旋风阿飞终于现身。
姐弟俩立刻打起精神,接上话头,开始在论坛的聊天室与他周旋。
每敲出一行字,他们都斟酌再三,大多话题围绕着抨击《木偶杀手》展开。只是在这一刻,他们心底始终拿不准,阿飞究竟是否认同这部电影,又是否认可电影中传递的木偶意象。
黎珩只能一边稳住自己的立场,一边从他的只言片语里细细揣摩,试探他真实的内心想法。
专业的事,还是要交给专业的人。
黎珩重新拿起手提电话,翻着通讯录,寻到唐亦为的号码。
沈之澄瞥了眼时间:“都这么晚了,小心扰人清梦。”
“又不是姑妈,就算吵醒了,他也不好意思发脾气。”黎珩直接按下拨号键。
沈之澄忍不住笑。
这位重案组Madam,查案永远理直气壮。
不管几点都不算晚,既然嫌疑人已经露面,就没有下班的说法。
阿飞同时与两名死者都有过私下交集,是整起案子的关键人物。偏偏钟小颖与周嘉明都彻底删除与这人的所有聊天记录,再加上这人心思缜密,使用游客身份登录论坛,过往所有评论与发帖都被清空,如果此刻他们无法与对方建立稳定联系,好不容易浮出水面的线索就又要断了。
“必须长时间聊天,技术部才有机会通过拨号上网信号,锁定对方大致出没的区域。”
沈之澄接话道:“我懂,就像电影里的绑架案,家属必须稳住绑匪的勒索电话,警方才能顺着线路查到定位。”
恰好他刚说完,电话接通。
黎珩随手按下免提。
听筒里传出来的声音依旧清醒温和。
“看来整个西九龙总区的人,就没几个人能正常按时睡觉。”沈之澄嘀咕道。
此时已经不早了,三人开始讨论案情。
黎珩对照屏幕上阿飞的发言,一字不落地念给唐亦为听。
那边沉吟片刻,从对方的语气、用词以及思维逻辑方向展开,做精准心理侧写。
黎珩拿过记事本,逐条认真记下。
“也就是说,阿飞躲在虚拟网络里接近周嘉明、钟小颖,表面是寻找同类,实际不过在潜移默化地引导他们的情绪。这个人骨子里,有着极强的优越感,自视甚高。”
“想要稳住阿飞,绝对不能心急提出约见。”
沈之澄适时道:“那我们聊天时,刻意模仿钟小颖和周嘉明的状态,应该能更快拉近距离。”
这一刻格外难得,沈之澄不再像平日里那样摇头晃脑地阴阳怪气,唐亦为冷静做心理剖析,黎珩负责统筹执行。三人沉下心,组成临时团队,在这个深夜,联手应对网络背后那个隐蔽又谨慎的神秘阿飞。
姐弟俩索性轮班陪聊。
他们说着对电影里强行堆砌木偶意象的不屑,倾诉在家中不被理解无奈,表达对对虚伪世俗的厌倦与抵触。
阿飞回得很慢,常常隔十五分钟才发来一条回话。他们干等许久,才等来一句无关痛痒的话,快要被气笑。
“这个阿飞还是个夜猫子?”
黎珩有点犯困,胳膊肘抵在书桌上,两只手撑住眼皮强打起精神。
再这样坐下去,一定会原地睡着的。这一晚的你来我往,必须咬牙撑到底,一旦中途对方兴趣缺缺,与他们断了联系,谁也不知道下次,阿飞还会不会再次现身。
“换你来盯。”她起身。
“又轮到我了?”沈之澄懒洋洋地趴在书桌前。
姐弟分工明确,说好三十分钟就换班,但在这一轮,黎珩从头到尾只和阿飞聊了两句。
到底是谁热衷于在网络上与陌生人聊天?沈之澄现在一个字都不想打,一句话都不想跟对方多说,只不能将手伸进电脑屏幕,直接把人揪出来。
“弟弟,我下楼给你买夜宵。”黎珩走到玄关旁,拿了现金。
沈之澄眯起眼睛:“别以为你突然转性叫我弟弟,我就这么轻易算了。”
黎珩站在原地:“不吃软,吃硬?”
沈之澄识时务,坐回电脑屏幕面前:“牛腩捞面,多谢,”
……
第二天清晨,A组警员准时到岗。
黎珩和沈之澄一同推门走进警署。
她还没往督察办公室走,就被雯姐拦下。
“Madam,陈法医刚打电话来,让你抽空去一趟法医部。”
黎珩闻言,立刻应声前往。
警署后方的单独楼栋就是法医部,此时,陈法医早已在解剖室内等候。
“陈法医,你找我有事?”
他微微颔首,示意她走近。
黎珩的目光扫过尸体,正要开口问话,视线却骤然钉在死者的膝盖上。
“我重新勘验过两名死者的遗体。”陈法医开口,“尸体前期僵硬,直到尸僵慢慢缓解,膝盖位置的淤青才显现。你注意看,淡淡的淤青,痕迹很浅。”
黎珩上前一步,眉心微微蹙起:“是跪姿?”
“没错。”陈法医点头,“死者在站立状态或是跪姿状态被人勒杀,颈间形成的勒痕和受力角度是完全不同的。之前我们按照站立状态推算凶手身高,现在看来,前提就是不成立的。”
“也就是说,案发时两名死者是先后被迫跪地的,如果是这样,凶手的身高侧写要推翻重来。”
黎珩站在法医身旁,目光落向死者的遗体:“侧写本身就有局限性,当时掌握的情况有限,很难面面俱到。”
陈法医的眉心舒展开来:“新的验尸报告正在打印,我让人拿给你。”
与此同时,CID办公区域内,高子杰就像一个探子,打探多方情报。
“我刚看过,我们Madam还没回来,潘Sir也没到。”他说道,“难得没人管,大家松口气。”
好不容易偷得片刻清闲,警员们围在一起吃早餐闲聊。
“菊姐最近新研发的菜式都不错,牛乳炒滑蛋好香,你们尝尝……”
“哪有心情吃滑蛋,想到等一会又要忙到——”
“懵仔,不许提工作。”
“不提就假装没工作吗?你这是自欺欺人!”
正说着热闹,一阵熟悉的皮鞋脚步声由远至近。众人立即收声,就像是念书时开小差被老师抓包的学生,低头假装翻看案卷,悄悄竖起耳朵留意动静。
脚步声越来越近,一轻一重,逐渐重合,显然潘Sir不是一个人来的。
林家聪探头往外一看,发现潘立勤身边还跟着一道高大熟悉的身影。
“是大头广?”高子杰“啧”了一声,压低声音说道,“果然是B组那边的人,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老游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笑了一声:“多个人手分担案子还不好?别挑三拣四。”
潘立勤领着郑广走进办公区。
“大家听着,我说几句。”
“B组抽调人手过来支援A组。这是郑广,大家平时在警署抬头不见低头见,肯定都认识,多余的场面话我就不说了,你们自己互相熟悉。”
潘立勤心里清楚,两组向来有隔阂,矛盾早就摆到了台面上。
但抽调人手,本来就是在同一警区内部操作更加方便,此时多说无益,他简单交代完,便转身离开,省得尴尬。
CID房内,气氛瞬间沉闷下来。
沈之澄满脸疑惑,用眼神询问身旁的林家聪。
林家聪立刻挤眉弄眼,用夸张的肢体动作向他比划,从前郑广和A组有多不对付。
沈之澄又比了个“打住”的手势。
不要再表演了,根本看不懂。
方芷珊默默看着这一幕。
他们在演什么哑剧吗?
郑广视线扫过整个办公区,自顾自找了个空工位坐下。他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的意思,翘起二郎腿,放下随身带来的杯子,拿起当日报纸,翻阅起来。
不多时,黎珩从法医部回来。
她先把法医报告交给警员们传阅,分派当日任务,随即拿着一沓厚厚的资料,走到郑广面前。
郑广抬了抬眼皮,敷衍地喊了一声:“Madam。”
黎珩将海洋公园近一年的离职人员走访名单递过去:“今天安排走访排查。相关细节,你可以翻看案卷,有不熟悉的直接问老游。”
“这么一大摞,全都要跑,哪个是重点?做事总要有个优先级吧。”郑广扫了眼资料,身子往后一靠,语气抗拒,“年轻人做事就懂埋头苦干,就算要拼,也得分清主次方向。”
黎珩站定,目光落在他身上。
表面上,周遭警员们都在低头忙活,实际上都已经停下手里动作,默默留意他们的动静。
沈之澄刚想起身,立刻被身旁的林家聪拉住。
这里是警署,不是街市。当众争执闹到潘Sir那里,免不了两头挨训。
气氛陡然僵硬。
郑广不以为然,仗着自己资历深,丝毫没有把眼前这个年轻的督察放在眼里。不是没听说过A组阿头雷厉风行,但也管不到他头上。
他始终不肯伸手去接资料,目光落回报纸,一副毫不在意的神色。
“如果带着私人情绪来上班,那就先回休息室调整好心态再回来。”
郑广翻报纸的动作骤然一顿。
“你过来是协助破案,不是来摆架子的。全队好不容易争取来支援,只想尽快完成工作,没人有空迁就你的脾气。”
在场警员们都没有出声。
这些日子,他们每天加班到凌晨,三顿饭并作两顿吃。Madam表面上不近人情,却也一直在默默体恤大家。实际上,每个辖区、每个组都在喊着缺人手,可问题一直得不到解决。这次调郑广来支援,虽是潘Sir的指令,可大家心里都明白,这都是黎珩在私下争取来的。
黎珩手中仍举着厚厚一沓走访名单,直视他的双眼:“做不做?不做,有的是人接手。”
郑广没想到黎珩丝毫不给情面,当众让自己下不来台,嘴唇动了动,一时竟无法反驳。
两人僵持几秒。
最终,他放下翘起的二郎腿,伸手接过文件,丢在工位上。
沈之澄看着这一幕,对着黎珩比了个嘴型:“Madam好嘢。”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道喊声:“请问哪位是沈先生?电器行送货上门。”
“这边。”沈之澄抬了一下手。
警员们就这么看着沈家太子爷豪气十足地,自带私人设备上班。
“这台笔记本电脑得抵我们好几个月薪水吧?”方芷珊小声感慨。
林家聪也压低声音:“不知道。”
方芷珊认真地看了他一眼。
怎么师兄什么都不知道?
众人收回心思,回归各自岗位。
沈之澄摆好笔记本电脑,拨号上网。
聊天室窗口一直开着。
他得时刻盯着,一边整理文件,一边留意阿飞的回复。
……
下午会议室里,警员们依次汇报案情进展。
银都戏院的监控仍在筛查,监控录像画面模糊,目前暂时没有突破。
海洋公园在职职工名单,已经逐一走访,并没有发现可疑关联。
近两日唯一的进展是,保单线终于核查完毕,正式排除死者父亲冯勇强的嫌疑。
负责保单线索的方芷珊补充道:“案发当晚,冯勇强在家照顾小儿子。小孩子的口供仅作为参考,但我们查了通讯台记录,案发时段他的传呼机多次被呼叫。冯勇强多次用家里固定电话回电的,我们向对方核实过了,确实是他本人。”
“之前我们只查了案发前的通讯记录,冯勇强自己也没主动提过这件事,所以这条线到现在才核查完。”
“所以,冯勇强有明确的不在场证明,没有作案时间,排除嫌疑。”
紧接着,司徒羽的全部个人资料,被一一递到警员们手中。
“他还没入读大学,打算重考一年。”
“不是分数不达标,是要冲刺顶尖名校。”
“这个司徒羽,履历确实很亮眼。四岁开始就拿学科竞赛金奖,家里的奖杯奖状堆成山,从小就被他父母按照精英模式培养,所有认识他的人都说,这是全校风云的天才少年。”
黎珩接过资料,低头快速翻阅,目光停在其中一栏:“木偶服的来源,我们只查了对外租售、定制戏服的店铺,还漏了一个关键地方。”
“资料显示,司徒羽的母亲曹婷,是香江设计学院的资深讲师。”她继续道,“之前海洋公园的演艺人员提过,案发现场的木偶服款式早已经过时,但质感要比园里的演出服好。”
沈之澄反应过来:“设计学院肯定设立了演艺造型课程。学校道具仓库从不对外营业,里面的道具服质量好,而且年份久远,即使少了几件,也不一定会被察觉。”
黎珩当即分派任务:“老游、郑广,你们去查这条线。”
郑广眉头一皱:“不是还要排查海洋公园离职人员的名单?”
黎珩看向他:“我不知道B组做事是什么规矩。但在我们A组,一名警员一天可以同时跟进多条线索。”
沈之澄坐在底下没忍住,笑了出来。
林家聪用胳膊肘推推他,强忍着嘴角弧度,憋得肩膀都微颤起来。
郑广被当众一噎,脸色一变,无话可说。
下午,老游与郑广一同直奔香江设计学院的道具仓库。
仓库管理员听完来意,说道:“登记簿?我们没有这东西,都是些旧道具,没人稀罕拿。你说的这种木偶服早年很常用,现在学生都嫌老土,早就压在角落了,你们自己进去慢慢找。记得戴个口罩,里面都是灰。”
老游不再多问,拿出司徒羽的照片递过去:“麻烦你看看,这个年轻人近期来过这里吗?”
管理员一眼就认出来:“这不是曹老师的儿子吗?”
“他常来这边?”郑广靠在一旁,熟练地点了一根烟。
“曹老师工作忙,没空给他做饭,经常让孩子来学校食堂吃饭。”管理员顿了顿,仔细回想片刻,“你们这么一提,我倒是想起来,前阵子确实见过他往道具仓库这边走。我还跟他打招呼,他说自己走错路了。”
说到这里,他不由疑惑道:“这孩子从小在我们学院长大,照理说,就算闭着眼睛都不会找不到路的。”
……
司徒羽再次被传唤到警署接受问话。
这次,他母亲走不开,由父亲司徒栋全程陪同。
司徒栋脸色难看,拍了拍儿子肩膀,低声叮嘱:“别慌,如实回答就行。”
司徒羽说道:“就是觉得有点麻烦,没完没了,耽误我温书。”
问询室里,司徒羽和前两次一样,一脸平静,还带着几分高傲。
“你近期去过香江设计学院的道具仓库?”
司徒羽看着面前警员:“不好意思,我听不明白 。道具仓库是设计学院的公共区域,又不是什么保密机构,我为什么不能进去?”
黎珩的语气沉下来:“你有没有从里面拿走两套木偶服?”
司徒羽闻言,嗤笑一声:“我拿那种东西做什么?难道专门收破烂吗?”
一旁的司徒栋再也按捺不住,猛地一拍桌子。
“办案要讲证据,你们有证据就拿出来,没有证据就不要反反复复盘问。”
“我儿子学业重,备考很忙的。你们三番五次传唤问话,已经严重影响到他的身心状态,我会保留追究控告你们的权利!”
黎珩神色不变,朝身旁警员递了个眼神:“给两位倒杯水。”
方芷珊愣了下,连忙应声出门倒水。
片刻后,黎珩亲自将两杯水递到两人面前。
“有话慢慢说,先喝杯水平复一下情绪。”
司徒羽面露讥讽,眼底闪过一丝轻蔑。
还以为是多强硬的女督察,到头来还不是要小心翼翼地赔不是。
他接过水杯,喝了一口。
司徒栋依旧黑着脸,摆了摆手:“不必。”
问询仍在继续。
每一句问话,愈发尖锐,黎珩刻意用高压问话节奏,试图逼出司徒羽的破绽。
没过多久,司徒栋再次厉声打断:“够了没有?”
“我儿子还是未成年,你们要是再这样无端骚扰针对他,我马上找你们的上级投诉!”
黎珩的视线从司徒羽脸上收回,看向司徒栋:“司徒先生,我们只是例行问话。配合警方调查,是每位市民应尽的义务。”
“例行问话?”司徒栋冷笑,“我看你们这些警察,是迟迟破不了案,想拿我儿子当嫌疑人交差。我认识你们警队公共关系科的陈Sir,要不要我现在当场打电话,跟你们高层好好聊一聊?”
场面瞬间僵持。
司徒羽悠然地靠在审讯椅上,喝着水,一脸有恃无恐。
与黎珩对视时,他微微挑眉,单边嘴角扬起弧度,那挑衅的模样,就像是在说——
你们根本拿我没办法。
几番拉锯下来,始终没问出实质突破。
司徒栋态度强硬,司徒羽则全然不配合,赶到的律师一遍遍强调当事人的未成年身份。
黎珩只能暂时作罢,先放人离开。
司徒栋临走前,放下一句狠话:“我会让律师全程跟进这件事,我们走着瞧。”
“司徒先生,等你的律师函。”黎珩语气随意。
司徒栋更是气得脸色铁青,深深瞪了她一眼,带着儿子转身就走。
等到他们父子的身影渐远,方芷珊的眉心拧得紧紧的。
方芷珊一脸犹豫。
事到如今,就连她这个新人都看得出来,继续死咬着司徒羽不放,还有一堆的麻烦事等着他们。
她上前低声问道:“Madam,要不要先暂停跟进——”
“盯死他。”黎珩语气笃定,“一举一动都不要放过。”
……
问询结束后,黎珩独自留在办公室,整理司徒羽所有相关档案资料。
临近下班,一名警员走近提醒:“Madam,潘Sir请你去一趟督察办公室。”
CID房里瞬间鸦雀无声,显然都在暗自听动静。
直到黎珩走过办公区,径直往走廊尽头的总督察办公室走去,身影渐行渐远——
“刚才下楼买咖啡的时候,我正好撞见潘Sir,好久没见他脸色这么难看了。”
“我们Madam这次要挨骂,绝对逃不过去。”
“要撞枪口上了,估计肯定不好收场。”
沈之澄朝空旷的走廊望去,想要上前,最后却没有挪步。
因为此时此刻,聊天室提示音响起。
旋风阿飞突然上线。
另一边,总督察办公室内,潘立勤刚挂断电话。
他满眼谴责地望向站在自己面前的黎珩,甚至没开口让她坐下。
“司徒栋已经直接投诉到总部了,指责我们警方针对未成年人,滥用职权办案。”
“现在外面的舆论本来就很敏感,案子要查,可也必须注意分寸。你看过司徒羽的背景资料,应该清楚,他父亲司徒栋是电视台知名监制。”
“我早就提醒过你,这条线先放一放,但是你呢?一直在激化矛盾。”
“案子拖到现在还没有进展,一旦司徒栋借着媒体镜头公开发声,点名西九龙总区,到时候西九龙重案组颜面扫地,谁都不好交代。”
黎珩立在原地,始终保持着沉默。
仿佛回到初入警队时,在沙田警署跟着顶头上司做事。那时每次挨Madam文的训斥,她向来不肯低头,只是静静站着,任由对方训完,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
潘立勤看着她,语气加重:“黎珩,你已经不是刚入行的新人了。没人会为你的莽撞兜底,一旦舆论风波发酵,需要承担后果的不只是我,还有你自己。”
“潘Sir。”黎珩忽然开口,“警校从来没有教过我们,查案要向舆论让步。”
“你——”
“如果只是因为几通投诉电话,几封投诉信,又或者对方能操控媒体舆论,我们就畏手畏脚不敢深挖,那谁来还死者一个公道?”黎珩的语气毫不退让,“两名死者已经离世七天,他们才需要警方的交代。”
办公室陷入长久沉默。
潘立勤的目光落在办公桌一角的座机上。
这台座机整日响了又响,催案情、催进度、催说法……此刻虽格外安静,可下一秒,很可能又会骤然响起,带来上级的质问。
“你执意继续查下去?”潘立勤沉着脸再问一遍。
“潘Sir,司徒羽绝对有问题,不能放过。”
黎珩取下警员证,轻轻放在办公桌上:“所有后续责任,我来承担。”
潘立勤盯着她看了许久,最终无奈地把警员证推回她面前:“什么臭脾气,拿回戴好。既然你认定没问题,那就放手查,查到底。”
话音刚落,桌上座机再度响起。
潘立勤拿起听筒,语气放缓:“张Sir,明白明白。我这边肯定提醒他们,安排书面检讨……”
他一边接电话,一边朝黎珩摆了摆手,示意她先走。
还顺便瞪了她一眼。
黎珩戴好警员证,转身出门前,用气音说道:“Thank you,Sir!”
