瑾灯毕竟数量有限,等灯油燃尽,若我们还出不去,那又该如何是好呢?”


    她说的也正是在场所有人担心的问题。


    方舒月道, “你说得对, 可惜碧瑾灯灯油是佐以灵力的特质之物, 其制作材料和配方都在净云宗, 而且属于绝对机密,就连我也不能窥见全貌。”


    “看来,要维系他们的性命,还是只能从净云宗和苏俊卿身上着手了。”赵馨叹气道。


    “不管怎么说,我们一定要想法子出去!”


    “对!”


    这时,方舒月耳边忽然想起一道熟悉的声音。


    “舒月,舒月!”


    “大师姐?”


    她不禁脱口而出,亦是环视四下,却没有看到易清岚的身影。“你在哪儿?也在结界里吗?”


    “什么,大师姐她也来了?”人群中有人惊喜道。


    众人随着声音一路寻找,只见易清岚衣袂飘飘随山风鼓动,在岫云山一块向外突起的小峰上立着,正好被结界隔在外面。


    “大师姐!”方舒月一见到她,瞬间如吃了定心丸一般,这两日间受到的委屈一时涌上心头,语中微带哽咽,“还好,还好你来了。”


    身后的众人也是同她一般的反应。


    “大师姐,你有办法破坏结界,放我们出去吗?”


    话一出口,每个人的心头都燃起了一撮希望的小火苗,然而令他们失望的是,易清岚对着他们摇了摇头。


    “此乃苏俊卿的独门法术,十分厉害,只有她的咒语才能彻底解开。连我也没有任何办法。”


    “好吧。”一片失望之声响起,却又听得易清岚说,“不过,虽然我没有办法破坏结界放你们出来,但我却想到一个法子,能暂时令少数人进入结界。我为你们找来了援兵,她们医术甚佳,正好能解燃眉之急。”


    “真的!?”“太好了!”“不愧是大师姐!”


    众人心情顿时由阴转晴,纷纷赞叹。下一刻,便见易清岚拿出一枚玉蝉,随着它张口吱吱而鸣,一道藤蔓向结界中钻开,其汁液一触碰到那结界,结界便像是受到烫伤一般缩了起来,融出一块鸡蛋大小的空隙,等藤蔓经过,结界随即立刻复原,藤蔓也不知去向。


    随着藤蔓一同进去的,还有一枚乾坤袋。


    众人这才明白,想来这这藤蔓应当是什么腐蚀性极强的宝物,这结界能屏蔽玉蝉指令,因此藤蔓只能从外向里进入,有去无回。


    方舒月将乾坤袋捡起来,张开口,忽然眼前一片极其深重强大的气息袭来,如墨色烟雾般蔓延开来,众人纷纷捂鼻,没察觉烟雾中似乎有什么东西,猛地向无人察觉处冲去,瞬间消失了。


    等墨色散去,眼前再度清明,两个人影从袋中摔到地上,发出“咚”的两声。


    众人凑上前去,见是一大一小两个身上穿得极为花花绿绿的女人,正“哎哟哎哟”地呼痛,其情状不可谓不狼狈。


    这就是大师姐带来的援兵?


    易清岚在结界外道,“乾坤袋最多只能容纳三人,因而此次援兵不多,宁珍珍和宁柱弦二人擅长医术,应当能缓解一些燃眉之急。至于如何彻底破除结界,待我再想想办法。不过……”


    “不过什么?”


    “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易清岚皱眉道,“我会随时在结界之外守护,如果再有什么危险,也好帮你们的忙。”


    “大师姐,”赵馨走上前去,“有关灵矿的事,你是不是知道什么?灵矿到底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我……”易清岚方想张口,却顿住了,改口道,“我还没了解清楚,只有一件事你们定要重视,此乃非常时刻,要克服非常之难,必有异常坚忍之心。不管怎么样,我们都必须要团结起来,做好准备,迎接最大的困难。”


    众人听她说罢,仍是有些困惑胆怯,却都被这番说辞鼓舞,士气也高昂起来,当即带着宁珍珍和宁柱弦两人回到居所,为受伤且受到异灵矿气息影响之人诊治。


    等众人离开,方舒月最后一眼瞥向易清岚之时,只见她掌心中冉冉飞起一只蝴蝶,上面黑色的繁复花纹随着翅膀不断忽闪。


    易清岚看着那只蝴蝶,嘴角不自觉慢慢扬起一丝温柔的笑意。


    *


    经过宁家二人一番诊治,此前受伤的修士确有明显好转,同时对于异灵矿气息的耐受力也逐渐增强。


    奇怪的是,这两人的行医方式很是有些特别。譬如每次诊治,都要先令被治疗者服药沉沉睡去,而后屏退众人,再施加她们的独门医术,除了方舒月,不让任何人看到。


    再比如,这两人医术高超,行事却十分低调,每日只是照例行医,一句话也不多说,什么事情都由方舒月转达。偶尔对上旁人目光,她们二人便做贼似的躲闪开来,仿佛是有人强迫她们来帮忙的一样。


    众人看在眼里,心想这二人明明却不自傲居功,实在难能可贵,不愧是大师姐专门请来的援兵。于是态度愈发和蔼亲近,谁料宁家姐妹察觉到后愈发回避,面对这些好意,每每像是要把自己缩成鸵鸟。


    但就算如此,也抵挡不住灵矿变异的污染继续蔓延。


    虽然宁家姐妹确实对修士们的情况有所改善,然而就这样到了第五日上,那异灵矿的污染气息已经在整座山头弥漫开来,就连没有受伤的修士也难以抵挡它的影响。苏俊卿的结界阻止了这气息向外散逸,却也大肆增加了结界内的浓度。修为较高的修士尚且能够维持,然而修为较低一些的几乎无法忍受。


    “二位宁大夫,你们能再想想办法吗?”赵馨来找她两人,她脸色极差,说话时甚至一句话要停顿一下,显然已经受影响很深,“我觉得……我有点喘不过气了……”


    说罢两眼一黑,险些向地上呛倒。同时,像她一样的低阶修士越来越多,像沙漠里见到绿洲一样,往宁家姐妹身边聚来。


    “救救我!”“求求你们……”


    “让开让开,你们不要过来!”宁柱弦有些慌了,当时魔尊派她俩来的时候,也不知道情况这么棘手啊!


    宁珍珍皱着眉头欲哭无泪,“我们现在走还来得及吗?”


    “走?为何要走?”有修士迟迟得不到回应,不由酝酿了一些怨气,“救死扶伤,难道不是行医之人的天职?这么多人受苦受难,难道你们就这样眼睁睁看着不管?”


    “不是的,你误会了!”方舒月挡在她二人前面,“她们没有这样的意思。”


    “那就救人!”“就用你们前几天的方法,死马当作活马医也行啊!”


    宁珍珍咬牙,转头把方舒月拉到一边,“魔尊夫人说我们能信得过你,我便告诉你吧,这所谓缓解异灵矿影响的“独门医术”,只有行医者结合魔族功法才能使得,嘘——这可是我们家老娘翻了几千本魔族典籍才琢磨出来的,可是现在,这么多仙宗修士的眼睛看着……”


    方舒月意会,“那么眼下这种情况,你们究竟还有办法吗?”


    宁珍珍摇头,“我们俩用的法子虽好,却也只能起效一时,要彻底摆除影响,医好这群人,还是得从根上做起,那就是彻底摧毁坟岸遗留之物,它便是导致异灵矿产生的源头。”


    摧毁坟岸遗留之物?方舒月心想,这恐怕更难。看来眼下也只能先从安抚修士,突破结界上入手了。


    说话间,眼前无数修士涌上来,她们寥寥几人,越来越难阻挡。有的人绝望不已,竟然开始上手抢夺,拉扯着宁柱弦的手腕,眼中闪过哀求夹杂着狠厉的神色,似乎她不答应立即医治便不罢休。


    “排队排队,一个个地等着!”宁珍珍在人群面前挥舞着手帕高声示意。然而正当这时,情况突变。


    “嘶——”宁柱弦发出一声痛呼。


    不知哪里伸过来一只手臂,上面套着锋利的手刃,刺伤了宁柱弦的胳膊。手刃很快便淹没在人群之中,宁柱弦的胳膊却多了一道明显的伤口,很快,鲜血从中漫出。


    “幺妹!”宁珍珍大叫道,“快别挤了,我妹妹受伤了!”


    人群稍微安静了一下,随即又受到刺激开始渐渐骚乱。宁珍珍连忙为她包扎,可不知谁又喊道,“咦,你们看,小宁大夫的血……怎么是黑的!”


    这一声出口,人群反倒彻底寂静了。


    一瞬之间,方舒月和一大一小两个宁家人,背上都冒出了冷汗。


    人族的血都是鲜红的颜色,只有魔族的血才是至深的暗红色,魔族血统越纯洁,血液颜色越深。只要是在仙宗修习过的修士,没有不知道这一点的。


    意识到这一点后,人群不像方才那般拥挤涌动,反而纷纷向后退去。


    “难道说,她们是……”有人开始窃窃私语。


    “唉,我早该想到了,之前传言不是说,大师姐曾和魔族一道,关系匪浅吗?请来魔族当援兵,这也不奇怪。”


    “对了,万彧宗的郑师姐也是如此,在这个节点上恰巧出现帮忙,想来也并非巧合!”


    “可是她们是魔族,魔族跟我们有不共戴天的血海深仇!你们都忘了吗!?”


    “非常时刻,要有异常坚忍之心,原来是这个意思啊……”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不能信她们!”


    “早知道便不让她们诊治了,方式那样奇怪,还不知道有没有包藏祸心……晦气!”


    各式各样的议论声越来越多,几乎将她们几人淹没。赵馨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对方舒月道,“方师姐,她们两人,真是魔族吗?”


    “这……她们……”方舒月犹豫半晌,言辞吞吐。


    “嗨,说就说了呗。”宁珍珍气涌上头,“如你们所见,我们俩不是人族医师,就是如假包换的魔族!”


    一众人脸上瞬间露出惊讶戒备之色。


    宁柱弦拉拉她的手掌,示意她别说了,宁珍珍却气坏了,手挺着腰往前一站,“魔族怎么了?魔族吃你们家大米了?好心当作驴肝肺,治了你们这么多天还不知好歹,一个个的全是白眼狼!”


    然而众人的眼神已经变得危险。他们不约而同地想起了从前与魔族打交道的经历,就算有人没有,他们的先辈也无一例外曾在魔族手下流过血。


    “大家冷静!”方舒月道,“想想我们现在的处境,眼下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但凡有什么问题,船翻了都是一起死!”


    她很少把话说得这么决绝,众人也被小小镇住,但人群中的疑惑和愤怒反倒立刻更加不加掩饰地涨溢出来。


    “不,你们一直在撒谎欺骗,一定还有事瞒着我们!”有人带着怒气,“我们不信,让易师姐来跟我们解释!”


    “对,我们要见大师姐,让她亲自来跟我们说!”


    *


    “还好吗?”


    “嗯,还好。”


    见到易清岚脸上担忧的表情,封含玉冲她一笑,“这么关心我?”


    “坟岸凶险万分,就算是你,也要很是小心才是。”易清岚道,“你进入灵矿深处,难免不会被其影响。”


    “别担心,毕竟魔族的先辈可是凭借独有的魔族功法,成功压制过坟岸的。”封含玉道,“难道你不觉得,我不比他们差?”


    “我自然相信你的能力,你不比任何人差。可是……”


    “我倒是担心你,苏俊卿正在大肆搜捕你,就算有萧无境帮忙,你也得小心掩盖行踪,知道吗?”


    “好,我记住了。对了,关于坟岸,我还想问……”


    “我们好不容易避开他们见面,你就只想对我说这些吗?”


    封含玉身处在结界里面,指尖触上透明不可见的障碍,轻轻道,“我有点想你了。”


    易清岚心下触动,“我也好想你。我就在这儿,一直在这儿,绝对不会离开你。”


    两人的指尖在空中虚虚相触,却只能感受到风的温度。


    忽然,封含玉耳尖微动,“有人来了。”


    易清岚只觉眼前猛地扬起一片魔气,随即封含玉在她面前彻底消失。


    “大师姐!”远处熙熙攘攘,似乎有许多人喊她,冲这里过来。


    难道又有什么异变?


    易清岚跳下山石往前走去,直到前路被结界阻住不能行动,便见方舒月气喘吁吁跑过来,身后还跟着乌泱泱一大帮人,“什么事?”


    方舒月来不及说话,身后便有质问声纷至沓来,“大师姐,你倒是对我们解释解释,这两个大夫到底是什么人!”


    易清岚一看,只见宁珍珍和宁柱弦二人被人群推搡着来到她的眼前,“她们两个,究竟是不是魔族之人!”


    她看向宁家两姐妹,只见她俩愁眉苦脸,也正瞥向她投来求救的眼神,不知当下该如何收场。


    易清岚心下叹气,看来她们还是暴露了。


    看易清岚这副模样,不用说,这些人也已经明白了真相。


    “大师姐!”人群中响起难以置信的质疑声,“你……你怎么会将魔族之人派来为我们诊治?还瞒着我们?”


    “谁能给魔族的好心打包票?我们怎么能信得过她们?”“谁知道她们究竟是要救人还是趁机害人!?”“对啊,对啊!”


    叫嚷声一片,吵得易清岚头痛,其中也不乏明事理之人,表示大敌当前不应计较太过,可惜被质疑声淹没。


    “够了!”


    易清岚脱口而出一声,人群立刻静了下来,效果好得连她自己也未曾想到。


    她立刻反应过来,缓和了语气,“直白告诉大家,这两人不但是魔族,而且是我的好友,绝对值得信任。”


    话音一出,不禁修士们全都愣住,连宁家姐妹也呆住了。


    “虽说仙宗和魔族之间有着抹不去的血海深仇,然而大敌当前,携手应对是我们活下去的唯一对策。”易清岚深吸了一口气,“更何况,我叫她们来帮忙,实则是令她二人担了怀疑和性命之危,她们这样做,可谓是抛弃前嫌,舍生忘死之义举。”


    话中不仅毫无保留赞颂了宁家二人一番,也隐隐含了责备众人的意思。易清岚的态度十分明显,她是绝对倾向魔族一方的。


    “大师姐,你怎能……”人群中传来埋怨的声音。


    “诸位,”易清岚打断道,“你们想过没有,你们不愿信任魔族,却为何愿意信我?难道我这个前净云宗大弟子,因勾结魔族而叛出师门之徒,便真能担任让你们脱离苦海的救世主吗?”


