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顾衍说完该说的就转身要离开, 却猝不及防地被楚熠叫住。


    楚熠随意地擦拭着自己被淋湿的头发,他的眼神并没有落在顾衍身上,手却死死握住了对方的手腕。


    楚熠漫不经心地说:“你什么时候还学会藏心事了。”


    他抬眼认真地看向顾衍说:“我觉得你应该有事要跟我商量, 今天晚上就一起睡,我不嫌弃你占地方。”


    “也不嫌弃,你只要打雷刮风就犯病的毛病。”


    楚熠的话本就放荡不羁,他的手从顾衍的手腕流连到对方的掌心,最后更是毫不客气地直接牵住了顾衍的手。


    热度从掌心不断汇聚传播,却完全安抚不了顾衍忐忑的心,反而让他更加慌乱而烦躁。


    顾衍不领情地甩开了楚熠的手, 面无表情地说:“我习惯和韩琪一起睡。”


    楚熠再次抬高声音拦住了顾衍,他无不狂傲说:“无论是风和日丽,还是暴雨雷鸣, 我都不在乎。”


    “我就是这里的天, 这里的事情我说了算, 这点小事还不至于影响我前进的脚步。”


    “你有很多次可以在我这里犯错误的机会。”


    楚熠逐渐靠近顾衍,他们并没有身体接触,然而暧昧的气息却还是不动声色地开始扩散。


    他低沉的嗓音带着几分威胁地说:“除了故意装哑巴不说话。”


    顾衍却只是背对着楚熠说:“如果有天我走了, 你要记住,有人费尽全力想要杀过你。”


    楚熠立刻皱紧了眉头, 他刚想说话, 韩琪呼唤顾衍的声音就响起。


    韩琪像极了落水小狗,笑盈盈地探进脑袋兴奋地说:“我把帐篷捂暖了,快过来了吧。”


    连绵的雨被军部帐篷隔绝在外,韩琪立刻脱下潮湿的衣物。


    他感受着帐篷内的温暖,看着呼出的热气瞬间凝结成了白雾,笑着看向眼前的顾衍, “终于可以休息了,真好。”


    然而顾衍却丝毫没有要搭理韩琪的意思,他像是没听见似的,眼神放松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面色格外的冷峻。


    韩琪看着顾衍古怪的神情,小心翼翼地问:“顾衍?”


    顾衍缓缓抬眼看向对方,迟缓了几秒才垂落眼眸说:“没事。”


    他沉默地走上前,直接掀开了韩琪的裤脚,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韩琪细小的伤口,眼神死死落在韩琪被穿透的军靴上。


    韩琪急忙回答说:“不严重的哥,是我有点小题大做了,现在已经完全没事了。”


    顾衍没有回答,只是若有所思的默默点头。


    韩琪端详着顾衍,缓缓靠近对方,想要触碰顾衍的肩膀,“你累不累,我可会按摩了,保证只要几下就可以浑身轻松。”


    顾衍却瞬间警觉,活像是只炸毛的猫般猛得推开韩琪,动作快得甚至没让韩琪反应过来就被直接推倒。


    帐篷内的灯光照亮顾衍惨败的脸色,他此刻惊魂未定,那双总是冷淡的湛蓝色眼眸满是惊恐不安。


    顾衍看着茫然无措的韩琪,干涩的嘴唇微微翕动说:“抱歉,你先休息吧。”


    韩琪看着顾衍的模样,忍不住想要开口关心,却知道如果顾衍不说自己根本问不出来什么,最终只能乖巧地点头默默替对方铺好的睡袋。


    韩琪钻在睡袋里,看着顾衍眺望雨夜的孤单背影说:“现在睡觉吗顾衍。”


    顾衍没有回头更没有回答,他的背影单薄而消瘦,透着浓浓的孤绝感,似乎已经融进了凄凉寒冷的雨夜,再也听不见任何人的话。


    对方这幅模样给人带来的决绝感太过强烈,韩琪几乎以为,下一秒顾衍就要直接冲进外面雨夜。


    然而这个时候,顾衍却忽然偏过头对韩琪说:“你先睡。”


    顾衍浑身都被帐篷外透露的黑暗所笼罩,他此刻甚至没有更换潮湿的衣物,任由着额头残留的雨水滑落脸颊。


    韩琪发现,顾衍似乎在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对方像是在拼命压抑着什么巨大的痛苦。


    然而那昏暗光线里独独露出的小半张脸,却是凌厉而冷淡,是如同寒刀出鞘惊心动魄般的美。


    韩琪最终还是忍不住开口说:“顾衍……”


    顾衍冷冽的嗓音却忽然打断了韩琪的话,他忽然莫名其妙地开口说:“如果你不是医疗兵,如果所有的药物背包都被你弄丢了,楚熠还会选择带你进入围猎吗?”


    韩琪不知所措,只能如实回答说:“那样肯定不会了,团队里不需要完全没有能力的人。”


    他想了想后急忙对顾衍说:“弄丢背包是我的原因!顾衍你千万不要替我着急,大不了!大不了我……”


    顾衍的嗓音却忽然沉静了下来说:“我没有替你着急,睡吧韩琪,明天还要继续赶路。”


    韩琪眨了眨眼睛回答说:“好。”


    随着对方话音刚落,帐篷内唯一的光源被顾衍熄灭了,紧接着韩琪听见顾衍钻入睡袋的动静。


    他这才放下心地笑了笑,随后忍不住向着顾衍的方向挪了挪。


    韩琪的脑袋轻轻挨着顾衍的身体说:“虽然,虽然我确实很没用,但只要你想,我什么都愿意为你做的。”


    他听着顾衍平稳的呼吸声,自顾自地勾起嘴角轻声呢喃:“晚安顾衍。”


    顾衍此时的声音听起来格外平静,仿佛刚刚所有不正常的表现都只是韩琪的错觉。


    “晚安,韩琪。”


    深夜的雨依然缠绵不绝,雨水连成紧密的视线阻挡着人的视线,天空时不时有闷雷的轰鸣声响起。


    被雨水拍打的小草随着冷风不断飘摇着,坚韧不屈地抵抗着狂风暴雨,却很快就被撵平在顾衍的脚下。


    漆黑的夜晚伸手不见五指,天空的降雨持续不断,周围所有的一切似乎都在阻碍着顾衍前行的步伐。


    顾衍却依然不依不挠地狂奔在雨夜里,他奔腾的脚步声络绎不绝,军靴不断踩在水洼里溅起满地的水花。


    那被彻底打湿的军装源源不断地传来冷意,顾衍却丝毫没有感觉般,依然不管不顾地继续踏入深河里。


    他的额头不断落下潮湿的水,双眼因此被浸湿得刺痛发麻。


    顾衍却只是死死盯着眼前的湖面。


    “该死的。”


    他不想放过任何一片可疑的地方,甚至不信任随处可见的探测仪。


    用来检测破军的探测仪不断漂浮着,他们散发着幽幽的碧绿色光芒,像是暗夜的小精灵陪伴着顾衍,沉默地看着顾衍疯魔般的举动。


    那些探测仪靠近破军就会被自动屏蔽信号,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提醒着顾衍这里根本就没有他要找的东西。


    顾衍潜入湖底,却再次无功而返,他迈着已经疲软的双腿,强撑着意志继续向前走着。


    万籁俱寂的夜,顾衍颤抖的呼吸很快被淹没在雨声里,他的手臂酸痛到已经失去知觉,浑身的每个肌肉都在叫嚣着痛苦,却依然倔强地向前走着。


    此时此刻的天地间似乎只剩下了他自己。


    不。


    顾衍昂头看着阴云密布的模糊天空,任由着雨水把整张脸都打痛。


    他所有的痛哭都哽咽在喉咙间,应该还有死不瞑目的顾渺。


    随着一道闪电撕裂开天空,偌大的山谷顷刻间明亮如白昼,却很快就再次陷入了无边的黑暗里。


    顾衍很清楚,这表示这里彻底进入了汛期,他果然判断失误了。


    就在这时,忽然有什么东西触碰到了顾衍的腿,发现是个漂流到自己面前的黑色背包。


    顾衍意外地发现,这竟然就是韩琪丢失的药物背包,但是这个背包,他今天晚上明明已经提前找到了。


    紧接着,湖泊里忽然产生了微弱的动静,有谁正缓缓向着自己靠近。


    顾衍警觉地猛然回头,看见了忽然出现在自己面前的楚熠。


    楚熠同样站在湖泊里,那样深的湖泊快要淹没他的肩膀,却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顾衍说:“解释。”


    他话音刚落,便猛然发作的死死握住了顾衍的手臂。


    那本就在阴雨天缠绵疼痛的手臂,此刻瞬间爆发出剧烈的撕裂感。


    顾衍硬生生忍住,他的模样无比镇定,冷淡地开口说:“没什么好解释的,我是来找背包的。”


    楚熠凶狠地把背包扔进了水里 ,他厉声呵斥着顾衍说:“你他妈疯了!你不要命了还是不要你的手了!”


    他动作蛮横地把顾衍直接拽到了岸边,控制不住地拎着对方的后颈说:“你告诉我,你有什么必要,非要在一晚上的时间就找遍这里所有的水域!”


    顾衍没有注意到此刻楚熠的皮肤和自己一样寒冷彻骨,他的声音平静冷漠到令人窒息,“因为我想要抢功。”


    顾衍推开眼前的楚熠,声嘶力竭地对楚熠说:“因为我必须要有最大的功劳才能为我妹妹报仇!”


    顾衍的声音里满是痛苦,他几乎失声到快要哽咽,“但是现在!!我唯一的价值也没有了!”


    他颤抖着嗓音说:“这里进入汛期了,这里以前根本不会有汛期,我们出不去了,我们只能向前走了。”


    楚熠此刻的表现却是截然相反的冷静,他面不改色地质问着顾衍说,“所以呢,这就是你自残一样搜寻破军的理由!我不是已经告诉过你,我不在乎你判断失误了吗!”


    他直接双手掐住顾衍的肩膀,死死盯着顾衍的眼睛说:“你到底知不知道轻重缓急,你到底有没有脑子!”


    顾衍却自嘲地笑了笑,猩红的双眼即使在黑夜也显得格外的凄厉。


    “我其实真的很想一直跟着你们一起完成任务。”


    他缓缓抬眼看向楚熠说:“但我现在做不到了。”


    楚熠死死皱紧了眉说:“你什么意思。”


    顾衍忽然拿出了一个漂流瓶似的玻璃瓶,那是军部专门用来传递消息的工具。


    在十公里以内的较短距离下,这种漂流瓶可以无视任何山川地貌的阻碍,直接锁定身份信息,自动到信息接受人的面前。


    而那个玻璃瓶里打开只有一句话。


    一句足以让顾衍瞬间发疯到无可救药的话——【你妹妹死得真够惨的】


    顾衍的声音比此刻的雷声还要令人震惊,“我要脱离你们的队伍楚熠。”


    他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着,凄惨可怜的模样像是随时都要崩溃的哭出声,“我要去找他报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一声惊雷凭空落地, 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似乎要震碎世间万物。


    电闪雷鸣间,顾衍被闪电照亮的脸庞苍白如纸。他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此刻眼睛里只有不死不休的恨意。


    “你根本就不知道。”


    顾衍声声凄厉, 字字悲怆,像是灵魂都要随着风雨破碎,“我看见这句话时候的感受。”


    他控制不住地颤抖着手,紧握着的漂流瓶猛然坠落到湖面,发出的声音无比响亮而刺耳。


    痛苦如同海啸般剧烈翻涌,被愚弄蔑视的悲愤灌满了整个胸膛。


    他拼命找寻着破军的踪迹,却在路上发现了等待自己的漂流瓶, 等来了被凶手赤裸裸的挑衅和羞辱。


    被扒光衣服被践踏自尊被折磨身体,都比不过此时此刻被凶手嘲弄时千分之一的恨。


    顾衍如同穷途末路的野兽般声嘶力竭地说:“他在围猎里!他就在围猎里!他一直就在我身边!!他一直都在看着我!!”


    无数回忆疯狂涌现,无数往事历历在目。顾衍早已分不清脸上的到底是泪还是雨。


    他像是再次回到了那个雨夜, 回到了当初卑微弱小无能为力的时刻。


    他生命里的大雨永远也不会停歇, 就像是他失去的亲人再也回不来。


    顾衍用尽所有的力气嘶吼着:“我要去把他碎尸万段, 我要去让他生不如死!!你们谁都不许阻拦我!!”


    滔天的恨意充斥着顾衍每个脑部细胞,此时此刻所有的神经系统都在叫嚣鼓动着顾衍去割下对方的脑袋报仇。


    顾衍转身就要离开,却被楚熠强势地直接拽了回去。


    楚熠死死挡在顾衍面前, 他不由分说地猛得扣住顾衍的后颈,毫不犹豫地直接把顾衍按到了水里。


    汹涌的湖水压迫着五脏六腑, 瞬间灌满了顾衍的胸膛, 带来清晰而强烈的痛苦。


    窒息感铺天盖地疯狂袭来,让顾衍本能地开始挣扎。


    楚熠的动作没有持续半秒,下一刻就立刻把顾衍捞了起来。


    “清醒了吗!”


