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溪山看到这个视频之后升起的唯一感想是,原来这个裴止不是男模。


    然后下一秒毫不留情地划过去。


    但那跟他有什么关系?


    可就是这个手滑不小心点进了他的个人账号,id下方有一小行介绍:男,24岁,摇滚乐队“深渊”主唱。


    至于粉丝数……哦豁,居然还有四五万粉丝,置顶则是一条演出视频,播放量破百万。


    点开。


    画面很暗,只有一束蓝色的追光打在舞台上。裴止穿着黑色的皮质机车服,凌乱的黑发被汗水打湿,眼神孤傲,像准备狩猎的狼。


    他握着立麦,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撕扯出来的。


    “我活在深渊的底层


    抬头看不见光


    只有腐烂的泥土和蛆虫


    陪我一起腐烂——”


    弹幕密密麻麻地飘过:


    “裴止杀我!!!”


    “‘深渊’的现场真的封神,谁还没看过裴止的现场我都会伤心的ok?”


    “这个男人连喘气都带着性张力(捂脸)”


    “呜呜呜什么时候来我城市巡演”


    林溪山默默关掉了视频。


    这两个人,真的是同一个人?


    一个在短视频平台有四五万粉丝的地下乐队主唱,不仅提出包养一个大学生,还说“只有对你才能硬起来”这种话,这是一个公众人物能随便说出口的吗?!


    林溪山觉得自己的世界观受到了冲击。


    他把手机扔到一边,仰面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所以,”他自言自语,“他到底图什么?”


    “什么图什么?”


    旁边床铺传来林霁川懒洋洋的声音。


    林溪山转头看见自家弟弟正单手撑着脑袋看他。


    “你什么时候醒的?”


    “一直没睡。”林霁川打了个哈欠,“你从刚才就开始自言自语,‘裴止’,谁啊?”


    “没什么,一个不认识的人。”林溪山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那张黑色卡片。


    “你到底怎么了?”林霁川盯着他的眼睛,“从昨天开始就怪怪的。”


    林霁川这个人对外人冷漠刻薄,对他这个哥哥却是实打实的关心,虽然表达方式永远让人想揍他。


    “如果,”林溪山斟酌着开口,“有个人跟你说,他要包养你,你会怎么反应?”


    林霁川的表情肉眼可见地裂开了。


    “谁要包养你?”他诧异直起身,“你不会要同意吧?林溪山,你是不是忘了你可是林家的继承人?就算为了解决那两百万也不能去当金丝雀吧?”


    “没忘,没答应。”林溪山对他的反应头疼,“我自己能处理。”


    就多余跟他说这事。


    兄弟俩对视了几秒。


    林霁川率先移开目光,烦躁地抓了抓头发,重新倒回床上:“行,你自己处理。”


    林溪山叹了口气。


    一个叶峤南已经够烦了,现在又多了个裴止,这日子没法过了。


    另一边浑然不知自己真实身份已经暴露的裴止将摩托车停到小区楼下,推开出租屋的门,一股闷了整天的热气扑面而来。


    房间不大,二十来平,一张床、一个衣柜、一把吉他靠在墙角。


    墙上贴着几张乐队演出的海报,窗户上的裂纹用胶带粘着。


    他顺手打开空调,调至24°,外机嗡嗡作响,制冷效果还没起来。


    他没开灯,径直走进浴室。


    镜子里的人有点陌生。


    嘴角的创可贴边缘翘起来了,脸颊那块淤青从紫黑色变成了青黄色,看起来更惨了。


    他盯着镜子里那张脸,想起昨晚在巷子里,林溪山蹲下身拨开他额前碎发时的触感。


    那人的手指是热的。


    裴止拧开水龙头,弯腰用冷水洗了把脸。水滴顺着下颌滴落,打湿了t恤领口。


    “操。”他低声骂了一句。


    从浴室出来后,裴止拉开床头柜,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个药瓶。他拧开其中一个,倒出一粒,就着水吞了。


    没什么用。


    这些药只能让他不至于彻底崩溃,但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他已经记不清上次正常是什么时候了。