    “也许,是因为你们还顾念着几分互为同门的昔日情谊,又或许,这更是因为我们有着共同的敌人,我是眼下诸位唯一的希望,溺水之人的最后一根稻草,对么?”


    说到这儿,易清岚自嘲地一笑,“你们不信任魔族,怨恨魔族,无时无刻不记挂着与魔族的仇恨,可你们唯一相信并且愿意寄托希望之人,却正是与魔族联系再密切不过之人,跌入低谷时被魔族所救之人,而且……”


    她顿了一下,“而且,我远远没有你们想象得那样厉害。甚至,说句实话,异灵矿一事,本就是魔族先前遗留的祸患,名叫‘坟岸’,是以解决的方法还需落在魔族身上。”


    “什么……”人群显出不可思议的眼神,“竟然要我们……倚仗魔族……?”


    易清岚承受着众人的目光,一时如数道烈焰在身上炙烤,虽然她不想承认,但愧疚的感觉还是一扫而过,然而就在这时,她听见耳边响起异样的声音。


    嗡嗡嗡嗡。


    好像在哪里听过。


    猝不及防,眼前忽然一道炫光闪过,是灵力攻击的痕迹。


    修士们也都察觉到了这不寻常的动静,纷纷拿出了武器,“谁!?”


    “就这点儿敏锐度和反应力,不用等苏俊卿亲自来,我动动手指头你们早就死光了。”


    一道哈欠声响起,懒懒的,是郑意浓的声音。


    “郑师姐?你来干什么?”


    “你们瞧,这是什么!?”立刻又有人指着地上惊呼。


    “这是……蜜蜂?郑师姐杀死蜜蜂干什么?”“你傻不傻,这要是普通的蜜蜂,能发出这么大声音吗?”


    “这是——苏俊卿专门用来刺探情报的嗅隐蜂。”


    郑意浓冷冷道,“如果再晚一点,那么你们刚才说的话,便会一字不漏都被传到她耳中。到那个时候,不仅你们的易师姐难逃她的手段,你们这些炮灰更是会死得渣都不剩。”


    这话十分刺耳,然而却罕见地无一人反驳。身后的修士们还在因为异灵矿而饱受折磨,浓重的呼吸声提醒着所有人,他们的敌人究竟是谁,又有怎样可怕的手段,而他们在这一切面前,又是多么地渺小。


    众人如梦初醒。看向宁家姐妹和易清岚的眼神,似乎也淡去了一些明显的敌意和锐利。


    “咳咳,”就在此时,秦进适时出声,“大家啊,就算信不过魔族,也要信得过我们易师姐和郑师姐吧。毕竟,在最为困难的时刻,她们也没有放弃我们,反而不惜余力地全力帮助。大敌当前,若我们再发生内讧,岂不是自寻死路,令亲者痛仇者快?眼下苏俊卿是我们唯一的敌人,我们还有什么道理不能互相信任的?”


    秦进在修士们中一向很有威望,立刻有人附和道,“眼下活都要活不成了,还管什么血海深仇吗?”


    “大师姐,关于‘坟岸’的事,能再多讲一些给我们吗……”


    总算安抚住他们了。易清岚长长松了一口气,便开始给他们解释魔族的坟岸,以及坟岸与灵矿变异的关系。


    最为重要的是,眼下他们对魔族的戒备和排斥松懈,封含玉便能像从前的魔族先辈一样,不动声色,顺利执行她摧毁异灵矿的计划。没了异灵矿这一致命威胁,苏俊卿便如同豺狼没了爪牙,她们的胜算也会大大加强。


    就在这个时候,郑意浓配合宁家姐妹查看受伤修士的情况。看过几乎不省人事的凌恬后,她深深皱起眉头,对方舒月道,“此人不成了。”


    “不成了?什么叫不成了?”跟凌恬是多年好友的赵馨冲过来拉住她,“郑师姐,你说说清楚呀!”


    “我说得已经很清楚了。”郑意浓直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她,要死了。”


    赵馨睁大眼睛,无力地松开她的衣袖,“这……不可能,她可是修道之人,她不是凡人,怎么会轻易就死掉呢!方师姐,宁大夫,你们一定有办法的,快点救救她呀!”


    “……唯一的办法,就是带她离开这里。”


    赵馨摇头,“那不是等同于绝境了吗?我们现在若能出去,她也不会奄奄一息了。”


    郑意浓对易清岚道,“清岚,看来为今之计,只有用那个法子了——这也是最后的办法。”


    “什么?”赵馨等人眼中都燃起一丝希望,“只要能救活他们,上刀山下火海我们都不怕!”


    闻此,郑意浓反而笑了,“话先别说太满,要想用这个法子达成目的,可比上刀山下火海难多了。”


    第136章


    她这般说, 众人反而更加好奇和着急。


    “莫说动真格的,只怕头一个条件,对你们便是天大的为难。”郑意浓有点戏谑地看向易清岚, “清岚,不如还是你这个做师姐的来说吧。”


    “好。”易清岚心想, 且不说眼下这是唯一的活命方法, 如若要成功劝服她们, 也没有比此时更好的机会了。


    “大家听我说, 如今我们身陷囹圄十分被动,要活命, 有这么几个方向可以考虑。”


    说着, 易清岚在空中洋洋洒洒几笔, 便信手绘出岫云山大致的轮廓, 又从中心拉出一条路来,指向一个方向,“第一条,摧毁异灵矿。”


    但她很快在这条路的末端点了个叉, “这条路走不通,因为摧毁灵矿需要时间,我们来不及, 伤重的同门更加等不及。”


    众人在心里默默点头。


    “所以,我们只能考虑别的方向。”易清岚又从中心拉出另一条路,“比摧毁异灵矿更快,也更直接地缓解受影响的同门的身体情况, 那便是, 得到足够数量的碧瑾灯。”


    话毕, 有人狐疑起来, “那还不是要出结界,又绕回原点了。”


    “这位说得不错,这便是眼下问题的核心。”


    易清岚在岫云山周围画出一道屏障,“要得到碧瑾灯,结界是横在我们面前的第一座大山。这结界乃是苏俊卿的独门异法,只要她在一天,结界便不可能消失。可是有一个法子,却能让我们在不出结界的情况下,有拿到它的可能。”


    说到这里,已经有人隐隐猜到,方脱口而出:“难道……难道是移魂之术?”


    “不错。”易清岚朗声道,“正是宗门秘法,移魂术。”


    人群中霎时响起一片窸窣低语之声。


    “这移魂之术,同分身术有些类似,却又有所不同。它能够让人突破一切屏障,‘同时’出现在两个地方。肉身留在一处,神魂和一模一样的身体出现在另一处,并且功力几乎不受任何影响。”


    “可是,这移魂之术有很大的限制和风险。”有人忍不住道。


    “不错。”郑意浓道,“移魂之术虽然对功力几乎没有任何影响,但是只能维持一日,且最多只能移魂一次。并且在此过程当中,如果时间一到,移魂体受阻无法正常归位,亦或是肉/体真身受损,那么移魂者轻则神智受损变为废人,重则灰飞烟灭。”


    此话一出,全场鸦雀无声,连一向站在她们那边的秦进都沉默了。


    过了半日才有人低低出声,“难道,我们真的就只有这一个办法?”


    “不错。”易清岚道,“若我们真采用此术,便只能走出其不意,破釜沉舟的急袭战略。最为重要的是——将结界的施法者也一并彻底歼灭,岫云山便不会被任何人所困,也没有人再会受到异灵矿影响。因为倘若苏俊卿或早或晚,一旦察觉我们的计划,必会全力往岫云山袭击,那是我们便是砧板鱼肉。所以这一战,我们没有退路,只能赢,不能输。”


    赢了便活,输了,只能死。


    直到这一刻,众人这才深刻地明白,他们已经进退维谷,已经到了背水一战的程度。所有人都倍感压力,仿佛是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在了他们的肩头。


    “杀掉苏俊卿,这怎么可能!?”


    “简直是天方夜谭!就算我们加起来联手也难以敌过一个大乘期长老,何况净云宗易守难攻,防备精密,还有众多高手护佑在侧。”


    “是啊,我们这么点人,就算采用移魂之术重获自由,也不过是送死罢了!”


    “所以,我们需要帮手。”郑意浓的声音漫不经心地响起,“想要赢,就必须同魔族联手合作。这,就是我说的第一个条件。


    和魔族……合作?


    众人都愣住了。


    “我知道你么不愿意。”“郑意浓慵懒笑了,“不过你们大可相信你们的易师姐,我猜,以她的人品,应该不会让魔族为非作歹,从中作梗的。”


    说罢,冲易清岚遥遥扬起嘴角。


    有的人开始动摇。


    “可是……魔族为何要帮我们?”


    “你以为异灵矿影响的只是仙宗和人族?”郑意浓摇头道,“短视。且不说异灵矿的源头便是魔族的坟岸,与他们渊源甚深,何况若再任由异灵矿石这样泛滥下去,魔界也早晚会受到波及。”


    “只有苏俊卿被除去,少了最强劲顽固的对手,才能真正为摧毁异灵矿之路扫清阻碍。”郑意浓眼中不乏深意,“魔族的人,比我们更懂这一点。”


    眼见众人仍然沉默不决,易清岚道,“诸位放心,我保证,进退我都会同你们站在一起,绝不会丢弃同道战友苟活。”


    “大师姐,我跟你一起。”方舒月毫不犹豫站了出来,易清岚冲她投来心领神会的一笑。


    “好,大师姐,我也同你一起。”廖明珊第二个站出来。


    接着,祝瑶真,谢芜,秦进等人也表示支持。


    一切都袒露出口后,郑意浓也显得轻松了许多,“至于我,只恨不能手刃恶人,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只要能杀了苏俊卿,我什么都不怕。”


    见这么多人接连表态,众人不约而同对视,“好像……也只有这个办法了。”


    “行,既然你们都不怕,我也来!”“那我也……”“破罐子破摔,烂命一条罢了,我听大师姐的!”“怕死还修什么道?大师姐,我信你!”“反正也没有别的退路,拼死一战吧!”


    看着越来越多的修士加入,郑意浓越过人群,向易清岚点点头,两人同时感到一种无言的默契。


    *


    地平线边缘沉积着浓重的夜色,山林间,风掀起墨色绿浪翻涌,一层一层像是山神荡来荡去的衣摆。


    借着幽暗森林的掩映,在行山背面杳无人烟的十分不起眼之处,无数个小点在飞快地向山上挪动,径直向着最高,也是最为险峻崇高的位置前进——净云宗。


    在出发之前,郑意浓与当时同修御灵阵的修士一道,为岫云山中除了深受异灵矿影响之外的所有修士,共同施展移魂之术。


    所有人的脑海中,都牢牢刻下了出发前,郑意浓反复叮嘱他们的话:


    “大家记住,只有神魂和肉身再度会合,移魂才能真正结束。所以,你们每个人都要好好保重。”


    “以及,至少在今日,魔族不是敌人,而是战友。对战友的信任,就是生命。”


    为了最大可能地避开净云宗耳目,每个人都在幽林之中隐秘低调地穿行,用接近环境的衣物来掩饰身形。偶尔发出一点声响,也只会被错认为是林间的鸟鸣,或者动物偶然穿梭而过的声音。


    耳边却时不时传来不可忽视的声响。那声音如影随形,像是高空飞鸟陡然扑扇翅膀,或者是水浪拍岸的低吟,又如同蛰伏的野兽发出的鼻息——无数影兵时不时从他们身后飘行而过,只留下一点混沌如暗雾般的气息。虽然不声不响,存在感却仍然强得惊人。


    每个修士都知道他们的身份,然而却无一人发出异议。这些异样的存在,乃是魔族特有的战力。魔尊手底的不败之师,生平破天荒头一回和仙宗修士们并肩而行,不断监测周遭情况,清除有可能的耳目和敌人。


    林宛瑛走在队伍的最前面,身后紧紧跟着看守她的人。


    她同所有先前被净云宗派来监工灵矿的修士一样,在郑意浓等人的强迫之下共同被施加了移魂之术。与林宛瑛不同的是,其余的人已经被额外地看管起来。这样做一来是为了监督他们不从中作梗,二来,一同移魂就意味着生死同担,不管是不是持有二心,至少在肉身性命的维度上,目标暂时得到了统一。一旦苏俊卿对岫云山发难,不管他们先前倾向哪一边,都会与那里的人一同覆灭,算是强行的同生共死。


    “你知道进入净云宗最快最隐蔽的路线和方式,这是你作为土修一向最擅长的。若是偏差了一点,你要记住,的真身还在岫云山,难保不会有什么差池。所以,别想着耍花招。”


    这便是出发前,林宛瑛得到的额外叮咛。


    “我不会拿自己的性命冒险的。”林宛瑛听罢不情愿地举起双手保证,盯着易清岚的眼睛说道,“你们死了,我也活不成。”


    易清岚沉默跟在林宛瑛身后,始终保持着高度的警惕,紧紧盯着她的背影。然而她却不由自主想起出发前和封含玉的场景,在脑中抹除不去的画面。


    “你为什么一定要让岫云山的修士带路,却让魔族当援兵?”


    晚风徐徐,带来些许凉意。一块往外突出来的山石之上,易清岚坐在外侧,封含玉坐在她的对面。


    中间隔了一道结界,似乎连话语也不是多么清晰。封含玉微微一笑,“你说却是为何?”


    易清岚道,“就算你不直说,我也早就猜到了。我想,魔族之兵壮大,又有实力,然而如果以魔族之名义来攻打净云宗,那么此事的性质便十分不同。是以,你甘愿让魔族屈居人后,为的是不挑起仙宗和魔族之间更多的动乱。”


    “说得不错,你呀,不愧是我的知心人。”


    封含玉笑着碰了碰她的面颊,没有碰到实处,指尖却是冰凉一片。“如今人间已经到处都是战火,若是仙宗和魔界再打起来,那可不是要乱成一锅粥了。”


    “你能这样想,实属难得。”易清岚叹了口气,“魔尊心怀天下,比那一位可要强多了。”


    封含玉“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这是给我戴上了顶高帽,想摘下来可就难了。”


    “摘下来做什么?等我们成功解决了净云宗和异灵矿的事,他们对你刮目相看还来不及呢。”到时候……易清岚默默地想,仙宗与魔界之间的偏见,应当也能化解不少。


    “对了,这几日,你为何一直很少露面?”易清岚眼中流露出一点担忧的神色,“那坟岸很棘手是不是?”