    楚熠看着剧烈咳嗽的顾衍,情不自禁地起伏着胸膛深呼吸着,他心痛不已又恨铁不成钢地说:“你告诉我,你去哪里找他报仇!又怎么把他碎尸万段!”


    楚熠紧紧抓住顾衍的手臂, 又猛然把对方甩开,“你现在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


    顾衍猝不及防地被楚熠的力气推到湖里,冰冷的湖水覆盖到全身,冷风和潮湿感交叠着,让顾衍控制不住地开始咳嗽。


    他带着满身的潮湿,狼狈地弓着腰缓缓爬起。那单薄消瘦的身形像是随时要晕倒,却依然冷硬地强撑着说:“你怎么知道我做不到!!”


    顾衍像是倔强的猎豹般对楚熠说:“我知道你也看出来了,那个咬伤韩琪的东西很有可能就是破军,所以你才会在这里遇见我。”


    “没有什么生物能够划开军靴,却只留下一小点的伤口。”


    “你们要的东西就在这里!既然就在这里!我也算是履行我的承诺,协助你完成了任务!”


    楚熠直接打断了顾衍不依不挠的话,暴躁地说:“完成个屁!你说了你不许走,你就不许离开我半步!”


    他再次来到顾衍面前,那双褐色的眼眸死死盯着顾衍,却最终只是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楚熠此刻浑身都被暴雨湿透,如同落汤鸡般狼狈不堪,却只是看着顾衍说:“我没有察觉出来顾衍,我没有。”


    他的嘴唇微微翕动着,短暂的犹豫过后,声音掷地有声地响起,“因为我担心你。”


    楚熠忽然缓和了声音,带着说不出的暗藏情愫,无比认真地说:“我担心你顾衍。”


    “我知道你害怕暴雨天,我知道你有心理阴影,所以我才会!”


    楚熠剖白般的话没有起到半点安抚顾衍的作用,他的关心立刻就被顾衍冷声打断。


    顾衍毫不犹豫地说:“我没有心理阴影,你少自作多情!”


    他此刻狼狈虚弱到了极点,视线不断开始眩晕模糊,却依然推开想要搀扶自己的楚熠,选择自己踉跄跪地。


    顾衍即使卑微跪地脊背也仍然挺得笔直,他冷眼看着楚熠,像是生死垂危也不愿意亲近别人半分的野狼,“我没有害怕暴雨天,更不需要你关心!”


    楚熠注视着顾衍说:“那你告诉我,敌在暗你在明,你怎么找到他!你又要怎么走出这里!”


    顾衍却只是看着楚熠说:“让我走,其他的不用你管!”


    楚熠死死皱着眉说:“你脑子呢顾衍!你脑子呢!”


    他忍无可忍地揪着顾衍的衣领,直接拽起对方,直视着顾衍的眼睛说:“你就没想过我可以帮你,你就没想过我帮你的胜算更大!”


    暴雨惊雷都掩盖不住楚熠此刻眼眸里翻涌的情绪,他目不转睛地看着眼前的顾衍,满是雨水的脸庞认真而严肃。


    他声音沉沉地说:“不允许你死顾衍,我不允许,在没有绝对的胜算之前,我不会放你走,更不会任由你去送死。”


    “你就没想过,凶手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忽然出现,为什么要突然激怒你,他们早就设好了陷阱等你去钻!”


    顾衍颤抖着脸颊,眼睛里满是浓浓的失望和痛苦,他悲伤地扯起嘴角,勾起自嘲的苦笑。


    他此刻已经听不见,那些冷静清晰的分析,更听不进那些权衡利弊后的结果。


    他只知道,楚熠在阻止自己去复仇。


    楚熠被顾衍的表情深深刺痛,他知道顾衍此刻是怎么想的,更清楚自己的决定会带来什么样的结果,却依然坚定不移地说:“你是我的人顾衍,你的命是属于我的。”


    “你既然说过要效忠于我,我就是你的长官,你不许离开我。”


    顾衍昂头看着近在咫尺的楚熠,苦涩地缓缓开口说:“那我的妹妹就白白死了吗。”


    楚熠抵住顾衍的额头,他注视着那双满是湿润的湛蓝色眼眸,情不自禁地缓缓捧着顾衍的的脸。


    楚熠像是在庇护小鸟般抱住顾衍,用尽所有的温柔去安抚着对方说:“从来不会有人在我面前白白死掉。”


    他身体的热度源源不断地传向顾衍,低头紧紧抱住了顾衍说:“相信我,顾衍,你要相信我。”


    然而紧接着凌厉寒光一闪,致命的刀刃紧贴着楚熠的脖颈划过。


    顾衍出手的瞬间便立刻和楚熠拉开距离,他敏捷凶狠的模样像是潜伏夜间的猎豹,誓死不休的偏执模样危险而致命。


    原本温和的气氛在此刻瞬间将至冰点,磅礴的雨逐渐变缓,细密的雨声潺潺,是离别的预兆,更是激烈争斗的鼓点。


    “我从来不相信任何人,也包括你少将,就算是陷阱,我也无怨无悔。”


    顾衍不断后退远离着楚熠,他紧绷着后槽牙,认真地对楚熠说:“我来到这里之后所做的一切,都是只是为了找到凶手报仇雪恨,其他的我什么都不在乎。”


    他的胸膛微微起伏着,对峙间有一瞬间的不忍闪过眼底,“再见了少将。”


    顾衍话音刚落,身影便瞬间消失夜色里,他灵敏如风,快速奔跑在漆黑的雨夜里,却被身后的楚熠紧追不舍地缠着。


    踏在湖面的脚步声络绎不绝,如同雨夜里奏响的低沉悲歌,转身之前还是温暖的拥抱,转身之后再见就只有针锋相对你死我活。


    天空城里没有植被地貌,有的只是深深浅浅望不尽的湖泊水域。


    顾衍完全看不出半点横跨湖泊后虚弱无力,他纵身直跳憋气潜水,用尽所有的办法,拼命想要甩开紧追不舍的楚熠,却怎么也甩不掉对方。


    直到顾衍挣扎上岸,却猝不及防地迎面撞上了堵路的景睿。


    潮湿的水顺着顾衍的衣袖不断滴落,持续不断地响起令人心烦意乱的吵闹声。


    顾衍终于选择停下脚步,他皱眉质问着对方说:“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景睿手臂间的机械蜘蛛闪着冷冽的光,转瞬间就在顾衍面前变成了威胁性十足的长剑。


    冒着寒光的长剑不动声色地拦住顾衍的去路,景睿难得沉下嗓音,目不转睛地对顾衍说:“这个问题不重要,但你现在最好冷静点,顾衍。”


    顾衍嘲弄地说:“看来楚熠早就发现不对劲和你们说好了。”


    景瑞危险地不断逼近顾衍说:“现在的情况,不是我们的队伍需要你,是你离开了队伍反而会有危险。”


    他沉臂挥剑,锋利的剑刃立刻在黑夜里划出夺目的光影。


    “于情于理。”景睿认真地对顾衍说,“我们都不能放你离开,你现在太不清醒了。”


    顾衍轻蔑地笑了笑,却转身听见了熟悉的嗓音。


    “哥。”韩琪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了顾衍的身后,他难过地看着顾衍,像是自己做错什么事般卑微祈求着说,“求你别走。”


    顾衍情不自禁地动容了几分,不由自主地想要和韩琪解释,却紧接着就发现最后的出路也被忽然出现的楚熠堵死了。


    绝望和孤独在此刻漫延到顾衍全身,他被瓮中捉鳖般紧紧包围堵死了去路。


    顾衍情不自禁地猩红了双眼,愤恨不已地直接跳下了旁边的深湖,他听见楚熠恼怒地在身后呵斥说:“你疯了!你自己说那里有暗流漩涡!你真想死吗!”


    顾衍不管不顾地继续向前游动着,他认得出漂流瓶上粘住的草屑,那是天空城来自边境处的位置。


    凶手还在天空城外,还在等自己去找他!!他只要绕过这段深湖,就能折返到崖壁处攀岩回去!!


    顾衍拖动着酸涩的手臂,任凭湖水混杂着雨水拍打在脸庞上。


    然而沉静的湖水却像是拥有生命似的,那波澜不惊的涟漪溅起巨大的冲击力,不断撞击推搡顾衍,让顾衍止不住地向着身后退去。


    顾衍忍受着呛水的不适,硬着头皮就要继续游,却被追上来的楚熠死死按在了手臂间。


    楚熠恶狠狠地说:“我老实点!”


    顾衍想要挣扎,却害怕把楚熠卷到暗流里,就在这时他却忽然听见了一声熟悉的声响。


    “顾衍哥!”


    那声音缥缈而熟悉,从一望无际的湖面上远远传来,带着几分空灵的回音。


    楚熠顾衍不约而同地同时停下纠缠的动作。他们情不自禁地面面相窥,互相沉默着,但共同意识到了一个严峻的问题。


    这里哪有韩琪的身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一望无际的湖泊看不到尽头, 昏暗朦胧的夜色里,和韩琪别无二致的空灵嗓音还在持续不断地传来。


    莫名的诡异感开始迅速漫延,如果不是韩琪此刻正在身后, 没人会怀疑那是韩琪的嗓音。


    顾衍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立刻就要上前却被楚熠拦住,楚熠嘘声示意顾衍冷静。


    此时韩琪和景睿也赶到了两人身后。韩琪惊恐地听着那和自己别无二致的声音,害怕地凑到顾衍身后,小声说:“哥那不是我。”


    顾衍头也不回地对韩琪冷声说:“那当然不是你,是复刻你基因后想要引诱我们去死的鬼。”


    楚熠轻声笑了笑说:“这个时候你倒是想起开玩笑了。”


    他此刻俯身弯腰,浑身写满了雄狮即将捕食般的蓄势待发。


    楚熠那双褐色的眼眸直直地盯着前方, 眼神里只有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决绝果断,他冷声对顾衍说:


    “五秒钟,我只给你五秒钟的时间决定, 是选择把握就在眼前的军功, 还是去寻找虚无缥缈的仇人。”


    细雨绵绵地打在湖面, 冷风不断吹拂着顾衍的脸,眼前的天空城此刻被彻底笼罩在未知的神秘里。


    就在刚刚,他们还因为立场问题争锋相对的对峙着, 此刻就不得不化身队友共同患难着。


    顾衍听着那呼唤自己的声音,忽然想起这里曾经如同世外桃源般美好, 又想起顾渺是多么多么喜欢这里。


    他没有半分犹豫, 就斩钉截铁地回答说:“我刚刚已经用自己的行动回答过你了。”


    “我永远只想把握最有可能的机会。如果不是你刚刚拦着,我现在已经游到对岸去设下天罗地网抓它了。”


    顾衍那张清冷的脸庞面无表情,然而写满了决绝的眼睛却在此刻格外的亮,他无不桀骜地说:“更何况来都来了,它还想从我眼皮子底下跑吗”


    随着楚熠话音刚落,湖面猛然溅起激烈的水花, 楚熠像是笃定顾衍绝对会跟来,他懒得废话也懒得解释,毫无征兆毫无指令地立刻展开行动。


    仅仅只是慌神的功夫,楚熠就遥遥甩开身后的众人拉开一大截的距离。顾衍立刻潜入水里,很快就追到楚熠身侧。


    楚熠看着最先追来的顾衍,满意地勾起嘴角说:“你丢的脑子终于长回来了,看来你还是有几分清醒的。”


    他强大矫健的体能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惊人地直接无视湖泊的阻力,如鱼得水般快速前进游动着。


    顾衍紧紧跟随楚熠,用尽浑身的解数不让自己落入下风,他冷声回答说:“它都特意来找我了,我难道还要放过它吗”


    顾衍没有理会楚熠的嘲讽,而是沉下脸认真地说:“我会抓到破军扔到那个畜生面前,告诉他同样的调虎离山引蛇出洞,破军吸引人的陷阱比他成功多了。”


    楚熠忍不住评价说:“不错,是这个道理。”


    天空城的湖面看似一马平川,实则脚下的水域深深浅浅纵横交错。


    刚刚的深水区域完全没过顾衍的胸膛,需要顾衍不断游动才能前行,然而此刻的水却仅仅只到顾衍的脚踝。


    顾衍猝不及防地从湖面里钻了出来,长时间的水里游动,让他的身体冷不丁地泛起寒意。


    他强行压制住身体的不适感,跟随者楚熠来到泛着浅浅涟漪的地面。


    此刻天空城的湖面死一般的寂静,所有探测仪静静漂浮在湖面,不再散发出幽暗的浅绿色光亮。


    所有的信号都被屏蔽,破军此刻就在附近,然而那声声呼唤顾衍的嗓音却在此刻忽然消失了。


    顾衍仔细地打量着周围的环境,警惕地随时准备迎战,却忽如其来的恍惚了一瞬,差点直接摔到在地。


    他本能地感受到身体在痛,却说不清楚到底哪里痛。


    楚熠抬手扶住了顾衍,皱着眉说:“你知道这次任务的重要性,抓到破军就能拯救联盟数以万计的将士,从此制衡帝国再无战事。”


    顾衍这时还没有察觉到不对劲的地方,只是莫名有些头晕眼花。


    他推开楚熠的手,强撑着站起身说:“我知道。”