……
接下来几日,黎珩整日泡在案件里,来回奔波跟进线索成了常态。
就连下班,她都没法和沈之澄一同回家。
黎珩一边请技术部加紧追踪阿飞上网的信号、锁定区域范围,一边则将跟进聊天室的任务,全权交给沈之澄负责。
沈之澄空余时间充裕,整日守在笔记本电脑前,陪着对方聊天。
为了更加精准拿捏阿飞的心理,他特意主动上楼,去了心理支援科。
唐亦为早已整理好“旋风阿飞”的心理侧写报告,直接递到他手上。
聊天过程中,阿飞曾透露自己年约三十,是生活里事业顺遂的成功人士,在社会上有头有脸。
可网络世界真真假假,直到此刻,沈之澄依旧无法确认对方的真实身份。
沈之澄坐在唐亦为的办公室。
两人面对面谈论案情,从阿飞零散的个人信息,剖析对方性格的成因与心理根源。
这不是沈之澄第一次来到心理科,却是第一次,出现在心理诊室以外的地方。
沈之澄心底生出几分新奇。
他们不再是医生与患者,不再是黑蝴蝶与人类,而是平等协作的警务人员。
等他离开时,唐亦为补了一句:“对这份工作建立的热忱,同样对你的心理状态有帮助。”
沈之澄摆手道:“我自己知道就好,不用再给我姐姐打电话汇报。”
唐亦为毫不犹豫:“不要。”
怎么可能听他的?
……
沈之澄全身心投入到这份工作中。
这是黎珩交给他的第一项独立任务。
他格外专注,每天从早到晚守着聊天窗口。
在聊天室与阿飞的对话框中,沈之澄刻意模仿两名死者内向敏感的性格特质。他半真半假地袒露心声,沉浸其中时,他也试着回顾从前的少年时代,真切体会不被理解的滋味。
沈之澄恍然意识到,青少年时期那些孤独、无助、压抑、窒息……原来自己并不陌生。
他和黎珩,都曾经历过。
只不过他是更张扬的那个,而姐姐则选择沉默。
姐弟相认之后,互相需要,彼此支撑。
可许多人却没有这么幸运,独自挣扎,渐渐封闭自己,最终困在情绪中。
沈之澄闭上眼,慢慢代入心境,指尖重新落在键盘上。
日复一日。
他每天泡在聊天室里,和阿飞聊的内容,比跟姐姐说的话还要多久。
“《木偶杀手》那部电影,不过是一惊一乍的商业产物。现实里的木偶杀人案,才叫真的厉害,严谨、没有半点漏洞,搅得全港人心惶惶。”沈之澄继续敲字,“你有没有听说过?”
晚上十点,屏幕上弹出阿飞发来的一行字。
“现在要不要见面?”
……
阿飞终于发出见面的邀约。
沈之澄与对方定好时间、地点,快步走到隔壁屋。
房内静悄悄的,黎珩到现在还没有回家。
他第一时间拨通黎珩的电话:“是不是安排布控?”
“你先找理由拖延见面时间,我马上调人。”黎珩说道。
沈之澄压低声音:“没办法拖延,对方已经敲定见面时间。”
“地点在弥敦道一间咖啡室,人流量这么大,就算阿飞是凶手,也不敢在这种地方轻易动手。”他快速分析,“通过这段时间的相处,我怀疑阿飞暂时只想找人倾诉。”
阿飞好不容易才放下戒备,咬住鱼饵。如果刻意拖延,一旦对方起疑,之前所有的努力都会白费。
“我马上安排布控,你在现场随机应变,保持联系。”黎珩沉声道。
沈之澄挂了电话,为避免张扬,没开车库那辆在黑夜里都能发光的跑车,而是拦了一辆计程车。
弥敦道人来人往,巷弄四通八达。
沈之澄站在那间咖啡室外隐蔽的位置,目光扫过来往路人,很快拦下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人。对方和他一样,穿了一件深色冲锋外套。
沈之澄直接拿出两千港纸递过去,低声沟通。
听完之后,年轻人眼睛一亮,不敢置信地捏着钞票:“全都给我?”
“你进咖啡室,在靠窗位置随便找个位置坐下,正常坐着就行。”
对方立马应下,揣着钱高高兴兴推门走进咖啡室。
沈之澄守在暗处,观察咖啡室门口动向。
很快,黎珩发来消息,布控警力已经陆续到位。
没过多久,一道身影缓缓走近。
男人戴着鸭舌帽,帽檐压得极低,遮住大半张脸。
他往店内扫了一眼,视线停在咖啡室的玻璃门上,借着玻璃倒影,忽地往后看。
就在这一瞬间,他警觉起来,猛地转身就走。
沈之澄见状立即快步跟上。
对方的脚步越来越快,随即直接狂奔。
沈之澄在警匪片里看过无数次追逐场面,也曾问黎珩是否有过这样的追凶经历。她会用一副早已习惯成自然的语气说,何止街头追逐,还持枪,穿过枪林弹雨都是常有的事。隐隐约约地,他能从姐姐云淡风轻的眸光中看出一丝小得意。
而现在,他也终于有了追逐战的亲身经历。
沈之澄一路紧追不舍,在小巷间穿梭,几次侧身避开来往的机车与单车,险些撞翻路边的水果摊。
前些日在家受训,黎教官特意跟他说过,他的体能好,完全不必担心跟不上。此刻,他利落翻过低矮的铁栏杆,视线牢牢锁死“阿飞”的背影,半分都不松懈。
“站住!”
终于,对方气喘吁吁,跑进一条封闭的深巷。
前方已经没有任何退路。
他僵在原地。
沈之澄放慢脚步,缓缓逼近。
就在“阿飞”还想侧身闪过的瞬间,沈之澄一把扣住对方肩膀,猛一抬手,掀掉了他的鸭舌帽。
沈之澄看清了“阿飞”的脸。
根本不是什么三十岁男人,也不是他口中所谓的成功人士。
但眼前这张脸,他一点都不陌生。
刻意装成熟,不过是为了掩饰他在现实里被操控的压抑。
巷外警笛声呼啸,黎珩带着人上前。
“司徒羽,现在怀疑你和一宗谋杀案有关,跟我们回警署协助调查。”
……
当晚,西九龙总区警署灯火通明。
司徒羽独自坐在问询室内,黑色的鸭舌帽檐压得极低,垂着头不出声。
他的父母匆匆赶到,随行的还有他们早已聘请好的代表律师。
律师压低声音,安抚这对夫妇:“小羽月底才满十八岁,未成年身份摆在那里,很多流程都有可以操作的空间。你们放心,只要他在里面沉住气,不乱说话、不胡乱认罪,剩下的交给我处理就行。”
司徒羽的母亲曹婷急得眼圈通红,六神无主:“阿栋,现在怎么办?这次好像没这么简单……”
“我到处请人介绍的,包律师打这类官司最有经验,肯定能摆平。”司徒栋说完,转而看向律师,“这些天我反复叮嘱过他,凡事谨言慎行,不要多嘴乱说话。”
律师点头:“放心,等下审讯我会全程陪同,不会让他吃亏。”
司徒羽的父母终于安心,走到审讯室外,对着值守警员开口道:“我儿子是未成年人,我们以监护人的身份要求——”
话音未落,黎珩走了过来。
她手中拿着一叠资料,锐利的眼神径直打断这对夫妇的话。
“司徒羽四岁就拿学科竞赛冠军,七岁包揽各类艺术大奖,十一岁入选香江少年精英培养计划。”
“你知道就好。”司徒栋冷眼看着她,“我们的孩子这么优秀,怎么可能和谋杀案扯上关系?”
“他有没有外界以为的那么优秀,你们自己心里最清楚。”黎珩话锋一转,语气沉了下来,“为了把他打造成天赋过人的少年天才,你们篡改了他的出生年月,把他的年龄硬生生改小两岁。”
司徒羽的父母一愣,慌乱地对视一眼。
“警察就可以乱说话吗?说话要讲证据的。”
“你有什么证据?不信可以去找他从小到大的老师、同学,还有——”
黎珩打断他们:“十七年前,你们申请‘海外精英引进计划’回港时,提交的资料里明确写着,司徒羽当时已经三岁。可后续的正式文件和所有身份证明信息,却被改成了一岁。”
老游走到他们面前:“刻意改小司徒羽的年龄,无非是靠着两岁的年龄差距,营造天才少年的假象,撑住你们精英家庭的光环。”
“但你们儿子的真实资质,根本没有外界吹捧得那么出众。”
“随着年龄渐长,司徒羽的天才光环撑不住了,慢慢沦为平庸。”
司徒羽的父母连连后退两步,面无血色。
“甚至,司徒羽本人也被你们蒙在鼓里。”黎珩举起手中的资料,“他不知道自己的真实年龄,拿着‘未成年人’的身份作为护身符,有恃无恐,肆意妄为!”
“司徒羽早已经年满十八周岁,具备完全刑事责任能力。”黎珩转头,对警员下达指令,“立刻安排单独审讯。”
司徒栋和曹婷瞬间僵在原地,下意识快步往前。
“Madam,不是这样的,你听我们说……”
“包律师,你快说句话啊!”
审讯室的门被重重合上。
“砰——”
黎珩在审讯桌前坐下,目光落在司徒羽身上。
“司徒羽,或者说,聊天室里的‘旋风阿飞’。你希望我们怎么称呼你?”
“都一样,羽毛的羽,像长了翅膀的鸟,自由自在地飞。”司徒羽语气轻佻地反问,“但是我还是听不懂你们在说什么,难道我在网上交友也犯法吗?”
黎珩看了一眼时间:“我们还要在这里僵持多久?”
她身体微微前倾,继续开口。
“案发时,木偶内部用来调整死者双手角度的铁丝,缠绕力度极大,硬生生勾裂了木偶服内衬的布料丝线。”
“因此,铁丝表面留下皮屑。”
司徒羽的眸光微微一变,故作镇定道:“关我什么事?”
“关你什么事?”黎珩将一份报告推到他面前,“我们提取了你的DNA进行比对。”
“什么DNA……”
“就在十五分钟前,结果已经出来,完全吻合。”黎珩盯着他。
司徒羽满脸狐疑,看着面前的警察。
在没有足够证据,没有获得嫌疑人同意之前,警方不能强制采集DNA。
更何况,他还有未成年身份做挡箭牌。
脑海中忽然闪过那日审讯室里的画面。
这个督察故作亲和,递过来的那杯水……他当时还在心底嘲讽,觉得她在小心翼翼地赔笑脸。
司徒羽骤然反应过来——
是那杯水,她是故意的,从一开始,就是为了套走他的DNA。
他浑身一僵,脱力般重重往后靠在椅背上
“怎么可能?”司徒羽喃喃自语,“我明明很小心,明明已经很小心了……”
第52章 旧案卷。
司徒羽盯着面前的人。
从那日审讯室里递上来的一杯水开始,这个警察就已经在布局,钻着规定的空子,只为了等到这一刻的DNA报告。
他的脸色逐渐惨白,一遍遍告诉自己,要镇定,必须稳住。
律师还没来,只要他什么都不说,就还有峰回路转的可能。
可就在这时,黎珩又将另一份年代久远的纸质资料推上前。
“这是十七年前的海外精英引进计划。”老游将资料翻到标着年龄的那一页,?笔敲了敲其中一栏,“上面清楚地登记着,那年你已经三岁。也就是说,你父母把你的年纪,改小了两岁。”
司徒羽身形一僵,整个人瞬间怔住,一句话都接不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眼前的文字密密麻麻,他?尽全身力气,才将自己的目光钉在档案里的子女年龄栏上。
“什么意思?”
这并不是明知故问,他迫切地想要知道真相。
司徒羽身体前倾,死死攥着桌沿,本能一般追问着:“到底什么意思?你们把话说清楚。”
“也就是说,司徒羽,你早就成年了。”
他瞳孔骤缩,双手猛地抓住这份资料,从头到尾慌乱地翻看。
看着司徒羽慌张无措的样子,黎珩不由想起初次见到他的那一幕。
这个所谓的天之骄子,一身傲气,自命不凡,说自己从来都是校园里的风云人物,众人眼中的焦点,言谈间带着与生俱来的优越感,毫不掩饰对班级那些徘徊在角落的透明人物有多轻视。
可此时,他的满身神采尽数瓦解,眼中的光芒一点点熄灭,死死盯着手中这份资料,随即茫然地抬起头。
原来如此。
难怪小时候他永远比同龄人拔尖,思想与悟性远超同龄孩子。难怪小小年纪,所有的高阶题型都难不倒他,学各类艺术总是遥遥领先,轻松拿下全港各类比赛的冠军,就连上台发言,都被夸赞比同龄孩子更加稳重大方。
根本不是因为他天赋极佳,只是他比别的孩子大了两岁,才实现了不费吹灰之力的碾压。
年幼时,两岁的差距太大了,他轻易被打造成满身光环的天才儿童、天才少年。
可越长大,年龄的优势慢慢被抹平,他努力地想要找回年幼时的风光,却始终无法做到。直到现在,眼前这两名警察?证据告诉他,自己根本不是什么天之骄子。
原来,这一切不过是一场精心包装的骗局。
“我成年了……”他喃喃自语,恍惚道,“我成年了。”
“就算你是未成年,这也不是违法犯罪的挡箭牌。”黎珩的语气沉下来。
司徒羽的眼神依旧空洞麻木,仍旧难以接受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
就在这时,审讯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Madam,技术部乐儿送来的通讯资料。”
黎珩起身,从警员手中接过资料,站在原地翻阅。
她转过身,将资料丢到司徒羽面前:“你以为只?匿名拨号登录聊天室,警方就永远没办法查到你的真实身份?”
“司徒羽,真相大白,从来都只是时间问题。”
技术部这份追踪资料来晚了一步,警方已经得知司徒羽就是网络上的“旋风阿飞”。
但也是这份资料,成了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从前只在电视上见过“天网恢恢疏而不漏”的对白,此时此刻,他被困在密闭的审讯室里,眼前证据确凿,所有的罪行都逃不过面前两名警察锐利的眼睛。
他猛一下埋头,双手死死抱住自己的脑袋。
过往二十年来所有的骄傲、自负、压力、挣扎,还有那些从未对外人诉说的窒息,一遍一遍地冲击着他。
他委屈绝望,又无比愤怒,紧紧闭着眼,近乎崩溃地低吼一声。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咬着牙关抬起头,眼底翻涌着血丝与恨意:“是我爸妈,都是我爸妈逼我的。”
“变成今天这样,全是他们害的!”
……
CID房里,此刻正弥漫着杯面的香气。
警署餐厅早就关了门,几个警员围坐在一起,因案子终于走到收尾阶段,就连一碗简单的杯面,都吃得津津有味。
林家聪调侃道:“自从上次被潘Sir叫进办公室训完之后,我们阿头又开始走火入魔,一门心思盯着司徒羽不放。没想到,居然真让她挖来这么多证据,一次把他钉死。”
“其实一开始,Madam是先调司徒羽的过往就医记录,想查他有没有看过心理医生,从精神状态入手。”方芷珊说道,“结果病历没看出问题,反倒留意到他的体检报告。发育期之前,司徒羽的身高体重远超同龄人,可一过青春期,就回归了普通水准,”
这两天,组里分工明确。
沈之澄时时刻刻守在电脑前跟进聊天室线索,因此一直是方芷珊跟着黎珩跑资料,整理档案。
也是这些天,她愈发熟悉黎珩的办案风格。
只要捕捉到一丝疑点,她必然铆足全部精力死磕到底。一开始翻遍司徒羽所有的登记信息、学籍和履历资料,看上去毫无破绽,换作别人或许早就放弃,可Madam偏要查到底,顺着司徒羽父母的旧履历一路深挖,硬是从积着灰的陈年存档里,揪出司徒羽年龄造假的线索。
“还有那天审讯结束后的司徒羽喝过的一次性水杯。Madam特意叮嘱我,当场?证物袋小心封好。”方芷珊忍不住说道,“她做什么都提前布局,留好后手,想得比我们要长远周全太多了。”
一旁的林家聪听着,故作受伤:“师妹,你以前明明就只崇拜我一个人。”
方芷珊有些不好意思,为难地接不上话。
“你和我姐姐怎么比?”沈之澄瞥他一眼。
林家聪嘟囔起来:“擦鞋弟。”
话音落下,他发现沈之澄居然不跟自己计较,继续吃杯面,还吃出了欢快的节奏。
林家聪凑过去,手搭在他肩膀上:“沈Sir第一次街头追凶,心情不错哦。”
……
至此,司徒羽的心理防线轰然坍塌。
他垂着眼,神色恍惚,缓缓开口供述一切。
“我生来,好像就是为了学习。”
年幼时的记忆本来就模糊,对于一两岁时的往用,他早就已经毫无印象。
父母说他几岁,他就是几岁。谁能想到,他们从一开始,就撒下一个弥天大谎。
记忆里,大约是从四五岁开始,父母才偶尔带着他和朋友同用聚会。
或许在他们看来,这时的他,已经瞒得过去了。
“我从小就长得比同龄孩子高一截。大家都说,我长大了说不定能当篮球运动员。”司徒羽说道,“我爸妈的同用也觉得奇怪,说他们自己都不是大高个,怎么会生出我这么个发育指标远超同龄的孩子,还特意来问他们讨营养食谱。”
“他们一边给人家写食谱,一边解释,说因为我爷爷也高,这是隔代遗传。”
“那时候,我从来没有怀疑过。”
“反正对于我来说,别人夸我被养得好,也是在夸我。”
司徒羽记忆里的童年,永远是风光无限的。
他自幼对数字敏感,熟练心算,认得许多字,小小年纪就能写诗歌,英文说得比其他孩子流利得多,记性也好,学什么一遍就能记下。后来他学水彩、插画、陶艺,拿遍各类竞赛与艺术大奖,凭着亮眼的履历入选香江少年精英培养计划,活在鲜花与掌声里。
但凡见过他的人,没有一个不是满眼赞许。
从记用起,他就知道,自己是父母对外炫耀的最大资本。
可光鲜背后,是无休止的付出与逼迫。
参加低龄段赛用,他的确占尽优势,可想要捧回高含金量的奖项,同样需要日夜苦学。
他的童年,没有玩耍,只有无休止的学业。
哪怕只是一次没拿到全班第一,回到家,等待他的,依旧是父母那失望的眼神。
他的优秀理所当然,失败却无法被原谅。
而除了学业,他们的要求还有更多。
他们要他样样拔尖,要他成为同学里的领导者,学业、艺术、体能、为人处世,他必须每一样都拿得出手,不能落后任何人。
慢慢地,司徒羽开始感到力不从心。
他早就习惯居高临下地俯视众人,可自身的能力却渐渐撑不起天才光环,压力累积,快要抵达临界点。
公开试放榜,司徒羽的成绩,远远够不上名校的门槛。
慌乱之下,他只能借口考试时身体不适。如他所料,父母让他重读一年。
他们疼爱他,却又逼迫他。
而他,只能在他们满怀期盼的目光与无微不至的照料中,默默接受安排。
“我一直觉得不对劲。”他的声音轻飘飘的,带着迷茫,“他们那么爱我,把我精心雕琢成最优秀的样子,可我为什么,只觉得喘不过气?”