    封含玉笑道,“你最近这是怎么了?黏我黏得厉害。”


    “别打岔!”易清岚脸颊有些绯红,声音却微微低了下来,“最近你一连几天都待在灵矿里面,连我都见不了几面,实在可疑。我看你,脸色好像都憔悴了……反正不管怎么说,你得一五一十告诉我!别什么都瞒着我。”


    “好好好,”封含玉眼中闪过一丝无可奈何的宠溺,随即正色道,“异灵矿确实有些棘手,不过有先辈克服坟岸的经验在前,这几日我已经找到一些方向。只是……还需要一点时间。”


    “好,我明白了。”易清岚道,“这一次,我必会付出全力,让计划成功。这样,也能为你争取时间。如若灵矿再有什么异变,我也会和你一起面对。”


    “为我争取时间?清岚,你是不是太小看我了?”封含玉轻松道,“我堂堂魔界至尊,还会解决不了一个小小的坟岸么?倒是你,苏俊卿此人那样狡猾,你一定要万事小心才是。”


    “嗯,你那么厉害,我信你。”易清岚说罢,唇齿间却有些犹豫,“其实,我……”


    “不过,清岚,”封含玉打断她,看着她手中的往生剑,向她投来一个带着坚定笑意的眼神,“你已经‘死’过两次……向死而生,我很确信,这次你一定会赢。我等你,带着这把剑,平安回来。”


    回忆自这里结束。不过多时,易清岚她们便随着林宛瑛,来到了净云宗的入口。


    自她们离开净云宗,净衣宗的结界和入口都更改过,比原先更加复杂和安全隐秘,不过有林宛瑛带路,一切都显得异常顺利。


    随林宛瑛来到入口后,易清岚清点了一下人数,这才发现,郑意浓,以及同她一起来的那几个万彧宗修士居然不知道去哪儿了。


    罢了。时间紧张,易清岚无心再管这些,她对众人叮嘱道,“大家千万切记,这隐形结界最多只能维持两个时辰,而且稍有不慎,在高阶的修士面前,极其容易被察觉,所以一定要谨慎行事,尽量不起冲突,不要暴露自己的行踪。”


    众人纷纷点头,易清岚继续道,“现在,我们按照原有的计划兵分三路:一路小队随着你们方师姐去药阁,尽最快速度拿到碧瑾灯和灯油配方回岫云山,另一路随着萧无境、廖师姐为她们掩护,分散解决碍眼的巡逻之人和岗哨,最后一路,也就是我和林宛瑛,则埋伏在雨霁阁附近的后山。在这个时候,苏俊卿绝大概率是待在里面的。”


    随着她的吩咐,大家自动组好了队伍,只有林宛瑛一脸不悦地被牢牢挟持在她身旁。


    “大师姐,我同你一起!”廖明珊说道。


    “不可。”易清岚严肃道,“这里只有我一人未曾移魂,对你们来说,护送舒月的任务最为重要,时间最为宝贵。我这儿又不宜人数太多,否则定会打草惊蛇。等她那边一结束,你们就要以最快速度回岫云山,结束移魂之术。”


    “那好,清岚,我听你的,但是你得答应我,不能一个人轻举妄动。”萧无境道,“至少得等我过去助你。”


    “好。”易清岚点头,又转向方舒月和萧无境,“在此期间,为了不被发现,我们得尽量减少不必要的联系。你们每个人都要带好此物。”说着,她拿出三枚铜锥,只见每个铜锥共有四面,分别是“白红蓝黑”四色,沉甸甸地躺在手心。


    “此物名叫‘行停锥’,必要的时候,记得用它来表示自己那一方的状态,白色即为畅行无阻,红色便是遇到敌人交火,蓝色代表顺利摆脱困境,黑色,则是——”


    易清岚顿了一下,“黑色则是死亡。除了黑色之外,每当遇到新的情况,你们就将对应的一面摔到地上,其他两方便会有所感应。”


    说罢,她令方舒月、萧无境,包括自己在行停锥内注入自身特有的法力,自此,行停锥便开始生效。


    就这样兵分三路,易清岚领着包括祝瑶真在内的几个人,埋伏到了后山。


    虽然她们肩上的任务最为艰巨——杀掉苏俊卿,然而任务成立的前提是其他两路不出问题。所以,摆在她们眼前的只有一件事:等。


    然而,在这样的当下,等待不啻于一场没有止境的精神凌迟。


    不知道过了多久,但易清岚感觉已经过去了几十年。手中的行停锥一开始毫无动静,忽然在某一刻,易清岚感觉到,它变了。


    手心传来发麻的感觉,易清岚呼吸一滞,一下子将行停锥在掌心捏得死紧,直到它尖锐的棱角戳痛手掌,乍然摊开一看,只见白色的那一面,正亮起淡淡的莹光。


    是方舒月传来的讯息。


    易清岚不由自主地长呼了一口气,太好了,这就意味着,她们已经成功取得了碧瑾灯。现下,应当正在往回走的路上。


    只要成功赶回岫云山,起码便能暂时保证山上的修士性命无虞。


    然而不等她喘息片刻,行停锥又开始发生变化。这一次,发麻和刺痛的感觉同时传来,易清岚不敢置信地睁大眼睛,铜锥红色的一面正鲜艳得仿若滴血。


    糟了。方舒月和萧无境两路人,居然同时遇上了敌人。


    易清岚努力压制,却按捺不住心头起火。万一……不行,她不能再想下去了。


    这计划本没有太多破绽,只是碰上点小麻烦而已,而已。一着不慎,倒还不至于满盘皆输,况且萧无境迎敌带兵经验十分老道,这点小动静应当掀不起什么浪花。


    果然,过不多时,红色逐渐淡去,手心传来感应的又变成了平静的蓝色。


    易清岚松了一口气。悬着的心却始终难以落下。


    “你很紧张?”


    背后熟悉的声音响起,是林宛瑛。


    易清岚道,“与你何干?”


    林宛瑛却不做声了。半晌,方听得背后人幽幽出口,“你,本来不需要这样的。”


    “你是在怪我,将你拖入这么深一潭沼泽吧。”易清岚玩笑。


    这次,林宛瑛沉默的时间更久了,“没有。”


    易清岚不甚在意,本以为她不会再说,却听林宛瑛又叹道,“这滩泥淖,我从来没有摆脱过。”


    易清岚听得心里有些触动,她想,双亲都被魔族杀死,从小孤苦无依,一定很难熬,心怀仇恨也是难免。


    “你知道她为何一定要你一人?”


    “谁?苏俊卿?”易清岚淡淡道,“自然是因为她想要我身上的力量,好实现她的野心。”


    “也许,她比任何人都更加害怕你,忌惮你,因为她没有想到,你竟然不会站在她这一边。”


    易清岚觉得这些话十分突然。“你……什么意思?”


    “我是说,”林宛瑛道,“大师姐,你忘了,是她亲手带你回宗,把你养大的。她为何要杀你?只因你不知恩图报,却还同她的仇人合伙!越在意就越割舍不下,所以才化为满腔仇恨。”


    “原来,林师妹是在指责我以怨报德。”易清岚冷冷道,“可是,明白是与非,好与坏,这是做人最简单的道理。若是不明是非黑白……只怕不仅被恶人蒙蔽,还白白当成工具利用。”


    这时,手中的铜锥又动了。


    方舒月那里传来白色的讯息,而萧无境那儿则又是红色,不久也变成了白色。


    易清岚稍感放心。


    自她们踏入净云宗地界,她便产生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压抑感,仿佛这净云宗不是仙风道骨的正道宗门,而是一座巨大的沉眠的坟墓,沉沉地将她们盖在里面。浑身上下都充满了异样之感。


    “罢了,我告诉你,她在哪儿吧。”林宛瑛眼中浮现出隐忍之色,又似乎伴着一丝复仇的快意。


    这种眼神,易清岚从前很少在她身上看到。


    易清岚不禁皱眉,只听林宛瑛道,“苏俊卿……她不在雨霁阁。”


    “什么!?”易清岚疑惑,“你早就知道?那……她在哪儿?”


    “苏俊卿此刻,正在天辰长老的渺然峰,映乌堂。”林宛瑛的声音听起来像树叶被风刮落,透着难以掩盖的沙哑和坚毅,“她一直都在那里等你,只有你一个人可以进去,只有你。”


    第137章


    时隔多日, 渺然峰风光不变,易清岚与上次来时的心境却截然不同。


    她在映乌堂的大门之前停住了。


    此前,手中的行停锥传来的讯息都落在了白色的那一面, 此后再无动静。易清岚心想,还好, 至少眼下他们都平安了, 甚至也许是已经在回岫云山的路上。


    不过驻足片刻, 那门似有感应, 在她面前缓缓张开。易清岚一顿,慢慢走了进去。


    堂中静悄悄的, 四下空荡, 脚步回声可闻, 似乎并没有人。易清岚谨慎地注意着四下的情况, 再往前走,面前的一座巨大之物却骤然挡住了她的视野。


    易清岚抬头看去,这是……一座足有两人高的大法炉。


    “不错,这就是你从前用墟火炸毁的那一座。”


    一道声音突兀地响起来, 易清岚的心猛然一震,便见一个人影幽幽从后面转出。


    苏俊卿依然穿着一尘不染的白衣,踱着步子走近, 仰头将目光落在那座大法炉上,面带笑意道,“你弄坏的地方,我都已经一一修好。你说, 这像不像你小时候弄坏了东西, 跑到我面前哭, 我一边哄着你, 一边用灵力一片一片地补起来?”


    易清岚怒气上涌,不禁脱口而出道,“你有什么资格说这种话!?”


    苏俊卿却避而不答,“清岚,你今天来见我,是终于想明白了,你究竟还是要回到我身边吗?”


    “回到你身边?”易清岚笑了,“然后再被你从心口剜一刀,从高空坠下去摔个粉身碎骨,对么?”


    苏俊卿像是没有接收到她话中的怒意,悠哉道,“怎会?你很清楚,我向他们要你,只是想要你身上的东西。想必你也猜到了,这些矿石若有墟火加持,便能焕发出成百倍千倍的力量。之前的事,只不过是因为你激怒了我,又和别人一同违逆我,我才小惩大诫罢了。”


    “不过说起来,我倒还挺好奇的,”苏俊卿停顿了一下,“你,究竟是怎么再一次活过来的?”


    她看向易清岚,那种直击人心的目光像是要把她彻底看破。易清岚握了握拳头,“这种事该如何办到,你不是最清楚不过的么。”


    “哈哈哈哈,你说得不错,不管死了多少次,你还是和从前一模一样。清岚,你不知道,上一次不小心发怒,手下难免重了些,事后我实在后悔得很。可是还好你来了,你主动向我靠近了一点,这就代表着,我们的合作还有希望。”


    易清岚忍住喉间泛起的恶心感,“你……早就知道我会来?”


    她背上不知不觉渗出一点冷汗。只听苏俊卿道,“不错。你忘了,不管是几百年前还是现在,我都是最了解你的人。”


    “你了解我?是这样么?”易清岚将手背在身后,慢慢酝酿灵力,声线平稳道,“那你便该知道,对于你的提议,我会做出什么样的回答。”


    此时此刻,只要她手一动,往生剑便会立刻腾飞而起,给出猝不及防的一击。然而苏俊卿似乎不经意间稍微挪开两步,转到横在她二人面前的法炉后面,易清岚一顿,紧握的手又松开了一些。


    “清岚,你是个勇敢的人,也并不短视。你瞧,这法炉修好后比从前更加厉害。一次能炼制数千枚异灵矿石,一日便能组建一支势不可挡的军队。”苏俊卿抚摸着炉身,“可这才不过是凡火的力量。若是……用墟火来炼呢?”


    “墟火也是火,换一种也不会发生什么奇迹。而这些石头,就算再有能耐,也不过是顽愚死物。”易清岚冷冷道,同时身体顺势微不可察地往苏俊卿那里挪动了一点,看见她的侧脸从法炉后面露出来。


    只要再多一点……


    “你撒谎。”苏俊卿忽然道,“它若没有威力,又怎么是在缺了一颗心脏的时候,还能让你活下去的?它们很好用吧,在关键的时候,挽救了你的性命。”


    “咣当”一声,苏俊卿指尖轻点,一枚暗红色的石头从易清岚的衣襟中落到地上,还在隐隐发烫。


    异灵矿石,并且显而易见,是经过了一番特殊淬炼的那种。


    “何况,若你真的胜券在握,又为何小心带着它来见我?”


    原来这些事,竟然全都瞒不过苏俊卿的耳目。


    苏俊卿冷笑,“清岚,你的种种手段在我眼中,不过是三岁顽童的把戏而已。对上我,你一定会输。”


    冷汗渗透了易清岚脊背的衣服,她再不迟疑,右手霎时抽剑,直直刺往苏俊卿的面门。


    往生剑威力极大,带起一股剑啸,剑灵隐隐展开巨口怒吼,带着排山倒海般的声势往前冲去,又佐以墟火灼炙魂灵之力,这一击可谓是动用了易清岚的全部力量。


    毕竟对于苏俊卿这样的大乘期修士,如果一击不胜,往后就很难再占上风。


    “来得好!”苏俊卿迅疾往后退去,身后大片雪浪涌起,亦是毫无保留。不慎慢了几分,剑刃还是划过她的脸颊,劈散了她的头发。


    黑发被剑气扫过,散落一地,苏俊卿身上现出一点难得的狼狈之色,神色却丝毫不见慌乱。


    易清岚毫不退却,转瞬又刺出一剑。


    剑身被墟火之力灼得通红,连带着她的身体也如同被投至熔炉之中,目光所及仅是一片火红。此时此刻,若有什么活物触碰到她的身体,一定会被灼伤。


    苏俊卿脸色凝重,也举剑来回击。剑刃扫过之处,凝起片片冰棱雪花,虚虚画一个圆,便在她面前凭空聚成一座漫水之瀑布,抵销了一部分热浪。往生剑从瀑布中直冲而过,被削弱了气势,苏俊卿才得空闪身避开。


    两招见底,苏俊卿反应稍慢,火力冷不防从背后袭来,险些攀上她的发梢。易清岚却不见踪影,满天满地只余一片火海。


    “清岚,好本事。”剑梢冰雪已慢慢滴水融化,落在火中顿时化为蒸汽,苏俊卿却仍然不见慌乱,仍然有空赞扬,“你才下山不过一年,就能有这样的进益,我倒真没看走眼。”


    沉默,是对她的全部回应。忽然间,火焰开始迅猛摆动,像是在酝酿怒意,一道巨吼般的声浪袭来,滔天的红色火光瞬间向中央围拢,将苏俊卿全身埋没在里面。


    随后,归于平静。


    咳嗽声倏地响起,易清岚一手持剑,一手捂着嘴唇。方才的损耗过大,让她的身体不堪重负,鲜血不停地从她的指缝间涌出。她随手抹了一下,下半张脸瞬间布满了血痕。


    所幸,她的目的已经达成,苏俊卿的身形已经彻底不见,葬身在火海当中。


    易清岚慢慢地拖着剑,走向映乌堂的出口,身后却骤然响起苏俊卿不急不缓的声音:


    “你的招数都出完了吗,清岚?”