    楚熠看着顾衍继续说:“破军有自我意识更还有母体保护,并且极其善于自我隐蔽,对联盟士兵的攻击性极强。”


    他转过头认真地看着顾衍说:“到时候注意你的小命。”


    顾衍忍不住微微皱眉,这些话在来到天空城之前楚熠就对自己说过,楚熠的表情也好语气也好,脸上的细微表情也好,都和刚刚分毫不差几乎一模一样。


    他看着眼前的楚熠,心中莫名升起一股未知的恐惧感,甚至荒谬地感觉眼前的世界是虚假的。


    但是眼前连绵不绝的湖泊却是真实的,真实地告诉顾衍,他已经结束了那天来到了天空城执行任务。


    就在顾衍愣神的时候,楚熠忽然打了个响指换回了顾衍的思绪。


    那响指声清脆而清晰,立刻就让顾衍如梦初醒。


    楚熠紧紧皱着眉,身上的军服满是被浸湿后的冷意。


    他额前的碎发不断滴落湿漉漉的雨水,严肃地看着顾衍说:“想什么呢,现在还很危险,别发呆了。”


    顾衍抬眼看向眼前的楚熠,楚熠双手抱胸,眼神里依然是那幅散漫而倨傲的样子。


    他打量着周围寂静的环境后,率先向前走去,随后招手示意顾衍过来说:“走,去别的地方继续搜。”


    顾衍看着眼前栩栩如生的真实场景,怀疑自己刚刚是不是冷水泡多了,开始发烧恍惚了。


    他跟随者楚熠向前走去,却忽然注意到自己脚边的水波纹。


    顾衍看着湖面里静静游动的小红鱼,猛得停下脚步说:“我之所以敢确认袭击韩琪的就是破军,之所以敢说破军就在这附近,是因为天空城里从来就只有马赫鱼这一种生物。”


    他缓缓抬眼,看着眼前带着自己向前走的“楚熠”说:“这种鱼根本没有牙齿,只能依靠微生物作为口粮,根本没有可能咬破人类的皮肤。”


    顾衍目不转睛盯着“楚熠”的背影说:“天空城的湖泊里更不会有红色的锦鲤鱼出现。”


    他一字一句,仿佛宣判般地说:“你把我和韩琪的记忆弄混了吧,破军。”


    随着顾衍话音刚落,眼前的整个世界忽然开始转变,就像是凋落的鳞片般,原本平静的环境被缓缓褪去,最终成了高耸的峭壁。


    而脚下刚刚还静谧的湖面,此刻已然成了奔腾着波涛汹涌河流的万丈悬崖,而眼前的楚熠早已消失不见!!


    顾衍这时才终于听见了来自身后的声音,“顾衍!!”


    楚熠和身后的景睿韩琪难以置信地看着他说:“你疯了吗!你要跳悬崖找死吗!”


    楚熠疑惑地紧紧皱眉,完全不解顾衍的举动,却还是试探性地向顾衍伸出手说:“过来顾衍,我不管你到底有什么心思,也不管你到底想干什么,但你终究不能自己找死!”


    然而此刻的顾衍控制不住地开始怀疑眼前的一切,毕竟刚刚的场景也是那么真实清晰。


    他如果刚刚跟随者楚熠离开,现在早就坠入万丈悬崖死无葬身之地了。


    顾衍看着缓缓靠近的楚熠,情不自禁地后退半步,却很快就听见悬崖处石块落地的声音。


    他惊慌失措却无处可逃,立刻开始头脑风暴地思考眼前的状况。


    穿过天空城后不久,便是阿瑞斯营地独特的峡湾地貌,他确实有可能无意识地跑到这处悬崖。


    但是他能拿命赌眼前的场景是真实的吗为什么破军还有制造幻觉的能力


    无数疑惑在此刻充斥顾衍的大脑,让他心急如焚又心烦意乱。


    他仿佛提线木偶般被神出鬼没的破军当做蛐蛐逗弄,恐惧不安却无处遁形。


    那鬼东西现在去哪了!!


    他明明没有被任何东西控制!!为什么会出现幻觉!!


    控制!!


    顾衍忽然想起刚刚那微不可察的刺痛感,他猛得反应过来,抬手就向自己腰后的位置抓去。


    果不其然,顾衍的手被狠狠刺痛,转动的机械声顷刻间响起,一瞬间顾衍的腰后传来剧烈的撕扯感,紧接着有什么东西从顾衍身后猛得窜出。


    “破军!”


    随着景睿着急的声音响起,顾衍被破军挣脱时强大的惯力带着猛然向后坠去。


    他看着眼前的世界好像慢镜头般不断变化,紧接着就听见楚熠一声声嘶力竭的喊叫,“顾衍!!”


    那转瞬即逝的几秒好像很长又好像很短,顾衍看见了和自己同时坠入河流的破军,也听见了自己淹没河流时身体的撞击声。


    顾衍一瞬间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被震到麻木。周遭的水流像是饿急了的野兽,疯狂吞噬顾衍胸膛里的空气。


    他拼命全力的不断挣扎冒出脑袋呼吸新鲜空气,却发现浑身像是散架了似的骨头都被人打断,怎么也使不上力气。


    顾衍的意识逐渐昏沉,却忽然感觉有人像是托举着自己上前,那股热流在冰冷的河流里显得格外炽热温暖。


    他感受着右手臂传来的力量,不由自主地说了句谢谢,紧接着就精疲力尽地瘫倒在了岸边。


    顾衍彻底昏迷失去意识前,似乎朦胧地看见了两双军靴,听见对方说:“哼,还真是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顾衍迷迷糊糊间做了个很深很沉的梦。


    梦境中的环境真实而清晰, 熟悉的小屋熟悉的家,木制的墙壁上挂满了母亲的画作,星星月亮的挂饰互相轻轻撞击着发出悦耳的声响。


    温暖的热源不断从手臂间传来, 潮湿的衣物被烘干变得干燥而舒适。


    顾衍看着眼前面容模糊的父母,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梦见他们了。


    父母把自己抱在臂弯里,不断低声哄着学游泳却被吓到的自己,众星捧月般紧紧围绕在自己身边。


    顾衍看见自己委屈地不断掉眼泪,他撇着嘴紧紧环着母亲的脖颈撒娇说:“我讨厌那条河!我不喜欢游泳我不喜欢游泳!我要被呛死了!我不要去不要去!”


    所有曾经的一切都历历在目,然而现在的顾衍却像是悬空的幽灵般,只能用第三视角看着梦境里的一切。


    他当时察觉不到, 自己正享受着世界上最温暖的环抱,正在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拥有着最真挚的爱意。


    “好了好了,我们乖乖不哭不哭。”


    顾衍紧紧揪着母亲的衣物, 似乎又闻到了那股淡淡的颜料气息。


    他泪眼婆娑地不断抽噎着, 伸手揪住母亲作画时染到衣领的橘色色彩。


    顾衍抬起沾到颜料的手, 带着几分骄傲地嘟囔着嘴说:“我又找到了。”


    “嗯,你又找到了,真聪明, 那我们乖乖奖励妈妈亲亲你好不好啊。”


    顾衍喜欢去找母亲撒娇,喜欢搜寻母亲衣物上残留的色彩。


    记忆里的母亲苍白而瘦弱, 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小木屋里作画, 眉眼里总是有几分说不出的哀愁,却永远对自己都是温柔和缓的模样。


    即使体力不支却永远愿意抱着自己纵着自己,就如同此时此刻,手臂纤细的Omega已经体力不支,几次快要垂下手臂,却依然努力托举着自己。


    顾衍断线珍珠的泪水刚刚止住, 就要被父亲抱过去,他看着始作俑者的父亲再次开始大哭。


    顾衍现在想想感觉自己真够矫情真够吵的,然而在那个木屋里永远不会有人嫌弃他闹腾。


    他看着父亲带着面具连连耍宝逗着自己,不知道这样被逗了多久,自己才终于大发慈悲地停住了哭闹的嘴,愿意被父亲接过去抱住。


    父亲一手抱着自己,一手捡起被顾衍扯断的星星挂饰,顾衍这才发现那些看起来平平无奇的星星其实会随着阳光的照射而不断变化,真的像是星际里的星球一样闪耀夺目。


    “我们乖乖不是说以后要坐飞船去当星际观察员吗,这是爸爸给你的星星,以后乖乖去天空里给爸爸摘真的星星好不好”


    顾衍爱不释手地玩着自己的新玩具,他看着星星在太阳的照耀下照耀出银河般的光辉,刚开心地笑了笑说好,就听见父亲继续说:“那乖乖以后继续学游泳好不好。”


    顾衍在梦境里还能想起当时脑海里浮现的恐怖画面,望不尽的海面,好像怪兽般会不断乱动的波涛,没有支撑随时会飘走的恐慌感。


    他立刻就反悔的继续闹腾起来,却听见父亲难得严肃地对自己说:“怕也要学,这是你必须要学会的勇敢。”


    顾衍听见自己哽咽地问:“为什么要学会勇敢,为什么我害怕还非要我学。”


    如果顾衍可以做到,他一定会不择手段不计后果地捂住父亲一语成谶的嘴。


    “因为勇敢是每个人都必须要学会的课程,如果哪天爸爸妈妈不在了,你的勇敢也可以帮你好好的活下去,帮你坚强而独立地活下去。”


    “你是个Omega宝宝,你以后注定要面对很多困难,很多别人不会遇见的困难。”


    “会有很多Alpha想要欺负你,你注定要学会保护自己,那样你才有资格去保护你爱的人。”


    顾衍不明所以地问:“可是,大家都说Omega是要和Alpha结婚的,他们欺负我,我为什么还要和他们结婚。”


    顾衍看见父亲把他搂在怀里,继续谆谆教诲地说:“你要先学会防止他们欺负你,才能找到真正爱你的人啊,才能去和他结婚啊。”


    顾衍扔记得自己当时的回答说:“谁欺负我,我就讨厌他,我才不会找欺负我的人结婚,欺负我的人怎么会喜欢我!”


    顾衍至今仍然觉得父母灌输给自己的思想很矛盾。


    既然Alpha危险而恐怖,他又为什么非要找Alpha相依相守


    既然Alpha会欺负自己,父母为什么又觉得Alpha和Omega之间会有真爱


    难道是因为他和母亲就是Alpha和Omega吗


    游泳需要冒着风险逆流而上,才能得到征服河流的成就感,但同样冒着风险,他去接近Alpha也会有成就感吗


    顾衍觉得那样只会万劫不复,他这么想着却忽然附身到梦境中的自己。


    顾衍欣喜地想要抱住父亲,手猛然扑空,眼前的场景却在此刻徒然变换,原本温馨的木屋不复存在,转而换之的是漫天的暴雨和雷电。


    一望无际的深海似乎永远也游不到尽头,绝望和冰冷瞬间袭来,铺天盖地的雨毫不留情地拍打着顾衍的脸


    顾衍的脊背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他看见破军变成黑影死死趴在自己后背,压着自己不断下坠下坠。


    溺亡的恐惧疯狂地漫延,顾衍惊慌失措地不断漂浮在海面。他努力想要挣脱束缚,却猛然间看见父母和顾渺的尸体漂浮过自己身边。


    那是他最熟悉依赖的亲人,此刻脸庞上却只有死寂的灰暗和低沉。


    顾衍刹那间愣住了,紧接着开始控制不住地失声痛哭,他甚至连触碰尸体都做不到,只能被汹涌的海亮不断推搡,眼睁睁看着亲人离自己越来越远。


    顾衍猝不及防地猛然挣开眼。


    眼前的山洞里照耀着温暖昏暗的光,温暖的热源从脊背后传来,原本应该冰冷湿透的衣物此刻干燥而舒适。


    他看着爬动在身上给自己烘干衣物的机械蜘蛛,这才意识到梦境里父母给自己更换衣物的触感竟然是真实的。


    顾衍满脸泪痕的转身,正好对上了身后的楚熠。


    楚熠此刻歪着脑袋,支棱着下颌,直直地看着眼前的顾衍。


    他凌厉俊朗的脸庞被灯光分割成阴暗两片,那双褐色的眼眸静静倒映着顾衍的面容,如同家族图腾的雄狮般散发着散漫不羁。


    更令人瞩目的,是对方脖颈下的被眼泪打湿的痕迹,这明晃晃的说明顾衍刚刚是在被谁靠着,又是被谁哄着。


    顾衍眼睛里带着斑驳的泪光,像是残破的刀剑皱眉望向楚熠,眼神里满是冷意。


    楚熠双手抱胸,依靠着墙壁,挑眉看向顾衍说:“瞪什么,不是你刚刚哭的时候了。”


    他懒洋洋的嗓音里带着淡淡的嘲弄,甚至勾唇轻蔑地笑了笑,好像刚刚抱着顾衍的人不是自己似的。


    顾衍望着山洞里已经休息的景睿韩琪,揉了揉哭红的眼睛平复着情绪,却下一秒猝不及防地被楚熠抱到了怀里。


    楚熠从身后紧紧搂住顾衍,毫不客气地把人直接放到自己的腿上坐着。


    他的胸膛密不可分地贴着顾衍的后背,用手臂牢牢环住顾衍,像是把椅子似的被顾衍垫在身下。


    身体紧密相贴的触碰带来踏实的安全感,此刻手臂间传来的温度比旁边的火焰还要令人感到温暖。


    楚熠低头凑到到顾衍耳后,下巴搁在顾衍肩膀上,有些暧昧地低语着说:“快被打死的时候你不哭,和我反目的时候也不哭,睡觉做个梦倒是哭个没完了。”