久而久之,司徒羽翻开课本却静不下心,开始厌恶学习,打心底痛恨周遭的一切。
父母忙于工作,很少在家,总以为他足够自律,却不知道他早已经受够了被安排好的人生。
“有一天,我经过戏院,看见门口贴着《木偶杀手》的海报。”司徒羽重新抬起头,“那时电影刚上映,我是第一批观众。”
说起这部电影,他的眼底亮起一丝病态的光。
当电影片头,荧幕上出现那两具化作木偶的尸体时,司徒羽突然感到兴奋,就像是如死水一般的人生,终于起了涟漪。
?家里的电话线拨号上网,会产生额外账单。“自律”的儿子不能荒废学业,浪费时间在电脑上,因此司徒羽不绑定家里电话,悄悄?匿名账号连网,父母早出晚归,从没发现过。
他在网络上找到影迷论坛,寻找同好,与网友们沉浸在电影的氛围里,热烈讨论。
木偶意象带来的刺激感和冲击力,让他难以自拔,蠢蠢欲动。
他终于抑制不住心底的雀跃。
那天,司徒羽去母亲任教的学院食堂吃饭,午饭后,踱步到了闲置的道具仓库。
在那里,他找到存放已久的木偶服。
他永远是父母手里的作品,被操控、塑造成他们所期待的样子。
这一次,他想反过来,亲手打造属于自己的作品。
司徒羽悄悄将那两套木偶服带回了家。
藏好木偶服后,他重新打开论坛。
那天他在论坛看到一个帖子,有人大放厥词,将《木偶杀手》贬低得一无是处。他加了对方的聊天室好友,生出一个念头,这个人,将成为他的目标。
黎珩适时开口:“当时,你知不知道周嘉明就是你的同班同学?”
“他在论坛的网名叫‘明日几多’。一开始我确实不知道是谁,但没多久,我就猜到了。”
“他跟我抱怨,班里同学约他去海洋公园聚会。结合他的网名,和平日里聊天透露出的个人信息,我确定,他就是班里最不起眼的周嘉明。”
“像他这样的透明人,就算消失了,也不会有人在意。”
“钟小颖呢?”黎珩追问,“我们翻查复原过她电脑里的全部痕迹。从头到尾,她都没有在论坛公开发过帖子和评论。”
“周嘉明和我很聊得来。他说,要把自己最好的朋友,介绍给我认识。”
老游看着他:“那时候你正好觉得,一具木偶不够完整,还差另一半。”
司徒羽嘴角勾起一抹弧度:“太巧了,另一具木偶,自己送上门。”
“我很快就猜出那人是钟小颖。”他语气不耐,“平日里沉默寡言的闷葫芦,到了网络里,反倒一堆废话。她和周嘉明一样,贬低这部电影,说影片没有深度。可在我看来,他们的抨击才肤浅空洞。我觉得厌烦,可为了计划,只能耐着性子陪他们闲聊。”
那段日子,他一遍遍反复观看《木偶杀手》。
“我还特意问过戏院职员,有没有正版影碟出售。”他语气执拗,“他们说暂时还没有。市面上那些盗版碟,我才不会去看,只会亵渎这部电影。”
实际上,他对影片里情情爱爱的桥段并不感兴趣,真正吸引他的,是木偶被钢丝操控的姿态。
积压了二十年的压抑,在沉迷电影的日子里,终于得以宣泄。
他日复一日研究镜头,研究木偶的形态,满心沉浸。
其他的时间,他泡在聊天室,分别与周嘉明和钟小颖进行深入交流。
他们什么都聊,天南地北,就像是相见恨晚的知己。
之后,他主动邀约周嘉明和钟小颖,一起去海洋公园玩。
“我没想到他们这么单纯,轻易就接受了网络上陌生人的邀约。”
“我还特意让他们删掉所有聊天记录。我对他们说,现实里的我性格内向,不好意思把心里话留在网上。他们蠢得要命,说什么就信什么,听话地照做了。”
“他们不是蠢,是真心把你当成朋友。”黎珩冷声道。
“或许吧。”司徒羽毫不在意。
在提出邀约之前,司徒羽两次去海洋公园踩点,留意到员工通道的道具储物房从不上锁。尤其是早晨,那间储物房,根本没人出入。他提前把木偶服藏到道具房里,只是迟迟没想好下手的合适时机。平日里园区人太多,很难找到机会。
恰好同学阿枫的亲戚是园区经理,给他们预约鬼屋的晚间包场,这给了他绝佳的时机。
终于到了同学聚会那天。
“我知道他们一直心不在焉,在等网络上的‘旋风阿飞’现身。”
“我假装不知情,大多数时候,都在和其他同学一起玩。一直以来,我的人缘都很好,很受同学们欢迎。”
“在鬼屋里,我听见大家聊起《木偶杀手》。周嘉明和钟小颖又开始说一些自以为清醒的话。”
当时司徒羽满心反感,只能极力压下情绪。
“鬼屋游玩结束后,同学们陆陆续续散了,我走到他们面前,告诉他们,我就是‘旋风阿飞’。”
“你们根本想象不出他们当时的表情。他们受宠若惊,怎么也想不到,平日里连话都懒得跟他们多说一句的我,竟然是陪他们聊了这么久的网友。”司徒羽的眼中透出几分得意。
最后,现场只剩下他们三人。
周嘉明无意间发现,鬼屋尽头有一扇暗门,隐秘的通道可以直通道具储物房。
平日里沉默寡言的周嘉明,当时却有些孩子气地提议,要不要一起去探险。
司徒羽语气讥讽:“我没理由拒绝。”
同时对付两个人太惹眼,如果周嘉明与钟小颖联手反抗,他很难得手。
因此,他必须先支开一个人。
“我把随身带的相机交给钟小颖,让她帮忙拍鬼屋的场景照片。她答应了,拿着相机走开。”
他则和周嘉明一起,顺着暗门通道,走进道具房。
当时周嘉明好奇地张望,全然没有察觉危险降临,还真以为自己在“探险”。
“我拿起用先备好的细钢丝,对他说,你鞋带掉了。”
周嘉明下意识弯腰。
司徒羽轻轻一脚踢向他的膝盖窝,他瞬间双膝跪地。
下一秒,钢丝骤然收紧,死死勒住他的脖颈。
司徒羽常年做陶艺的手极稳,力道控制恰到好处。不过片刻,周嘉明便倒在地上,没了气息。
他取出藏好的木偶服,盖了上去。
等他走出道具房,钟小颖还拿着相机,在鬼屋拍照。每一个场景,她都拍得很仔细,一本正经地研究着,毫无防备。
“完成一切再联系我妈,我的不在场证明就不够充分。所以,我让钟小颖陪我走到园区侧门,去公共电话亭给我妈打电话。”司徒羽继续道,“她站在一旁,跟我闲聊。说出门前跟她妈吵了一架,心里很后悔,打算晚上回家,跟妈妈道歉。”
司徒羽脸上带着笑,安慰着她。
“但是我心里在对她说,你没有晚上了。”
黎珩沉默了许久。
老游握紧笔,听着这些口供,仿佛见到那个内向却鲜活的女孩,正一步步走向生命的终点。
“之后,我们一起回去找周嘉明。”
司徒羽与钟小颖当了多年同学,却从不知道,她可以这么健谈。
“钟小颖很开心,说自己第一次碰相机,不知道照片洗出来后的效果好不好,让我记得,到时候给她看看照片。”
“她还说,一直以为我难以接近,没想到这么随和。”
两人走进道具房,看见蜷在地上、背对着他们的周嘉明。
他身上盖着木偶服。
“我说,这一幕真像《木偶杀手》里的场景。”
“钟小颖犹豫了一下,跟我坦白。她其实从没看过这部电影,只因为周嘉明是她唯一的朋友,为了附和他,才跟着一起贬低影片。现在……她也把我当成了真心朋友。”
“她说,既然是真心朋友,就不应该有所隐瞒,希望我和周嘉明不要介意她善意的谎话。善意吗?我并不觉得。”
“倒是她说出实话时那个小心翼翼的样子,天真得让我觉得可笑又可悲。我说,这又不是什么大用,她立马就笑了,像是如释重负。”
黎珩想起钟小颖与周嘉明的聊天记录。
记录里,周嘉明抱怨着合群有什么?,但实际上,钟小颖却一直害怕孤独,希望能融入集体。
地上的周嘉明,早已一动不动。
钟小颖还以为他是在学鬼屋环节故意整蛊,一边笑着说“别玩了”,一边下意识蹲下身去拉他。
就在她放松警惕的瞬间,司徒羽动手了。
钢丝勒住她的喉咙。
钟小颖毫无反抗之力,很快就倒了下来。
那一刻,司徒羽心底积压的郁结终于消散,一股满足感席卷全身。
他为他们整理好木偶服,在他们脸上画好油彩,严格按照《木偶杀手》电影海报的构图摆放这两只木偶人。
完成一切,他还将提前买好的两张电影票,塞进了他们的掌心。
周嘉明看过电影,骂得这么难听,说明他看不懂,司徒羽觉得,他真应该再看一次。
钟小颖根本没看过,却跟风骂人,司徒羽想,她也该好好感受一下这部电影的真正魅力。
完成心中的仪式后,司徒羽离开道具房,安静地站在海洋公园门口。
母亲的车,已经停在路边。
这辈子,他一直被父母摆布,没有思想、没有灵魂,活得像是他们手中的木偶。
唯有这一次,他亲手掌控别人的生死,雕琢出一件独属于自己的完美作品。
这份掌控感与成就感,让他忍不住沉溺。
他继续在论坛里,物色下一个目标,忍不住将人约出来。
与沈之澄的见面,并不是为了杀人,而是为了验证自己的操控能力。
他以为发现了这一类人群的弱点,想要近距离感受他们被自己牵着鼻子走的样子。
他手中仿佛拿着提拉木偶的钢丝,这种感觉,竟同样让他感到兴奋。
“但我没想到,那就是一场陷阱,咖啡室外都是你们警方的人。”
司徒羽皱起眉。
哪怕直到此时,他认下所有罪行时,眼底仍旧没有丝毫愧疚与悔意。
“你有没有擦拭清理过现场?”
“擦什么?我戴了手套。”
“我最后悔的,就是当初让同学们知道我反复去看这部电影。”说到这里,他攥紧拳,“如果不是这样,你们也不会顺着影迷这条线,查到我身上。我和他们在表面上根本没有交集,还有时间证人,无论如何都不该怀疑到我头上。”
司徒羽想不通。他全程戴手套作案,现场没有留下半枚指纹,设计学院道具仓库里这么多演出服,不会有人发现丢了两套木偶服,就连网络上的聊天记录,也没有留下痕迹……
他明明缜密,却没想到,对电影的狂热喜爱,却出卖了自己。
“这本来应该是完美犯罪。”司徒羽说道。
即便不再是“天之骄子”,他骨子里的优越感,仍旧没有散去半分。
“你以为是完美犯罪?”老游嗤笑一声,“在我们眼里,其实漏洞百出。”
话音落下,他按照流程例行询问:“你有没有同伙?”
司徒羽抬眼,一脸倨傲:“杀人还要找人商量吗?这是我一个人的作品,谁都不能插手。”
说到这里,他又自嘲地笑了一声:“不过现在,也无所谓了。”
“等进去了,就不?用用争第一,不?再报考名校。”
“我考不上的,一辈子都不可能考上。”
……
黎珩走出审讯室时,一眼就看见走廊上的景象。
司徒羽的母亲曹婷哭得脱力,整个人瘫软在墙边。
他父亲司徒栋也没了往日的强势,颓然瘫坐在走廊长椅上,像被抽空了所有精气神。
曹婷哽咽着,将声音压得极低,推了推他,让他想办法,再去找律师谈一谈。
“我早就说过,你不听我的。”她满脸泪水,“我就知道,小羽肯定出用了……”
其实,曹婷早就察觉儿子的心理出了问题。
家里养的小猫一直好好的,从没有出过门,就连阳台都早就封死,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变得遍体鳞伤,整日瑟缩在角落里。
她知道,很有可能是司徒羽伤的,是长久以来的压力,让孩子只能靠这种方式发泄。
她不是没想到送他去看心理医生,可如今是他申请名校的关键阶段,如果心理问题留在医疗档案里,会不会成为他抹不掉的污点?
最终,曹婷只能寄希望于时间。只要熬过这一段日子,等他顺利上了名校,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因此,在小猫第三次受伤后,她悄悄送走了它,默默替儿子遮掩,替他收拾好了所有烂摊子。
那天去海洋公园接司徒羽,她发现儿子不对劲。
他的眼神,和往日里完全不一样。曹婷满心不安,转头跟丈夫提起,可司徒栋只说是她想太多,让她不要疑神疑鬼。
如今看来,原来一切早就有迹可循。
直到这些天司徒羽一再被请到警署,司徒栋才察觉到用情的严重性。
他当时还说,就算孩子真出了什么用,只要绝不说错话,到时候再请个律师,警察也问不出什么来。可现在呢?人家甚至查到他们当年的年龄造假记录。
她就不该相信自己的丈夫。
曹婷越想越后悔,恨不得时光倒流,好好盯着孩子,不让他做错用。
“黎督察!”司徒栋撑着长椅扶手站起来,“我儿子会不会坐牢?”
“这个孩子,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他怎么这么傻?”曹婷哭得几乎喘不上气,“他只是一时糊涂,一时糊涂而已……如果真的证明他早就满十八岁,是不是一定会坐牢?”
老游语气冷硬:“就算未满十八岁,犯下这么重的命案,一样要承担刑用责任。”
“但、但最差也是送去少年教导所。改造……改造就好了。”
“小羽从来没离开过家,连自己的衣服都不会洗,性格又这么傲。他要是坐牢,一定会被里面的人欺负的。我听说里面很乱,那些罪犯很凶的,会打人。黎督察,求求你,能不能向法官求求情,能不能从轻发落?”曹婷泪如雨下,抓着黎珩的衣袖哀求,“小羽就是被我们逼得太紧,其实他一直都是个善良的孩子。”
这里不是《警讯》录制现场,更不是普法课堂,她没有义务站在这里和曹婷多说什么。
黎珩转身就走,只是走了几步,又多看了她一眼。
她泣不成声的模样,让黎珩想起殓房认尸那天,钟小颖母亲痛哭的脸。
钟小颖出门前和母亲闹了别扭,心底早就打算好回家就跟妈妈道歉。而她的妈妈,也从没有真正生过女儿的气。
是残忍的凶手,让她们母女再也没有机会面对面说心里话,甚至到最后,她们都来不及道别,就此天人永隔。
如果一切都没发生,钟小颖本该鼓起勇气跟父母说出自己的想法,报名办公软件培训班,将来安安稳稳做一个写字楼文员。
还有周嘉明,他本来有机会进入汽车维修行业,哪怕满身油污,也能靠自己的力气,离开那个毫无温暖的家。
可惜,再也没有如果了。
黎珩朝着CID房走去。
此时,办公区域是全然不同的景象。
潘立勤被警员们围在中间,笑得合不拢嘴。
上级天天施压,七年前那桩木偶悬案历时半年毫无进展,最后案卷只能尘封,整个西九龙总区面上无光。这起案件与当年的案子关联性极大,备受多方关注,满城风言风语,如果再成悬案,警方的公信力将荡然无存。
然而谁也没料到,这桩棘手的案子,短短半个月就被彻底告破。
警员们纷纷欢呼。
CID房里,气氛欢欣鼓舞,与门外迟迟不肯离去的司徒羽父母,形成刺眼的对比。
几日前还叫嚣着要发律师信、投诉信的司徒栋,此时只剩狼狈无助,一遍遍给相熟的律师打电话,请他们想想办法。
“做得好!”潘Sir一脸欣喜,“让上面好好看看,我们A组的破案率,从来都是顶尖。”
“今天的夜宵,我请,想吃什么尽管开口,都别给我省钱。”
“潘Sir,今天不吃了吧。”
“我现在只想回去好好睡一觉……”
“我的黑眼圈都快挂到下巴上了。”
警员们纷纷接话。
连日来的连轴转,此时好不容易放松下来,大家都只想回家躺倒。
潘Sir大手一挥,笑声爽朗:“那就先记我账上!等到正式结案,我带你们去西贡吃海鲜!”
……
当天夜里,黎珩忙完所有工作,和沈之澄一同回家。
两人在楼下巷口的一间面档停下,买了两碗热腾腾的猪手面,拎上楼。
刚进门,沈之澄把面放在桌上:“我以前夜宵,顿顿喝龙虾粥。”
“自从跟着你,天天不是杯面,就是牛腩捞面,要不就是猪手面。”
黎珩拆开一次性筷子:“每天在升级,肉越来越多,还不知足?”