    易清岚脚步一滞,剑尖用力抵在地上,握着剑柄的右手攥得发白。


    只听苏俊卿轻笑道,“好,那现在该我了。”


    还未来得及回头,一道白影伴着刺骨的冷风,骤然从她身边飘过。火苗还未再度燃起便被打断,只能寂寂然地委顿下去。


    来不及举剑,易清岚右手被苏俊卿虚虚握住,动弹不得,脖子上突兀地卡着一只玉白的手,慢慢压出红痕。


    “唔……唔呃……”


    易清岚的喉中发出努力挣扎的声音。


    苏俊卿见她这样反倒笑了,“清岚,你这拼尽全力的模样,还真是可怜可爱。”见易清岚的脸色逐渐涨红,她也没有丝毫手软。


    “方才你出的招数都很厉害,可惜,你输在对敌人了解不够,并且过于自大。”苏俊卿的声音带上一丝冷淡,随即却语气一转,又温和起来,“不如这样吧,看在你是我最得意的弟子的份上,我可以再给你一个机会。”


    她动动手指,那块被扔在地上的异灵矿石便飞起来,到了她二人的面前。


    苏俊卿轻笑,“这块石头,就算不直接触碰也能感到它的威力,你来之前,一定是极为仔细地用墟火淬炼过的。你怕输给我,所以拿它当救命的东西,对不对?那么,刚才为什么没用呢?是不小心忘记,还是过于托大?”


    易清岚试图把脸扭向一边,却被苏俊卿的手指掐住,只听她又道,“好徒儿,既然你有这份心思,怎能白白浪费?这样吧,你用上它,再重新跟我打过,我给你一次杀我的机会。”


    说罢,苏俊卿忽然发力,将往生剑猛地弹到一边,放开了对易清岚右手的桎梏。


    苏俊卿眼神一动,那块异灵矿石慢慢飞到易清岚右手边,示意她握住。


    苏俊卿笑道,“来吧,给我看看,墟火加持的异灵矿石,能帮你发挥出多大的威力。”


    然而易清岚却将右手攥紧,闭上了眼睛。


    空气中,如冰霜般的沉默。


    苏俊卿一字一句道,“你,真的要这样?”


    易清岚不回答。


    时间慢慢流逝,直到某一刻,易清岚骤然感觉头皮发痛,睁开眼睛,只见眼前的苏俊卿面色陡变,就像是脸上温和的面具裂成了两半,换上恐怖的怒意。


    “啊!”她吃痛叫出声来。


    苏俊卿用力扯着她的头发,“装什么装,如你真的那么坚贞不屈,一开始就不会带着它来。说到底,你也很羡慕它的力量,不是么?还是说你打定主意,真以为我不会杀了你!?”


    易清岚冷笑,“怎会?你不是早就杀过我两次,多死一次又有什么分别?”


    苏俊卿大怒,嘴角反倒浮起一抹阴狠的浅笑,“好,很好,那我就如你所愿。但是在你死之前,我还有点事情让你知道。”


    说罢,苏俊卿放开禁锢易清岚脖颈的手,一枚冰锁链取而代之。随即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克制愤怒,往后拉开一点距离,对易清岚摊开手掌,“你瞧,这是什么。”


    易清岚既落在她手中,本有些颓丧低落之意,然而在看到她掌心之物时,还是猛地睁大了眼睛。


    “它们怎么会在你手上!?”


    苏俊卿观察着她的表情,露出了满意的微笑,“是啊,清岚,你的计划可真不错,几乎万无一失。这行停锥可是好用得很,用来通传消息之时,连我也察觉不到。”


    “可惜,你忘了,我毕竟是你的师尊。你的手段,还有这些招数,都是我一一教给你的。你不会真的以为,教会了徒弟,师傅就能饿死不成?”


    “哼,”苏俊卿冷哼,“想要滴水不漏地瞒过我,这世上还没几人能做到。”


    说罢,她随意一摆弄这两个行停锥,易清岚便感到自己身上的那一个隐隐地传来发麻之感,苏俊卿手指微动,又有刺痛传来。


    方舒月传讯时,会让她接触行停锥的那一面有发麻之感,而萧无境则是刺痛。


    “你——到底把她们怎么样了!?”


    一想到这两个铜锥牵扯到的是近几百人的性命,易清岚几乎是以撕破喉咙般的力气喊出了这句话。


    苏俊卿则是肉眼可见地更加高兴和得意,“别担心,我这就让你看看。”


    她手一挥,面前浮起一面水镜,清晰至极地映出了渺然峰外面的情景。


    “你看看,这些是你牵肠挂肚担忧着的人吗?”


    易清岚急切往水镜中看去,第一眼却只见一片漫天的灵光,那是只有在修士全力攻击之时才会出现的。


    等灵光弱下来一点,她才看见那些在岫云山熟悉至极的面孔。这些人全部尽全力挥舞着兵器,与对面统一身着净云宗服饰之人奋力缠斗在一起,一团混乱。


    易清岚紧张地用目光在其中搜寻,幸运的是,她眼熟的那些面孔都还在,暂时还没有性命之忧。


    易清岚松了口气,胸中又涌上一股难言的愤怒。


    “你竟然让净云宗同门自相残杀?你还是人吗!?”


    苏俊卿冷冷道,“你错了,跟你一起来的那些人,不仅夜袭净云宗,还想要偷走我宗门至宝碧瑾灯……哼,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在打什么主意吗?岂能白白让你们遂了心愿?”


    “所谓同门……你看看,他们把对方当成同门吗?若真如此,就不会像现在这样打得你死我活了。”


    易清岚道,“如若不是你的缘故,他们何至于此?性命攸关之际,谁还能顾得上同门情谊?”


    苏俊卿笑道,“所以啊,眼下就有一个可以扭转战局的机会,只看你答不答应。”


    她手一扬,映乌堂空旷的顶上乍然飞出许多灵鸟,口中竟然各自衔着一枚异灵矿石。


    “你瞧瞧那些同你一起来的人,他们现在已经体力不支,节节败退。可是只要你同意,用墟火催动你身后这座大法炉,让它生生不息地燃烧起来,淬炼这些异灵矿石——我保证,这些异灵矿石立刻就会分发给他们,让他们反败为胜。哦对了,我没看错的话,里面竟然还有魔族的人,呵呵,若是他们也一道死了,想必不仅封含玉会十分难过,魔族也不会轻易罢休的吧。”


    易清岚断然拒绝。


    “你骗人,就算我这样,你还是不会放过他们!”


    苏俊卿摇头,“你错了。我跟他们有什么深仇大恨?他们曾经都或多或少在我门下受过教诲,眼下有这样一个弃暗投明的的大好机会,我也想要将他们扳回正路。”


    易清岚一边心思急转想着挣脱之法,一边道,“你所谓的正路,不过就是你自己想要的路。”


    可在这条路上,她并不顾及别人的死活。


    苏俊卿道,“这么说,你是一定要和我背道而驰?”


    “我们本来就不是一路人。”易清岚斩钉截铁。只消再有片刻,她暗想,身上的锁链就能挣断。


    “好,很好。只是不知道虽然你如此坚持,你以为的同门,同你所想也是一般无二吗?”


    易清岚一愣,尚不解其意,苏俊卿袖袍一挥,衔着异灵矿石的灵鸟已经成群纷飞而出。


    随着灵鸟消失,水镜中的场景也发生了变化。净云宗内,一方是苏俊卿手下留守净云宗的修士,一方是从岫云山与魔族结伴而来的移魂者。


    争斗正酣之时,头顶忽然呼啦啦飞过一群鸟儿,随即精准地落在留守净云宗修士的身上。


    “这是……异灵矿石?”两方都十分惊讶。


    原本,因是同门对阵,其中不乏眼熟较好之辈,然而一方见对面竟不惜引来魔族助战,便多存了一分警惕的心思,另一方则本来就依附移魂之术而来,时间紧迫不由人,于是加倍奋战。如此情况之下,本就用了全力,只是不下死手。然而异灵矿石一出,局势陡变。


    净云宗一方的人心中暗喜,如若得胜,到时候便不愁向苏俊卿圆满交代。而岫云山一方的人则思忖:苏俊卿这是要赶尽杀绝了,由此来看,易师姐那边进展应当也不甚顺利。


    此时此刻,俨然已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


    “无耻……”易清岚咬紧了牙关,苏俊卿这样,无疑是成百倍加剧了局势的对峙和紧张,逼她做出选择。


    “怎么样?我始终给你选择的余地,但你若再不决定,他们可就要死了。”苏俊卿微笑道,“这些人的生与死,全都系于你一念之间。”


    怎么办,怎么办?


    易清岚心中好似悬着一道紧绷的弦,不是她先崩断,就是那些人先耗尽。异灵矿石一出,哪怕再低阶的修士,修为也能瞬间猛增,这样一来,胜负就没有悬念了。


    “怎么样,清岚,考虑好了吗?”苏俊卿悠哉地在她面前走了几步,“只要你答应,这些剩下的异灵矿石经过墟火淬炼,有它们加持,一定会胜过普通的这些。”


    不行。易清岚心想,哪能让她轻易如愿?可是……


    随着战局扭转,不过短短几个回合,岫云山来人明显有些招架不住了。甚至有的人被好几人围困。


    “清岚,”苏俊卿的声音又响起来,“难道你不觉得,如果他们明明有机会活下去,却因为你而白白丢了性命,那会十分可惜吗?还是说,你其实一点儿也不在乎他们的死活?”


    同流合污答应不得,但同门的性命显然更为重要。可若是她再添一把火,更势必躲不过两败俱伤的局面。


    正在犹豫不决,拿不定主意之际,忽然映乌堂大门无风而开,一股强风扑面而来,一道迅电流光的长箭几乎同时射向易清岚面门。


    裂云弓,引雷箭,这是岑霜练的得意杀招。


    电光劈头打来,轰然怒吼,几乎有种将人彻底暴露在雷雨之中的错觉。易清岚下意识闭上眼睛,然而想象中的疼痛并未到来。只听“铮”地一声,脖子、手腕上寒冰结成的锁链应声而开,被卡得血痕累累的地方挣脱了桎梏。


    来人一只手持弓,脸在暗影之中逆着光看不清晰,等近前来,易清岚才发觉持弓人不是岑霜练,竟是郑意浓。


    而她未持弓的另一只手上,竟然拎着一个人,赫然便是人事不省、重伤昏迷的岑霜练,被她重重地丢到地上,手脚动弹不得之下,只发出两声闷哼。


    “不想眼睁睁看着你的小情人死,就别再耍这些威逼利诱的花样。”郑意浓抬眼对苏俊卿道。


    原来她方才带人擅自离队,是去找岑霜练报仇。


    郑意浓手一挥,灵力投入水镜,那水镜迅捷地转了一面,背面映出和方才类似,却大有不同的场景来。


    只见镜中仍是两方人在对战,局势却与方才截然相反。在萧无境率领的魔族的帮助下,净云宗那边的修士已经呈现出败退的迹象,就算有异灵矿石襄助,也并未明显占据上风。


    “异灵矿石的确厉害,但是就净云宗修士这点三瓜俩枣的道行,还远远敌不过训练有素的魔兵。偷了两个铜锥,摆出一面假镜子就想糊弄人?可笑。”郑意浓转向易清岚,“看来你还是不够了解你这位师尊,不利己还要担风险的事,她是从来不肯做的。”


    话音刚落,苏俊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身而起,扑向她们两人。易郑二人配合默契,立刻往两边闪开,徒余奄奄一息的岑霜练在原地躲闪不开。苏俊卿见状却并未收手,只是用剑抵住地面,借力再起。


    岑霜练本就伤重,给磅礴灵力重重一激,当即口喷鲜血。


    苏俊卿不管不顾,只是再度旋身冲向两人。易郑当即使出全力,身上灵力汹涌而出,以十二分的精神来迎战强敌。


    映乌堂原本空阔,一时间剑影纷飞,倒显得十分局促。三人上下缠斗,短短一息之间便过了数招。然而谁都不敢泄力,只怕一个疏忽,便叫对方钻了空子击破。


    一个不留神,郑意浓被冰锥刺入肩头,但她躲闪及时,墟火立时将其融化,可还是动作滞涩一瞬。就这一个破绽,苏俊卿立刻更加狠厉向她袭来,郑意浓急中生智,忙躲到坐靠着柱子的岑霜练身形之后,苏俊卿却毫不避让,一剑捅穿了岑霜练的侧胸。重伤之下,岑霜练睁大双眼,气绝而亡。


    剑尖穿胸而过之后,势头不减地刺入后方郑意浓的肩膀,直接将她钉在了地上。


    “你&%*¥!”郑意浓眼神发狠骂了一句,捂住血流如注的左肩躲闪。苏俊卿从柱子另一侧发力突袭,身后忽然滚烫,墟火紧随而至,令她脚步一滞。


    苏俊卿猛地回头,眼神凶光毕现。干掉了一个,剩下的一个就好解决多了。


    第138章


    渺然峰外, 净云宗混战不停,已经持续了将近半日光景。


    原本随易清岚埋伏在雨霁阁之后的林宛瑛,也不巧被净云宗巡逻者发现, 被迫加入了战局。


    林宛瑛本就只为领路而来,还因为特殊身份被暂时禁锢了灵力, 却被当成入侵者, 在抵抗时不免显得束手束脚。正不堪应对, 前面的修士狠狠刺来一刀, 直冲她的心脏,林宛瑛心想, 这下万事休矣。


    谁料身后忽然传来一股不寻常的气息, 像是令人浸入水中一般, 无故觉得阴冷。林宛瑛只听耳边“当”的一响, 身前那刀尖已经被隔开,持刀的修士也被迫后退许多,正大口喘着粗气。


    林宛瑛猛地睁眼,眼前浮现的先是像雾一般的魔气, 随即一道声音幽幽飘过来,含混嘶哑,全然不是人的嗓音, 却透出一丝难得的关怀,“你还好吗。”


    林宛瑛愣在原地。方才救了她的,居然是一只影兵。


    不等她反应过来,一个庞大的人影便直接从刀光剑影中冲过, 直奔她而来, 猛地纠起她的衣领, 狠狠道, “易清岚呢?她在哪儿?”