    楚熠说话时的炽热呼吸洒在顾衍的脸庞上,他抬眼看向顾衍时的那双褐色眼眸明亮而危险,此刻近在咫尺的嘴唇更是不动声色地蛊惑着人上前去亲吻。


    顾衍忽然没来由地想起了梦境里的那番话——欺负我的人怎么会喜欢我。


    他忽然在此刻否决了自己的这句话,没有原因,没有为什么,只是本能地判断。


    顾衍强行挣脱脑海里那股蛊惑自己的感觉,他猛然推开对方,侧躺在地上背对着楚熠说:“你知道什么。”


    楚熠回答说:“我只知道,从那个破悬崖下去找你可真够费劲的。”


    寂静的山洞里此刻只有树叶哗哗的声响,景睿和韩琪安静地睡熟着,他们用最轻的声音交流着,却莫名有种天地里只剩彼此的微妙。


    楚熠默不作声,把暖和的被褥直接扔在了顾衍身上,随后双手交叠垫在自己脑袋后面说:“睡吧,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顾衍也是这么想的,但是他根本就睡不着,他不仅睡不着,甚至开始坐立难安起来。


    身体明明早就习惯了睡在僵硬冰冷的地面,却因为楚熠怀里短暂的温暖,此刻突如其来地开始娇气起来。


    顾衍正纠结犹豫着,却发现楚熠忽然凑到了自己身后,紧挨着自己开始睡觉。


    他转过身推了推楚熠的胸膛说:“起来。”


    楚熠缓缓睁开眼,看着顾衍无奈地笑了笑说:“又怎么了。”


    他老老实实地按照顾衍的要求,重新靠在了墙壁上,本以为是被顾衍嫌弃靠得太近了,却紧接着就被顾衍直接坐到了怀里。


    顾衍抵着楚熠的胸膛动了动,等到找到最舒服的位置后,他转头看着楚熠命令着说:“你不许动了。”


    他此刻刚刚哭过,通红着双眼,正是满脸脆弱的可怜模样,甚至声音里还带着哽咽的颤抖,却若无其事地装凶命令着别人,简直就像是刚刚满月就龇牙咧嘴的小猫。


    楚熠情不自禁地滚动喉结,心甘情愿地充当着座椅,右手不由自主地抱住了顾衍的腰说:“我不动了。”


    顾衍莫名觉得楚熠忽然乖顺起来,他想既然已经把人充当软垫那就当到底,索性直接枕在了楚熠胸膛上。


    顾衍似乎听见楚熠忍不住笑了笑,他也懒得管这有什么好笑的,视线落在了楚熠外套上熠熠生辉的雄狮军衔。


    顾衍的脑袋抵着楚熠的身体,他揪着楚熠那块军衔图案,好像回到了小时候有人哄有安全感的时刻。


    顾衍抽噎了两声,像揪着母亲衣领上的颜料那样不断扯着楚熠的军衔,小声说:“好丑的狗。”


    楚熠低头凑近了顾衍,抬手盖住顾衍的手说:“这是狮子。”


    他看着顾衍这幅刚刚哭完后难得委屈的模样,莫名觉得现在的顾衍就算是甩脸色也是极其有趣值得记录的。


    楚熠眼睛眨也不眨的看着顾衍,放缓了声音温柔地说:“送给你,好不好。”


    顾衍忍不住抬眼看着楚熠说:“你哪来那么多东西天天送我。”


    他揪军衔的时候扯开了楚熠的衣领,露出了楚熠脖颈带着的项链。


    顾衍拿出那带着军牌的项链,看着上面楚熠的身份信息和编码,听见楚熠说:“这个给你的话,你就要进我们家祖坟的。”


    顾衍立刻松开了军牌说:“谁要和你一起死。”


    楚熠却好像宣誓般认真地说:“真到你能进我家祖坟的时候,我只会比你先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那你还是别死比较好。”


    顾衍长长的眼睫垂落, 他俊美冷冽的侧脸此刻渡上月光的皎洁,难得有几分现在这样安静乖顺的样子。


    顾衍完全意识不到这句话在楚熠心里掀起了怎样的波澜。他若无其事地继续倚靠在楚熠胸膛上,像是扑蝴蝶的小猫般不断拨弄着楚熠的军牌。


    晃动的军牌缠绕在细瘦的手指间, 被顾衍不断推搡着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顾衍修长的手指明明在握着军牌,此刻却像是握住了楚熠的心。这让楚熠情不自禁有些恍惚地说:“你说什么”


    “我说。”


    顾衍抬眼看向楚熠,那双湛蓝色的眼眸瞬间盛满了对方的面容,宛若汪洋般让人忍不住沉溺。


    “你不许死。”


    他认真地说:“我留着你还有用。”


    楚熠想如果这还不算恃宠而骄,那还有什么能算得上。


    他眼神直直地盯着对方,像是巡视猎物的野兽般,浑身写满了不自知的危险侵略感。


    楚熠被撩得喉咙发痒, 他本能地想要做些什么去触碰顾衍,去标记占有属于自己的领地。


    顾衍玩弄军牌的手忽然被楚熠握住,刚抬头就被楚熠抵住了脑袋。


    楚熠的脸近在咫尺, 生怕顾衍跑了似的紧紧拽着对方,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顾衍, 声音沉沉的说“好,我等着你用我的那天。”


    暧昧危险的气息悄然滋生,


    顾衍本就被楚熠禁锢在臂弯里, 楚熠的话说得意味不明,像是在故意暗示着什么难以启齿的事情似的。


    顾衍本能地感受到了不安, 楚熠的眼神让他觉得, 自己此刻是仿佛盘子里的肉正被人觊觎着。


    顾衍快要控制不住音量吵醒韩琪和景睿,“走开,你比破军还吓人。”


    他努力挣脱开楚熠的手,却很快被楚熠握了回去。


    楚熠牢牢拽着顾衍的手,就是不让顾衍甩开,不满地啧了一声说:“就当是你想要私自逃跑对我的道歉了, 不行吗”


    顾衍觉得楚熠好像饿了的狗似的,嗷呜嗷呜地要咬人,还低头用嘴唇去蹭自己的额头,野心勃勃地想要亲自己似的。


    他感受到楚熠蹭自己后脑勺的动作,有些慌乱地说:“你以后不许给我做床垫了。”


    楚熠立刻就停下了动作,不假思索地说:“那怎么行。”


    楚熠说完立刻就开始后悔,怎么说得好像自己上赶子伺候顾衍似的。


    但说出口的话也没有反悔的道理。


    顾衍瞪着楚熠说:“那你乖乖听话。”


    楚熠不爽地哼了两声,却终于还是老实下来。


    Alpha爆发的危险感突如其来,令人胆战心惊又无处可逃。


    顾衍好像教训小狗似的扯着狗链使劲晃了晃,最后又强迫楚熠臭着脸被自己摸了摸脑袋,这才撒完了对楚熠的气。


    那微凉的军牌手感粗糙,却给此刻的顾衍带来了强烈的安全感。


    他就这样紧紧拽着楚熠的军牌,听着海浪拍打崖壁的声音,不知不觉间缓缓闭上了眼睛。


    顾衍感受到楚熠好像哄小孩睡觉似的搂着自己轻轻晃了晃,他心安理得地躺在楚熠结实的臂膀间,被对方爱不释手地轻轻抚摸着头发。


    恍惚间,顾衍像是躺在摇篮里赛着太阳的猫,睡在安全感十足的地方,被不会伤害自己的人一下下顺着毛。


    对方似乎有所怨言,然而就算抱怨,声音也是生怕惊扰自己的微不可察,“你把我当狗训呢顾衍。”


    “你死了就死了,关我屁事,我还巴巴地去救你,你说走就走,说回来就回来,我还拿你没有半点办法。”


    “真想把你咬死,吞进我肚子里得了。”


    顾衍听着楚熠絮絮叨叨的话,却是难得一夜安眠。


    汹涌的河流翻滚到岸边,溅起带着白沫的水花,众人走在河流旁的地面,脚印很快被地上湿软的白沙隐藏。


    “好消息是,破军确实就在附近,我们在交手后,掌握了破军的最新资料。”


    “坏消息是,破军成功逃脱后跑得无影无踪,并且比起之前,攻击性有了显著的大幅度提升。”


    “它不仅可以复刻士兵的信息进行模拟,甚至通过简单的血液接触,就能扰乱大脑神经中枢产生幻觉。”


    “作为高端的隐蔽武器来说,这种极强的攻击性设计显得过分多余了。”


    景睿说完看向顾衍说:“谢谢你顾衍。”


    他脸上的笑容依然是令人如沐春风的温柔体贴,“这些都是你给我们带来珍贵的情报,是你以身犯险,我们才能得知这些。”


    “其实最大的好消息只有一个。”


    随着楚熠玩世不恭的嗓音响起,他猛然走到两人中间,直接搭住了顾衍的肩膀,用实际行动诠释什么叫做横插一脚。


    景睿被忽然走来的楚熠完全挡住了身影,楚熠看着顾衍嘲讽地勾起嘴角说:


    “那就是有的人竟然没被摔死。”


    他笑着说完后,立刻松开了顾衍的肩膀,好像没事人似的若无其事地走到队伍前面。


    楚熠像是来特意招惹顾衍似的,不然他就难受。


    顾衍看着楚熠的背影,忍不住皱眉,一到别人面前这家伙就装起来了。


    他一边思考着找个机会狠狠踢楚熠的屁股,一边对景睿疏离地回答着说:“没什么好感谢的,我差点被那狗东西害死,甚至不知道它什么时候爬到我身上的。”


    景睿柔声安抚着说:“吓到你了吧。”


    顾衍面无表情地回答说:“那倒没有。”


    他话音刚落,就对上故意转过头的楚熠投来的意味深长眼神,那眼神明显就是在说没吓到谁信。


    顾衍恶狠狠地瞪了回去,他现在就想狠狠踢楚熠的屁股。


    景睿不动声色地笑了笑说:“我当然知道你没有,只是当时的情景,还需要你继续细想有没有别的细节。”


    顾衍听到景睿的话后开始仔细回忆着当时的情景,他想了想后忽然停下脚步对景睿说:“你们找到我的时候有说什么话吗,或者周围有没有其他的踪迹”


    景睿说:“你坠崖后我们就立刻追上去了,全程应该不超过十五分钟,至于说话,确实说了话,不过也不是多么特殊的话。”


    景睿说完忽然垂落眼眸,像是想到什么似的,他默默凑近到顾衍身边,神秘地压低了声音说:“楚熠可是当时就迫不及待地直接跳下去救你了。”


    顾衍对上景睿勾唇笑着的表情,像是被人看穿了什么不能说的事情似的,莫名其妙地有些窘迫,却故作镇定地说:“哦,他还挺有良心。”


    景睿忍不住说:“岂止是有良心,我甚至感觉他要走他哥哥的老路了。”


    景睿话音刚落,顾衍就敏锐地察觉到了景睿无意间流露出的嘲讽。


    这种嘲弄不等同楚熠平时开玩笑的故意招惹,而是不经意间表现出的,对上位者终于出错的讥讽。


    顾衍不明所以地看向景睿,却被对方立刻转移了话题,景睿温柔的嗓音仿佛刚刚的只是顾衍的错觉。


    他依然体贴仔细地说:“怎么了,你当时遇见什么情况了吗”


    顾衍眨了眨眼睛说:“我当时摔下悬崖后似乎看见了其他人,但我也不能确定是不是我的错觉。”


    景睿回答说:“你放心,就算有其他人,也威胁不到我们的行动,如果是杀你妹妹的凶手想要跟我们抢功,那就更好办了。”


    “破军的危险在于,他会让靠近自己的士兵瞬间昏迷,紧接着通过血液传播慢性毒素。”


    “如果不是阻断药,破军接触你和韩琪的那刻开始,你们俩就已经昏迷不醒了,如果身边再没有同伴,就只能等死了。”


    顾衍听着景睿的话,本能地摸了摸自己的后背,开始考虑让韩琪再给自己检查伤口。


    楚熠说的有道理,他确实需要珍惜这条命,才能更好的找到凶手。


    楚熠招呼着顾衍上前布置探测仪,顾衍正要走过去就被景睿喊住了。


    景睿专注地看着顾衍说:“顾衍,我真的希望你能信任我们。”


    他就算说着不怎么好听的话,也仍然不会让人感受到丝毫的不快,“你已经脱离过队伍一次了,也已经做出了选择。”


    “仅仅是你昨天做出的表现,就足以和我在军部平起平坐。既然都有了贡献,我希望你以后也可以坚定自己的想法。”


    顾衍微微偏头对景睿说:“我不需要和你平起平坐,我有自己的判断,既然他这么很喜欢观察我挑衅我。”


    他咬牙切齿地说:“那我偏偏要调转位置,逼他自己现身,只要他也想拿到破军,那就别想藏一辈子。”


    顾衍话虽然这么说,但真当夜幕降临闲下来休息的时候,他还是忍不住看着天空心情浮躁起来。


    他竟然失败了。


    近在眼前的机会,他竟然眼睁睁地放走了破军!!