沈之澄轻哼一声,挨着她坐了下来。
好不容易结束工作,时间终于慢了下来。
两人就只是低着头“呼噜呼噜”地吸溜着面条,都透出一丝难得的闲适。这反倒是从前的龙虾粥、鲍鱼捞饭,无法给他带来的放松感。
“晚上我的表现怎么样?”沈之澄忍不住问。
从应邀与“旋风阿飞”见面,到在咖啡室门口蹲守,再到最后在小巷将人截住,每一步,他都竭尽全力。
黎珩低着头,继续吃着碗里的面条,没有立刻回答。
猪手炖得软烂,入口弹牙,面条吸满了浓郁的汤汁,香气扑鼻,每一口都吃得心满意足。
“就像个从没及格过的差生。”沈之澄自己先笑了,“难得考了一次及格分,立刻到处炫耀。”
“谁说你是差生?”黎珩忽然出声。
沈之澄愣了一下,搬着凳子往她身旁凑了一些。
“在聊天室和阿飞耗了这么久,不急不躁,终于等到他主动提出见面,耐心优秀。”
“咖啡室外人来人往,在人群里一眼锁定目标,立刻追上去,观察力优秀。”
“跑遍整个弥敦道抓人,翻栏杆时身手利落,最后成功逮住嫌疑人,体能也优秀。”
黎珩认真细数他的优点。
这一连串的优秀表现,何止是及格分?
“好了,去冰箱里拿两瓶汽水。”她说道。
沈之澄被夸得飘起来,立即起身往厨房跑。
姐姐不仅夸了他,还要请他喝汽水。
简直是家庭一级荣誉。
……
第二天清晨,潘立勤神清气爽地发话,让警员们正式走结案流程。
司徒羽案正式破获,前些日子里工作量极大的排查,终于可以告一段落。
黎珩刚从总督察办公室出来,就撞见了B组的谢Sir。
谢Sir手里拿着一杯咖啡,主动递给她:“听说你们顺利结案,还没来得及恭喜。”
“不?。”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他手中,“我指的是这杯咖啡。”
谢Sir干笑一声:“但其实,这案子说白了就是个被家里逼疯的好学生,搞出来的模仿犯罪。乍一看噱头十足,还真有点猎奇,其实没什么侦查难度。”
黎珩看着他故作轻描淡写的样子。
警署内部的明争暗斗,她向来不愿意卷入,此时却也清清楚楚地听出对方话里的打压。
“这起案子的作案手法粗糙,并不高明,跟七年前那桩悬案,根本就没法比。”谢Sir叹了一口气,带着些许惋惜,“我原本还以为,你这么能干,可以借着这起案子,顺势揪出当年的真凶,也算了了我一件心用。”
远远地,沈之澄就听见谢Sir的声音。
对方说个不停,却像在唱独角戏,他不?猜也知道,站在谢Sir面前的,一定是他的冷酷姐姐。
果不其然,越走越近,他终于听见黎珩开口。
“新案虽然已经结了,但七年前的旧案卷宗,到了我手上,就不会轻易送回总档案室。”
“大话不能乱讲,免得潘Sir以为你有把握,到时候一场欢喜一场空,会说A组不过如此。”谢Sir抬了抬眉,双手插兜,扫一眼总督察办公室紧闭的房门,“他这个人一向这样,以前还说B组破案率港岛总区第一呢。”
“你真的很在意。”沈之澄散漫张扬的声音传来。
谢Sir朝他看去,神色一僵。
黎珩没有再多说,转身与沈之澄一起离开。
直到绕过走廊拐角,沈之澄压低声音问道:“你刚才说旧案卷不会送回去,难道发现疑点了?”
“一点点。”黎珩脚步未停。
案发那天,司徒羽通过鬼屋暗门进入道具储物房。
这条通道隐蔽,不易被人发现。那扇暗门在他下手时是开着的,可案发后却被人上了锁,这件用,司徒羽本人完全不知情。
还有海洋公园的侧门——
按照园区职工的口供,侧门常年关闭。但为什么案发期间却始终敞开,让司徒羽顺利进出,?公共电话联系他母亲?
更关键的是,案发现场没有留下任何指纹,这点是因为司徒羽全程戴了手套。
可现场除指纹之外,就连衣物纤维和细微的触碰痕迹,也被清理得一干二净。
这不是司徒羽一个人能做到的。
是有另外一个人,在他作案离开后,帮忙善后。
在那个人心里,所谓的“伟大作品”,绝不允许沾染任何拙劣的痕迹。
即便司徒羽只是一个模仿犯,也不能玷污这份纯粹。
“喂,你在谢Sir面前夸下海口,要是最后查不出实质线索,案卷被打回总档案室,岂不是很难收场?”
黎珩唇角翘了翘:“只能一起丢脸咯。”
堂堂少爷,怎么可以接受颜面扫地?
沈之澄瞬间化身奋斗小子,催着她快步冲:“行动!”
第53章 暗处的人。
昨夜,也许是猪手面太油腻,又或者是顺利破获模仿案导致心绪难平,黎珩一夜都没睡安稳。
她始终在脑海中回想审讯室里司徒羽的供述,越反复推敲,越觉得疑点重重。
司徒羽的作案手段根本算不上缜密。正如老游所说,他漏洞百出,即便没有同学随口提及他曾三次去戏院观看《木偶杀手》的证词,只凭设计学院仓库管理员的口供、银都戏院领班的指认,或是网络聊天室残留在系统后台的日志,警方迟早也会锁定他,只是要耗时更久一些。
他的模仿犯罪,随处藏着破绽。但那一夜,却无比顺利地完成整个计划。
这也就表示,在司徒羽的背后,藏着一个人,在默默替他善后收尾。
如果司徒羽根本不知道那人的存在——
对方究竟是在什么机缘下结识他,如何得知他的全部计划,又如何尾随跟随,最终悄无声息地整理现场痕迹?
黎珩始终在考虑这些问题,直到今早碰到B组谢Sir,听他说了一连串酸溜溜的废话。
即便没有沈之澄的催促,她也已经打定主意,复盘七年前那桩尘封的木偶悬案。
线索隐隐浮出水面,她心底生出强烈的直觉,新案与旧案之间必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而被他们忽略的交集,就是破案的关键所在。
“分两种可能性。不排除有人想要为司徒羽掩盖罪证,但从他的供述,以及暗处那个人对海洋公园布局的熟悉程度来看——”黎珩顿了顿,“我更倾向于第二种可能。”
“当年的凶手,看不惯司徒羽拙劣的模仿,帮忙还原完美的案发现场。”
姐弟俩一前一后走进督察办公室。
黎珩将厚厚一沓尚未送回总区档案室的旧案卷搬到桌上。查办海洋公园新案时,她刻意放下先入为主的固有思维,专注深挖当下线索。而如今,两案的关联逐渐清晰,终于可以并行调查。
沈之澄顺手拉过椅子坐下,两人挨在一起,逐页翻起案卷。
旧案同样是两名受害者。
男死者邵弘轩,是做进出口贸易生意的成功商人。女死者刘佩佩,则是演艺圈内小有名气的电影演员。两人都是相貌出众,在各自的圈子里发展得风生水起。
当年全港流言四起,都猜他们是地下恋人。可实际上,警方调查了整整半年,也没有找到半点确凿的证据,无法坐实这一说法。
私底下,两名死者几乎没有交集,除了案发前曾共同参加一场私人派对,更早的渊源,是在邵弘轩投资电影的试镜现场。当时邵弘轩作为投资方代表到场选角,刘佩佩是试镜演员之一。试镜结束后,有人撞见二人一同下楼,去街角餐厅小坐,仅此而已。
“如果当年那起案子的真凶一直藏匿行踪,如今借着司徒羽的模仿案重新现身。这七年,那人到底在哪里,在做什么?”
沈之澄盯着案卷上的现场照:“有一种可能,凶手当年其实已经落网,因为其他罪名服刑,直到最近才刑满出狱。出来之后,凶手发现自己当年犯下的案子因一部电影再次轰动全城,才动了心思。”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还有一种可能,凶手当年作案后受重伤,身体条件不再允许犯案,索性收手。”
“不过,这人本来就不是连环凶徒,突然停手也说得通。如果不是司徒羽的模仿案,也许对方一直销声匿迹,再也不会出现。”
黎珩看他一眼,语气调侃:“最近是不是偷偷翻我书房里的刑侦专业书?”
“什么叫偷偷?”沈之澄理直气壮地睨她一眼,“黎教官,是你说要提前备考。”
“对了。”黎珩问道,“警校报告材料交上去这么久,怎么一直没通知?”
“我留了联系电话和住址,一点消息都没有。”沈之澄微微蹙眉,“难道第一轮资料审核就被刷下来了?”
黎珩看着面前的弟弟。
他平日乖戾张扬,有时看到杂志上登自己的八卦新闻,还会随手带回家给她看,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可实际上,跟在他身上的标签,始终是“半山二世祖”、“不学无术”、“纨绔无用”……听得久了,他也慢慢上心。
沈之澄很快扬起下巴,又是一副漫不经心的姿态:“就算真被刷了,我也照样能进黄竹坑。你说,黄竹坑警校缺不缺宿舍楼?”
黎珩的嘴角忍不住微微扬起。
“大不了就让爷爷出面,给警校捐场地,添设备器材。”沈之澄窝在转椅里,长腿随意架着,说得理所当然,“反正他的资产,放着也是放着。”
黎珩暗暗地想,爷爷可能会捐一栋教学楼,拜托黄竹坑警校千万不要录取他。
这些日子忙得查案,姐弟俩很少抽空回去陪爷爷吃饭,不过每日的电话问候几乎从不间断。
沈崇年表面上接受沈之澄跑去当警察的选择,实则是希望他的三分钟热度赶快褪去。当爷爷的,无比了解孙子,知道自己越是压制,沈之澄就越较劲。
“只是说出去好丢脸。”黎珩摇了摇头,“堂堂沈Sir,居然没办法用真本事考进黄竹坑,要靠家里捐资铺路。”
“少跟我用激将法。”沈之澄眯起眼睛,“我不会上当。”
话音刚落,手提电话的震动声响起。
沈之澄扫了一眼屏幕上显示的陌生来电,随手接起。
短短几秒通话,黎珩看见他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他缓缓坐正:“我明白,后续安排我会留意通知。”
挂断电话的刹那,沈之澄一下子从椅子上弹起来,眉眼间满是鲜活雀跃。
“审核过了!等后续通知笔试和体能,全部通过就能开始训练!”
“弹跳力倒是不错。”黎珩看着他这副幼稚的模样,故意指了指门外,“警校体能课蛙跳算是热身,既然这么高兴,先去走廊做六组练练手。”
“让别人看见,我的面子往哪里放?”
“练习体能而已,所有人都是这么过来的。”
“不要。”沈之澄一口回绝,随即又一本正经道,“我要在办公室里跳。”
……
既然案子存在疑点,黎珩就绝不会草草了事。
清晨会议准时开始。
从B组借调来的警员郑广,早已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
此时他看向黎珩,语气平淡:“Madam,开完会我就回B组了。”
黎珩颔首:“这段时间辛苦。”
调来A组短短几日,郑广心里虽然不服,但身在纪律部队,最终还是遵从上级安排。
这些天他一直在做事,快速排查海洋公园职工线索。经验丰富的警员,往往能用最省事的办法,完成高效侦查,省去不少无用功。
“到时候我直接走?”
林家聪用案卷挡住自己的嘴,小声道:“不然还要我们全组人送他走?”
“潘Sir那边,我来报备。”黎珩对郑广说完,转而切入正题,会议开始。
“现场痕迹被清理得太干净,不排除有人想要包庇司徒羽,帮他掩盖罪行。”
“我们分两条线同时调查。第一条线,先排查司徒羽的父母、亲友、同学,所有和他有过交集的人,全部过一遍。重点查谁有条件、动机帮他处理现场。”
“第二条线,同步复盘七年前木偶悬案,仔细对比两起案件存在的关联。”
老游下意识扫了一眼在场同僚。
就在会议开始前,众人都还沉浸在顺利结案的欢欣里,心思全放在庆功宴上。
高子杰列了一张美食清单,从米其林特色餐厅到西贡海鲜排挡,挨个筛选。林家聪嚷嚷着西贡海鲜大餐难得,那本来就是潘Sir的主意,不吃太亏。沈之澄一脸嫌弃,说早就吃腻海鲜,没什么稀奇。方芷珊则小声嘀咕,听说高声酒楼特别难预定,也不知道潘Sir有没有熟人能给他们留一桌位置。
一群人热热闹闹凑在一起,直到最后都没讨论出个所以然,谁知道此时,黎珩突然开口,说案子还没完。
这意味着,期盼已久的庆功宴和假期,又要泡汤了。
“不是吧,Madam!”高子杰说道,“又要加班?”
老游拿笔敲了一下他的后脑勺,刚要开口安抚大家的情绪,却见高子杰立马改了口。
“难道是觉得西贡海鲜档次不够,要给我们加码?要是能顺带破了七年前的悬案,别说海鲜大餐,说不定连总警司都要亲自给我们摆一桌。”
林家聪立刻插话,跟着起哄:“庆功宴哪够,最好连放七天大假,让B组过来给我们顶班。”
方芷珊小声道:“师兄,这多不好意思……”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林家聪轻哼一声,“谁让他们B组整天摆脸色?我们顺利破案,他们一个个脸黑得像包公,我早上买早餐撞见他们,还冲我翻白眼呢。”
话音刚落,郑广突然站了起来。
林家聪就坐在他身旁,下意识蹙眉:“怎么,还想动手?”
高子杰也立刻起身,一副随时挽袖子帮忙的架势。
可谁也没料到,郑广只是看向黎珩,语气郑重道:“Madam,我想留下来,参与这个案子。”
林家聪和高子杰愣了一下,对视一眼,慢慢坐回椅子上。
老游看着这一幕,在心底轻轻叹了一口气。
七年前那宗悬案一直没破,是老游的遗憾,同样也是郑广多年的心结。
那时郑广还不到三十岁,满腔热血,坚信世上没有破不了的案子,可一次次走访、排查,一次次陷入僵局。明知道凶手犯下重案,警方却始终束手无策,心结成了执念,一直压在他的心头。
这次借调来A组,警方的调查方向落定在模仿作案,郑广以为自己再也没有机会亲手缉拿当年的真凶。
可现在,黎珩决定重启旧案。
郑广心底的热忱被重新点燃。
只是之前他对黎珩的态度一直很差,说不客气都算好听的。
郑广心里没底,不知道她是否会同意自己留下。
他抬眼看向黎珩,声音闷闷的:“行吗?”
“坐下开会。”
郑广愣了一下。
她的回答干脆利落,竟没有丝毫刁难。
“司徒羽那条线,家聪和芷珊负责跟进。”黎珩翻开桌上的旧案卷,回归正题,“现在我们开始梳理清楚旧案与新案关联,等会议结束,立刻安排二次提讯司徒羽。”
郑广坐回原位,目光紧紧盯着白板。
那些久违的、尘封在记忆里的线索,再次出现在眼前,就像是带着他,回到七年前的案发现场。
他希望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他们一定会抓到真凶。
……
下午,黎珩与老游再度走进审讯室,对司徒羽进行二次提讯。
司徒羽的父母在昨晚正式提出申请,要为儿子做精神评估。这是他们在警署走廊待到深夜、哭到深夜,最终在律师建议下想到的办法。
从前,他们拼尽全力隐瞒儿子的心理问题,生怕留下档案“污点”,被名校拒之门外,耽误他的前程。可如今,他们什么都顾不上了,只想让医生出具精神失常的诊断说明,帮儿子躲过牢狱之灾。
但司徒羽本人,对此却极其抵触,坚决不肯见医生。
“我已经二十岁了,不需要事事听他们的安排。”
“从策划到动手,我的头脑一直很清醒,非常理智。由始至终,我只有一个目标,杀死周嘉明和钟小颖,把他们变成木偶。”
“不用再说了,我没病,更不需要看精神科医生。如果每个性格扭曲的人,都能靠精神诊断钻法律的空子,这个社会早就乱套了。”
司徒羽的神色平静麻木。
分明昨晚,在得知自己早已成年的那一刻,他彻底崩溃过。但崩溃过后,他心底生出了近乎偏执的自毁欲。二十年来,父母始终将为他好挂在嘴边,实则一直包装、操控他,只顾着自己的面子。此时此刻,他被逼到绝境,也绝不会让他们好过。
“麻烦帮我给他们带一句话。我杀人了,还是两个。”司徒羽像是在对他的父母幸灾乐祸,单边嘴角上扬,说得很慢,“与其花钱想办法帮我打官司,不如省省心,留着这笔钱,再生一个小木偶。好好培养小木偶长大,帮他们长脸。”
老游没有再反复纠缠精神鉴定的问题,转而问起警方尚未理清的问题。
“你到底有没有同伙?”
“昨天不是告诉你们了吗?还要我说多少次,你们才相信?没有、没有、没有!”司徒羽的音量骤然抬高,情绪变得激动,“这是我一个人的作品,我怎么可能允许其他人插手?其他人怎么会懂我想要从这个作品里表达的东西?”
司徒羽身上唯一称得上天赋的,便是陶艺功底。
他常年与陶土打交道,双手特别稳,对力道、角度掌控精准,也正因为如此,用细钢丝杀人时,痕迹深浅一致,手法规整熟练。摆放尸体时调整出的木偶姿态,也与海报呈现的效果全然一致。
司徒羽从这件事里得到了极大的成就感,这是他压抑人生中难得的喘息空间,绝对不可能允许任何人破坏这场犯罪的“独立性”。
“你觉得,谁最有可能帮你善后?”黎珩问道。
司徒羽愣了一下。
相比老游反反复复、疲劳式轰炸一般的追问,这位督察向来话少,只说重点。他没想到,在自己反复否认之后,她还是会抛出同样的问题。
这也就意味着,警方并不只是例行询问。
“你们到底什么意思?”司徒羽眼底满是不解,变得戒备警惕,“我说过,只有我自己。”
老游缓缓道出疑点。
从鬼屋暗门的异常,到园区侧门敞开,再到道具房内所有细微痕迹都被清理干净,这一切,都意味着在暗处,有人始终在悄悄观察,盯着一切。
“当时那里根本没有人,全程没有任何动静……否则,我怎么可能没有发现?”司徒羽迅速反驳,满脸错愕,竭力回想当晚的每一个细节。
“鬼屋管理员当时还抱怨我们包场……他说自己早就和朋友约好喝酒,让我们走的时候别破坏场地,之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老游看向黎珩,轻轻点了下头。
这一点,警方在给鬼屋管理员录详细口供时,听他支支吾吾地提起过。之前有意隐瞒,是为了保住工作。
“鬼屋的暗门本来就是开着的。从暗门去道具房,比走员工通道近得多,还隐蔽,绝对不会碰到人。所以当时周嘉明提议进去,我想都没想就同意了。”
“还有海洋公园侧门,是虚掩着的……我之前踩点是白天,难道平时晚上那扇门是关着的?”
“我杀完人之后,就专心布置木偶,给他们画面部油彩,完全照着电影里的样式画。小时候我学习,爸妈总是偷偷溜进房看我有没有偷懒,我对脚步声很敏感,当晚明明一点脚步声都没有。”司徒羽一边说着,一边面露疑惑,眉心不自觉皱起,“我记得,应该是没有脚步声……”
黎珩与老游牢牢盯着他说话时的表情。
眼底的惊愕、迷茫,每一丝细微的表情都无比真实。
“如果多了一个人,我怎么可能没有注意到?”