    林宛瑛认得此人,乃是魔族的厉害头领,萧无境。


    *


    一炷香前。


    萧无境、方舒月和廖明珊等人汇聚一处,与身后的一群修士共同奋战许久,已经将大半苏俊卿手下修士击退。


    萧无境长枪一横,又挡掉一道攻击,“差不多了,你们该撤了。”


    “好。”方舒月和廖明珊对视一眼,仍然挡在外侧,让萧无境为她们断后。走之前,廖明珊问道,“那你呢?还有大师姐怎么办?”


    “我会去找她。”萧无境道,然而在她刚出口的同时,远处的山峰上忽然红光亮起,映亮了半边天空。


    “那是……大师姐!?”


    方舒月着急忧心地看向那一处,“不好,我们得去帮她!”


    “帮什么?”萧无境的语气冷下来,像寒冰冻过般严肃低沉,“你们忘了此行的目的吗?别废话,赶紧走,别在这里给我添麻烦。放心,我会负责保证她的安全。”


    “……好。”


    于是,岫云山众人在影兵的掩护之下,抵住最后一波攻势撤出净云宗。


    而萧无境,则是飞速赶往渺然峰,途中碰巧遇见了带路的俘虏,林宛瑛。


    林宛瑛被扯得领口变形,注视她的一双眼睛中满含怒意,“快说!”


    “她……她在渺然峰,映乌堂,一个人去找苏俊卿了。”


    萧无境不带一丝拖泥带水地放开她,向渺然峰的最顶处奔去。


    渺然峰是净云宗中第一高的山峰,一旦天阴,便浸没于茫茫云间,素有手可摘星辰之称,然而对于身负修为之人而言,这点高度不算什么。


    萧无境一路上去,没有大的阻碍,只是中途遇见小小麻烦,先是净云宗守卫横空挡在身前,被她三下五除二解决掉,随后,她又遇到一群半死不活的修士,一开始还以为又是苏俊卿的手下,过了几招之后,抓起来一看才发现,居然是跟着郑意浓日日在魔界操练御灵阵的那帮修士。


    一人指着山顶的殿宇道,“方才我们打斗时受了些伤,御灵阵没法用,郑师姐等不得,挟了岑霜练直向那里去了。”


    正说着间,那峰上隐约一点的屋宇忽然又绽出明显的光芒,伴随着剧烈的法力波动,几乎带得整座峰都震动了起来,颤抖间连连落下粉屑碎石,惹得众人急忙躲避。


    萧无境暗骂一声,心中焦急无比。她原本就不太同意易清岚独自留下的计划,原本想这里的事情一结束便过去助她,没想到被缠成那样无法脱身。又埋怨封含玉心大,这么危险的事也允她成行。


    不管了,先上去再说!


    离峰顶尚有一小段距离,再往上的难度却比之前高了十倍不止。萧无境一边抵御着上面强大的法力对自己造成的影响,一边躲避山上的滚石,这才慢慢接近了一些。


    在距离映乌堂仅有数百米的时候,萧无境的步子更快。


    已经近在眼前的映乌堂罕见地安静了下来,正如匍匐于阴影中的巨兽,又如暴风雨前的宁静,平白传出一种骇人的气势。大门凌乱地敞开着,殿中是死一般的寂静,从前用来炼器的各种法炉,器具,都像是陪葬品一般地陈列在里面。


    越走近,萧无境心里的鼓声越来越快,也越发清晰。


    就在她即将迈入进去的时候,里面却陡然爆发出一阵前所未有的巨响,地面颤动得像是整座峰,似乎连同净云宗都要一起坍塌。这场动静比之前的都持续更久,声势更大,她险些稳不住自己的脚步,不得不往后退却。


    与此同时,一股浓得化不开的灼烧气息扑面而来,一瞬间夺走了全部的空气,几乎要将萧无境整个淹没。映乌堂开始肉眼可见地往下塌陷,整座建筑像是没了骨架般一瞬间瘫软下去。


    “清岚!”萧无境着急上前,却只能抓住满手的碎石瓦片。


    忽然,一把剑伴着这巨大的动静被抛了出来,碰巧插在萧无境身边。又过了许久,随着映乌堂彻底坍塌成一摊废墟,动静才慢慢停歇下来。


    萧无境几乎不敢相信眼前的景象。


    原先称得上精美辉煌的建筑,此时此刻已经彻底辨认不出原来的模样。原本的房梁墙面等都灰黑一片,似乎是经过烈火的猛然灼烧,散发着呛人的烧焦味,时不时冒出几丝电光,而在另一些角落,寒冰积雪尚未融化,又给人以一种不知是何年月的错觉。


    她鼓起勇气瞥了一眼横在身边的那把剑,不禁心惊肉跳——剑上还附着无比冰冷的寒气,通体沾满了血迹,还在滴滴往下滑落。


    这是谁的剑?又是谁的血?


    “清岚??清岚……清岚!!!”


    她在半路上遇见的几个修士也闻声匆匆赶来,便见萧无境在一堆凌乱废墟之中疯狂地翻找。


    “郑师姐!?”


    几个修士也连忙一起翻找起来。


    找了半日也没有结果,萧无境急得头上冒汗,忽然听见不远处的一堆黑煤般的残留物中,传来微不可见的呻/吟声。


    “救……救……”


    几人瞬间弹了起来,连拉带扯地把周边的堆积物清除开,这才看见里面的人形。


    “郑师姐!!!”


    几个修士见了她,都撕心裂肺地喊叫起来,直到郑意浓拼着伤捂住耳朵,才放缓了声音,“我们,我们还以为你……”


    郑意浓肩头伤口极深,还在不断流血,身上也是大片的灼伤裂伤,没有一块好肉,却勉力摆摆手,挤出一丝苦笑,“命大着呢,死不了。”


    几人手忙脚乱地把她挪到稍微干净一点的地方,七手八脚地为她清洁身体,包扎伤口。


    头顶笼过来一道阴影,郑意浓抬眼,只见萧无境垂着脸,低声问,“易清岚呢?她在哪儿?”


    郑意浓垂下头去,“她……”


    支吾半日。萧无境忍住喉中哽咽,“她……还活着吗?”


    秋风吹来,山林簌簌,回答她的却是一片沉默。


    *


    当晚,岫云山。


    等修士们再度回到岫云山时,已是一片深夜,然而没人有一丝睡意,不仅是因为刚刚才经过一场大战,更是因为他们惊喜地发现,困囿他们许久的岫云山结界,终于消失了!!!


    赢了!这场仗对他们而言意义非凡。以少胜多,以弱胜强,性命攸关,道义攸关……每个人身上都洋溢着绝后逢生的喜悦,受异灵矿影响的修士得到碧瑾灯,立刻便感到浑身精力满满,就连谢菁也在一个魔兵的保护下,趁乱从净云宗跑了出来,和谢芜团聚。两人互相拥抱,喜极而泣。


    当晚,众人大设筵席,把酒言欢,一片欢声笑语,华灯满照,喧闹纷纷,早已将当初的委屈和不平一扫而空。


    声音隐隐从矿洞外面传来,化成不清晰的杂音,像成千上万只蚊蝇挤在一处呐喊。弱光照亮的阴影处,若不细看,靠着墙的黑色人影不可见兀自颤抖。


    郑意浓迟疑着抬起手,最终下定决心似的,将一个小巧的铜锥塞进封含玉手里。


    四面的棱角尖锐地硌着她的手心,其中一面仍残留着发烫的余温。


    黑色的一面,代表死亡。


    “魔尊……节哀。”


    郑意浓的声音低低响起,在矿道中慢慢回荡散开,仿佛四下隐藏着许多幽魂怯怯地私语。


    “至少……至少……她做成了自己想做的事。苏俊卿死了,结界也散了。等明日一过,他们都要回到净云宗,重新整顿宗门上下。如今岑霜练已死,到时候,不仅是净云宗,就连万彧宗也要改换新天了。”


    封含玉侧过脸去,手背状若无意抹了一下眼尾,却说,“不,我不信。”


    郑意浓讶异地看着她,只听封含玉道,“她临走之前,我在她的往生剑上放了能在最危急之时救命之物,所以,她不可能就这样轻易死了。你将当时的情景细细说来,一五一十地告诉我。”


    “好,我说。”郑意浓脸上闪过一丝不忍,还是按照封含玉的要求将当时场景一一道出。


    当时,在她被苏俊卿刺伤肩膀之后,易清岚向苏俊卿背后猛攻,引开了她的注意力,才不至于令她赶尽杀绝。


    再后来,她和易清岚拼尽全力与苏俊卿打斗,但因为她肩膀受伤,战力有所折损,无奈还是渐渐落于下风。等到苏俊卿将整座映乌堂变得天寒地冻,几乎令人受不了的时候,易清岚与郑意浓背靠在一起,悄悄向她使了个眼色。


    “我来拖延时间,”郑意浓听到她以传音之术在她耳边道,“等会儿……”


    苏俊卿的攻势很快就到,两人闪身躲开,然而易清岚躲避不及,被剑风扫过,衣服上凝了一层冰霜,就此僵立原地,动弹不得。


    苏俊卿慢慢上前,脸上是掩盖不住的得意笑容。这时,她听到易清岚说:


    “我答应你的条件。”


    “哦?忽然变得这么爽快,不会是有诈吧?”苏俊卿逼上近前,霎时击飞了易清岚手中的剑,又把她的四肢彻底束缚起来。“怎么,我的好徒儿终于愿意向着师尊了?”


    “但是,你得留她一命,放她走。”易清岚冷然道。


    “你没有和我谈条件的资格。”


    “那我立刻自尽,你什么也得不到。你知道我做得出来。”


    两人对峙许久,僵持不下,还是苏俊卿迟疑着退了一步,“好。”


    等苏俊卿上前一点,易清岚身上的桎梏忽然被她彻底挣开,片片崩裂,随之而出的是一阵血红耀眼的火光,带着吞天噬地的温度,淹没了眼前的一切。


    “然后呢?”封含玉急切追问。


    然后,郑意浓只觉身上传来重重一击,身体被一股大力送出了映乌堂,随即便不省人事。再次醒来之后,她发现自己挂在渺然峰背面的山崖上。


    虽然暂时脱险,也不知过了多久,但她记挂易清岚的安危,还是拼着一身伤立刻回转,没想到刚到近前,曾经辉煌一时的高大楼宇便彻底坍塌,她也被结结实实地压在了下面。再度醒来时,就看见同门焦急担忧的脸,她得救了。手边仅是废墟灰烬,徒留一枚小巧的铜锥,最不祥的黑色那一面尚残留着熟悉的温度。


    谁料封含玉听后仍然摇头,“不,她绝不可能像你说的那样。”


    她表现出一种罕见的固执,“她已经离开过我两次,这次,我照样能再把她找回来!”


    郑意浓犹豫半天,却说不出什么来,半晌咬牙道,“好,既然你觉得她没死,那我和你一起去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不,你不能跟我一起去,你得留在这儿。”封含玉深深叹气,“你知道吗,这异灵矿,也就是当初坟岸遗留下来形成的特殊空间,比我想象中还要棘手。这几日我在这里闭门不出,便是为了想法子消灭它。你听我说,眼下若想消除异灵矿的影响,乃至将其彻底消灭,需要一个修为不低,头脑清楚且懂得使用魔族功法的人留在这儿,用特别的法阵将我魔族先辈整治坟岸的力量从断羽山转移过来,始终令法阵保持运转,一刻都不能停止。这是最快,而且唯一的方法。”


    “都这个时候了,你还在管这些?”郑意浓不解,“反正他们都得到碧瑾灯了,也自由了,你堂堂魔尊为了几个仙宗修士把自己困在这儿,比坐牢还憋屈!”


    “你不懂。异灵矿危害极大,就算是少受牵连的魔族也不能坐视不理。况且,这也是……清岚一直想要做到的事。”


    第139章


    “苏俊卿死了, 长老都下落不明,结界全倒了,我们净云宗算是完了!”


    “唉呀, 怎么还这样拖拖拉拉?快走,这些统统不要了, 来不及了!”


    “你说跑什么?那些修士跟魔族沆瀣一气, 要将我们赶尽杀绝!再不跑连收尸的都没有!”


    “快一点, 再快点!”


    在将近半数人马派往岫云山后, 净云宗所余修士本就不多,一场大战过后, 听到苏俊卿倒台的消息, 更是已经所剩无几, 余下的都收拾包裹准备逃命。


    “等等, 白师姐你慢点!!哎哟!”柳逢春也同旁人一样慌忙逃窜,刚把大包小包的东西收好,正要御剑起飞,忽然从长剑上摔了下来。


    “唉, ”白未妍恨铁不成钢地瞪了柳逢春一眼,只好把她扶起来,“好端端的怎么会摔跤……啊啊啊啊, 这是什么东西!!”


    正要去扶她一把,白未妍忽然感觉到有什么缠上了自己的小腿。低头一看明明什么都没有,腿上的力道却越来越紧,几乎动弹不得。


    她百般挣扎不得, 只好发狠朝着自己腿上虚空之处砍了一剑, 利刃没入血肉的沉闷声音传来, 白未妍腿上一松, 那东西终于显形落在地上。


    是一只树藤妖。


    柳逢春踢了它一脚,恨得牙痒痒,“该死!净云宗结界一倒,什么乱七八糟的妖怪也敢来掺一脚!想想之前我们繁盛的时候,方圆百里哪个妖精敢沾边?晦气!”


    “好了没事了,上路吧。”白未妍有点不耐烦,然而话音刚落,双眼忽然睁大,“这……这……”


    “你在干什么?结巴了?”柳逢春看了她一眼,随即看向她目光所及之处,当即也出了一头冷汗,“哪儿……哪儿来真么多妖精鬼怪,啊——”


    一声惨叫传来,她整个人已经被一双“手”牢牢拖住,还有更多的形似树藤的“手”张牙舞爪。白未妍毫不犹豫往后逃去,谁知无数双手一齐涌上来,眼看就要遭遇毒手。


    就在锋利长甲沾到衣襟的时候,一阵怪异的猛风袭来,将她们吹得头脑发昏。这股风携带着异样的陌生气息,其中影影绰绰,似乎有什么强大的存在从此经过。


    这风一来,周遭的视野立刻暗了下去,白未妍慌忙之中摔倒在地,本以为马上就要被妖怪拖走,没想到回头一看,妖怪只影不见,逃得比她还快。


    她心下暗中惊惶,心口咚咚直跳。


    这……是哪一位来了?