    如果他当时能直接抓住破军,那复仇的机会就已经掌握在手心了!!


    顾衍气愤地把旁边的背包直接摔在了一遍,却忽然听见远处的丛林里传来的沙沙的异响。


    “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随着顾衍厉声质问, 他立刻抄起石子向声音处砸去,只见景睿从树林里缓缓走了出来。


    顾衍瞥见是景睿后忍不住说:“为什么你每次都要这样神出鬼没的登场。”


    他的语气带着几分被打扰的不耐烦,冷冷地偏过头, 浑身写满了现在不想被人打扰。


    景睿好脾气地说:“上次纯属意外,这次是看你不高兴,特意给你带了礼物。”


    顾衍疑惑地皱眉,转头看向景睿,他才注意到景睿怀里抱着的梅花鹿幼崽。


    小小的梅花鹿幼崽还没有长出树枝般的鹿角,此刻安静地躺在景睿的手臂间,好像小婴儿般乖顺而可爱。


    顾衍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他两步并做三步飞快地来到景睿面前,看着小巧的梅花鹿惊喜地说,“是小鹿唉。”


    他缓缓抚摸着梅花鹿的脊背, 毛茸茸的脊背带来舒适的手感。


    梅花鹿眨巴着湿漉漉的眼睛看着顾衍, 抬头蹭了蹭顾衍的手心, 亲呢地跟着顾衍撒娇,丝毫没有怕人的样子。


    小鹿亲近人的样子让顾衍刚刚烦躁一扫而空,顾衍不由自主地笑了笑, 抚摸小鹿的动作更加温柔轻缓。


    顾衍轻声呢喃着说:“真可爱。”


    他眼睛亮晶晶的看向景睿说:“你是怎么发现它的这片区域应该很少有梅花鹿出没。”


    景睿看着顾衍兴奋的模样,眼神逐渐变得晦暗不明。


    他沉默了半秒后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说:“哦, 这个小家伙好像迷路了, 一个人在树林里看着怪可怜的。”


    “我看你平时就很喜欢小动物,就把它带过来了。”景睿目不转睛地看着顾衍说,“喜欢吗”


    景睿话音刚落,听见动静的楚熠和韩琪也走了过来,楚熠好奇地问:“怎么了,这么热闹。”


    顾衍专注地抚摸着小鹿, 甚至没有注意到楚熠的到来。


    他感受着小动物独特的触感,情不自禁地说:“我很喜欢。”


    “以前我父母就经常带我去见小鹿,营地里的很多小动物我都认识。”


    “没想到,今天竟然能在这里看到。”顾衍若有所思地说,“我以为这辈子都再也见不到了。”


    景睿微微勾唇笑了笑,他微微俯身凑近了顾衍,用只有彼此才能听见的声音说,“伯父伯母想你了,所以才派它来见你。”


    他温柔的嗓音带着极其动人的认真,配上那幅俊朗的面容,具有着极强的蛊惑力。


    景睿直视着顾衍的眼睛说:“相信我,绝对就是这样,我从来不骗人。”


    顾衍低头用脸轻轻蹭了蹭怀里的梅花鹿幼崽。


    他此刻的眉眼里温柔和眷恋,那嘴角勾起的笑意舒缓而动人,如同春季里冰块消融般的美景,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情不自禁地屏住呼吸看直了眼。


    顾衍知道景睿是在哄自己,却还是忍不住对着景睿笑了笑,让盛景只对景睿一个人绽放。


    “谢谢你,景睿。”


    景睿笑着回答说:“不客气。”他看着顾衍难得的璀璨笑脸,喃喃自语般注视着顾衍说:“你笑起来真好看。”


    突如其来的夸赞让顾衍有些诧异,他他看了眼景睿,并没有回答。


    景睿却变魔法似的,从口袋里拿出了一叠整整齐齐的榆树叶说:“鹿应该吃这些吧。”


    顾衍的眼睛再次亮了起来,他从来没有觉得哪个Alpha这么顺眼过。也很意外景睿竟然细心体贴到这个份上。


    他接过景睿送来的榆树叶,一边抱着小鹿一边喂着对方,好像照顾小宝宝似的,浑身散发着动人的光辉,时不时笑着看向景睿。


    这幅模样完全就是和景睿一家三口的的样子,直接屏蔽了在场的其他人。


    楚熠挑眉看着两人旁若无人的样子,神情立刻不爽了起来。


    他轻蔑地哼了哼,让红腹雀停驻在顾衍肩膀上说:“鹿有什么好看的。”


    楚熠漫不经心地走到顾衍身旁,倨傲地对顾衍说:“我家后院里的不仅有狮子还有鳄鱼,到时候你想怎么看就怎么看。”


    他嚣张跋扈的语气带着太明显不过的较劲意味,让顾衍忍不住皱着眉说:“谁要看那些,我就喜欢小鹿。”


    顾衍流离失所后才知道,自己能和小动物朝夕相处的机会是极其珍贵的,营地外的大部分动物都被贵族所圈养。


    如果自己父亲不是地质学家,没有来到这里勘察,那他作为平民的后代是根本见不到那么多动物的。


    因此,楚熠的话不仅没有转移他的注意力,反而让他产生了几分反感。


    顾衍这时忽然想到了什么似的,他跑到韩琪面前说:“你摸一下他。”


    韩琪不明所以,但还是乖乖照做,紧接着顾衍又来到了景睿面前,也是同样的话同样的要求。


    楚熠双手抱胸,疑惑地看着顾衍,对方像是乱蹦的兔子似的到处乱跑,最终终于来到了楚熠面前。


    顾衍抬高抱着小鹿的手臂,专注而认真地看着楚熠说:“你摸摸,这是林中鹿,会给人带来好运的,我们一定能找到破军完成任务。”


    然而楚熠看着顾衍巴拉巴拉说个不停的嘴,就只记住了你摸摸那三个字。


    他脑子还没反应过来,手就已经捧住了顾衍的脸。


    楚熠好像没事人似的,用粗糙的拇指轻轻摩挲着顾衍的脸,让顾衍瞬间楞在了原地。


    直到被顾衍用你在做什么的眼神质问,楚熠仍然若无其事地摸着顾衍的脸。


    顾衍不知道楚熠大庭广众之下发什么疯,他情不自禁地红了耳朵,急忙后退和楚熠拉开距离说:“我让你摸脸不是摸我。”


    楚熠耸了耸肩膀,歪着脑袋戏谑地看着顾衍,浑然一幅我想摸就摸的模样。


    顾衍无语,却只能再次上前说:“快点摸,小鹿要被队伍里的首领最后抚摸,才会被森林神赐予好运和福气。”


    小红鸟叽叽喳喳地站在顾衍肩膀上吵闹着,像极了此刻顾衍面前玩世不恭的楚熠。


    “首领”楚熠玩世不恭地嗤笑着了一声说,“森林神能告诉我,你是真把我当首领,还是嘴上说说呢”


    他话音刚落,就猛然抬手捏住了顾衍的脸。


    楚熠不知道哪来这么大的力气,掐得顾衍整个脸都在发麻。


    顾衍刚要止住对方,却被楚熠凑到耳畔,听见对方威胁般低语着说:“你再敢在我面前,跟别人神神秘秘地说悄悄话,我一定会掐烂你的脸。”


    他云淡风轻的语气却带着恶狠狠的威胁,掐着顾衍脸的地方直接留下了鲜明的红印。


    楚熠说完就松开了顾衍,好像没事人似的,收起了自己的恶劣行为,对顾衍说:“林中鹿,山中虎,河间月,水中影的,这些东西说说就行了,你还真信。”


    “完成任务靠得是绝对的实力和信任,可不是随随便便就捡来的什么动物。”


    听到楚熠的训斥,顾衍不由自主地有些窝火,他本来也就不信这些。


    如果神明真的存在,他的妹妹又怎么会含冤而死,却等不来正义的审判。


    他又怎么会潜心复仇多年,却最终还是被凶手戏耍,再次进入围猎却还是找错了报仇对象。


    而且。


    楚熠这个蠢货。


    既然都知道这些象征,难道不知道,意外遇见后林中鹿后,第四个抚摸小鹿的人会拥有所有的好运吗


    顾衍不由自主地冷下嗓音说:“原来你知道这些,只是不信而已,真巧我也是。”


    “我本来也就没想靠这种东西完成任务,只是想让大家高兴高兴。”


    顾衍偏过头,神情冷漠而疏离,波澜不惊的嗓音里讥讽,“但是既然你不高兴,那就没人能高兴了。”


    他说完对上了楚熠的眼睛,挑衅般和对方对视着,眼神里满是不服输和冷漠。


    气氛瞬间下降到了冰点,任谁都能看出来两人间的暗流涌动。


    韩琪和景睿见状急忙出来打圆场,韩琪笑盈盈地哄着顾衍说:“哥,你再讲讲你小时候的事情吧,我还没养过鹿呢。”


    顾衍面无表情,此刻并不想说话。


    他最烦楚熠在自己面前摆长官的谱,他简直受够了楚熠这幅当面一套背地一套的模样。


    为什么对方总是要在别人面前教训自己,为什么对方偏偏喜欢对自己发脾气。


    明明没有人在的时候,楚熠表现得要多正常就有多正常,比景睿和韩琪对自己都要好。


    顾衍紧紧抱着怀里的小鹿,不断抚摸着小鹿柔软的脊背,情绪起伏时情不自禁地红了眼眶。


    这个蠢货。


    顾衍忍不住再次在心里暗骂楚熠:


    他要把小鹿带来好运都收走,半点也不分给楚熠。


    楚熠这时却继续不近人情地命令着,“玩够了就放下,我们已经耽误太多时间,你难不成想带着它日夜兼程地赶路吗鹿可不像鸟可以轻易带在身上。”


    顾衍背对着楚熠回答说:“我知道长官,我现在就把它放走。”


    他说完抱起鹿就要走,韩琪急忙跟在了顾衍身后。


    景睿看着两人离开的模样,看向楚熠说:“有必要吗,不高兴了不还是得你去哄。”


    楚熠微微勾唇笑了笑,却下一秒就毫不犹豫地一脚踹向景睿的膝盖,直接把景睿踹得跪倒在地。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景睿,俯身拽着景睿的衣领和对方平视着,褐色的眼眸里满是冷冽的光,“你是不是有点太过分了。”


    “你别以为,我没看见你把你们家的跟踪蜘蛛放在他身上。”


    “我要是来晚半秒,他就能完完全全的被你控制,离开你百米就能难受得要死,你背着我搞这些动作,是什么意思”


    作者有话说:


    最近有点卡文了,明天会早点更新!!


    第57章


    楚熠的嗓音满是威胁, 他此刻睥睨景睿的神情宛若即将咬人的雄狮,“别忘了,这里我做主, 他是我的下属,你也是,还轮不到你来插手教训他。”


    景睿狼狈地被楚熠甩在地面,他的胸膛控制不住地起伏着,眼神里满是不服气,却依然云淡风轻地说:“我当然没忘,少将。”


    景睿忍不住咬紧后槽牙说:“我从来没有忘记过, 只有你是这里的主宰,而我只是个受制于人的可怜虫而已。”


    楚熠冷眼看着对方说:“少他妈给我阴阳怪气。”


    景睿勾唇笑了笑说:“我应该没有阴阳怪气,只是在说实话, 就例如此时此刻。”


    他像是已经看穿了某个不为人知的秘密, 平静无波却意味深长地说:“你再生气再护着顾衍他也看不到。”


    楚熠微微挑眉, 对于景睿的挑衅,他轻蔑地笑出了声,继续用上位者的姿态呵斥着对方, “所以呢,你想表达什么”


    “你是想死了, 还是想滚出这里了, 景睿,谁给你的胆子挑衅我,你是仗着,我可怜你父亲失踪,对你泛滥的同情心吗”


    楚熠这句话完全不留情面,尖锐地直接打在景睿脸上, 让景睿的瞬间脸色难堪起来。


    楚熠危险性十足地逼近景睿,盯着对方的眼睛说,“有些事情我不说,不代表我看得过去。”


    “顾衍坠崖时,你极力主张抛下他就走,结果转头就装起好人了。”


    “如果你再敢擅自做主,再敢自作聪明,顾衍立刻就会得知你两面三刀的真面目,让你所有的打算通通作废。”


    景睿气得浑身都在颤抖,却也只能咬碎牙齿吞进肚子里,“我没有什么打算,我来到围猎,只是为了完成任务获得父亲的下落,其他的我什么也不在乎。”


    “所以,我才想要消除团队里最大的隐患,牢牢控制住顾衍这个不确定因素。”


    景睿抬眼认真地看向楚熠说:“我的目的仅此而已。”


    楚熠双手抱胸,继续用上位者的姿态命令着对方说:“顾衍不用你管,其他的事情你好自为之,别让我再看见你有什么背着我的小动作。”


    他倨傲地瞥了眼景睿,最终还是拽起了狼狈跪地的景睿,随后转身就要离开,却听见对方不依不挠地说:“那你呢楚熠。”


    景睿目光灼灼地看着楚熠说:“你给他流光泉又是什么意思。”