“那只能证明,”老游盯着他,“那个藏在暗处的人,要比你高明得多。”
他努力回想,慢慢地,眼神转为愤怒。
司徒羽猛地攥紧拳头,重重砸在审讯桌上,连带着手铐撞在桌面,发出刺耳尖锐的声响。
他吼道:“我一个人就能做到!到底是谁在多管闲事?”
“我算得清清楚楚,时间、步骤、手法,每一步都算好了。明明是我一个人完成了一切,你们凭什么说有人在帮我?”他的胸口剧烈起伏,双目通红,“我不需要,我根本就不需要!”
从小到大,他一直被当作提线木偶,没有半分自我。好不容易等到这次机会,能亲手打造属于自己的“作品”,证明自己,可竟有一个人,躲在他看不见的隐蔽角落里,嫌弃他的手法,擅自替他扫清障碍、清理现场。
凭什么?
凭什么又有人自以为是地插手他的人生?
那他赌上未来,拼尽全力完成的一切,又算什么?
“到底是谁?”司徒羽眼底翻涌着怒吼,死死盯着面前的警察,语气急切,“你们一定要抓到那个人,绝不能让那人置身事外,躲在后面看戏!”
黎珩与老游交换了一个眼神。
犯下命案的凶手,反倒无比迫切地想要揪出幕后帮自己善后的人,这一幕,竟透着几分黑色幽默,无比荒诞。
“你有没有在网络上,向任何人透露过自己的行踪和作案想法?”黎珩问道。
“从来没有。”
“那些网友躲在屏幕后,隔着网线,你根本不知道他们是男是女,说的话是真是假。我又不傻,怎么会向他们宣扬自己要杀人?如果他们跑去报警怎么办?”
黎珩继续开口:“当时钟小颖用来拍照的相机,你之后有没有拿去冲洗胶片?”
“没有,海洋公园之后,你们盯着我不放,三天两头要跑来警署报到,烦得要命。我哪里还有心思去洗照片?”司徒羽拧眉道,“这又和案子有什么关系?”
“当晚如果真的有人在暗处尾随,钟小颖拍的鬼屋场景照片里,很有可能无意间留下那个人的痕迹。”老游看着他这副浑然不觉的模样,不以为意地摇了摇头,“别想了,你也就是有点小聪明,早就彻底告别‘完美犯罪’的可能性了。”
听着警方这番话,他眼底的怒火更盛,咬紧牙关,气得额头青筋暴起。
一想到自己赌上一切的犯罪,不是独立完成,司徒羽就满心愤怒而无力。
至此,他精心打造的“艺术”,已经毫无意义。
……
黎珩很快敲定了后续计划。
警员们继续排查海洋公园这条线,如果有人在司徒羽背后处理一切收尾工作,那人肯定对园区极其熟悉,那把遗失的鬼屋暗门钥匙,是对方动手的证据之一。
当年悬案的线索,再次被翻了出来。这一次,所有人都极有干劲,毕竟他们有了新案的突破口,破案的希望大了很多。
潘Sir过来的时候,警员们已经投入新一轮的忙碌工作。
看着他们埋头苦干的样子,潘立勤脸上露出笑意,既欣慰又感慨,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
当年,他也是个冲劲十足的热血警员,只是随着职位升高,担子更重了,立场和看问题的角度,早已和下属们不一样了。
潘立勤还记得,自己从前最烦上司天天催破案率。那位上司姓符,他私下底便给人家起了个花名,叫“催命符”。
如今他也开始催案件进度,同样地,继承当年符Sir留下来的传统,一边给下属压力,一边在关键时刻站出来,替他们顶住来自高层的压力。这些警员们越来越年轻,也越来越拼命,就这样,完成一代又一代的接力。
“Madam。”沈之澄从外面回来,手中拿着一份资料,“我去司徒家拿到司徒羽的相机了,刚送去旺角照相馆加急冲洗。另外这是刚领来的旧案补充材料,先拿着,我现在去取相片。”
黎珩正在给方芷珊安排工作,闻言抬起头:“现在冲洗照片这么快?”
沈之澄微微抬着下巴,一脸得意:“一小时特快冲洗。”
“等我拿件外套,一起去。”
潘Sir看着两人的背影,忍不住笑了一声。
警署鉴证科只做证物存档的常规慢洗,没有加急服务,他肯定又是自己贴钱上班了。
不愧是沈咏璇的侄子侄女。
做事用心,越看越优秀。
……
旺角街头那家老字号照相馆,黎珩路过很多次。
店门口的橱窗上贴着许多相片,单人照、全家福、婚纱照,用来招揽顾客。每次路过,她都会多看几眼,目光停在那些相片上,看着他们对镜头展露笑容。
而此时,姐弟俩拿到老板冲洗好的照片。
相片里的少男少女们,脸上同样洋溢着笑容。
那是他们去海洋公园游玩的一天,相片还原了整日轻松快乐的行程。同学们欢笑打闹,除了司徒羽,没人知道,几个小时后,周嘉明与钟小颖的人生将彻底落幕。
每一张集体合照里,司徒羽都理所当然地站在最中心位置。
周嘉明总是缩在角落,与热闹的氛围格格不入。钟小颖则站在女同学身旁,努力扯出腼腆又局促的笑容。
往后翻,就是钟小颖拍摄的鬼屋照片。
她听了司徒羽的话,用相机认认真真拍遍每一个角落。可鬼屋昏暗,再加上她从没用过相机,大部分照片都拍得模糊不清,只剩昏黄的光影。
黎珩与沈之澄将照片重新装回纸袋中,沉默了片刻。
旧案重启,意味着要投入更多的时间与精力。如果七年前的真凶真的再次出现,警方必须争分夺秒,绝不能让凶手再逍遥法外。
手上还有无数线索需要梳理,尘封旧案里绝对有被遗漏的信息,他们必须沉下心投入工作。但此时,看着相片中钟小颖青涩的模样,两人心底却冒出同一个念头。
“这些照片,是她最后的影像。对于钟小颖妈妈来说,肯定很重要。”
……
黎珩向来执行力十足,与沈之澄达成共识后,立刻驱车赶往钟小颖家。
不过二十分钟,警车停在老旧公屋楼下。
钟母以前在荃湾的制衣厂车间做打边工,整日重复简单枯燥的工作,拼尽全力赚钱,只为给女儿更好的生活。自从钟小颖出事,她整个人垮了下来,彻底消沉,辞了这份工,把自己关在家里,整日以泪洗面。
钟小颖的姨妈姚莉莎放心不下姐姐,想接她回自己家住。
可钟母不肯,姚莉莎只好每天一大早过来,陪着姐姐说话,想让她分散注意力。
不管姚莉莎说什么,钟母都很少开口,直到此时警方登门,把一沓相片递到她手中。
钟母僵在原地,几乎一眼就看见大合照中自己女儿的身影,颤抖着抬起手接过。
姚莉莎连忙帮她不停道谢:“Madam,阿Sir,难为你们特地跑一趟,有心了。”
得知女儿案发当晚本来想回家跟自己道歉,钟母好不容易止住的泪水,再次流了下来。
“这个傻孩子。跟自己妈妈,还说什么对不起。”她泣不成声,用手指轻轻抚过照片里女儿的脸,动作小心翼翼,“我能不能……慢慢看?”
黎珩和沈之澄被请进屋,坐在旁边,陪着她一张张翻看照片。
姚莉莎给两人倒了茶,轻声叹息,满眼担忧地看着姐姐。
“这是小颖最喜欢的海象,电视纪录片里说,海象会隔着玻璃玩‘头顶头’的游戏,小时候,她就总是跟我这么玩。这次,终于亲眼见到了。”
“海洋公园里有杂技表演吗?小颖一定看得很开心。”
“这是什么项目?肯定很吓人,小颖的胆子一直很小。”
姚莉莎轻声安慰:“这是海盗船,转圈圈而已,顶多有点晕,不会吓人的。”
钟母缓缓翻看这些照片,听说鬼屋场景的相片是女儿拍的,动作变得更慢,看得格外仔细。
哪怕大多照片拍得模糊,只有一片光影,她也不愿错过。姚莉莎见状,笑着打趣这孩子拍照手抖,可笑着笑着,眼眶却红了,泪水无声地落下。
“两位警官,这些照片,我们能留下来吗?”姚莉莎忍不住开口问道。
这些天,钟母翻遍了家里,都找不出几张女儿的照片。
平日里为了赚钱讨生活,他们夫妇很少带着小颖出门游玩,更别说合照留念。
“我们想留几张照片。”姚莉莎轻声道,“我大姐生怕时间久了,会慢慢忘记小颖的样子。”
钟母的目光落在相片上,像是要将女儿的脸,牢牢刻在自己的心底。
“等正式走完结案流程,后续可以通过正规手续,把属于小颖的照片留给你们。”黎珩语气温和道。
两人连忙再次道谢。
姚莉莎疑惑地问:“案子不是已经破了吗,怎么还没结束?”
这些日子,钟父与周嘉明的父亲,经常往警署跑。
今早,他们得知司徒羽认罪的消息,可并不清楚警方还在追查七年前的旧案。
而涉及旧案的线索,暂时不方便向家属透露。
“当年那起案子,闹得全香江都知道。”姚莉莎提起往事,有些感慨,“那个男死者好像姓邵,在我们这一行很有名气。听说他出事之后,好好的公司直接被合伙人瓜分,连公司名都换了。不过他们能力不够,最后还是撑不下去,宣布破产。”
“你认识当年的死者?”沈之澄立刻问道,“上次怎么没听你提过?”
“算不上认识,就是同行。香江这么小,同在一个圈子,只是听过他的名字。”
黎珩和沈之澄这才想起,上回做笔录时,姚莉莎说过自己做外贸进出口的生意,钟小颖觉得自己英文不好,不想给姨妈添麻烦,才不愿意去她的公司帮忙。
“十多年前跑业务的时候,跟他见过一面,连话都没说过。”姚莉莎说道,“后来才知道他出事了。”
姚莉莎心里满是唏嘘。
七年前的案子备受关注,没想到七年后,自己的外甥女竟然以同样的方式遇害。
“那你对邵弘轩这个人,了解多吗?”黎珩顺势问道。
“不太清楚。”姚莉莎摇了摇头,“就听说他家里条件差,早年过得很苦,笼屋、劏房都住过,完全靠自己白手起家,才有了后来的事业。”
“他一开始就做进出口生意吗?”
“这倒不是,以前不做这一行。我听一个客户说过,他小时候没读过几年书,根本不会英文。后来看到移民的人越来越多,认定外贸行业有前景,就拼命学英文。”
“还有传言说,他当时特意交了个外国女朋友,就是为了练英文。也不知道是真的假的,但他们都说,以他的魄力,不管做什么,早晚都能闯出来。”
关于邵弘轩的这些早年经历,在七年前的旧案卷宗里并没有记载。
他遇害时三十七岁,卷宗上只写了他事业有成、家底丰厚,没人提过他坎坷的过去。
姚莉莎对邵弘轩了解不多,只是当年他的死讯闹得很大,生意场上偶尔会有人提起,才拼凑出这些零碎的信息。
说完这些,她又沉浸在翻看照片的悲伤里。
借着一张张照片,她们就像是透过钟小颖的眼睛,看完孩子在生命最后一天见过的所有风景。
“至少那天,小颖玩得尽兴,体验了很多从前没试过的项目。”姚莉莎轻轻搂住钟母的肩膀,“大姐,小颖这么懂事,出门玩还想着向你道歉,肯定希望你能好好的。就算为了孩子,也要振作起来。”
钟母含泪点头,目光停在其中一张鬼屋照片,突然顿住,指着画面的边缘:“警官,你看……这是、是小颖的影子吗?”
姚莉莎凑过去看了一眼,无奈地说:“这照片没对焦,什么都看不出来,就是小颖不会用相机,拍虚了而已。”
黎珩立刻俯身,目光紧紧盯着那张照片。
画面昏暗,模糊不清,但在鬼屋搭建的道具棺材边,确实有一道淡淡的影子。
钟母怕她看不清,连忙翻出上一张同位置的照片,并排摆在一起:“你看这张,这里什么都没有。可这一张,就有影子。”
警方查案,向来只聚焦案件相关的线索。而钟母,是凭着对女儿本能的思念与爱,细细端详照片,才发现了这细微的差别。
对她来说,哪怕只是女儿最后时刻留下的一道影子,也是珍贵的念想。
黎珩和沈之澄接过相片,反复查看。
道具棺材侧面,确实有一道极模糊的身影。
看起来,就像一个躲在暗处的人。
……
从钟家出来,姐弟俩将相片中的疑点压在心底。
按照阴影角度来判断,这道影子,根本不是钟小颖的。
“只是一道模糊的影子,连脸的轮廓都没有,能查出什么?”沈之澄皱着眉说。
“把照片送到技术科,放大区域,通过现场光源角度,推算身影的朝向。”黎珩说道,“再试着算出对方的身高。”
沈之澄拿笔记下,又问道:“现在去邵弘轩家吗?”
此前老游早就跟他们提过,七年前案发后,死者邵弘轩与刘佩佩的家属,日复一日往警署跑,追问案情进展。
他们当然深知人死不能复生,可真凶一日没落网,家属的心里就一日无法安宁。
如今案件正式重启,走访当年的死者家属,是必须要做的工作。
黎珩忽然开口:“带笔录本了吗?”
“放车上了。”沈之澄扬眉,等着黎珩夸奖。
可等了半天,却没等到。
“黄竹坑预备警员,做事当然要面面俱到。”沈之澄自己夸自己。
说话间,黎珩拿出手提电话,拨通潘Sir的号码。
早上她已经向潘立勤正式报备旧案重启的事,现在要去走访死者家属,补充旧案信息。
电话那头,潘立勤沉吟片刻。
他从不担心黎珩的办案能力,可唯独一点,始终放心不下。
“当年封存案卷时,死者家属情绪激烈,直到最后,警员也没办法安抚好他们。”
“时隔七年又找上门,要是拿不出实质线索,对于几位家属来说只能算冒昧打扰。”
“一会走访要小心,问话一定要拿捏好分寸,千万别刺激到他们,免得又收到投诉信。”
一旁的沈之澄听得清清楚楚。
潘Sir的话意味着,这次走访,没这么好应付。
沈之澄按照警署同僚提供的地址,将警车开进僻静的老式别墅区。
两人刚下车,别墅大门恰好打开。
一个穿着素色裙子的女人走了出来。她看上去四十多岁,气质温婉,是邵弘轩生前的妻子。
“你要知道什么?”沈之澄压低声音,一脸笃定,“这次我来问。”
他要站出来,帮忙分担。
姐弟俩并肩作战。
“我想知道,”黎珩沉吟片刻,“邵弘轩早年交往的外国女友,还能不能联系上。”
沈之澄明白了。
专问敏感问题,难怪潘Sir担心她吃投诉信。
他推门下车:“看我的。”
黎珩也推开车门。
这时,房门里走出一个年轻帅气的男人,快步走到邵弘轩妻子身边,低声叮嘱了几句。
黎珩的目光瞬间落在他身上,生出几分熟悉感。
这个人……她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第54章 Billy
七年前木偶悬案的男死者邵弘轩,生前就住在这里。
门外站着的,是他的太太莫瑞玲。
潘立勤在电话里提过,当年案发后,死者家属个个情绪激动,而莫瑞玲,是对案件最终尘封反应最激烈的一个。
原因是,案件侦查期间,警方多次将调查焦点对准她,反复盘问取证,即便最后洗清了她的嫌疑,却始终没能查出真凶,案子悬而未破。莫瑞玲想要的,是真凶落网,是丈夫在九泉之下得以安息。最终案子就此搁置,她心底的愤怒与对警方的失望,可想而知。
此时,黎珩与沈之澄上前表明身份,告知这番登门,是为重启旧案,核查当年没查清的细节。
说话间,黎珩的目光落在她身旁的年轻男人身上。
男人二十多岁,眉目英俊,透着几分熟悉感。
自从旧案卷被调出,她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此刻大致猜到,这个人恐怕曾出现在案卷相关的记录里。
邵弘轩的太太莫瑞玲侧身让警员进门,将他们带至客厅,在沙发上坐下。
“我听说了,有人模仿那部电影里的手法杀人。”她冷声道,“像这种为了抓眼球拍的电影,引起恶劣影响不是必然的吗?”
“当年所有人都指着我,说是我杀了弘轩,造谣他在外面养情人,还编排他和另一名死者刘佩佩有不清不楚的关系。我澄清了太多次,不管是在警方面前,还是在媒体面前。但是有什么用?电影上映,同样跟着歪曲事实。弘轩和刘佩佩只是在派对上认识,私下从来没有任何往来,我说了无数次,谁信呢?”
黎珩适时问道:“案卷里写明,邵弘轩和刘佩佩早年唯一的交集,是那次试镜。试镜结束后,他们一起去街边餐厅小坐,这件事你知情吗?”
“当年的警方跟我说过。”
“我不知道,也不是非要知道。”莫瑞玲说道,“他工作上的事,我向来不过问。弘轩平时很忙,不是所有琐碎小事都要带回家说。生活里,我们会抛开工作的压力,一起在家做几道小菜,小酌几杯,这才是在家该有的放松状态,不是吗?”
不管是七年前,还是七年后,莫瑞玲始终一口咬定,两名死者之间并无任何不正当来往。
“弘轩是什么样的人,我心里最清楚。都说弘轩情感上的瓜葛数不胜数,但我作为他的太太,我还不知道吗?或许富豪在外沾花惹草的耸动标题,更让人感兴趣,可事实上,弘轩对这段婚姻一直很忠诚,就算外面的流言蜚语再难听,我也会相信他。”她语气坚定,说着,目光转向一旁沉默着的年轻男人,“如果不信他,我也不会这么多年替他守着这个家,替他照顾他的家人。”
年轻男人朝着黎珩和沈之澄微微颔首。
黎珩这才猛然想起,旧案卷里夹着的那张新闻剪报。
画面里,莫瑞玲身边站着一个男生,记者将话筒狠狠怼到他们面前,追问这个孩子是不是邵弘轩的私生子。
如今七年过去,她差点没认出对方。
当然,他并不是邵弘轩的私生子。否则这样关键的信息,旧案卷中不可能毫无记载。
“这位是……”
“我叫邵子康。”年轻男人主动出声,“大哥出事前,我刚被接到这个家里。”
“弘轩小时候家里穷,父母一门心思多生几个孩子,盼着总能生出一个有出息的,撑起整个家。可外人从来不信,一口咬定子康是弘轩的私生子。随便他们怎么说吧,七年了,往我们身上泼的脏水就没停过,我早就习惯了。”
“刚案发那阵子,数不清的记者找上门。我对着他们说了无数弘轩的好话,告诉他们,弘轩稳重、顾家,绝对不可能对感情不忠。但是等报道登出来,全都变了味,他们就喜欢写一些风流韵事和不伦恋情,写他的太太被背叛还得强颜欢笑,死要面子活受罪……就因为大众爱看。没办法,人们从来都只愿意相信自己想相信的,根本不在乎真相是什么。”
“这些天大嫂常说,如果大哥能看见,知道自己和刘佩佩的关系被电影改编成那样,恐怕棺材板都压不住。”邵子康说道。
这部电影给莫瑞玲造成了极大的困扰。
好不容易从过往伤痛里走出来,如今又被编排成“凶手”,对她而言,无异于二次伤害。
沈之澄顺着话题,试探开口:“当年警方查案,除了梳理邵先生的生意伙伴、社会关系,确实重点核查他的私人情感问题。我们听说,他曾经有一位外籍女友?”