    视野慢慢恢复明晰,白未妍望着已经远去的一团混沌之气,只见它速度极快,越飞越高,径直向着净云宗最高的渺然峰而去。


    封含玉在峰头最高处轻轻落地,她往前走去,眼前是一片荒芜的废墟,依稀可见不久前的精美宏大,正悲悯而平静地注视着她。


    她走上前去,脚下踩着废弃的砖墙瓦片,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随意一扬手,一枚破损的看不出原貌的金属碎片飞起来,落到封含玉的手心。


    那碎片完全焦黑,边缘参差不齐,似乎是经历过一场爆炸。


    封含玉指尖轻轻触上去,感受这碎片上残留的气息——不出她所料,这碎片应当是某个法炉的一部分,上面残留了墟火和异灵矿石的气息。


    碎片被捏紧在手心,瞬间化为齑粉自风中散去。封含玉上前两步,影兵自她身后幽幽现身,“魔尊,要我们……”


    封含玉一抬手,影兵便住了口,“不用你们来。”


    影兵的身形在空中消散,地面上的尘沙开始抖动。混沌魔气一片片飞快地渗入废墟的缝隙之中,底下传来隆隆的震动,伴随一声巨大的咆哮,轰然一下,所有的碎石裂瓦都腾空而起,被凭空悬浮着托到地面之上。


    随着魔气的猛然释放,封含玉眼神也变得锋锐无比,如同开了刃的长刀。她身形闪动,一瞬间便穿过这片浮起来的废墟,每一块碎片都被她尽收眼底,每一点气息都逃不过她的感官,不放过丝毫有可能暴露踪迹的线索。


    渐渐的,头顶上星光隐没,远处的地平线张开了一隙,透出淡白的痕迹。不知山中的什么动物传来细长锐利的鸣叫,愈发显得山谷之间空旷无比,清冷寂寥。


    封含玉独立在渺然峰之顶,发梢慢慢披上一点霞光,泛起柔和的光泽,眼睛不知望着远处哪里一点。然而她紧紧地抿着嘴巴,几乎将嘴唇咬出血来,自己却无知无觉。行停锥尖锐的棱角硌着她的掌心,山风毫无知觉地扑向她的面庞,把她眼尾的湿痕吹干。


    她已经找了一夜,又在黎明时分回到这里。渺然峰的峰前峰后,雨霁阁的溪涧和后山,包括净云宗上上下下每一个角落,都翻遍了。似乎哪里都残留着一些蛛丝马迹,但无论是从哪里入手继续探索,都无法找到她想要的身影。


    映乌堂的废墟中,倒是找到了大乘期长老殒身之后留下的内丹,已经被烈火灼得几乎看不出模样——不用说,一定是苏俊卿的。以及一些剑刃碎片,封含玉认得,那是独属往生剑的一部分。


    显而易见,她特意留在往生剑上的保命法则,已经被触发过了。也就是说,在这里,易清岚曾经遭遇过性命攸关的时刻。


    以废墟残留的痕迹来看,当时现场战斗的激烈程度不难猜测。在这种情况下,战斗过后的易清岚没有能力,也没有理由拖着疲惫的身躯离开这里。


    封含玉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她好后悔。


    如果,如果她没有让易清岚独自前来应对来就好了。


    如果她没有尊重她的计划,放任她的自由。如果她没有鼓励她说你一定会赢。如果她没有为了异灵矿进入结界。如果她当时让易清岚留在西南或魔界……


    她甚至开始对易清岚有了一种憎恨般的情感,为何她总是在不该做也做不到的地方逞英雄,徒留自己跟着她,跟着她将一颗心挂在她身上,随着她的一举一动而无法自制地摇晃和颤抖。


    担忧、不平、悔恨、愧疚、痛苦、爱意,慢慢化成一种共同的愤懑,汇聚在憋闷已久的胸口几欲炸开——


    “砰!”


    封含玉一拳打在地上,伴随重重一声,身后无数废墟碎片纷飞而起,大地沉沉低吼,渺然峰的整座峰头几乎被掀翻。


    “怎么了怎么了这是?”


    还未逃走的净云宗之人抬头看着远处渺然峰的动静。


    她们刚刚才杀退一波趁虚而入的妖怪,又听见远处山峰不知何故,传来一阵怪异巨响,简直要将人的耳膜撕破,心下都慌得不行。脚下的土地簌簌震动,心脏也被振得在胸腔嗡然作响。


    “不会又是妖怪吧??”


    “不行了真不行了,再来一波的话,我怕我们都挡不住!”


    “说什么丧气话呢,仙宗修士还能被妖精团灭在老家不成?”


    “你睁大眼睛看看清楚,现在哪里还有什么仙宗!?”


    忽然间,他们都不由自主地停下了七嘴八舌和手中的动作。头顶之上,不知何时已经笼罩了一片阴云,遮挡了全部的日光,给人一种夜晚瞬间降临的错觉。


    “要下雨了?”有修士愣愣地发问。


    “不,这不是要下雨了,这也不是阴云。”另一人神色严肃道,“这是魔,是强大的魔气!”


    “啊!?魔族怎么又来了!”“那我们……快跑吧!”“你傻吗,现在前有狼后有虎我们往哪儿跑,跑得掉吗!?”“谁知道它是不是冲着我们来的!”


    话音未落,一股令人恐惧的威压便立时到了眼前。黑色,阴冷,愤怒,憎恨,被这混沌无边的气息一扫,他们不约而同地感知到了这些强烈而复杂的情绪,心底感到一阵恐惧,不约而同地发起抖来,险些连手上的兵器也拿不住。


    很快,眼前已经是伸手不见五指,就像是进入了无星无月的黑夜。盲目的视野令人窒息,也不知道往哪个方向逃跑。白未妍扶着刚才被从树妖手中救下、手脚俱有伤残的柳逢春,二人都盯着眼前迅速向她们袭来之物,心中都是一片惶然,甚至想到了最坏的可能,难道……该不会碰到了传闻所说,魔界最为强大的那位……


    “啊呃——”在某一处,传来一名修士夸张的惊叫声,似乎就近在耳畔。利刃没入血肉的声音接连传出,所有人不由自主地一抖,只是隐约可见,混沌之中似乎有什么东西飞了出来,落在身边发出声声闷响。


    此时此刻,封含玉的脑海中只有报仇和屠戮。


    净云宗的人不是很懂得拜高踩低为虎作伥吗,不是把清岚赶出去,又在苏俊卿脚下跪舔吗。


    易清岚的死,他们一个都脱不了干系。他们都该死!!!


    于是,她怀着前所未有的怒意冲下渺然峰,冲向那一小波想要逃走的净云宗修士汇聚之地,长刀一甩,掀起阵阵魔气,无数暗影从中而出,遮天蔽日而来。


    她嘴角溢出一抹残忍的微笑。一刀了结未免有些太过痛快,她要他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在坠入地狱成为恶鬼之前,还要加倍偿还施加在别人身上的痛苦。对别人宽容,就是放纵对方刺向自己的尖刀。


    在清岚的祭日,她要放纵仇恨,抛弃一切退路,让净云宗成为一片血海。


    封含玉所到之处,无人能挡。只是她没想到的是,眼前还有那么多小鬼拦路。树妖这种山精野怪,在她眼里都是杂碎。根本不用出刀,她随意将手一挥,魔气所到之处化为钢刃,刚刚触及,它们就都烟消云散了。


    至于那些净云宗的将死之人……


    封含玉眼中一抹狠意闪过,转念之间已经落在他们面前。可怜这些茫然无知之人,双眼已经被蒙蔽,全然不知死亡已经近在眼前。


    “等你们都死了,在这个世界上,清岚也就彻底跟净云宗撇清干系了。”


    封含玉肆无忌惮地说出心中所想,全然不顾眼前的这些修士的痛苦情状——在他们耳中,自己的声音被汹涌的魔气刻意放大,已经尽数化为咆哮般的尖啸。


    “好吵!”“这什么鬼声音我头要炸了……”“停下,停下!!”“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修士们痛苦地捂着头,感觉五脏六腑快被这种声浪撕裂,开始不由自主地扯着自己的皮肤与头发。


    “自作自受,唯一要想活命的,就告诉我她的下落。”封含玉轻笑道,“只可惜,恐怕你们也不知道她现在在哪儿……只能为她陪葬了。为她,为我……我的清岚……清岚!”


    中蛊似的将这名字在口齿间反复摩挲,到最后她已是目眦欲裂,双目通红,泛着起杀意的血光。手中刀尖寒光闪烁,魔气已经全然成势,只要一刀,便能干掉眼前的所有人,将净云宗变成一片地狱。


    她右手下定决心地一紧,高高地举起了刀。


    “……含玉?”


    就在这时,背后忽然传来轻轻的一声,像是做梦般的呓语,又像是不确定的试探。


    封含玉却如梦初醒,长刀本应纵情劈下,却生生在空中顿住。


    她怀疑这是自己的幻觉。


    “含玉?”


    那声音缓和下来,又唤了她一次。


    封含玉的手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刀尖抖个不停,直到“当啷”一声,刀竟然掉在地上。


    “清……岚?”


    她满心害怕,不敢回头,只怕脑中的声音是自己妄想出来的,吹泡泡一样一戳就碎了。然而下一刻,身后的人一下子扑上来,从背后紧紧抱住了她。


    是她。


    在这一刻,她的不安,她的痛苦,她的内疚和仇恨,都慢慢坠落在这一温暖的怀抱里融化。封含玉转身紧紧将她拥在怀中,力气大得几乎把易清岚抱得窒息。


    易清岚感到怀中的人在隐隐颤抖,摸了摸她的头发,“你哭了吗?对不起,是我来晚了,让你担心了。现在没事了……都没事了。”


    *


    易清岚告诉封含玉,等她醒过来的时候,不知怎么的,她孤零零躺在一片山涧里,浑身湿漉漉的,被泉水不断地冲洗。伤口处还很脏,但已经基本结痂痊愈。


    “但你怎么会到那里去的?”


    封含玉皱着眉头,“我哪里都找过了,都不见你。怎么你偏偏就在净云宗内?”


    易清岚察觉到她心中委屈和自责,当即安抚道,“不是你的过失。最后一次法炉爆炸的时候,是声浪把我震到了那里。而那个地方实在隐蔽,我又昏迷不醒,所以才错过了。”


    “好吧。”封含玉自觉关心则乱,“那现在,你身上可还有不适疼痛之处?”


    易清岚摇头。“跟苏俊卿打斗,受的伤虽多,可基本还是皮外伤,无事的,别太担心。至于苏俊卿……”


    “她死了。”封含玉忍不住问道,“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


    易清岚笑了笑,“回想这一生,我从未打过这么狠的架,也鲜少有如此惊险绝命的时刻。还好我命比较硬,抗住了。”


    原来当时,她用计策令郑意浓离开映乌堂之后,苏俊卿被那一下墟火晃到眼睛,几乎目不能视物。这才延缓了片刻,给郑意浓争取了脱身的时机。


    “等苏俊卿反应过来,我是用计诈她,便十分暴怒。况且我始终表现得宁死不肯屈从,更加令她愤怒不能自抑。她见我已绝不可能答应同她合作,用墟火催化异灵矿石,外面的打斗也即将迎来尾声,便只能试一试别的办法。”


    “什么别的办法?”封含玉脱口道,直觉那不会是什么好事。


    “办法么……”易清岚无奈叹了口气,“那便是买卖不成便强抢,将墟火夺过来,安置到她自己身上。”


    至于易清岚的死活么……只能听天由命了。


    封含玉恨道,“对她想要实现的计划,她总是不择手段。”


    易清岚道,“也许吧,也许是因为从前她总是能成功,便坚信这次也不会有什么问题,甘愿冒险一掷。于是,她便想到用附体之术,操纵墟火。”


    “附体之术!?”


    所谓附体之术,就是类似于将一个人寄生到自己身上,同时将那个人的能力为己所用。可是历来鲜少有人使用这种邪门的法术,一是因为它罔顾伦理,被借用能力者会越来越虚弱,直至死去;二是因为若施法不当,则于施法者自身也大大有损。


    可苏俊卿对墟火志在必得,而且从并不怀疑自己的能力。于是,她便果断在自己和易清岚之间使用了这种术法。


    “等附体之术一成,你便是我的傀儡,墟火也能彻底为我所用了。”


    苏俊卿从从容容地说道。


    易清岚心想,也许不知多久以前,苏俊卿便在筹谋这一日了。也许,是在她在魔界再一次死而复生的时候,也许……早在数百年前。


    附体之术的具体过程,易清岚略去不言,但封含玉知道那必定痛苦至极,不由握紧了她的手。


    “后来呢?”


    后来,附体之术确实如苏俊卿所愿成功,她也成功借助易清岚的力量,点燃了那座装满异灵矿石的大法炉。满腔喜悦涌上心头,距离成功只差最后一步。


    “嗯?怎么回事?”


    苏俊卿皱起眉头。她明明成功使出了墟火,可是那火力很快便气力不济的模样,微弱了下去。炉中的异灵矿石也停止了变化。


    “难道,是那附体之术有问题不成?”她瞥了一眼因受到附体之术影响,躯体躺在一边不省人事的易清岚,摇摇头否认了自己的猜想,“不应当是这个原因。”


    接着,苏俊卿又继续加强墟火,试图令法炉的火力保持旺盛,可是事不遂人愿,那火又弱了下去。


    她不死心,如此反复数次,终于满意地看到,法炉的火焰被她维持在一个令人满意的程度。


    苏俊卿长舒了一口气,用手背擦擦额头上的汗——但忽然,她愣住了。


    她翻过手来,愣愣地看着自己的手背,眼神一点点变得恐惧,身体开始发抖。


    只见原本光滑白皙的手背,现在却干瘪下去,透出不祥的暗沉黑色,活像是一只僵尸的手。苏俊卿看看自己的右手,又看看自己的左手,最后她从地上凝结的水洼看到了自己的脸——一张比冬日凋零的花朵还枯萎苍老的脸。


    “啊啊啊啊——”


    苏俊卿大喊起来,神智几欲癫狂。她反复确认才终于明白,自己身上确然发生了这样可怕的变化,而且再也回不去了。


    听到这里,封含玉不禁发问,“这是为何?”


    易清岚叹气道,“她没有可以承载墟火的身体和心脏,又勉强过度使用墟火,因此墟火消耗了她太多太多,使她直接变得命不久矣。你还记得吗?自从在西南之后,我身上的墟火便发生了一些变化。”


    “我记得,”封含玉答道,“就在你自己用过异灵矿石之后。”


    “不错,那个时候,也许是墟火感受到异灵矿石当中坟岸的气息,并且受它侵染,变得更加强大,对旁人而言,也更加危险。”易清岚道,“可是苏俊卿并不知道这样的变化,也不知道归根结底能支持墟火源源不断的乃是我体内的宣灵珠……她不知道这些,因此酿成了悲剧。”


    “所以,她就这样死了?”