    短暂的沉默后,楚熠若无其事地说:“没什么意思,我的东西我自己有分寸。”


    景睿却忍不住笑了声说:“你明知道那东西连着你的心脉,这样和自断手臂根本就没有任何区别,作为下属我可以视而不见,但作为朋友…”


    回答景睿的却只是楚熠带着几分不耐烦的话,“给我闭嘴。”


    楚熠警告地看着景睿说:“不用你多管闲事,做好你该做的事情就行。”


    景睿沉默地站在原地,直到周围再也没有人影,只剩萧瑟的风声,他才缓缓挑眉开口说:“所以,也别怪我利用这点。”


    顾衍至今还记得,他的第一个朋友,是营地里一只梅花鹿。


    那只梅花鹿很是独特,身上的花纹不仅有白色的斑点,还有浆果般的玫红色。


    于是,顾衍就给它起名叫浆果。


    浆果不仅漂亮还极其通人性,在被顾衍喂过一次后就天天来找顾衍,每次都带顾衍去不同的地方玩,甚至还会特意降低奔跑速度等顾衍,简直聪明得不像话。


    “真的吗,原来还有这么神奇的小动物。”


    韩琪紧紧跟随在顾衍身侧,卖力地一边笑着一边捧场说:“真可爱,不愧是哥你的朋友。”


    “当然。”


    顾衍抚摸着怀里的小鹿,若有所思地说:“它不仅可爱还特别漂亮,我喂过它一次,它就天天来找我。”


    “它会带我去躲雨,带我去看彩虹,甚至还愿意当我的坐骑被我骑在身上。”


    顾衍低头看向怀里的小鹿,恋恋不舍地被蹭着掌心说:“如果能再见到它就好了。”


    被浆果陪伴的那段时光是他最幸福的时候,有疼爱自己的父母,有热情聪明的朋友,有乖巧可爱的妹妹。


    不用颠沛流离,不用胆战心惊,也不用如履薄冰地看别人的脸色。


    顾衍情不自禁地想:如果人能像鹿一样简单就好了。


    他们很快就来到了要把鹿放走的地方。


    顾衍把怀里的梅花鹿放在了地上,他看着落地后立刻凑上来的小鹿,单膝跪在地上不舍地轻抚着对方的头顶,本就不好看的脸色此刻更加低落了。


    韩琪小心翼翼地打量着顾衍的表情。他双手抱膝坐在顾衍身侧,犹豫后还是忍不住说:“其实。”


    “其实楚熠哥这样的脾气是有他的难处的,如果他不建立威信的话,根本就没人会听的他。”


    “我以前犯错误也被他踹过呢,顾衍你千万别放在心上。”


    韩琪着急忙慌地解释着,生怕说得不到位让顾衍继续生气似的,脸都憋红了。


    顾衍闻言看向韩琪,忍不住轻声笑了笑说:“我知道,我不在意这些。”


    他早就习惯了。


    韩琪的话并没有安抚顾衍,甚至让顾衍的情绪变得更加阴云密布了。


    顾衍的手不断抚过小鹿柔软的毛发,他此刻却没了逗小鹿的心情,只是心烦意乱地说:“我只是觉得自己可笑。”


    顾衍自言自语般说:“人就是这样,经常会有莫名其妙的错觉,觉得自己很特殊,觉得自己独一无二,觉得自己什么事情都能做成。”


    他垂落眼眸,脑海里情不自禁地闪现认识楚熠后的种种回忆,紧接着自嘲般地轻声笑了笑。


    其实楚熠倒也没对他有特殊,只是他忽然脑抽开始自作多情起来而已。


    顾衍知道自己的情绪外露的太明显了,他努力收敛好自己的神色,抬头望了眼不早的天色后决断地站起身说:“走吧。”


    顾衍看着眼前的梅花鹿幼崽,情不自禁地心中泛起酸涩的情愫,却还是选择转过身说:“我们该回去了。”


    梅花鹿幼崽似乎懂了眼前的离别,并没有继续缠着顾衍,而是静静站在原地,用湿漉漉的眼睛目送着顾衍离开。


    顾衍没有回头,只是任凭着怀里的温度缓缓消逝,静静感受着冰冷的触感随着手臂逐渐漫延到了全身。


    他没有注意到身后的小鹿这时在地面打滚,露出了带着浆果色花纹的肚皮。


    “按照过往的经验,破军会消耗大量的能源以维持自身运作,进入攻击状态后这种消耗还会翻倍。”


    “但比较麻烦的事,破军的设定让他们在消耗完能源后会立刻进行自毁程序,这就导致我们的时间非常紧迫。”


    “我们无法确定这种程序是否还继续存在,所以只能尽快去搜寻破军。”


    顾衍挥手召唤出绘制的营地地图说:“现在简单高效的办法,就是我们兵分四路直接横跨整个海水流域,把破军给直接逼出来。”


    他注视着眼前的众人说:“如果让破军彻底出逃到营地的禁区领地就比较麻烦了。”


    景睿看向顾衍说:“但按照破军的速度,除非能源消耗殆尽,否则他很可能进入禁区范围躲藏。”


    楚熠挑眉说:“你不认识禁区的路”


    顾衍立刻回答说:“就没有我不认识的路,那里属于热带雨林,花草树木极其危险,很容易死人。”


    “干燥多风的天气会有毒素,下雨潮湿的天气也会产生毒气,到哪里找东西无异于在地雷区里挖矿。”


    楚熠却漫不经心地笑了笑说:“我还真干过类似的事。”


    顾衍望着楚熠的眼睛说:“那你最好能确保这次别死。”


    他收起投影出的地图画面说:“走吧,出发。”


    阿瑞斯营地的环境地形极其繁多复杂,尤其是即将进入热带雨林禁区的前路,是由无数个搁浅般的小岛屿组成。


    顾衍跟随者队伍横跨水域,他看着眼前再熟悉的环境,情不自禁地勾起了三年前的往事。


    热带雨林酷热而难耐,比营地里会泛起白雾的边境还要更加折磨人,却是躲藏的最好去处。


    当时,他偶遇到了四个被同样抓捕进来的Omega,带领他们躲到禁区前面的岛屿隐蔽,几乎快要撑到围猎比赛的终尾。


    所有人都在无不雀跃地想着,成功躲过这场浩劫后的去路,每个人都邀请着顾衍出去后和自己一起生活工作。


    顾衍很清楚地记得那些同伴,记得那些鲜活的生命。


    最瘦弱胆怯的贺诺,却是最坚定执着的,他已经走完了联盟绝大部分区域,势必要找到自己的亲生父母。


    最胆大冲动的德琳,却是只有艺术天赋的,他即使用树枝短短几笔,就能画出令人眼前一亮的画作。


    而最爱说话的林悦,却是最天真单纯的,他被父母宠爱了半辈子,被恋人骗到这里任人鱼肉,却仍然觉得这只是个真人游戏。


    意外,就发生在这个Omega的身上,他捡到了Alpha的通讯仪,被对方的花言巧语蛊惑做了叛徒,直接出卖了他们躲藏的位置。


    到最后。


    顾衍至今也不想回顾当时的场景,那简直是世界上最悲凉而痛苦的局面。


    他们原本互相鼓励的最后希望被打破,所有搭建的屋檐掩体都被顷刻间毁坏,曾经朝夕相处的所有人都被猫抓耗子般被Alpha追逐嬉戏在丛林里。


    在绝对的武器压制面前,什么都不做数,迎接他们的不仅仅是强迫标记强行占有,还是惨无人道的杀戮。


    贺诺要寻找父母的双脚被直接砍断,德琳绘画的双手被子弹彻底打穿,而林悦他被凌辱时的哀嚎几乎响彻天际。


    顾衍忍不住心里阵阵发冷,随后情不自禁地看向周遭的三个Alpha。


    他看着那些已经熟悉的脸,在此时此刻忽然感受到了强烈的陌生感。


    顾衍猛然意识到了什么,他恨不得现在就扇自己的脸。


    自己是忘了围猎里是怎样的险要,怎样的危险了吗,竟然还有心情伤春悲秋。


    他冒着半条命,冒着日日夜夜做噩梦的恐惧,是来这里找凶手报仇的!不是来交朋友的!


    顾衍深深呼吸着,没有露出半点异样,然而心境却和刚刚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游过曾经居住过的小岛屿,像是游过再也不回去的过往,再也没有回头的可能。


    自己曾经许诺带着那些Omega,带着他们到自己营地的家去看看,但是已经不会再有机会了。


    众人登陆上岸,来到眼前最大的岛屿准备搜寻,然而就在这时,顾衍忽然听见身后的韩琪惊讶了一声。


    顾衍随着众人向身后望去,却看见了一只体型硕大的梅花鹿,它奇迹般地游在海面上,目标确定无比地向着众人跑来。


    “什么鬼”


    “这鹿,竟然还会游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梅花鹿矫健的四肢在海面上不断扑腾起浪花, 它丝毫不惧怕海浪的拍打,冒着随时会被溺死的风险,拼命向着顾衍的方向快速奔跑而去。


    像是要到岸边找什么人似的, 梅花鹿的目标极其明确而坚定,即使几次要被汹涌的浪花吞噬,也依旧勇往直前。


    这幅奇特的模样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顾衍隔着海面遥遥望向那只梅花鹿,梅花鹿头顶的鹿角蜿蜒而粗壮如同树枝做成的桂冠般,凭借这点就可以判断出,这只梅花鹿至少已经有了十几岁的年纪。


    这就显得更奇怪了,这只鹿明显已经过了贪玩乱跑的年纪, 又怎么会轻易选择到海里来。


    就算是遭遇天敌追捕的生死存亡时刻,梅花鹿也很少会违背本能往水里跑。


    顾衍眺望着远处那模糊的身影,莫名有种强烈的熟悉感, 他脑海里忽然闪过小时候骑在浆果后背跨过小溪的场景。


    作为鹿的浆果就罕见的不怕水, 反而特别喜欢挑战水。


    但哪有那么巧的事情。


    顾衍正暗自想着, 就听见身边的楚熠嗤笑了一声后说:“你教的”


    顾衍对上楚熠玩世不恭的笑脸,只是冷着脸沉默不语。


    众人惊奇这只梅花鹿的表现,却没有过多在意, 收拾好东西就准备启程。


    顾衍跟上众人的脚步,他情不自禁地转过头, 希望能看见这只梅花鹿成功跨越海岸, 却忽然间看见了那在熟悉不过的花纹。


    玫红色的斑点已经颜色不再鲜艳明亮,随着岁月的流逝开始黯淡低沉,然而曾经朝夕相处的朋友,即使不再是年纪青葱的模样,也只需要一眼就能认出。


    顾衍震惊地楞在了原地,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简直不敢相信自己有朝一日还能和浆果重逢。


    楚熠看着顾衍愣神的模样,折返回来问:“怎么了,还不走。”


    顾衍此刻已经听不见任何的话了,他直接扔下背包物资,毫不犹豫地冲进海里去迎接久别重逢的儿时玩伴。


    “喂。”楚熠急忙跟上顾衍,刚拎住顾衍的后衣领要说话,就猝不及防地看见了眼前的两只梅花鹿。


    顾衍欣喜地抱着眼前高大健壮的梅花鹿,他直接无视了身后扯着自己的楚熠,此时此刻眼睛里只能看见浆果。


    眼前的梅花鹿高大而健壮,它横跨海域后浑身的皮毛全湿透了,然而脊背上载着的幼崽却依然安然无恙。


    小鹿从梅花鹿身后探出头,眨巴着眼睛看着楚熠。


    楚熠看着那只小鹿幼崽皱眉问:“这是刚刚那只”


    顾衍激动地快要在原地蹦起来,“是!它是我小时候朋友生的孩子!”