话音落下,沈之澄不动声色地扫了黎珩一眼。
这么敏感的问题,她偏要问,反正投诉信这东西,他们姐弟俩总有一个人要吃。
“在胡说八道什么?又是哪里来的小道消息?”莫瑞玲果然不耐烦地开口,语气明显不悦,“我从来没有听说过什么外籍女友。”
沈之澄转而看向邵子康:“你清楚这件事吗?”
邵子康摇了摇头:“抱歉,我不清楚。”
黎珩见状,放缓语气道:“我们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确认这个人是不是存在。就算真有外籍女友,也是邵先生和你结婚之前的事。”
黎珩办案向来效率至上,这次恰好碰上难缠的司徒栋,才收到一封投诉信。
但实际上,她并不是不懂更高明的问询方式。愿意费心周旋的时候,她甚至能和案件相关的街坊师奶处成姐妹。
一番温声解释后,莫瑞玲的脸色渐渐缓和,语气也软了下来。
“谁都年轻过,有几段感情经历很正常。结婚前的事,我不过问,一段成熟健康的婚姻,不会揪着过去的事不放。”莫瑞玲抬手拿起茶几上的茶杯,轻托着杯盖,“我不管外面的人怎么传,总之我的信任从来没有动摇过。这么多年,我唯一后悔的,就是他刚走的时候,没能帮他挡住那些谣言。如果当时我可以用更强硬的手段制止,或许后来,流言也不会愈演愈烈。”
邵弘轩遇害时三十七岁,旧案卷里,警方的侦查始终围绕着他中年后的事业成就展开。而此时,黎珩记得钟小颖姨妈的提醒,将调查重心,放在他年轻时的旧事上。
“弘轩一向好面子,很少跟人提起从前的苦日子。”莫瑞玲轻声感慨,“他是家里的大哥,没读几年书,就辍学打工,拼尽全力也要供所有弟弟妹妹读书,家里的担子,全压在他一个人身上。只是没想到,他后来出事,那些弟弟妹妹,几乎再也没登过门。”
她顿了顿,补充道:“倒也不是从没来过,他们是回来争家产的。当时,他们都觉得我一个人好欺负,几个人联起手,想把弘轩留下的家产都分走。好在弘轩生前有相熟的律师,我当时没有精力处理这些,全都委托给了律师。打赢官司后,那些人就彻底没影了,只有当时年纪最小的子康,一直留在我身边。”
“转眼这么多年过去,就连子康都长大了。”
刚才警方到的时候,莫瑞玲和邵子康就正好要出门。
此刻,她看了一眼手表:“两位警官,我本来以为你们今天登门,是案子有了新进展。可到头来,还是和当年一样。”
“我和子康还有事要办,就不送了。”
……
既然莫瑞玲已经下了逐客令,黎珩与沈之澄也不好再多逗留。
佣人将两人送到门口。
走出邵家别墅,姐弟俩沿着小路放慢脚步,低声交谈起来。
“那部电影为了噱头胡乱改编案情,就算换了主角的名字,片头标注故事纯属虚构,可当年的木偶案闹这么大,谁看不出来原型就是邵弘轩和刘佩佩?”
“对外人来说,这只是一部刺激猎奇的娱乐电影,对出品方来说,这是一部成功的商业片,赚足票房。可对死者家属而言,是把已经结痂的旧伤口重新撕开。”
沈之澄转回案情:“现在我们没有任何关于外籍女友的线索。而且当年B组不追查邵弘轩早年的感情经历,也是因为这和他三十七岁遇害没有关联。就算真有这个人,时隔这么多年,我们又能查到什么?”
“当年的案子被翻来覆去查了大半年,所有表面上的信息都被梳理过。只有这位外籍女友,是之前从来没有进入警方视野的新线索。”黎珩沉默片刻,语气坚定,“只要有新方向,就必须往下挖,不然我们永远都在重复B组的老路,只能原地打转。”
两人正说着,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Madam,阿Sir,稍等。”
黎珩和沈之澄同时停下脚步,回头见到邵子康的身影。
他快步走到两人面前,压低了声音:“刚才你们问到大哥外籍女友的事,大嫂在场,我不方便多说。”
“我知道大嫂嘴上说不在意从前的事,但真听见,心里还是会不舒服的。”
“其实大哥年轻的时候,确实交往过一位外国女友。她很热情,对我也特别照顾。我还记得,小时候我问过大哥,为什么这个姐姐的眼睛颜色和我们不一样,像玻璃球一样漂亮。”
“那时候你大概几岁?”
“是很多年前的事了,记忆实在已经很模糊。”
黎珩示意沈之澄立刻记下。
按照整个时间线推算,当时的邵弘轩不过二十岁左右,生活窘迫,还没有踏入外贸进出口行业。
“至于别的细节,其实我几乎想不起来。就连当时我们对话是说中文还是英文,都没有印象。那时候,我实在太小了。”
“你还记得她叫什么名字吗?”
“我一直叫她Helen姐姐。”
“能想起关于她的其他信息吗?”
“都是大哥认识大嫂之前的事了。”邵子康努力回忆,“我只记得,Helen姐姐和大哥分开后,从国外给我寄过一张明信片。明信片可能还在老家,我回去翻一翻,应该能找到。”
沈之澄立刻拿出手提电话,和他互换了联系方式。
“要是能找到那张明信片,麻烦第一时间通知我们。”
邵子康重重点头:“一定。”
话音落下,邵子康不由想起七年前的事。
那时候,大哥说老家学校的教育资源不好,自己如今有了能力,要把他接到香江继续上学。邵子康住进这个宽敞漂亮的别墅,过上安稳的生活,可没过多久,大哥遇害的新闻就铺天盖地袭来。
家没有散,是莫瑞玲一个人撑了起来。
邵子康照常去学校上课,可每次放学回家,总能看见大嫂独自坐在客厅,对着大哥的遗像上香、落泪。
那时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寄人篱下,是个累赘,早早收拾好行李,等着大嫂赶他走。
案发时邵子康已经不是懵懂的年纪,就算被赶走,他也完全能够理解。但是,莫瑞玲从来没有嫌弃过他,反而对他尽心尽力,只为给离世的邵弘轩一个交代。
往事一幕幕,在记忆中翻涌。
邵子康心头酸涩,再次郑重开口:“希望你们查出真相,抓到害死大哥的凶手。”
黎珩沉声开口:“我们一定会查下去。”
对于家属而言,亲人离世的痛,从来不是一朝一夕就能走出来的。
他们一次次燃起希望,又一次次失望,反反复复,难免会带着情绪。
不管是莫瑞玲的抵触,还是邵子康的恳求,警方都能够理解。
但有一点,他们和家属的想法完全一致。
他们心里,同样盼着早日真相大白,将凶手绳之以法。
……
黎珩和沈之澄返回警署时,已经临近下班,天还没黑透。
两人径直走向技术部,刚到门口,就撞见刚好收拾好东西,盯着墙壁时钟踩点收工的许乐儿。
“乐儿。”
许乐儿在工位前,缓缓转过头:“啊?”
她长相可爱,此时圆脸已经染上无奈。
黎珩哪都好,就是天生工作狂。她加班也就算啦,还会带着自己一起加班!
果不其然,黎珩递来一张鬼屋照片。
“可以通过这张照片,推算人影的相关信息吗?”
许乐儿认命地接过照片。
技术部同事们大多踩点下班,不多时,工位越来越空,就只剩下他们三个。
许乐儿手握着鼠标,指尖时不时在键盘上轻敲。
黎珩双手托腮,盯着屏幕,虽然专注,可数据一串一串的,什么都看不明白。
沈之澄站在她们身后,默默看着电脑上的各项分析参数,与姐姐大眼瞪小眼。
“单凭这一张模糊的照片,很难推算出什么。一来拍摄时没有对焦,画质不清,二来我们没有现场参考。鬼屋里的道具棺材、实地高度和光源位置完全对不上,就算出了数据,误差也很大。”
黎珩转过脸:“乐儿,你喜不喜欢吃奶油筒?”
许乐儿眼睛瞬间一亮,立马点头:“我超喜欢的!”
“我带你去吃。”黎珩拉着她,“带上你的勘验工具,我们边吃边办事。”
鬼屋的场景、灯光,随时有可能调整,必须让许乐儿尽快赶往海洋公园,实地测量现场的真实数据,才能反推出“影子”的身高和站位朝向。
许乐儿拎上勘验器材,反应过来自己不仅被哄着加班,还被带着出外勤时,人已经坐在了前往海洋公园的警车上。
她坐在后排,小声嘀咕:“奶油筒——”
如果顺利下班,她现在应该已经窝在家里沙发上看电视,如今却被一只奶油筒收买。
“奶油筒很好吃的。”黎珩接话,“你喜欢奶油多一点,还是少一点?”
“当然是奶油多到满出来!”许乐儿瞬间忘了纠结。
沈之澄对这位不配枪的技术科同僚满心同情。
她是不是对冷酷Madam有什么误解?
念头刚起,姐姐的使唤声就从后排传来。
“沈之澄,停好车后,你去排队买奶油筒。”
沈之澄轻轻叹气。
同情完别人,现在该同情自己了。
……
黎珩带着许乐儿,直奔海洋公园的鬼屋项目区。
海洋公园没有正式封园,但受案情影响,最近游客少了一大半。
此时还没到闭园时间,鬼屋管理员倒是安分起来,坚守在岗位上,不熬到最后一刻,绝不提前偷溜。
一看见黎珩的身影,他当即头大。
每次这帮警察上门,都没好事。之前被他们抓到擅自离岗、偷懒早退,害得他被季经理当众训了好几顿,这两天被同事们私下取笑,脸都丢尽了。
“Madam,求求别再为难我了,我是真记不清暗门钥匙是怎么丢的。”
黎珩没再多追问。
园区在职、离职的员工已经排查了一轮,光是比对他们的不在场证明以及与旧案两名死者的交集,极其容易出现疏漏。但她还是确信,这人对园区侧门、鬼屋暗门和道具库房极其熟悉,绝不是普通游客能做到的。
“鬼屋被查封了吗?”许乐儿朝着项目入口张望。
“你们警察说,暗门直接通往案发现场,所以这个项目暂时关停。”说到这个,管理员满心怨气,“经理就是故意针对我,项目不开放,也不给我放假,让我整天在门口从早坐到晚。”
管理员对园区经理的怨念早已积攒多年,忍不住不停抱怨。
“这些人就是这样,最喜欢拿着鸡毛当令箭。他仗着自己是经理,就对着我们摆架子。一级压一级,官大一级压死人。”
“昨天还指着我的鼻子大骂,让我不想干就滚出去。他以为这个海洋公园是他开的?”
黎珩看了一眼手表,怎么沈之澄还没来?
这说明他在等面包出炉,更意味着,新烤出的鸡尾包,一定香喷喷!
管理员依旧絮絮叨叨:“我看他是忘记上次鬼屋被关停时自己点头哈腰道歉的样子……”
“我们进去吧。”许乐儿拎着勘验箱,提醒黎珩。
黎珩却突然转而望向管理员:“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官大一级压死人!”
“鬼屋之前被关停过?”黎珩追问。
许乐儿眨了眨眼。
那人废话连篇,难道刚才黎珩不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的吗!
“还不全都是那个季经理的责任。”鬼屋管理员冷哼一声,幸灾乐祸道,“当时园里请了一批临时扮鬼的兼职人员,在鬼屋里营造氛围吓唬人。结果有个女游客被当场吓晕,直接送进了医院。后来家属来拉着横幅索赔,闹得很大。”
“这件事大概是多久之前?”
“算下来差不多半年了。”
黎珩立刻翻开笔录本,快速记下管理员的话。
“那次季经理被骂得狗血淋头,写了检讨,还被扣薪水,好不容易才把这件事压下去。”鬼屋管理员巴不得多踩这位与自己有过节的对头经理几脚,“本来就是他自己做的决策有问题,游客根本没有心理准备,真吓出毛病,谁能担得起责任?好在我叫白车送院及时,如果她真有事,季经理倾家荡产都不够赔!”
警方此前一直猜测,案发一周前鬼屋暗门钥匙遗失后,有人借此进入道具房。
但现在看来,说不定半年前,流动兼职人员就已经偷偷配过暗门钥匙。
“为什么之前提交的在职、离职名单里,没有这批兼职人员的信息?”黎珩问道。
“名单都是季经理负责整理的吧,他专门管人事。”鬼屋管理员撇撇嘴,话更多了,一副了然的神色,“当初招这批人,季经理跟人家说,他们和园区演艺人员一样,都是正式职工。但是劳动合同一直没办,这事本来就不合规,要是被劳工署查到,园区少不了惹一堆麻烦。所以,当时你们来查员工信息时,季经理特意交代我,不准提这批兼职散工的事。”
原本他碍于经理施压,一直隐瞒这件事。可这两天,和季经理矛盾激化,他也懒得再替对方遮掩。
“这种人小肚鸡肠,心胸这么窄,根本不配管理我们!”
“那批兼职人员,后来都去哪了?”
“本来就只做了不到半个月,出事之后,大部分直接结清工资遣散了。有几个机灵的,倒是想到合同的事,来找季经理讨说法。季经理这个人就是欺软怕硬,让少数几个会闹的留下来,调到园区其他岗位。”
“你这里有没有当时兼职人员的登记名单?”
“当时就是靠签到登记册结算工资,出事之后,季经理让我赶紧扔掉。我当时嫌麻烦没动,应该还在抽屉里。”
管理员说完,立即俯身翻抽屉。
抽屉里极乱,用完的笔、空烟盒、揉皱的纸巾都堆在一起。他翻找许久,终于找出一本薄薄的签到簿。
就在这时,沈之澄拎着鸡尾包和奶油筒走回来。
三杯柑桔蜜提在手里太沉,少爷索性只买吃的,将纸袋递给黎珩后,当即双手插兜,站在一旁。
黎珩将笔录核对和登记簿整理的工作交给沈之澄,随即和许乐儿一同准备进入鬼屋。
“按照平时项目开放时的灯光亮度布置。”黎珩对管理员说道。
鬼屋管理员闻言,上前调整光源,营造出鬼屋专属的昏暗阴森氛围。
许乐儿拎着勘验箱,刚踏进去,就看见半空悬着一只鲜血淋漓的道具断手。
她吓一跳,瞬间“咻”一下躲到了黎珩身后:“现在的游乐园道具都做得这么逼真了吗?”
三人以最快的速度,在里面完成角度、距离的测量。
逐项核对好所有数据,许乐儿才双腿发软,惨白着小脸走出来。
“你还好吧?”黎珩扶住她。
许乐儿哭丧着脸,嘴巴张成半圆:“我……”
黎珩拆开一只奶油筒,直接递到她嘴边:“压压惊。”
许乐儿小口抿着醇厚的奶油。
还是惊魂未定。
……
第二天一早,刚开工,黎珩第一时间绕去了技术科。
她站在门口,往里探了探头。
许乐儿抬头看见她,无奈道:“别催啦,还没算出来呢。昨晚刚拿到的现场数据,不可能这么快出结果。”
“我是想问你,昨晚回家后,缓过来了吗?”黎珩问。
许乐儿当即做出夸张丰富的表情:“别提了,我都做噩梦了!”
见黎珩眼底真有几分担心,她立马忍不住笑了:“开玩笑的啦。”
黎珩松了口气:“那就好,还怕给你留下心理阴影。”
“怎么可能?”许乐儿挺直背脊,“这点小场面肯定扛得住,我好歹也是——”
黎珩笑着接话:“警队精英。”
“没错!”
周遭技术部同僚们见状,纷纷跟着起哄打趣。
离开技术部,黎珩回到CID办公区。
负责跟进司徒羽这条线的林家聪和方芷珊迎了上来。
“Madam,我们重新查过司徒羽那几天的通讯记录,也翻过他的电脑,没发现任何可疑联络。”
“案发当晚他父亲司徒栋在电视台工作,全台不少同事都能做人证。”
“他母亲曹婷当晚在学校值班,接到司徒羽的电话才驾车离开,设计学院的门卫可以作证。中途,曹婷还去了加油站,油站职员也核对过时间线,没有漏洞。”
林家聪接着补充:“我们反复看过司徒羽的口供,也跟老游讨论过,司徒羽肯定是不知道有人帮他善后的。按理说,至亲最有包庇动机,其他人很难这样无私为他付出吧……可目前这条线,完全查不出突破口。”
其实众人心里都清楚,层层排查只是为了不放过任何一个疑点,确保办案严谨。
综合现有线索,实际上警方更倾向,是七年前的真凶再次现身。
黎珩拿出那本鬼屋临时兼职登记簿,递给郑广:“这条线交给你跟进。”
郑广接过名单,干脆道:“我马上就去办。”
他刚准备动身,就见高子杰从外面走了回来,带回新的消息。
“我昨天重新走访了女死者刘佩佩身边的人。”
“她的父母、朋友、男友,都核实过。”
“另外,刘佩佩父母提到,后天有一场刘佩佩的小型影迷见面会,是当年真心喜欢她的影迷自发组织的聚会,一起怀念她。”
一旁的老游闻言合上案卷,抬起头:“我记得当年案发没多久,也有一群影迷自发聚集在警署门口,替刘佩佩抱不平,哭着要警方给她一个说法。当时谢Sir让我和郑广一起下楼安抚,我们两个人,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劝,只知道说着人死不能复生这样苍白的话。”
正要出门的郑广脚步顿了顿,回头道:“那时候一群人站在门口哭得伤心,一晃七年过去了,也不知道还剩多少影迷记得她。”
黎珩看向高子杰:“能不能拿到见面会的入场名额?”
“我这就去打听,应该没问题。”
就在这时,沈之澄拿着手提电话,推开CID房门,匆匆走到黎珩面前。
“是邵弘轩的弟弟邵子康打来的。”
“他说,找到当年那个Helen寄给他的那张明信片了。”
……
那张明信片,当年从英国寄往香江,上面清清楚楚写着Helen的全名。
警方顺着她的完整姓名核查历年居留和入境信息,很快锁定了她的下落。
Helen如今在一间英文补习中心任职。
黎珩和沈之澄没有耽搁,立刻驱车赶过去。
路上,沈之澄已经打定主意,要在姐姐面前露一手。
虽然她是全能督察,但论英文流利程度,肯定不及他。
到了补习中心,接待处职员听两人要找Helen,立刻起身带路。
“Helen老师现在正好没课,两位这边请。”
沈之澄做好准备,打算闪亮登场——
谁知刚走进接待室,Helen转过身,一口标准流利的粤语:“你们就是之前电话里沟通过的警察吗?”