    “不,她很痛苦,但没有立刻死去。她……”易清岚语气又变得沉重起来,迟疑了一会儿才道,“为了停止墟火对她的损耗,她立刻亲手断开了附体之术,可是她的状况依然毫无改善。于是她把我唤醒,要我救她,方式是……亲手杀了她。”


    对于苏俊卿这样的人物,变成这种可怖的模样简直比让她死更加难受。她心中清楚,不久以后,自己将会彻底化为一滩恶心的脓液,那更是她死也不愿意看到的。


    “杀了我,清岚,杀了我!用你手中的剑!”


    苏俊卿用干枯的手掌合十哀求道。


    易清岚看着她,愣了好一会儿才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不过短短片刻,局面已经发生了彻底的颠覆,对于苏俊卿的要求,易清岚有些抗拒。但是随着苏俊卿不断的恳求,她还是重新唤出往生剑,举起了它。


    “来呀,来呀!快些!”苏俊卿眼中透露出一种终于要解脱的快意,主动将已经开始脱皮的脖颈迎了上去。


    易清岚绷紧手腕,将剑对准了张开双臂、毫无防备的苏俊卿,用力往前一刺!


    原本以为,这一剑便能结束一切,但易清岚没想到的是,在这电光火石之间,苏俊卿忽然眼神一闪,居然拼出最后一丝力气,趁易清岚虚弱无力时将她的手紧紧抓住,猛地将剑尖反向对准了易清岚自己!


    易清岚也没想到有此一变,可是往生剑直冲她心口而来,来势已经不可阻挡,直直刺破了她胸前的衣襟和皮肤。她脸上满是愕然,苏俊卿眼中却透露出一丝释然。但是下一刻,只听一声闷响,苏俊卿长大双眼,嘴角忽然涌出许多鲜血。


    往生剑坚锐锋利的剑身,彻底穿透了苏俊卿的心脏。她脸上最后留下的,是惊愕无比、无法置信的表情。


    苏俊卿死了,向后仰倒在地上。往生剑亦碎成数块,七零八落地散在地上,看起来就像是从未有过生命的废铁。


    “在最后的时刻,是往生剑保护了我。”易清岚道,“我亲眼看见它在我眼前刺来,可忽然间它自己碎掉,又自动形成一把新的长剑,剑尖向后,将苏俊卿彻底击杀。”


    “后来的事,便是法炉因异灵矿石的能力波动而爆炸,映乌堂彻底坍塌,我也被气流冲击到外面,失去意识……直到我好像听见你在喊我,便找过来了。”


    “还好,还好……”封含玉紧紧抱住她,像是在安慰她,也像是在安慰自己。


    说到这里,易清岚嘴角露出一丝苦笑。“没想到,在最后的关头,她还是要我死在她前面。她……就那么恨我吗……?”


    最后一句话几不可闻,慢慢消散在风中。易清岚对封含玉笑了笑,“不过,一切都过去了。”


    是啊,一切都过去了。


    封含玉长舒一口气,“从现在起,你不许再想这件事,那等人的心思本不值得揣摩。现在的你,已经是全新的你,不必为过去挂怀。”


    “嗯。”


    说话间,眼前的魔气已经慢慢散去,四周已能视物。云彩四散,天气已经放晴。恰巧此时,岫云山的修士也正巧抵达净云宗,方舒月、廖明珊、秦进等人也都在其中。


    他们一看见眼前净云宗余下的修士正身披残血,情状诡异,立刻不由分说动手把他们全都控制起来。


    “都是苏俊卿的残党余孽,别让他们跑了!”


    也因余下人已经不多,此时轮到岫云山来的修士们人多势众,或用咒术或用法器,三下五除二就把这里昨日的对手全部都绑了起来。被制住的修士们自知早已是手下败将,也不敢有什么怨言或反抗。


    一转眼,众人又看见易清岚好端端立在眼前,与一陌生女子状若亲密。


    易清岚和封含玉也看着他们。


    “易……易师姐?”


    “你……你……她……你们……”


    在众修士心中,易清岚早已在恶斗中与苏俊卿同归于尽,没想到……大白天的,这是见了鬼?


    原来她没死!还好端端地活着!


    她旁边的这位又是?


    他们不约而同想起从前的事,传闻易清岚和魔尊有所关系,身旁这位黑袍女子的身份已经不言而喻。


    看见眼前一下子涌来这么多人,封含玉不悦地挑了一下眉毛。正打算立刻离开,却被易清岚扯住了手。


    封含玉向她投来不解的目光,却听易清岚小声道,“你跑什么?”


    “嗯?谁说我要‘跑’?我又不是逃兵。”封含玉打量她故作镇定的模样,又看了看两人光明正大紧紧牵在一起的手,心下觉得有趣,心念一转,“好,那我便留在这里。”


    “这样才对呢。你方才明明救了他们,这时候不声不响地走了,又是什么道理?”


    这一回,易清岚说话的时候,故意地抬高了音量,好让眼前的一群修士们听到。


    众人看看眼前的情形,只见净云宗的修士们身上都或多或少受了伤,地面上都是斑斓血迹,东一只西一截的抛着许多妖怪的尸体,又没有明显的兵器痕迹,不像是寻常修行之人所为……


    包含净云宗的修士在内,众人恍然大悟。


    原来方才,魔尊不是要攻击他们,而是在杀退袭来的妖怪,救了他们的性命!?


    难怪。昨日,魔族刚刚才抛弃前嫌,派遣人手来为他们救阵,才让他们胜利取得碧瑾灯,回到岫云山顺利完成移魂之术。可以说他们现在活着的人,半条命都拜魔族所赐。


    而眼下,魔尊竟然又看在易清岚的面子上,对曾经在苏俊卿手底下办事的净云宗修士们网开一面,以德报怨——她突然出现在这里,并非是为了赶尽杀绝或者索取报酬而来。


    于是,所有人看向易清岚和封含玉的眼神,又立刻发生了显著的变化,在惊讶之余,还带上一丝不可小觑的崇敬之意。


    看看这些人的目光变化,封含玉怎能猜不到他们在想些什么。她瞥了眼旁边的易清岚,只见她面上隐隐高兴,想来是觉得这些人终于减少了对于魔族的误解。


    毕竟,她是真的以为,自己之前顺手杀掉那些妖怪,是为了救下那些剩余的修士。


    封含玉微觉好笑,当下便顺势而为,一言不发,算是默认了这一点。


    “走!你们这些人,根基不正,道心不正,只想跟着苏俊卿投机取巧走歪路……都是咎由自取!”


    “先把他们统统关进弟子房禁闭悔过,事后再行处置!”


    柳逢春脚上有伤,不小心摔了一跤,白未妍只好把她扶起来。经过易清岚的时候,两人刻意低下头去,怕她认出自己。


    经过的时候,白未妍还是忍不住,向后看了一眼,正好和易清岚对上目光——


    她眼中没有惊讶,也没有仇者痛的快意,只有看到同门堕落的同情,遗憾和一点点淡然。


    原来她早已不记得她们。


    白未妍内心叹了一声,与柳逢春一起被催着走向前方。


    第140章


    三日后。


    净云宗经过几天的动荡和沉寂, 又慢慢开始有了人气,艰难地恢复往日的秩序。


    后山的庭院已经堆满了落叶,凌晨起来, 又有弟子前去洒扫。


    而净云宗大殿则是一大早就开了门,很是正经地摆了数把座椅, 秩序井然地围绕在中央专用于议事的大圆桌旁。


    这张桌子半以灵力幻化而来, 为彰显净云宗威严, 大得有些夸张, 但每个人说话时,声音如在近前。从前净云宗长老每次议事, 都会围坐在这张桌子旁边。不过, 净云宗从前弟子聊天打趣时都爱说, 这张桌子设得如此之大, 这都是为了避免长老们争论太过激烈,以至于最后动手打起来的缘故。


    当然,这只是不失大雅的小玩笑。以苏俊卿为首的四位长老,多数脾气都很好, 从前总是互相谦让——至少表面上看起来是这样的。而现如今,四位长老中,已有两位身故, 一位不见踪影,仅仅余下的最后一位妙炎长老慕无忧,也在此次风波中或多或少受到一些折磨。


    因此,当方舒月扶着她姗姗来迟, 现身到众人面前时, 在座的所有人都立刻站了起来, 凑上前去关怀, “妙炎长老!小心一点!”


    慕无忧反倒笑了,“这么大阵仗来迎我,我还真不习惯呢。你们别傻站着,快坐,今天还有一堆头疼事要处理呢。”说罢便坐上首席。


    于是,包括易清岚在内,廖明珊,秦进等几个比较重要的弟子又都纷纷坐了下来。方舒月坐在慕无忧旁边的位置,以便随时照顾师尊。


    慕无忧坐下后立刻切入正题,“诸位也看到了,近来我们宗门经历大难,内部分裂甚至自相残杀,人才凋零,灵矿也决计不能再开。眼下如何渡过眼下的难关,让宗门恢复正常运转,就是我们面临的最大难题。三长老位空缺,我便召你们这些在宗中说得上话的弟子,前来一同商议。”


    在座人纷纷点头称是。


    其实就算妙炎长老不说,大家都心照不宣地猜得出今天来此是要商议何种事情。无非是处置道心不正的弟子,彻底铲除灵矿,重建结界,光复宗门之类。况且,从他们进来一开始,除了妙炎长老出场的片刻,所有人的眼光都时不时微妙地落在易清岚拿出的东西上——


    掌门金印。


    自从净云宗一战,易师姐杀死苏俊卿之后,就在所有人心中占据了无与伦比的位置。此时此刻,对大家而言,她不仅是与他们一同长大、备受尊敬的大师姐,更是所有净云宗同门信任深厚、值得托付性命之人。


    所以虽然她不是掌门,但金印出现在她手中,似乎也……并不奇怪?至少暂时没有人提出异议。


    易清岚不是不知道众人在想什么。如今净云宗百废待兴,掌门之位空悬,要领导宗门上下齐心协力,行动起来,势必得先解决这个头等问题才行。


    至于到最后花落谁家,也是所有人最关心的问题。


    于是她微微一笑,将金印向前一推,让所有人看得清楚,却不离开自己身前范围,“这掌门金印,是我在前几日碰巧从苏俊卿的雨霁阁中得来。此物至关重要,我担心混乱之中落入他人之手,所以先将其暂且收起来了。”


    除了与易清岚平日交好的几位,在坐众人都客气地露出一个“原来如此”的表情,纷纷以微笑点头附和。


    慕无忧自然也看见了。但她跟众人不同,她像是看着自家小孩长大似的有些骄傲地看着易清岚,眼中更多了一分赞许。


    众人本以为易清岚当着慕无忧的面提起此事,下一步就会把金印还给长老。可是没想到她竟然就此打住了话头,说自己只是“保管”,就没有了下文,似乎并没有将金印交出去的意思。


    “既然是掌门金印,那就自然得放入掌门手里。”秦进忍不住开口道,“易师姐,这金印……”


    “诶,这倒不忙。”易清岚嘴角一翘,手指点了点桌面,“净云宗掌门还未确认人选,等到时候再还也不迟。”


    秦进将要说的话又咽回了肚子里。毕竟易清岚现在在众人心目中的地位是独一无二的,明着反驳对他没有任何好处。


    “好,清岚,那就先麻烦你了。”慕无忧不愧是仁善医修,讲起话来还是从前那样温柔。


    其他的人却颇有微词。


    “依我看,风馗长老是不会再回来了,商议掌门之位没有任何意义,这掌门之位非妙严长老莫属。”一人开口道,“风馗长老先前便是墙头草,唯恐沾上一点麻烦,苏俊卿势大时她借口去别宗做客,十天半个月的不见人影。如今苏俊卿倒台,她更没有脸面回来了。”


    “可是……妙炎长老身上受了伤还没恢复,你让她怎么承担这么重的责任?”另一人出言反驳,“依我看,不论是实力、道义还是临场的经验,这掌门之位都非大师姐莫属。”


    “大师姐来做掌门?这……”


    众人看向易清岚,只见她听见这些,却仿佛丝毫不受触动和影响,笑道,“承蒙大家厚爱。”


    竟然没有丝毫谦让的态度。


    一时间大家微微愣住,方舒月,廖明珊和祝瑶真等人也都看着她。


    虽然在净云宗与岫云山一役中,易师姐立功不匪,能跟苏俊卿匹敌,修为想来亦是深不可测,何况眼下净云宗百废待兴,正需要一个得人心之人来统领全局。可她毕竟年纪太轻,若真担任净云宗掌门,于情于理似乎都说不太过去。


    众人默默摇头,易师姐向来敬重长辈,没想到在掌门金印面前,却也难掩野心。


    “不可。”


    有人出声反驳。众人一看,正是先前与易清岚交好的廖明珊。


    “我知道大师姐的为人。可是……她曾经亲口告诉我,自己已不再是净云宗之人。”廖明珊道,她看起来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在平静地陈述一项事实。


    她就这样直白地说了出来,易清岚倒也没有生气,“明珊师妹,你说得很是。可是你是不是忘了,我也是多年在净云宗长大的徒儿,日夜心系宗门。宗门繁盛时不需要我,我便退避,可宗门势弱,我怎能不为之分忧呢。”


    这番话听起来冠冕堂皇,很是有道理的样子。然而此时又有人出言反驳,“要大师姐担任掌门,此事确然不可。”


    众人又转头看向出声者,竟是祝瑶真。她性格向来跳脱,此时表情却是如廖明珊一般的淡然镇定,“大师姐为净云宗立下大功不假,可是仅仅凭此,她并不足以成为一宗之领袖。”


    “若她不能,还有谁能?”


    众人一看,出声的又是方才支持易清岚的拥趸,谢芜。


    之前她妹妹谢菁被带到净云宗生死未卜,是易清岚带人过去,顺便救下了谢菁。谢芜对此千恩万谢,从此无条件地倒向了易师姐。


    “人品、能力、品性、出身、威望——统统没得说!净云宗当下还能找出来第二个么?”