    他急忙把浆果和小鹿带到岸边,满脸笑容的和韩琪景睿分享着这件事。


    楚熠从来没有见顾衍这么开心这么兴奋过,好像飞出笼子的小鸟似的,浑身上下每个细胞都写满了喜悦。


    楚熠双手抱胸,无可奈何地轻声笑了笑,他踩着顾衍在岸上留下的潮湿脚印,踩着对方的脚印慢悠悠地走上了岸。


    顾衍特意蹲下来,他抬手一遍遍地抚摸着梅花鹿的脖颈,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的浆果,眼睛里满是动人的亮光。


    “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我以为你也失踪在那场战争里了。”


    顾衍此刻完全屏蔽了周围的所有人,他沉浸在此刻的重逢里,激动不已地红着眼眶说:“你怎么现在才来找我啊。”


    顾衍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终于找到了人诉说似的,他湛蓝色的眼眸里满是无助难过,埋怨的声音却极其温柔轻缓,好像撒娇似的勾着人的心。


    顾衍在梅花鹿面前浑然不设防,像是小孩似的单纯直白,和平时冷漠警惕的模样天差地别,形成了极其鲜明的反差感。


    顾衍起身压在梅花鹿身上,用臂膀牢牢扣住梅花鹿的脖颈,耍无赖似的喃喃低语着说:“我要把你带回家。”


    他蹭着梅花鹿带着潮湿的毛发,猝不及防地想起了已经去世的顾渺,情不自禁地想起了在首都遇见的种种过往。


    这些年来所有深藏在心底的难过和委屈,所有遭遇过的不公摧残折辱,都在此刻如同海啸爆发般奔涌而出。


    顾衍紧紧倚靠着梅花鹿,像是环抱着生命里最后的温暖,怎么也不愿意撒手。


    他爱不释手地抚摸着梅花鹿,用手指在鹿角上跳着台阶,重复着小时候最喜欢的动作。


    顾衍仿佛在此刻又回到了儿时,仿佛又回到了觉得说出口的承诺一定能实现的时刻。


    “我要把你一辈子锁在身边陪着我。”


    顾衍死死搂着梅花鹿,自己这辈子都再也不想失去任何一个朋友了。


    景睿不由自主地看向楚熠,默不作声地给对方使了个眼色。他俯身蹲下,轻轻拍了拍顾衍的后背说:“好了,顾衍,我知道你很开心……”


    景睿劝阻的话还没说出口,就猝不及防地被顾衍转身环抱住。


    顾衍紧紧贴着景睿的胸膛,双手牢牢搂住景睿的脖颈,过了不知道多少秒,他才松开对方,认真地看着景睿说:“谢谢你景睿。”


    顾衍湛蓝色的眼睛湿漉漉地直视着景睿,他声音沉沉,语气诚恳,清澈潋滟的瞳孔里是令人沉沦的动人。


    “谢谢你。”


    这幅温柔带笑的模样,如同春日百花同放的盛景,没有谁能不为之动容。


    景睿情不自禁地恍惚了片刻,瞬间就忘了自己的意愿,大脑一片空白的对顾衍说:“没什么。”


    他不由自主地轻声感慨说:“你身上好香。”


    顾衍没有在意景睿的话,更没有在意楚熠的眼神,他现在只想趁楚熠还没废话,给梅花鹿带上定位器,以后好再来和浆果相聚。


    然而顾衍刚要动作,原本安静不动的浆果就忽然跑远了几步,浑身写满了对顾衍的抗拒。


    顾衍急忙解释说:“你带上我才能回来找你,你难道不希望我再见到你吗?”


    他立刻追上梅花鹿,这次却被浆果用鹿角直接顶飞了手里的定位器。


    顾衍的衣物被浆果用嘴死死咬住,浆果用着要把衣物撕扯断的力气,不管不顾地拽着顾衍就要往森林里走。


    顾衍不明所以,被浆果带得踉跄了几步。


    旁边的小鹿此刻雀跃地跟在顾衍身边,好像要带顾衍去往某个地方似的,浑身写满了开心和激动。


    顾衍情不自禁地笑了笑说:“要带我去你们家里做客吗”


    然而他话音刚落,就立刻想起了现在正要做的事情。


    被浆果拖着走的顾衍回头看向楚熠,他看着和楚熠越来越远的距离,想到自己还未完成的任务和报仇。


    短暂地犹豫过后,顾衍直接扯断自己的衣物,他把定位器安在浆果身上,随后坚定地走回了楚熠的面前。


    顾衍此刻已经没有刚刚喜出望外的模样,他的表情再次恢复到了平时的冷冽平静,捡起了自己的背包沉下嗓音说:“走吧。”


    然而顾衍话音刚落,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人高马大的浆果气势汹汹地跑向顾衍身侧的韩琪。


    等到把韩琪吓跑后,浆果又威胁性十足地作势要撞景睿和楚熠,最后被顾衍安抚地摸了摸脑袋。


    浆果却趁机死死黏住顾衍的手臂,用脑袋别住顾衍说什么也不让顾衍离开。


    韩琪端详着浆果和小鹿说:“他像是想要带我们去什么地方。”


    顾衍看着眼前俯首低头的浆果,对方拼命粘着自己,却丝毫没有让鹿角撞到自己。


    他想起浆果以前的模样,知道对方向来不爱缠人,只有事出有因的时候才这样。


    “是。”


    顾衍抬起眼,带着几分不确定的神色看向楚熠说:“万物有灵,我相信,他肯定有什么目的。”


    顾衍抿了抿嘴角,继续征求着楚熠的意见,“说不定,破军就在浆果身边,就等着我们去发现。”


    楚熠轻蔑地笑了笑说:“别跟我扯这些。”


    他直视着顾衍的眼睛,直截了当地说:“你就直接说,如果我不答应,你会怎么样就是了。”


    顾衍垂眼说:“我不会怎么样,我既然说了已经做出了选择,就绝不会半途而废。”


    他用波澜不惊的嗓音毫不客气地说:“我只会在心里骂你。”


    然后再找机会踢你的屁股。


    楚熠拖长语调漫不经心地说:“走吧,反正早晚要把整片森林搜遍。”


    他明明是同意的,然而不近人情的倨傲语气,却像是在阴阳怪气的反对似的。


    尤其是楚熠随后凑到顾衍身边,搂住顾衍的肩膀说:“如果到那以后,发现只是你们俩小时候胡闹玩耍的地方……”


    楚熠威胁人偏偏还不把话给说完,偏要意犹未尽地给人留下想象的空间,然后慢悠悠地勾起嘴角说:“你可以想想,我会怎么罚你。”


    他说完就松开了顾衍,照例走在队伍的最前面,背对着顾衍声音散漫地说:“你还是没学会依靠我啊,顾衍。”


    楚熠说这话时偏过头,意味深长地看了眼顾衍,挑了挑眉说:“真令我伤心。”


    顾衍不明白楚熠是什么意思。


    依靠先跟自己发火的是楚熠,要在别人面前装模作样立威的人也是楚熠。


    他还想让自己怎么依靠对方抱着对方哭吗


    顾衍深深吸了口气,不满地瞪了眼楚熠,随后他看向眼前带路的浆果,释怀般地笑了笑。


    没关系。


    这个世界上终究还是有人陪伴着他的。


    其他人都无所谓。


    众人很快就紧跟着浆果的脚步来到了森林深处。


    这里树木丛生,枝叶繁多。无数藤蔓互相交织着垂落着,阻碍着人们前进的视野。


    顾衍却走越觉得不对劲。


    他俯身用手指沾了沾脚下的泥土,看着上面明显不属于这里的泥沙灰尘,默默皱紧了眉头。


    为什么这里会有这么多的尘土,还都是人类建造住所时所需要的泥沙。


    作者有话说:


    评论区扣99,小情侣立刻结束别扭发大糖


    第59章


    顾衍缓缓皱眉想, 这里应该不像是有人居住的地方。


    然而不等顾衍继续多想,浆果就像受到什么刺激似的,身影飞快地消失在了眼前的丛林里。


    众人紧跟着走了进去, 紧接着树木茂盛的丛林环境开始逐渐消失,周围忽然出现了许多建筑物的碎石,无数树木被这些碎石压得纷纷瘫倒。


    随着视线的逐渐开阔,出现在众人眼前的是触目惊心的断壁残垣,放眼望过去这里仿佛刚刚经历过惨烈的战争般死寂。


    顾衍踩着坍塌的横梁,思考着说:“你们先等在这,我去探探路。”


    “探路”楚熠漫不经心地蹲下身, 扯起角落里的一朵小花拿在手里说,“我都猜到这里是哪了,你还意识不到吗。”


    顾衍情不自禁地愣了愣。


    他居高临下地眺望着眼前的断壁残垣, 听着海水拍打岸边的声响, 逐渐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涌上心头。


    “这里是……”


    顾衍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心脏不由自主地开始剧烈跳动起来,随着浆果呼唤人的鸣叫声响起。


    顾衍不顾脚下的高度,直接向对方所在的方向飞奔了过去。


    此刻耳畔的风声都是那么清晰, 顾衍不由自主地急促呼吸着,直到他看见那座再熟悉的木屋, 也不敢相信眼前的事实。


    眼前的树屋歪歪扭扭地屹立在丛林里, 它屋檐前挂着的星星链条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却依然在互相碰撞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那承载了顾衍无数回忆的秋千几乎和以前一模一样,它安然无恙地坐落在树屋后面,唯有摩擦的伤痕证明秋千经历了岁月的洗礼。


    顾衍激动地快要说不出来话,无数情绪在他胸腔里翻涌着,让他的语言功能都暂时失效。


    原来他小时候的家还保留着, 原来还没有陨灭在那场残酷的战争里,只是被河流冲刷到了营地的边缘附近。


    他为数不多的幸福回忆,竟然还有见证!


    顾衍此刻甚至忍不住想哭。


    他从来都不相信神佛,但此时此刻,他觉得是已经去世的父母显灵,才让浆果带领自己重回到了这里。


    顾衍难以掩盖住此刻的惊喜和开心,他看向走来的众人,几乎喜极而泣般半是激动半是哭腔地说:“这里是我家!!”


    楚熠走到顾衍面前时,正好看见顾衍好像兔子似的兴奋地原地蹦跶。


    他情不自禁地握拳掩唇笑了笑,刚刚沉下眉眼说了句恭喜,顾衍就满眼放光地凑到楚熠面前问:“我想进去看看。”


    顾衍忍不住看了眼木屋,又看向楚熠,无比诚恳而认真地说:“就五分钟。”


    他似乎意识不到自己此刻的模样有多撩人,湛蓝色的眼眸湿漉漉的,眼巴巴地看着楚熠眼睛眨也不眨。


    好像无意识撒娇的漂亮猫似的,不自知地褪去冷冽凌厉的防御,露出了绵软舒适的肚皮,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要撩拨,甚至是占有蹂躏。


    楚熠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就率先行动了起来,直接上手捏住顾衍的脸。


    眼前的惊喜让顾衍没空去管楚熠的手,他难得好脾气得任由对方捏着脸说,“你同意了”


    楚熠看着顾衍乖顺的模样,脑子里早就忘了什么同不同意的话。


    他拽住顾衍让对方离自己更近了点,抬手轻摸着对方的脸说:“对我笑一个我就同意。”


    顾衍此刻心思完全都在那座木屋里,他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以前的家,完全没注意到楚熠说了什么。


    脸上温热的触感激起酥酥麻麻的痒意,顾衍被摸得忍不住耸肩后退,后知后觉地转头看向楚熠说:“你说什么”


    他抬眼看向楚熠,被楚熠不依不饶的手再次缠住了脸,却忽然眉眼弯弯自顾自地笑了笑,


    “我带你回家了,楚熠。”


    那张俊美清冷的面容在此刻带起了最温柔的微风,顷刻间化解雨林里闷热的天气。


    一瞬间仿佛所有时间都停滞,不知道是这句话还是因为这幅笑脸,楚熠猝不及防地被迎面击中心脏,被爱神丘比特之箭捅了个对穿。


    不等楚熠反应过来,顾衍推开楚熠的手,身影如风般跑进了那座破落不堪的木屋。


    他轻快的脚步踩在歪歪斜斜的台阶,带起吱呀作响的剧烈声响,那本就满是风霜的木屋摇摇欲坠,看起来随时要坍塌。


    顾衍却浑然不觉,甚至很快就跑到了二楼的位置,像是发现神秘宝藏的小猫似的到处乱跑,发出持续不断的脚步声。


    楚熠忽然开始后悔那么轻易就答应顾衍了,刚刚的情况明明可以把人拐到树林后面哄着亲几口再同意的。


    顾衍这时猛然推开了木屋的窗户,满是期待的看着众人说:“你们也上来吧。”


    那座萧瑟破败的木屋其实和其他残缺的建筑物差不多,歪斜的屋顶更是难以容忍成年Alpha的身高。


    楚熠走到最后,他刚踩上那狭窄的台阶,就立刻听见木头裂开的细微声响。


    他抬眼对上眼前景睿的眼神,心领神会地说:“你们先上去。”


    顾衍努力让自己表现不要那么激动,眼神里却满是藏不住的喜悦。


    他带着韩琪景睿走遍屋里的每个地方,最后来到那张满是涂鸦的墙壁。


    顾衍抬头仰望着那些绚烂天真的画作,他不顾墙壁上布满的灰尘,缓缓低头贴住了那些图案。


    顾衍一瞬间内心感慨万千,控制不住地在眼睛里泛起泪光,仿佛倚靠母亲般紧紧贴着墙壁,低声喃喃自语地说:“我来看你们了爸妈。”


    整面墙壁其实已经模糊不清,发霉的痕迹如同阴影般,笼罩在了大部分的地方,只能朦胧地看见一些勾勒的线条。


    然而即使线条暗淡晦暗,也依旧能够通过独特的色彩构图,感受到创作者惊为天人的想法,以及快要溢出墙体的天真烂漫。


    那些画作都极其简单随性,充满了孩童般的纯真灵气,画得都是随处可见的花草树木屋檐船只,却怎么都让人移不开眼,甚至让人情不自禁地开始想象还完好时的模样。


    景睿凑近观察后忍不住问,“这些都是你画的”


    顾衍急忙擦拭掉眼泪后说:“不是,是我妈妈画的。”


    他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墙壁,完全没有注意到景睿沉思的神情,直到听见对方的声音缓缓响起,“虽然患有轻微的自闭症,但并不影响顾母亲绝世的才华,艺术本就要与众不同。”


    景睿眺望着那些画作痕迹,那些厚重肮脏的灰尘丝毫没有阻碍他的举动,他轻轻摩挲着那些印记说:“敛声无言,自在天地,颁奖礼的赞词,确实每个字都很符合。”