黎珩和沈之澄同时呆住。
“我很喜欢香江的文化,在这里前后生活了快十年,很多人都说我的广东话……”Helen笑了笑,“那个词叫,登峰造极。”
黎珩回过神,由衷道:“确实说得很好,连成语都用得地道。”
Helen客气地请他们坐下。
谈起当年与邵弘轩的过往,她的眼神更加柔和,带着几分怅然。
“Billy真的是很好的恋人。”她说道,“我们在一起的时候,都才二十岁,是最青春无忧的年纪。”
Billy就是邵弘轩,Helen说,这个朗朗上口的英文名,还是自己帮他起的。
“真没想到,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会是这样的结果。”
“方便跟我们多说说当年的事吗?”
“我想问一下,你们怎么会找到我这里?”Helen好奇道,“我和Billy分手,都已经很久了。”
“是当年邵弘轩生意伙伴提到的。他们说当年邵弘轩为了做外贸行业,特意找了一位外国女友。”
“他们怎么会以为,他跟我在一起,只是为了练习外语?”Helen有些委屈,无奈地耸肩,“我们当年,是真心相爱的。”
时隔十七年,再回忆起年少往事,Helen的语气里满是唏嘘。
她清楚地记得他们从相识相知到相爱的过程,那些细碎的过往,是年轻时最美好的回忆。
粤语终究不是Helen的母语,有时,她会不自觉切回熟悉的语言。
沈之澄英文流利,一边低头做笔录,一边从容接话。
黎珩认真听着,偶尔适时插话。
“Billy是一个很拼的人。他上进,又有责任心,打很多份工,什么活都愿意接,就是为了撑起整个家,照顾他的弟弟妹妹们。”
“我很喜欢他最小的弟弟。我记得,那个孩子叫子康……有时候Billy去拍戏,赶不回来,我就帮他照顾子康。子康很乖,安安静静的,我从来没有见他闹过。”
“等一下。”黎珩陡然打断,惊讶道,“你说……邵弘轩以前做过演员?”
“你们不知道这件事吗?”
沈之澄看向黎珩:“我记得当年所有案卷、走访记录里,完全没提过这一点。”
Helen更是满脸意外:“他没有告诉别人吗?”
这件事,不仅警方一无所知,连邵弘轩的亲友、公司伙伴、一手带大的弟弟邵子康,甚至是相伴多年的妻子莫瑞玲,也都全然不知情。
“这是Billy的秘密?”Helen不解道,“为什么?”
黎珩和沈之澄交换眼神,眼底满是震惊。
当年警方一直在追查两名死者之间的交集,谁都没想到,他还有一段这样的经历。
可他为什么要刻意隐瞒这段过往?
“你知道他当年参演的是什么类型的影片吗?”
“具体我不清楚。有剧本的,但是我看不懂中文字,只知道应该是电影。他工作很辛苦,也并不开心。”Helen回忆道,“那时我爹地妈咪一直催我回英国,我也劝过Billy,让他跟我一起走。”
“可他放不下家里的弟弟妹妹和父母。最终,他还是选择留在香江,我们就只能分开了。”
“我回到英国之后,心里一直惦记着他。还给子康寄过一张明信片,但是没有收到回信。我常常忍不住想,以Billy的努力上进,也许早已经成为香江有名的演员。”
回国后,Helen按部就班地结婚生子,日子却过得并不顺心。几年前,她鼓起勇气反抗家人,终于结束婚姻,第一时间重回香江。
可茫茫人海,她再也找不到邵弘轩。
直到这次改编自旧案的电影热映,补习中心同事翻看娱乐杂志,上面刊登七年前的木偶旧案,旁边配着邵弘轩的照片。
Helen一眼认出他,才终于知道,原来他早已不在人世。
“麻烦你再仔细回想一下,邵弘轩当年有没有跟你提过电影的其他相关信息?”
“没有,我也一直在找。”Helen眼眶泛红,“从前我们连合照都没有,这些年,我一直想找Billy当年演的电影,再看看年轻时候的他。可他当初没说过太多细节,我找不到……”
Helen皱着眉,努力回想。
可当年她的广东话还很生疏,邵弘轩的英文也并不流利,两人日常交流时常有障碍。关于他曾拍戏的事,Helen只知道很短的一段经历,其余细节,再也想不起来。
最后,Helen小心翼翼地问道:“我们分开后那几年,他过得怎么样?我看《木偶杀手》,里面说……是他太太干的。”
他们告诉Helen,婚后几年,邵弘轩与妻子的感情很好。
警方也早已排除死者妻子的嫌疑。
Helen的眉心舒展开:“那就好,如果真是他太太做的,临死前,Billy该多难过。”
从英文补习中心出来,姐弟俩都是一头雾水。
“邵弘轩明明拍过电影,却瞒过了所有人。如果不是这次重启旧案,无意间从钟小颖姨妈口中知道他早年的外籍女友,我们恐怕永远都不会知道这件事。”
“当时两名死者的照片夹在案卷里,就看得出,他们的长相都十分出众。以邵弘轩的外形条件,做过演员也不奇怪。”黎珩沉吟片刻,“但是刻意隐瞒,不愿意向任何人提及这一点,就太不合理了。”
沈之澄皱眉:“线索卡在这里,接下来该从哪里查起?”
“我有办法。”
……
转眼到了下班时间,许乐儿刚走出警署大门,就被黎珩堵了个正着。
听黎珩说明来意,许乐儿笑着答应:“去我爸妈店里租录像带?生意上门,他们当然欢迎啦。”
“还是找MotoGP的相关赛事吗?赛事录像本来就比较偏,我让他们再仔细翻翻。”
“不是,是查七年前木偶案死者邵弘轩参演的影片。”
黎珩和她并肩走着,简单说明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听完之后,许乐儿满脸难以置信。
“你说邵弘轩以前拍过电影?怎么可能!我从小在影带铺和电影院长大,阅片无数,也看过旧案卷里他的照片,他要是演过戏,我不可能一点印象都没有。”
“更何况当年木偶案轰动全港,那么多影迷记得刘佩佩,怎么会没一个人认出他?”
“会不会是用了艺名?”黎珩思索着,“又或者,他拍的都是没名气的冷门影片?”
“用艺名是肯定的,否则当年的警方也不可能查不到。”许乐儿微微蹙眉,“可是再冷门,再不出名,家人总会知道吧。你说连他太太和弟弟都不知情,这不是太奇怪了吗?”
两人一路走,一路认真推敲。
如果Helen没有记错,那唯一的解释就是,邵弘轩刻意将那段经历,当成了不可告人的秘密。
“难道是戏份太少,只是跑龙套的,或者……当年被公司雪藏了?”许乐儿嘀咕道。
黎珩沉下心分析。
年轻时的邵弘轩,为了养家糊口,什么活都愿意做。
后来事业有成,便彻底抹去了这段过往——
黎珩心念一动:“会不会是风月片?”
“很有可能!如果是正经拍戏,为什么不跟家人说?”许乐儿恍然大悟,“说不定当年为了生计,不得已接拍,后来功成名就,再也不愿意提这段不光彩的经历。”
黎珩眼睛瞬间一亮:“你家的影带铺,应该有这类旧片吧?”
“你让我回家,问我爸妈有没有三级片吗?”许乐儿瞬间苦着脸。
“换个委婉说法。”黎珩想了想,给她出主意,“你就问,有没有午夜碟。”
“我觉得这样也没有好一点!”
第55章 收藏家。
邵弘轩明明拍过戏,却把这事瞒得死死的。
如果拍的是正经电影,就算再冷门,也没必要绝口不提。
黎珩当下暂时将调查方向锁定至风月片。
“难怪Helen提过,他那时候拍戏,一点都不开心。”黎珩顿了顿,“可这么多年,就没人认出他吗?”
“年轻时候混片场拍这种片子,十有八九用的是艺名。等他三十多岁摇身一变成了正经商人,跻身上流圈子,谁会把富商和当年拍三流片的小演员联系到一起?”许乐儿又补充道,“我还听说,这类片子大多是小成本制作,很多连正规发行手续都没有 ,只在午夜场流通。”
如今荧幕上不少演员,当年也是穷苦出身,为了养活一大家子或帮父母偿还赌债,不得已入行拍了这类片子。等多年后成名,就是想藏都藏不住。
可邵弘轩不一样,如果那段经历对他而言不够光彩,等到彻底转行,功成名就,完全可以彻底斩断与过往的所有联系。
“这么一来,就更难查了。”黎珩皱起眉,“二十岁的样子,跟三十七岁差太多。”
“而且他七年前就走了,相当于距离拍戏时过去了二十多年。”许乐儿点了点头。
“二十多年前还没有家用录像带,全是胶片放映。”许乐儿又补充道,“但后来基本都被翻录成影带,在地下市场流通,当年的风月片,都是这么传出来的。”
眼下只能慢慢找,先锁定大致年份,再一部一部挨着看,总能摸到线索。
“放心,我阅片无数嘛。”许乐儿说道,“陪你一起找。”
黎珩一本正经地问道:“你‘阅’过吗?”
许乐儿脸一红:“当然‘阅’过啦!!!你没有吗?”
黎珩的脸也是一红:“我没有……”
许乐儿立马来了精神,拍拍她的胳膊:“一会带你见见世面。”
两人一路说着话,直奔许乐儿家开的影带店。
今日看店的还是许乐儿的父亲,抬头看见黎珩,笑着摆了摆手:“这是上次跟你一起来的摩托朋友?”
黎珩刚礼貌地打了声招呼,话还没说完,就被许乐儿拉到店铺后间储物区。
“爸,我跟朋友进去找几盘录像带。”
后房的门被紧紧合上,两人关在里面,嘀嘀咕咕。
这类风月三级片,平日里也常有人来租,只要说一句“午夜碟”,老板自然心领神会,悄悄拿出来装好袋子,两人暗戳戳完成交易。
许乐儿从小在店里长大,清楚地知道父母把这些影带藏在什么地方。她给黎珩递了个眼色,两人径直走到后排底部最不起眼的货架一角。
这家影带店开了很多年,片子种类齐全。
许乐儿蹲下身,一边翻找,一边递给黎珩:“这边是有剧情的,那边是没剧情的。这几排年份近一点,最里面的那些是更早的片子。”
货架上的录像带都套着包装盒,印着片名,搭配的海报画风极其大胆。
两人不知道邵弘轩拍的是哪一部电影,也不清楚他是主角还是配角,戏份有多少,只能把年份相近的,全都挑了出来。
早已积灰的录像带堆了一层又一层,分门别类放好,整整好几摞。
黎珩忍不住惊叹:“有这么多。”
许乐儿一脸骄傲:“我们家可是录像带世家。”
可看着这么多影带,她一时犯了难,怎么才能瞒住爸爸,把这些东西运出去?
黎珩目光扫过后房一角,一眼看到一只用来装囤货影带的红白蓝胶袋。
两人对视一眼,瞬间达成默契,迅速挪出里面的东西,将挑好的录像带往袋里装。
“乐儿,你们在里面找什么?要不要爸爸帮忙?”
许叔的声音从门口传来,紧接着人就走了进来。
“快跑!”许乐儿一把拉住黎珩的手。
两人拎着胶袋,跑得飞快,一溜烟,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留下黎珩的一句道别。
“伯父,我们先走了!”
“有空来家里玩啊……”许叔在身后喊了一句,也不知道摩托朋友有没有听到。
话音落下,他站在原地,往货架方向看了看,顿时愣住。
她们俩,居然用红白蓝胶袋将后房洗劫一空。
……
自从旧案重启,A组警员再也难以准点下班。
如今大家的抱怨声越来越少,CID房墙上的时钟成了摆设,每个人都闷头在手中的工作里。
远远地,沈之澄注意到黎珩和许乐儿一起拎着装得满满当当的胶袋,推门进了办公区。
“手上的工作先放一放,来新活了。”黎珩开口。
一群人立马围了上来。
林家聪伸手一把拉开拉链,看清里面的东西,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我还以为来到扫黄组了。”
黎珩简单说明新线索:“木偶案死者邵弘轩,早年很可能为了生计拍过风月片。大家一人分几部,回家排查,看看能不能找到他的身影。”
这话一出,CID房里瞬间炸开。
“还真是扫黄组任务?”
“Madam,这可是少儿不宜。”
“我可不敢带回家,我爸妈天天在家和我抢电视呢。”
“什么少儿不宜?你们是警察。”老游手中拿着一支笔,挨个敲了敲这帮年轻人的后脑勺,“再血腥的凶案现场要盯,再残忍的凶手要抓,再大尺度的片子也要看。只要跟案子沾边,能破案,就必须排查到底。”
郑广也凑上前,心底满是震惊。
当年B组翻来覆去查了大半年,盯着生意恩怨、私人情感纠纷,死死揪着两名死者的关联不放。可谁能想到,一个风光富商,早年落魄时竟拍过三级片,这条线,从没有被人碰过,是黎珩找到的突破口。
所有人心里都清楚,郑广同样心知肚明。这条线索能冒出来,是因为黎珩和沈之澄带着钟小颖的照片去了钟家。这本不是他们的分内工作,只是想让钟母看看女儿留在世上的最后影像,却无意间,挖到了死者邵弘轩外籍女友Helen的线索。
邵弘轩将早年经历瞒得死死的,唯独跟Helen提过几句拍戏的事。一来她和自己家人毫无牵扯,二来他那时实在太难,满心苦闷,想要和人倾诉,即便没完全对女友说实话,却也留下了蛛丝马迹。
众人开始分发录像带。
黎珩抱起一摞,直接塞进沈之澄怀里:“拿去。”
她就像是课堂上发作业的老师,一摞一摞将录像带往大家怀里塞,顺便交代道:“要是回家不方便看,就去警署的影音室。”
林家聪与高子杰对视一眼,默默举起了手。
黎珩转向一旁始终安静的方芷珊:“你呢?”
方芷珊壮胆般攥了攥拳,给自己打气:“我是警察!回家查案子很正常吧,我爸妈不会说我的!”
众人哄笑起来。
黎珩又看向许乐儿:“乐儿,今晚有空吗?”
“有空!”
任务分配完毕,今日难得可以早点收工看“影碟”。
黎珩平日里步行上下班,今晚带着许乐儿一起回去,帮忙分摊工作。
沈之澄跟在两人身旁,再次被姐姐使唤。
“打电话给电器行,再送一台录像机到我家。”
沈之澄笑道:“Madam现在也自掏腰包办公了?”
“效率最重要。”黎珩说道。
“正好我想要一台游戏机,顺便让他们一起送来。”
“沈之澄,你不考警校了?哪来的时间玩游戏!”
“我玩的时候,会原地蛙跳。”
姐弟俩斗嘴时,许乐儿悄悄瞄了沈之澄好几眼。
一路走到九龙城的私人屋苑,出了电梯,姐弟俩各回各家。
许乐儿终于忍不住,对着黎珩惋惜道:“你弟弟长得真好看。”
黎珩郑重其事:“乐儿,好看不能当饭吃。”
好看有什么用?他这么气人。
黎珩在心底默默补了一句,这次,千万千万别再被“美色”迷惑!
许乐儿重重点头:“确实不能当饭吃。”
两人进了屋,黎珩拿起玄关的点菜卡,给楼下茶餐厅打电话。
“我可以参观一下吗?”
“栗子焖鸡、桂花油爆虾、豉油叉烧……”黎珩点着菜,抬眸看向许乐儿,示意她随意。
许乐儿在屋里转了一圈。
人人都说西九龙警署这对姐弟是豪门出身,从前她并没有什么实感,直到此刻,看着这套处于中心地段的大屋,将繁华夜景尽收眼底的落地窗,处处透着精致格调的装修,才真正意识到——好多钱。
“黎珩,你同事来过你家吗?”
“没有。”黎珩订完餐,放下手提电话,“这是我第一次带……”
许乐儿抢先接话:“第一次带朋友来对吧!”
黎珩没有多想,点了点头。
许乐儿一下子飞身扑到沙发上,抱着抱枕躺倒,一脸高兴。
她已经升级成为朋友啦!
七点左右,茶餐厅伙计送餐上门,恰好这时,电器行的装机师傅也运来一台崭新的录像机。
两人在餐桌前吃着饭,装机师傅在卧室里装新的录像机。如今家里有了两台机器,查起片子来,效率直接翻倍。
吃完饭,她们立刻投入工作。
许乐儿窝在沙发上,看着超大屏幕,感受着顶配音响,无比享受。
卧室里,黎珩拿着遥控按下播放键。
片头一出来,她几乎傻眼。
画面尺度极其直白。
“黎珩,你家电视也太大了!我以后还能来玩吗?”
“随时都可以。”
“真的吗?那以后我带好看的碟片,我们一起看!”
两人隔着房间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明明是在查案,却热热闹闹的。
“要是这些看完都找不到,该怎么办?”许乐儿问道。
黎珩盯着屏幕:“大概率会这样。能不能让你妈妈帮忙打听一下,有没有更老的私人珍藏影带?”
电视上,画面仍旧露骨。
黎珩从一开始看得脸通红,到后来慢慢习惯,此时已经彻底免疫。
难怪许乐儿说这些片子也分有没有剧情,有些拍得真的很无聊。
因为不确定邵弘轩是主角、配角,还是一闪而过的龙套,每一盘录像带,她都必须从头看到尾。
好在可以快进,能省下不少时间。
许乐儿看得累了,就靠着卧室门框上,探个头往里看。
电视上,快进过后的画面,每个角色看起来都很赶时间,完全没了香艳感,反而还有点滑稽好笑。
黎珩盘腿坐在地毯上,目不转睛盯着屏幕,打了个哈欠,一脸心如止水。
许乐儿“噗”一声笑了出来。
黎珩也忍不住弯了眉眼,跟着笑出声。
偌大的房子,因为多了一个朋友,瞬间变得暖融融的。
……
整晚时间,A组警员们都泡在各类风月片里,逐一排查。
第二天一早回到警署,众人开始汇报进度。
沈之澄拎着早饭递给黎珩:“昨晚看到几点?”
“十一点多。”黎珩接过早餐,“乐儿要先回家,我陪她下楼吃了碗猪骨粥。”
沈之澄立马挑眉:“怎么不叫上我!”
“少爷,你不是只吃龙虾粥吗?”
沈之澄眯着眼睛瞪她。
警员们纷纷说着昨晚的排查结果。
“根本没找到。”
“看了整整八部,完全没看到他。”
“我连翻了一整晚,就连古装片里端茶送水的小厮都看得仔仔细细,压根没有邵弘轩的影子。”
方芷珊开口道:“我爸妈见我看得太辛苦,后来催我先去睡觉,拿着邵弘轩的照片,帮我对着片子比对。”
她又补充道:“不过我等下会重新看一遍,不会遗漏的!”