    此话一出,就连易清岚也忍不住翘了嘴角,“多谢你,谢芜师妹。”


    秦进道,“诸位,依我看,这掌门一职需要有管理才能之辈,倒也并非定要修为顶尖,或是资历深厚,立小辈其实也无不可。但宗中人才众多,而易师姐向来不善此道,怎么忽然对掌门有了兴趣?再者,还有一样——易师姐与魔族的关系,未免太亲近了些。”


    此话没说出的时候,只伏在平静湖面之下,但既然有人说了出来,没人能保持不在意的平静。众人或低语,或感叹,或质疑,一时声音各异。


    自从净云宗一役,修士们离开岫云山之后,魔族就接管了岫云山,不让任何人进入,声称是要阻止异灵矿外溢伤人,顺便用魔族独有功法彻底将异灵矿解决。然而岫云山毕竟曾是仙宗产业,这样一来……两方之间就产生了一些微妙的气氛。


    但由于不久前苏俊卿的风波刚刚平息,没有人愿意再度挑起争端,况且这几天人人都忙得团团转,就随便魔族先去守着这帮烂摊子去了。


    此时此刻,这件事又浮现在众人脑海之中。之前的几十年,他们很少与魔族打交道,魔族也很少南下打扰,而在眼下这个时候,两方却产生了不浅的交集,处理关系时反而要格外谨慎。


    与秦进交好的一名同宗忍不住道,“说得不错。掌门之位怎能落入与魔族亲近者手中?况且易师姐与魔尊已有道侣之名,那岂不是相当于净云宗有一半落到了异族手中?”


    谢芜立刻反驳,“喂,你们是不是忘了,就在前两天,魔族可是救了你们的命!”


    “救命又如何?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信得过一时,便信得过一世吗?欠下的人情从别处再还便好,只是事关宗门归属,必须要慎重对待。”


    “怎么易师姐当掌门,净云宗就一定会落入他人之手?之前苏俊卿掌权的时候,你们不也过得好好的吗!”


    “……”


    眼看就要吵成一团,慕无忧有些头疼,声音抬高了些,“好了,诸位!我们不是来这里争吵不休的。”


    众人这才安静了片刻,静等慕无忧发话,毕竟到现在,她作为唯一余下的长老,算是场中最有威望之人。


    在此期间,易清岚倒是静静听着,没有过度表态,甚至还悠闲地呷了一口茶水。


    慕无忧揉了揉太阳穴,她一向清修久了,并不擅长处理这种场合,“既然难有定论,此事我们便暂且按下不提。舒月,那件重要的事由你来说吧。”


    “是,师尊。”


    方舒月本就坐在慕无忧旁边,这一下所有人的目光顺便转到她身上,但都有些漫不经心,想来她要说的并非什么大事。


    但方舒月下一句却让所有人都提起了心:“诸位,你们没有发觉,自身已经受异灵矿毒害很深了吗?”


    片刻的沉默。


    “方师姐,你……在说什么?”有人疑惑发问。


    “是啊,虽然之前或多或少受到影响,可是现在远离异灵矿,大家都无事了呀。”


    方舒月摇头,“你们是不是觉得有碧瑾灯在,又加上自身修为护体,便毫发无伤?但你们知不知道,其实那所谓的碧瑾灯,根本无法抵消异灵矿的影响……一点作用也没有。”


    此话一出,满座鸦雀无声。方舒月继续道,“其实此事细想下来,漏洞也是明显得很。如果苏俊卿对于异灵矿当真那么了解,甚至能研制出碧瑾灯这样彻底抵消其影响之物,又怎会千方百计地要算计大师姐,夺取她身上的墟火?其实从一开始,她便根本无从克制异灵矿,那碧瑾灯只是为了安抚人心,凭空画出来的一张纸盾!”


    “这……怎么可能!?”


    慕无忧长长叹了口气,“若你们不信,大可以深入丹田一探。”


    众人立刻照做。


    片刻之后,结果让他们再一次沉默了。


    “方师姐,”一人低低开口,“此事……还有别的办法吗?”


    方才他们查探自身丹田,不探不知道,一探才发觉竟然空虚至此。


    早先不是不知道异灵矿对于人和修士的毒害,但他们没想到的是,碧瑾灯居然无效,而这异灵矿气息埋藏得如此之深,在没有彻底爆发之时,自身都很难察觉。可是就在看不见的地方,污染已经悄悄扎根,从丹田最深处蔓延开来。


    特别是修为较高的修士,其影响短时间感觉不出来,甚至也不影响功力,但长期必然会耗尽自身,直至枯竭。


    就像是……苏俊卿最后一样的下场。


    在场无人言语,背上却都慢慢渗出冷汗,只待方舒月说个“有”或“没有”。


    不想方舒月竟摇头说,“此事还得着落于魔族身上。毕竟是他们先派来医师,又在我们前往净云宗之时,以独门功法抵消异灵矿的影响。眼下看来,只有魔族才能令我们渡过眼下的困境。”


    绕了半天,话题竟然又回到魔族身上。


    众人有些傻眼,但转念一想,这总比完全没有希望要来得好些。


    于是又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易清岚——他们这位看上去十分可信可敬的大师姐,从方才起便好整以暇地拈着茶杯把玩,脸上带着微微的笑意,看起来甚是从容。


    易清岚放下杯子,手下旁若无人地摩挲着那块众人瞩目的掌门金印,明知故问道,“你们都看我做什么?我又不是神医,怎可解你们所受之害?依我看,要想法子,还得靠着方师妹和妙炎长老,毕竟术业有专攻。况且,”


    她悠然喝了口茶,笑眯眯道,“况且方才廖师妹已替我说了,严格来讲,我已经不算是净云宗门人,早已和宗门脱离关系。这件事,我管不了。”


    众人想起方才反对她当掌门的事,这下却哑口无言。他们心知肚明,易清岚和魔尊关系匪浅,是唯一有能力与魔族谈判、邀魔族相助之人,要解除异灵矿对他们身体的影响,必须请她帮忙。可她早已被赶出净云宗也是不争的事实,苏俊卿已死,要她再助净云宗也毫无名目。


    虽然她推来推去,但众人心下已经明白,易师姐多半早已知道异灵矿和碧瑾灯的事,今日又携掌门金印现身,显然是有备而来。若允她掌门之位,他们所受之害便有解法;若不允,她便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真是……


    秦进表情看着没什么变化,实际心中早已是波涛汹涌。在岫云山时,他一力支持易清岚,只是因为她背靠魔族这棵大树,跟着她也能令自己提高威信,从而为以后的路打好基础。


    但他没想到的是,凭易清岚这样的性情,竟然会争夺掌门之位。如若当真叫她做了掌门,那净云宗……


    这时候,廖明珊和方舒月等人倒沉默起来,只有谢芜一个人脸上是喜悦的表情。


    看着余下的人都面露严肃之色,不知道此刻心中在想什么,慕无忧反倒忽然笑出声来,“好好好,我就知道,清岚是最有出息的那个。你们倒也不必再说这说那,这个净云宗没有谁都行,就是不能没有清岚,换了旁人来管怕是不成的。那枚金印你从此收好,再不必交给别人了。好,那么……”


    “妙炎长老,请三思!”


    慕无忧舒口气,正要进入下一个话题,顺便把主事权顺理成章地交给易清岚,突如其来的声音便打断了她。


    “秦进,你还有什么事么?”慕无忧问。


    “我……我……”秦进憋了半晌,一旁的人暗中拉他的衣角,示意不要再说。


    “还是说,你对我的决定有什么异议?”慕无忧照例是微笑和蔼的样子,“说吧,这里谁都可以发言。”


    秦进呼出一口气,稳住心神,“对于易师姐继任我宗掌门一事,我以为还要慎重考虑。”


    慕无忧皱起眉头,“你的意思是,你要反对?”


    所有人的目光统一向他投过来,其中暗含着不解,疑惑,甚至愤懑。面对这些人的目光,秦进不由有些紧张,此时此刻,跟易清岚作对,无疑就是漠视他们的性命安危。


    明明方才反对的人还不少,这下好了,就算易清岚不想众人也得求着她当。


    “秦师兄?”有人开口道,“我记得,最早我们被苏俊卿赶到岫云山,一起下灵矿的时候,你那时因为腿上受了伤,所以暂时由同门分担了你的活计,从头到尾,你并未真正进入灵矿,也从没有受到异灵矿的影响,对不对?”


    “哦……原来是这样啊。”谢芜故作惊讶地开口,“那就不奇怪了。”


    “你们……”秦进握紧了拳头,却又被迫住了嘴。他知道,此时不论他说什么,都无济于事。


    慕无忧见秦进沉默下来,当下也不甚在意,“还有人有异议吗??”


    一片沉默。


    慕无忧笑道,“好,既然如此,那我便宣布……”


    “我反对。”


    一道声音骤然响起,慕无忧也不由怔愣,一看,竟是易清岚。


    金印还在她手中,易清岚却道,“承蒙大家的赏识和信任,可是这净云宗掌门之位,我不能当,也从来没说过我要当。先前各位说的理由都没错,依我看,这掌门之位,妙炎长老才是最合适的人选。这掌门金印,就此物归原主。”


    说罢,金印从她手中飞出,飞往慕无忧那边。慕无忧一怔,不由自主接到手上。


    场上人纷纷私语起来。


    众人各有心思。有人觉得是因为净云宗眼下衰弱,她有些瞧不上;还有人觉得,她是在故作姿态,欲拒还迎。


    有人急了,“可是碧瑾灯……”


    易清岚微微一笑,“原来这位师弟是在担心这个。可我倒觉得,妙炎长老本来就擅于医道,再有方师妹从旁佐助,或许能很快解决大家的问题。”


    “不,这不一样。”慕无忧摇头,“我擅于治人,可异灵矿并非人症,乃是极其特别之情况。到底能不能医好,要多久才能医好,实在难说。”


    “原来如此。”易清岚道,“其实大家的想法,我都明白得很。遭受异灵矿影响的修士们需要救治,但也不能只限于救治,得根本上彻底解决异灵矿才行。眼下净云宗无人可用,所以大家推崇我来主事,可我实在无资格,也不能主事,并非故意推辞。”


    “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有。”易清岚果断道,“可是有条件。”


    “你说。”眼见这乖徒使的好一手以退为进,慕无忧此刻哪还有不明白的,“魔族有什么条件,我们都能考虑。”


    易清岚这才说道,“第一,岫云山中灵矿本就是魔族坟岸遗留之气形成,所以岫云山此后归魔族所有,异灵矿也自然交由魔族来彻底解决。”


    “这……”慕无忧眉头紧锁,“也不是不可以考虑。只是……”


    断羽山横亘南北,而岫云山是其南部的支脉,占据险要之地。显而易见,一旦各族发生纠纷,如果魔族先占要地,那么净云宗等必会落入不利的境况。


    易清岚知道慕无忧在担心什么,却不解释,当下道,“还有第二个条件。”


    还有条件?众人心想,这可被她找到了把柄,少不了狮子大开口了。


    易清岚笑道,“这第二个条件嘛,就是烦请妙炎长老动用掌门之权,封我为魔族特使,有来往参议之权,亦有协调两方干系之责。凭这两个条件,魔尊愿答应和净云宗欠下千年之契,千年之内,两方不起战事。”


    “金印已在你手中,答不答应全凭掌门说了算。”


    到此时,众人这才彻底明白她的意思。仙宗与魔族关系自古微妙,这两个说是条件,其实是仔细斟酌之后的互相平衡之道,其思虑之周全,考虑之长远,本是十分难得。


    魔族得了岫云山作保证,便能为净云宗解决眼前的难题;而易清岚的存在,则好似在两族之间架起一道桥梁,以千年免战之契,不使净云宗处于太过被动之地。


    就特使人选来说,易清岚确实是最合适的。可是两族的平衡全系于一人身上,这担子不可谓不重。所谓特使……更是从此将自己彻底跟净云宗撇清干系,自诩为魔族之人。


    这两个条件一列出,其中的利害关系已经十分清楚。慕无忧没再说什么,只道,“清岚,你真的决定好了吗?”


    “是啊,大师姐,”谢芜可惜道,“我还以为,这些事结束以后,你……还会回到净云宗,像从前一样,每天和我们一起作息、一起修炼的。”


    易清岚笑道,“我若被封为特使,自然能自由往来魔族与净云宗之间,这还不够么?若是思念,自然能时时见到。”


    会后,待众人都走了,易清岚留下,跟方舒月、廖明珊、祝瑶真等人聚在一起。


    祝瑶真故意板着脸道,“大师姐你记着,你这个魔族特使当得跟我们毫无关系,毕竟你这做师姐的已经跟魔族有染,我们这些师妹可都还是清清白白的。不过……没当成掌门,你要怎么谢我们?是不是得请我们去魔界游玩几日?”


    说到后面,她已经重新嬉皮笑脸起来,廖明珊立刻怼她道,“哟,没看出来,上次你好不容易从魔界死里逃生回来,这会儿竟然还流连忘返呢。”


    易清岚笑了,看来最近的事对她们没有产生太大影响,这几位师妹还是像往常一样活泼可爱。


    “上次?你说反了吧,上次我们在魔界的经历可是精彩得很。”祝瑶真回忆道,“那时候,我们几个一起坚守正义,抵御魔尊手下为首的反派阵营,还把魔族叛军的事儿也顺便解决了,魔尊都欠我们一个人情呢!哦对了,我记得,当初除了大师姐,林师姐也起到了关键的作用,她……”


    祝瑶真说到这里,忽见众人都沉默下来,一拍脑袋,“哎,是我不好,提那人做什么?该打。”


    沉默片刻,易清岚问道,“宛瑛她……现在何处?”


    自从净云宗一役之后,易清岚就没有再见到她了。只是听说,她也同大多数人一样,成功回到岫云山完成移魂之术活了下来,只是不知去往何处。


    “林师姐她犯了错,被派去反省了。”方舒月道,“她……情况比较特殊,所以妙炎长老派她闭关三十年,还要整理净云宗卷宗,尤其是异灵矿和此次战役相关的卷宗,当做赎罪。”


    祝瑶真叹道,“三十年,那可是三十年啊。”


    “谁让她做了错事呢?”廖明珊摇头道,“作为修行之人,最重要的不是修为高低,而是能分清楚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易清岚感慨,“这样也好。可毕竟大家一起相处几十年,本以为对彼此都知根知底,林师妹做此选择,定然有她的苦衷,心里也一定不好过。希望等她放下仇恨,看清往事,出来之后,我们还有重新相聚的一天。”


    “大师姐,你是不是要回魔界了?”方舒月可惜道,“才短短几天,就要走了。”


    “不对啊,过几天就是妙炎长老的掌门继任仪式啦,大师姐肯定来的。”祝瑶真插嘴道。


    见几个师妹都看着她,易清岚道,“抱歉,过几日的掌门即位仪式,我可能来不了了。”


    廖明珊问,“那你要去哪儿?”


    “回岫云山。”易清岚道,“她……还在那里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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