    他直直地注视着顾衍,在顾衍意外的目光里,用唱赞歌般的动人嗓音无比温柔地说:“你的母亲会活千岁万岁,直到首都的博物馆不再展览他的画作。”


    “你的母亲会百世流传,直到联盟的文化随着岁月化为风沙。”


    景睿并没有继续多说,只是看着顾衍轻轻笑了笑,仿佛一切尽在不言中。


    顾衍看着眼前的景睿,第一次有了被人懂得甚至是赞叹的感受,他不敢置信地看向景睿,“你……”


    景睿好像提起再寻常不过的事般笃定地说:“原来你随母姓。”


    顾衍垂落眼眸,眨了眨眼睛说:“是,我随母姓。”


    韩琪这时忍不住说:“你们在说什么”


    景睿波澜不惊地说:“你只需要知道,顾衍的母亲是著名的天才画家就行了。”


    他看着早已靠在门框上多时的楚熠,意味深长地说:“也许现在某些世家里,还珍藏着顾衍母亲的画作。”


    顾衍眼睛眨也不眨的直视着眼前的墙壁,像是要把每个线条都深深刻进自己的眼睛里。


    他若有所思地低声说:“谢谢你还记得他,我其实一直都想努力重现他的画作,但我实在没个天赋。”


    顾衍抬眼看着墙壁最上面的四个小人,苦涩地勾起嘴角微微笑了笑,“也逐渐忘了他的画作是什么样子。”


    景睿温声说:“应该都是幸福具象化的模样。”


    韩琪不断询问着关于顾衍母亲的各种故事,顾衍听着景睿讲解员般滔滔不绝地分析罗列着自己母亲的成就,眼神里逐渐亮起闪耀的光。


    没有人注意到身后倚靠门的楚熠站了多久,直到对方忽然响起了一声漫不经心的轻笑。


    顾衍看向楚熠,带着莫名的期许和激动地说:“你不过来看看吗”


    他继续说:“在我们离开之前。”


    然而他的问话却换来了楚熠地狱般的回答:“是你自己动手拆了这面墙,还是我动手。”


    楚熠悠哉悠哉的语气仿佛是在讨论今天的天气,像是完全意识不到自己的话有多恶劣。


    顾衍难以置信地看向走到自己身边的楚熠,瞬间皱紧了眉头说:“你说什么”


    对方波澜不惊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他倨傲地命令着顾衍,强势地直接唤出了手流光泉塞到顾衍手里。


    那双浅褐色的眼眸此刻满是冷漠,平静地倒映着顾衍此刻难堪到极点的脸。


    “你拆,还是我拆。”


    顾衍听着那让自己五雷轰顶的话,几乎忍不住怀疑自己此刻是不是在做梦。


    他怎么也无法理解楚熠的命令,死死盯着对方咬牙切齿地说:“你到底在说什么”


    顾衍眼神里满是疑惑,他颤抖着嗓音说:“你让我亲手毁了我母亲唯一的遗物”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楚熠直视着顾衍的眼睛, 严肃地说:“你是做,还是不做。”


    顾衍紧紧握着手里的弓箭,连手指骨节都攥到发白。


    他曾经有多么喜欢轻巧灵动的流光泉, 现在就有多么的厌恶和憎恨。


    流光泉此刻仿佛有千斤般沉重,顾衍对楚熠不近人情的命令感到强烈的窒息。


    他被难堪和局促紧紧包围着,沙哑着嗓音问:“你总要告诉我为什么”


    他还想要继续反驳,却被楚熠无情地打断。


    楚熠漫不经心地继续扣弄着墙壁,让模糊不清的画作更加残破不堪,“哪来那么多为什么,命令而已。”


    顾衍脸色难看到了极致, 他情不自禁地嗤笑了声后说:“命令”


    他质问楚熠说:“你的命令就是我让家破人亡,连最后的念想都不给我”


    然而回答顾衍只有楚熠更加不留情面更加直击痛处的话,楚熠抬高了音量说:“你早就已经家破人亡了不是吗”


    顾衍瞬间惨白了脸色, 他的脸颊肌肉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着, 眼眶周围满是猩红,


    他怎么也想不到,有朝一日这种诛心的话是从楚熠说出来的。


    韩琪终于忍不住地说:“哥,你太过分了, 你在说什么啊。”


    楚熠依然趾高气昂地说:“比起他的表现,这不算过分。”


    他说完不管不顾地拽过顾衍, 动作无比的强势而粗鲁, 丝毫不理会对方的反抗,直接强行按住顾衍的肩膀,逼迫对方跟着自己一起打开流光泉的弓弦。


    顾衍拼尽全力想要反抗,却在楚熠力量的逼迫下如同提线木偶般根本动弹不得。


    流光泉在此刻对准了那面墙壁,那火焰般灼烧的蓝色深深刺痛着顾衍的心脏。


    流光泉的弓身止不住地颤抖着,是顾衍最后的尊严和念想。


    顾衍觉得眼前的所有都像极了噩梦。


    五分钟前他还喜出望外, 五分钟后他就要亲手摧毁最视若珍宝的东西,受尽折磨。


    “顾衍。”


    楚熠死死按着浑身僵硬的顾衍,声音是难得的认真,“复仇者不需要念想,只需要坚定不移的信念。”


    他说完就强行掰开顾衍紧握的手,当着顾衍的面,让眼前的整面墙爆发出剧烈的坍塌声响。


    顾衍眼睁睁看着墙壁的砖石不断掉落,看着最中心的画作被凭空撕裂出一段绵长的裂痕。


    那狰狞的痕迹如同顾衍此刻心脏上的伤疤,无法挽回而痛彻心扉。


    这世界留给自己最后的美好回忆就这么不复存在,顾衍情不自禁地哽咽住,那种被践踏自尊的屈辱感铺天盖地的袭来,让他几乎听不见楚熠说的话。


    “如果非要让你选,你是选这座随时要坍塌的屋子,还是要选报仇雪恨的机会。”


    顾衍此刻喉咙里满是阵痛感,他死死咬住自己的后槽牙,不想流露出丝毫的脆弱,然而眼泪已经开始在眼睛里打转。


    “为什么我非要选,为什么我不能直接把那些人杀了,再来保护我的家!”


    楚熠歪着脑袋面无表情地说:“因为本来就没有那么多选项给你选。”


    他直视着顾衍的眼睛说:“就像十小时前,凶手故意激怒你钓你离开,你立刻就乱了心神抛下任务要去主动送死。”


    顾衍红着眼眶抽动嘴角嘲讽着说:“所以,你是在报复我报复我不听你的话,报复我耽误你的时间给你找麻烦。”


    他拼命忍住了嗓子里没有说出口的话——那你当时为什么还要跳崖救我,为什么不直接让自己死了算了!!


    楚熠倨傲地说:“我没个闲工夫报复你,更不屑于用这种手段报复人。这不是报复顾衍,这是训练,你又失败了。”


    顾衍茫然地看着楚熠,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你什么意思。”


    他听见楚熠的声音无比嘲讽地想起,看见对方指着被砸烂的墙壁说:“这面承重墙已经溃烂,如果不拆,放任里面的虫子继续撕咬,你的家才会彻底坍塌,才会彻底让你没了念想。”


    顾衍对上那双褐色的眼眸,他自嘲地勾起嘴角,一边苦笑着一边说:“那我现在是不是应该感激你”


    楚熠波澜不惊的语气简直写满了对顾衍居高临下的蔑视,“你先冷静一点再来感谢我。”


    顾衍却猛得把流光泉摔在地面,剧烈的响动声让此刻的氛围紧迫到无以复加。


    他像是被惹恼的猎豹般阴沉着脸,死死盯着楚熠说:“这算什么该死的训练。”


    “你明明可以提前告诉我事实,却非要折磨我羞辱我。”


    楚熠沉默了半秒,随后无比严肃地说:“如果你当时没有受到刺激,没有不管不顾的立刻发疯要脱离队伍送死,我当然不会这么做,当然不会当众骗你折磨你。”


    他认真地看着顾衍说:“你真的以为,犯了错不用承担代价的吗这是你应该受的。”


    顾衍控制不住地颤抖着胸膛,不管不顾地直接上手扯住楚熠的衣领,那双湛蓝色的眼眸毫不示弱地盯着对方。


    然而短暂的沉默过后,顾衍忽然松开了手,出人意料地说:“你把这里都烧了吧。”


    楚熠忍不住问:“你说什么”


    积攒的不满和怨怼终于在此刻彻底爆发,顾衍背对着楚熠讥诮地轻声笑了笑说:“你对我进行的服从性测试。”


    他再转过身时,薄薄的泪光已经开始在眼眶里打转,“我不觉得有什么意义。”


    顾衍泪眼婆娑,心如死灰。


    他苍白的脸毫无血色,泛红的眼角仿佛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鬼魂,却拼命眨动眼睫想要强行忍住泪光,“你只是觉得我不够听话而已,你只是怎么看都觉得我不顺眼而已。”


    “也许是我错了,但我早就死在了看见我妹妹尸体的那天,能活到现在全靠我要亲手了断那个畜生的念想。”


    顾衍情不自禁地哽咽着,他紧紧握着垂在身侧的手,用满是泪光的眼睛打量着周围说:“反正他们也从来也没有保佑过我。”


    他不断深深呼吸着,颤抖的声音里满是难过,“我在自己家里,还要受你欺负。”


    顾衍说完撞开楚熠的肩膀走出了房间,他片刻也在对方面前待不下去了,失魂落魄地来到了木屋后的秋千上。


    四下无人,眼前只是满目疮痍的破败建筑。


    顾衍强忍的泪水终于滴落下来,他立刻擦去那些眼泪,像是想要抹去卑微可怜的自己,眼泪却随着情绪越冒越凶。


    顾衍说不出此刻的痛苦难过是因为什么,是被刻意刁难践踏自尊后的悲伤,还是对楚熠没来由的深深失望和生气。


    引路的梅花鹿走到顾衍面前,似乎懂得顾衍的难过,默默用脑袋蹭了蹭顾衍的手臂。


    顾衍抬手摸了摸对方的脑袋,把对方抱到怀里依偎着,他被打湿的眼睫带着晶莹的泪花,像是潮湿的蝴蝶般带着楚楚可怜的动人。


    “我讨厌这些该死的Alpha。”顾衍紧紧


    抿住唇角,告状般小声嘀咕着说:“尤其是他。”


    就在这时,顾衍忽然本能地看向了东北角的天空,只那么一眼,顾衍就瞬间警铃大作,立刻躲在树后藏好身影。


    顾衍的后背紧紧贴着树干,小心翼翼地望了过去。


    那是距离他们不过百米的,忽然从隐蔽的云层里凭空出现的战舰,像是忽然探出头的硕大怪物令人瞩目。


    战舰无声地打开船舱门,紧接着深红色烟雾呈垂直线状在天空里出现,像是有什么东西或者人降临在了地面。


    顾衍立刻跑得更远了些,他躲藏在坍塌的横梁后,警惕地打量着眼前忽然出现的众人。


    那些全副武装的士兵很快就来到了顾衍家木屋附近,他们装备精良,每个人都配备着武器和全身的护甲,只要不是瞎子都能看出来这些人不是等闲之辈。


    所有人都沉默不语,队伍气氛格外肃杀威严,直到为首的士兵略微抬手,其他人立刻四散而开,开始寻找什么重要的东西。


    顾衍本能反应就是这些人是来抢破军的。


    他头脑风暴地思考着应该怎么应对,刚要向楚熠发送消息,就忽然听见一声清脆的脚步声。


    有两个士兵的距离和顾衍几乎近在咫尺,其中一个士兵吊儿郎当地说:“唉,你说咱们这次送的这些东西有什么用啊。”


    “能让军部有名的修罗神低下脑袋,去和上将好声好气的说话,我本来以为咱们这辈子都只是挂了名头,隶属不到他管了。”


    “少废话,让你做事你就做,问那么多干什么,少将也是你能揣测的”


    顾衍闻言忍不住皱紧了眉。


    少将


    这难道是楚熠的人


    但楚熠说过,这次任务必须低调到没任何人知道。


    那现在这么兴师动众的架势,难道是破军的秘密被泄露了


    “不让我揣测我也揣测过了,我偷偷打开看了,就只是一些普通的画而已,其他什么也没有。”


    “啧,你他妈还真是……”


    “唉,看都看了,又能怎么样。”


    顾衍屏住呼吸,把全身的存在感将到最低,他观察着两个士兵搜查的方向,仿佛无声的猫般,抓住机会就绕到那些人身后的位置,死死卡着视线盲区分毫不差。


    顾衍浑身紧绷着,他知道自己带着浆果,暴露在这些人面前只是早晚的事情。


    就在这时顾衍忽然注意到,有两个士兵正在翻找他们的物资背包,顾衍皱紧了眉立刻给楚熠发去消息。


    然而被紧紧抱住的浆果忽然发出动静,这瞬间惊动那些探查的士兵,警觉的呵斥声瞬间响起,“谁!滚出来!”


    顾衍原本以为自己还有几秒钟的时间逃跑,却没想到下一秒红外感应射线就对准了自己的脑袋。


    为首的士兵覆面到只露出眼睛,那双绿眼睛幽幽地盯着顾衍,持枪对准了顾衍说:“出来。”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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