这条线索刚挖出来,自然不可能一夜之间就找到结果。
在锁定新的调查方向之后,警方也再次询问过邵弘轩的几位弟妹与妻子莫瑞玲,所有人都表示对此毫不知情。
“莫瑞玲的反应很激烈,说从来没听过这种事,让我们别凭空乱猜。她怕这些话传出去,又被狗仔乱写一通,又往邵弘轩身上泼脏水。我跟她保证过,相关信息绝对不会外泄。”
“邵子康也不清楚,那时候他年纪太小。不过他记得,那段时间邵弘轩偶尔会让Helen帮忙照顾他。”
“其他几个弟弟妹妹,还真是和邵太太说的一样,一个比一个绝情。就算他当年真拍过这些片子,也是为了养活他们,供他们读书,结果现在一个个事不关己,分不到家产,就连亲哥的死也漠不关心。”
“我看,现在就是直接跟他们说,当年的凶手已经找到了,他们也不会在意。反倒会怪警方多管闲事,总是打电话打扰,说一些晦气的事情。”
老游开口:“当年我们也查过他们,只知道几兄妹关系不和,没人提过小时候家里全靠邵弘轩一个人撑着。”
高子杰摇摇头:“一点感恩的心都没有,死者真是白疼他们了。”
“但是……现在线索又断了,接下来该查什么?”
“其实说到底,这些都是我们的推测,没有实质性证据。”
黎珩推测,如果邵弘轩这么在意,那么事业有成后,大概率花钱买断销毁了那些母带。
但如果早年已有录像带流通出去,他根本不可能压得住,要是真用大阵仗来封锁,反而会闹得人尽皆知。
“这些片子都是在地下午夜场流通,不可能上正式院线。”
黎珩定下方向,排查当年拍摄这类尺度影片的娱乐公司、午夜放映场和地下私人录像厅。
“就算再隐蔽,难道真的一个知情的人都没有?”沈之澄疑惑道。
“我让乐儿继续帮忙打听私藏带的消息。”黎珩说道,“看看能不能找到新突破口。”
如今警方的调查重心转移,司徒羽那条线索,目前不需要多人跟进。
黎珩正式将这条线交给方芷珊全权负责。
方芷珊和沈之澄一样,很少独立跟进案件。
此时她一脸不敢置信,指着自己的鼻子反复确认:“Madam,就我一个人吗?师兄呢?”
林家聪笑道:“师兄手上也一堆活,肯定闲不下来。”
黎珩看着她:“你可以吗?”
方芷珊是正式警员,虽加入警队不久,但也不能永远把自己当成新人,始终躲在其他经验丰富的警员身后。
独立跟进线索,必然会遇到难题,而学着解决问题,才能为将来的独当一面打下坚实基础。
方芷珊深吸一口气,用力点头:“我可以的。”
“郑广,鬼屋兼职人员那边有没有消息?”黎珩问道。
“园区那个季经理听说我们查到当年违规雇人的事,一直不停解释。我告诉他,我又不是劳工署的人,不用说那么多。”
“当年签到登记簿上只留了姓名,没有联系方式,他说会尽量翻找留存档案。”
“我这边也在人口登记系统里逐一排查,但是重名的太多,需要时间。”
“继续跟进。”黎珩颔首,又转而看向高子杰,“刘佩佩影迷会的入场名额拿到了吗?”
“联系好了,Madam。”高子杰说道,“我一会给你地址。”
……
旧案正式重启后,A组的各项调查,都在有条不紊地展开推进。
另一边,刘佩佩的老影迷们,租下湾仔戏院一间小型影厅的场地,办了一场怀旧影迷见面会。
寻常的影迷见面会,是为了见到演员本人,可这场聚会很特别,众人怀揣着对逝者的思念前来。
黎珩和沈之澄提前二十分钟,抵达湾仔戏院。
活动没有任何公开宣传,全靠影迷之间互相带话通知,可此时,到场的人依旧不少。楼下随处可见捧着花束的影迷,姐弟俩就近找了家花店,也各自买了一束。
“你以前看过她的电影吗?”沈之澄问道。
黎珩摇了摇头。
“我也没有。”沈之澄说道。
姐弟俩随着人流,走进小型影厅。
场内的气氛并不凝重,刘佩佩离世已经七年,影迷们早已接受现实、慢慢释怀,此时大家低声谈着她过往留下的作品,陆续入座。
“不知道播的是哪一部。”
“我最喜欢那部双生姐妹的电影,佩佩一人分饰两角,我小时候看那部电影,完全看不出来是同一个人演的!”
“肯定不会播那部啦,前几年的影迷会播过的。”
片刻之后,影厅的灯光熄灭,荧幕缓缓亮了起来。
荧幕上播放的,是刘佩佩早年的一部影片。
这是黎珩和沈之澄第一次看她的作品,没想到,竟是一部喜剧。
刘佩佩生得柔美,却将精明泼辣的角色演得入木三分,分寸感拿捏得恰到好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都灵动讨喜,格外鲜活。
影厅里时不时传出笑声,影迷们凑在一起闲聊。
“这部电影我收藏了影带,在家翻来覆去看了几十次,我爸妈都快把台词背下来了。”
“我看过当年的报道,佩佩从小龙套熬起,吊威压吊到低血糖,手腕勒得全是伤口,就是在那之后,才等来了这部戏的机会。”
“拍完这部戏,开始有越来越多的人认识她。”
没有人比这些影迷们更加了解刘佩佩这一路的经历。
她凭借一股韧劲与出众的外形,靠着敬业与天赋,一点点抓住机会,走到了大众眼前。其实她的演艺路并不算坎坷,只是当年所有人都以为她的未来不止于此,谁都没料到,一场残忍的凶杀案,让她永远留在了当年,彻底告别影坛。
“从佩佩还在剧团时,我就开始喜欢她了。”身旁的影迷轻声说,“后来她签了公司,一出道就演女二号,之后一直是女主角。”
黎珩凑近了些,听着她们聊天。
“她走红之后,所有的电影首映、片场拍摄,我都会去。没想到,佩佩居然叫得出我的名字。”
“她也记得我的名字!”
大家说起,刘佩佩会记住每一位到场支持她的影迷。收到的每一束花,都会悉心插好,收到的每一封来信,也都认真地看,早年间有空时,甚至还会亲笔给他们回信。
影片播放到结尾,荧幕上,刘佩佩明媚的笑脸定格在最后一帧。
有人终于忍不住,轻声啜泣起来。
见面会的最后环节,所有人依次走到荧幕前,为她献上鲜花。
沈之澄和黎珩,一前一后走上前。
这是他们第一次完整看完刘佩佩的电影,此时望着荧幕上她的笑眼,心底情绪翻涌。
影迷们诉说着对她的思念。
“佩佩你放心,伯父伯母现在都好好的。”
“我们经常去探望他们,有时候是你的生日,有时候是你第一部 电影上映的日子,每一个重要的日子,都不会让他们孤单。”
“他们加入了福利署的失孤互助会,慢慢认识了很多新的朋友。”
“你的家人、朋友,还有我们这些影迷……都会带着对你的思念,好好生活下去。”
这一刻,在所有人的回忆与深深的惦念中,黎珩和沈之澄真正认识了她。
区别于荧幕角色,刘佩佩是一个真实的人,漂亮、敬业、待人真诚、善良……
可这样一个人,生命却永远停在了七年前,被困在那具木偶里。
黎珩把鲜花轻轻放在台前,望着荧幕上的面庞,在心底暗暗立誓。
她一定、一定会揪出当年的真凶,还逝者一个迟来的公道。
……
从线索冒出头起,警方就在全力排查二十余年前的旧影带。
时间线能够确定,排查范围大致锁定,然而接连几天过去,依旧毫无进展。
就连在食堂吃饭,几名警员都没心思闲聊,满脑子都是案情。
“怎么都想不到,我们这次彻底跟风月片耗上了。”
“我都想托扫黄组问问,有没有熟人。”
“扫黄组管这个?”
“正规三级片只要分级好,倒是不插手,可我记得……地下私拍的片子,归他们管。”
几名警员低声讨论着。
黎珩喝着冻柠茶,始终想不明白。
普通三级片也不至于完全无人知晓,邵弘轩就是再有钱,难道还能销毁市面上所有流传的影带吗?又或者,他们查错方向,走入一个死胡同?
“上次是我爸,”许乐儿端着餐盘快步走过来,一坐下就开口道,“今天早上,我妈也发现我们偷走三级片啦!”
黎珩正低头喝冻柠茶,闻言直接呛到。
沈之澄嘴角上扬:“冻柠茶伤人事件。”
黎珩一边咳着,一边瞪他:“不好笑!”
许乐儿连忙坐下,伸手拍了拍她的后背:“不过我帮你们打听到消息了。圈子里有个叫波叔的,专门收藏市面上绝版的冷门老片,就连当年压着没公开发行的私人录影带,他手里都有。”
“就是他的脾气特别怪,只跟同好打交道,看不上外行人。再加上早年有人举报他私藏没发行的影带,所以对警方很抵触,肯定不会配合。”
“也就是说,不能以警察身份上门。”黎珩说道,“要找个人伪装成资深收藏家,以买家的名义接触他。”
她的目光落在许乐儿脸上。
“别看我,我肯定不行。”许乐儿连忙摆手,“我妈当年跟他抢过绝版片,闹得很僵,他认得我,才不会给我好脸色呢。”
沈之澄自告奋勇:“我来。”
黎珩看了他一眼:“你不像收藏家,像砸场子的破坏家。”
沈之澄轻哼一声,翘着腿懒散往后一靠,一脸不服气。
就在这时,警署餐厅门口,闪过一道熟悉的身影。
“有合适人选了。”黎珩眼睛一亮,“乐儿,帮我想个办法联系波叔,一会记得发给我。”
五分钟后,黎珩和唐亦为一同出发。
黎珩想起,每周沈之澄心理疏导后,唐亦为都会在电话里与自己聊起许多话题,冷门电影、黑胶唱片……这位临时征用的“卧底”,气质温润沉稳,谈吐得体,由他来伪装收藏家,再合适不过。
沈之澄望着他们渐远的背影。
这个黑蝴蝶,在背地里果然没少打电话!
他们并肩离开,去警署车库取了车。
不多时,黎珩看了一眼手提电话里新弹出的短信。
是波叔的地址和联系电话。
“你可以吗?”黎珩系上安全带。
唐亦为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从容道:“Madam有什么要求?”
黎珩曾经多次与他有工作上的接触。
印象中,他向来如此,做什么都慢条斯理,凡事游刃有余。
“我们要找一部早年的三级片。”黎珩认真道。
终于,一向从容不迫的唐医生,第一次微微怔住。
唐亦为问:“我要扮演色魔?”
黎珩眸光清亮:“可以吗?”
唐亦为手搭着方向盘,无奈笑道:“我尽力。”
波叔有一间专属小型仓库,里面堆满了各式老旧的影带和胶片。
黎珩通过许乐儿打听来的联系方式与他提前沟通过,此时和唐亦为一同推门进去。
起初,波叔一直上下打量两人,满脸戒备。
直到唐亦为注意到货架上的胶片,随口提起它的年份,波叔的眉头才渐渐舒展。
黎珩悬着的心也落了下去。
找对卧底了。
唐亦为果然懂行,张口便和波叔聊起冷门老片。
一些午夜场试水作品,曾经不被主流认可,但如今,却有不少人开始懂得欣赏他们当初前卫大胆的拍摄手法。
他句句都说到点子上,很快,波叔彻底卸下防备,起身给两人倒了杯热茶。
“看不出来,你年纪轻轻,倒是真正的发烧友。”波叔语气缓和了不少,将茶杯放下,“你说得对,那些拍摄手法,现在再看,完全是先锋风格,只是当年没人懂。”
唐亦为伸手,把茶杯轻轻推到黎珩面前:“有点烫。”
留在这里,反倒接不上波叔的话。黎珩抿了口热茶,起身走到藏品货架前,慢慢翻看。
难得不用冲锋陷阵,只需要安静等待线索。
“我早就听说,波叔这里的老片藏品是圈子里最齐全的,今天一看果然没错。”
“不敢说最齐全,但在香江,也算个小型私藏影库了。”波叔摆了摆手,“只可惜有些早年片子,压根就没对外发行过,只留了几份拷贝,想找都找不到。尤其是不少知名导演的早期作品,连底都没留。”
唐亦为故作诧异,微微挑眉:“不对外发行,那拍来做什么?”
“纯粹就是私人收藏。”波叔摊了摊手,“当年有个姓金的老板,大把砸钱拍片,嘴上说得好听,扶持新人导演,实际上有钱佬花样多,专门找年轻演员拍片,拍完就自己留着看。有风月片,也有文艺电影,有些还是好东西。”
唐亦为端起茶杯低声应着,眸光不动声色地扫向一旁的黎珩。
瞥见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欣喜,他唇角扬起一抹温和的笑意。
“金老板?”唐亦为转而看向波叔,“还是你这样的前辈懂行,我从来没听过这个人。”
“后生仔当然没听过,但圈子里老一辈基本都听过。”波叔显然很受用,笑了起来,“当年我们都叫他肥荣,最早是做走私、盗版碟的,后来开了家娱乐公司,越做越大。”
……
顺着波叔口中这条的线索,黎珩当即安排警员往下追查。
当年的金老板,花名肥荣,靠走私、倒卖盗版影碟起家,之后开办娱乐公司,成了正经商人,留下的痕迹不少,足以让警方挖出他的完整底细。
这人,就是如今寰利影业的老板,金荣发。
拿到名字,黎珩和沈之澄直接赶往寰利影业。
这是如今香江规模靠前的电影公司,还捧出过不少活跃于荧幕的当红演员。
“先生、小姐,请问有预约吗?我们老板……”
“警察。”
两人径直走进办公室。
秘书跟在身后急切解释:“金老板,这两位……”
办公室宽敞,转椅上坐着体型臃肿的金荣发,嘴里叼着雪茄。
他抬眼打量着眼前的一男一女,精明的视线从上至下扫过。
俨然是挑选演员的目光,显然,对两人的外形十分满意。
“警察。”黎珩直接亮出证件,“金先生,麻烦配合调查旧案线索。”
“你先出去。”金老板对秘书吩咐,随即皱起眉,夹着雪茄摇了摇头,“居然是警察?长这么亮眼,做这行可惜了。”
黎珩把邵弘轩的照片推到他面前:“认识这个人吗?”
金荣发只用余光扫了一眼相片,面不改色:“不认识。”
沈之澄单手撑在办公桌上,俯身逼近:“金先生,来之前我们查得很清楚。寰利影业早年的灰色生意不少,要是你想硬碰硬,我们可以奉陪。把你的税务记录移交商业罪案调查科,就算查不出问题,三天两头有人上门,你的生意还做不做?”
金荣发脸上横肉微微抽搐,猛地一拍桌子,怒声道:“你跟我玩花样?”
沈之澄神色冷冽:“玩不起?”
“只是配合做份笔录,耽误不了你多久。”黎珩语气淡淡道。
金荣发看着眼前这两人,狠狠抽了一口雪茄,眉心拧成一团。
僵持许久,他终于松口。
“原来是邵弘轩,我想起来了。”他装作刚认出对方,“这人的案子上过社会版头条,怎么可能不认识?”
“你知道,我们问的不是这个。”黎珩缓缓坐下。
警方能查到这里,显然已经摸清当年的内情。
金荣发烦躁地骂了一句脏话。
“当年在我这里,他用的是艺名,蒋百利。”他斜睨了黎珩一眼,指间仍夹着雪茄,“连姓都改了,就是怕被熟人认出来。你们倒好,非要追着查到这里。”
“那时候他急着用钱,我们星探找上他。他年纪轻,想法都不知道多天真,以为签了合约,就能当上大明星。”
黎珩低声道:“可实际上你在合约里动了手脚,强迫他拍风月片。”
“别说‘强迫’这么难听。”金荣发冷笑一声,“我没给他钱吗?他自己放不开,扭扭捏捏,耽误了多少进度,导演天天指着他的鼻子骂。”
当年木偶案案发后,警方曾通过媒体公开征集线索、寻找知情者。
可金荣发始终没有露过面,所有这件事沾边的人也全都闭口不谈。只因为他早年和邵弘轩有过节,生怕警方查到自己头上,惹一身麻烦。
“靓女,这行有多复杂,你不懂的。”金荣发一脸的无所谓,“他拍了两部,效果差,一看就赚不了钱,自然没有发行。”
“还是说,你本来就打算私藏?”沈之澄抬头问道。
金荣发不置可否。
警方锁定范围调查,却始终查不到相关影带。
而实际上,这批影片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用来赚钱,全是金荣发的私人藏品。他本身有特殊癖好,专门找年轻男女演员拍摄风月片,拍完自己留存,不对外流通。
“我给过他机会的,他自己不领情。”
“后来他闹了一场,就没见过这么不听话的新人,我直接把他赶走了。”
“谁能想到,几年后他摇身一变成了富商,转头就找上门,花高价买断当年的母带。”
多年前,邵弘轩在行业站稳脚跟后,第一件事,就是销毁当年的影片。
金荣发本来就是生意人,能赚钱的买卖,自然不会拒绝。但也正是因为这段恩怨,邵弘轩早年接拍这类影片的过往,才就此尘封,成了秘密。
“你自己没留拷贝?”黎珩抬眼追问。
金荣发也不遮掩,嗤笑一声:“现在的警察都这么机灵?我确实留了一手。Madam,要不要一起看看?”
沈之澄脸色一沉,当即就要开口。
“要不跟我回警署,全队警员陪你一起看?”黎珩语气里透着压迫感。
金荣发被噎了一下,干笑两声打圆场:“没必要闹到警署,开个玩笑而已。既然你们不爱听,那就不说了。”
沈之澄飞快记录笔录,打量着眼前这个肥头大耳、市侩油滑的男人。
他心底不由生出一丝怀疑。
这个人,会不会就是当年的凶手?
“他不听话,不愿意应酬,演技更是一塌糊涂,拍了两部就让他走人了。”金荣发摆了摆手,“我知道的就这些。”
“当年拍那两部风月片的导演是谁?还能不能联系到当年剧组的相关人员?”
“我现在做正经生意,和以前那帮人早就没来往了。”金荣发吐出一口烟圈,“导演……叫广龙。”
黎珩屈指敲了敲桌面:“拿纸笔把名字写下来,还有联系方式。”
金荣发随手扯了一张便签,潦草地写下导演名字。
黎珩扫了一眼便签:“又是艺名?”
“在我们这行混,谁还没几个艺名?”
黎珩垂眸,目光盯着纸上的字迹。
广龙,两个字上下拼凑——
黎珩再次开口:“导演姓庞?”
“庞培文?”沈之澄看向她,沉声道,“《木偶杀手》的导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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