    ——不过上次发病的日子还记得很清楚。


    三个月前,某个心理医生建议他“尝试接触陌生环境”之后,他在酒吧被一个凑上来的男人碰了一下手臂,当场吐了。


    那人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什么唾手可得的美味佳肴。


    非常恶心。


    裴止走出浴室,把自己摔在床上。


    他捞起手机,给林溪山发消息的界面上,那天鲜红色的【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还显示着。


    裴止盯着那行小字,拇指在屏幕上悬了几秒,最后把手机扣在胸口。


    现在的他,就像溺水的人突然摸到了岸。哪怕那只是根浮木,哪怕下一秒就会被冲走,他也想死死抓住。


    问题是,他不会“抓住”一个人。


    他只知道怎么推开别人。


    手机在胸口震动起来,贴着肋骨,震得心脏有点不舒服。


    裴止看了眼来电显示‘周哥’,他为数不多勉强可以称之为朋友的存在,也是他乐队“深渊”的贝斯手。


    “喂。”


    “你他妈还活着呢?”周哥的大嗓门从听筒里炸出来,“一整天不回消息,我以为你死出租屋里了!”


    “没死。”


    “那你倒是回个信啊!下周的演出你还记不记得?刘总那边说了,这次要是效果好,下一张专辑的投资就有戏了。你可得给我好好准备,别到时候又——”


    “知道。”


    “知道个屁!你每次说‘知道’的时候最让人不放心。对了,你脸上的伤怎么样了?能上台吗?”


    裴止摸了摸嘴角的创可贴:“能。”


    “那就行。刘总这次带了好几个圈内人来,据说还有做影视配乐的,机会难得。你要是搞砸了,我可真没脸再去求人家了……”


    “我说了能。”裴止冷硬打断了周岩的逼逼赖赖。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周岩的声音忽然放低了,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你最近状态怎么样?药还在吃吗?”


    裴止没回答。


    “行行行,我不问了。”周哥识趣地岔开话题,“对了,你昨天到底去哪了?一声不吭就跑没影,我和老赵给你打了好几个电话都没接。”


    被人揍了,又被人带到情侣酒店了。


    这话当然不能说,裴止顿了下,打算随便糊弄过去:“没什么。”


    周岩老妈子上身:“又打架了?裴止我跟你说了多少次了,你现在这个情况……”


    “周哥。”裴止打断他——他现在没心思听对方的唠叨,满脑子只有林溪山,“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个人,你想让他留在你身边,你会怎么做?”


    电话那头安静了。


    大概过了五秒,周哥的声音重新响起,语气变得古怪:“你?想让人留在身边?你认真的?男的女的?等等你好像只对男的……不对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你说的是‘留在身边’?你?裴止?那个被人碰一下就能当场翻脸的裴止?”


    讲了半天也没听到重点,发觉对方只想八卦之后,裴止干脆利落道:“挂了。”


    “别别别!”周岩连忙说,“我告诉你。你要是想让人留下,就得让人家觉得,你这个人值得。”


    值得。


    裴止看着天花板的裂缝,在脑子里把这两个字翻来覆去地嚼了几遍。


    他没觉得自己哪里值得。


    确切说,他觉得是一坨被人踩了还要被人嫌弃的狗屎。


    周岩还在那头絮叨:“还有啊,别一上来就说什么包养不包养的,那是霸道总裁小说看多了。正常人谁听了不跑?你得……”


    精准踩雷。


    裴止直接挂断了电话。


    包养。


    他也知道这个提议离谱。


    但他能怎么办?他会的就那些——写歌、打架、吃药以及推开所有人。


    他不知道怎么做才能让一个人心甘情愿地留下来,他只懂得交易。


    你给我钱,我给你东西。等价交换,干净利落。


    但林溪山说不行。


    想到这里,裴止烦躁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闭着眼,脑海里又浮现出昨晚的画面。


    林溪山蹲在他面前,拨开他被血黏住的碎发。那人的手指很稳,动作却很轻,像是在处理什么易碎的东西。


    已经很久没有人那样碰他了。


    ……操,又来感觉了。


    裴止闭着眼睛,把手伸进被子里。


    林溪山。


    他低喘着叫他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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