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废弃村落静得吓人,冷风呼呼作响。
几名警员在一旁低声嘀咕,全都一头雾水。
“寄匿名信那人肯定知道内情,不然怎么刚好领着我们挖到埋尸骨的地方。”
“前面两起意外案件,单纯只是为了引起警方注意,好转向最后这单?”
“三封匿名信没有任何关联吗?这是什么逻辑……”
不多时,陈法医带着助手赶到现场。
警员们戴好了防护手套,蹲在桂树根旁,一点点将散碎的尸骨捡起来,分门别类装进证物袋封好。
一枚锈迹斑斑的铁钉混在土中,被陈法医的助理单独分拣出来。
陈法医借着探照灯的强光完成现场初步勘验,开口说道:“现场骸骨已经完全白骨化,死者绝对不是近几年遇害,至少隔了十余年。”
“死者后枕骨存在重度创伤,伤口形状、尺寸——”他比照铁钉,说道,“和这枚铁钉完全吻合。”
高子杰望着骸骨后脑的贯穿创口,问道:“新界这一带早年遍地工业区,会不会是当年这里堆过木料,钉子露在外面,死者不慎失足摔倒,后脑撞上铁钉,和前两起案件一样,也是意外身亡?”
老游抬手轻拍了下他的后脑勺,打趣道:“高Sir,撞上铁钉就算真是意外,难道死者摔死之后,还能自己挖坑把自己埋了?”
高子杰讪讪地摸了摸自己的后颈。
荒郊野地阴风阵阵,周遭尸骨散落,没人敢在这时说笑。
“全部骸骨、现场铁钉一起带回警署,加急送检。”黎珩看向陈法医,“明天清晨,能不能出具检测报告?”
陈法医说道:“我这边最多只能完成骨质筛查,出一份初步勘验报告,先帮你们缩小范围,确认死者身份。完整的深度化验,流程繁琐,没办法连夜赶出来。”
身旁法医助理笑着补充:“我们陈医生平时总说,上了年纪,精力比不上从前,实在熬不了通宵。”
“辛苦各位。”
警员们迅速整理现场证物完成收尾工作,驱车返回警署。
深夜的西九龙警署灯火通明,全员加急处理这批骸骨与物证,比对线索。
直到案情梳理初见眉目,警员们才分批离岗,回家休息。
……
第二天清晨,黎珩与沈之澄一早等候在法医办公室门口,递上两杯醒神咖啡。
陈法医见两人守在门口,失笑摇头,转身取来刚打印完成的初步鉴定报告。
“结合骨质、土壤钙化等痕迹综合判断,死者遇害至今大约十二至十四年,死亡年龄二十至二十二岁,男性。”
“骸骨常年埋在土中,骨骼磨损腐蚀严重。实验室骨质受力测试显示,受害者当时后脑遭到重击,造成贯通性骨裂当场死亡。”
黎珩看着报告结论,说道:“死者左侧股骨有一道愈合痕迹?”
陈法医颔首:“是骨折植入钢钉手术留下的,辨识度比较高。”
沈之澄接过报告。
这条独有的旧伤记录,是锁定死者身份最关键的依据。
回到CID办公室,沈之澄坐在电脑前操作警务系统,调取失踪人口档案。
他对照手里那份法医初步检测报告,通过骸骨对应的年龄、性别、身高,以及腿部手术的医疗记录筛选条件,不断缩小排查范围。
鼠标滚轮滑动,他的动作顿住,目光锁在屏幕条目上。
“找到了,十四年前失踪人士,失踪当年二十一岁,左腿曾接受过钢钉固定手术,骸骨全部体征和他完全匹配。”沈之澄回头看向在场所有人,沉声道,“这人就是第三封匿名信里提到的徐立业。”
潘立勤站在沈之澄身后,盯着屏幕上的失踪备案记录:“立刻联系死者的直系亲属,通知他们前来警署认尸。这起埋骨案正式立案,转为凶杀命案调查。”
“Yes,Sir!”
潘立勤心里清楚,是黎珩和沈之澄坚持继续排查第三封匿名信提供的信息,最终才找到尸骨。
他咳一声,清了清嗓子:“做得好。”
……
上午十点,徐立业的父母一同赶到警署。
老夫妇神色恍惚,双眼通红。仅凭一堆骸骨,他们根本辨认不出亲生儿子的模样,只能在警员的陪同下,一点点回忆徐立业生前的外貌特征、过往就医记录,配合比对骸骨信息。
“我们调取到徐立业当年的牙科档案。”警员说道,“各项数据完全吻合,可以确定这副骸骨,就是徐立业。”
话音落下,两位老人的泪水瞬间夺眶而出。
“怎么会变成这样?立业怎么变成这样……”
警员连忙将两位老人请到口供房,温声安抚。
许久过去,他们的情绪才渐渐平复,只是泪水仍不停地落下。
“其实很多人都对我们说,立业这孩子最孝顺顾家,如果他还活着,不可能十四年一点消息都没有。这么长时间没回来,可能是凶多吉少了。”
“但是,我们一直不愿意信……总想着再等等,说不定像粤语长片里演的那样,有奇迹发生……”
方芷珊依照笔录流程问道:“十四年前,他是怎么失联的?那段时间他有没有和别人结怨,或者爆发过冲突?”
“是那天早上,学校老师突然往家里打电话,说他一夜没回宿舍,问他是不是出什么事了。那时候没有手提电话,也没有BB机,我们跑遍了所有能找的地方,没人知道立业去哪了。”
“我们立业这个人,人缘好,和谁都能打成一片,不可能和别人闹矛盾的。”
徐母仍旧难以接受现实,说着说着又哭了起来:“他当时被埋在土里,该有多害怕?到底是谁心肠这么狠,对一个后生下这样的死手……”
一晃十四年过去,他们说着如果徐立业还活着,如今也已经三十六岁,说着如果他还活着,前途本该一片光明,或许已经成家立业,生活安稳。
“可惜我们看不到,再也看不到了……”
问询暂时告一段落,正在整理档案的老游忽然出声汇报:“Madam,户籍记录显示,徐立业还有一个姐姐,叫徐丽美,比他年长十三岁。”
“当年两位长辈完成失踪报案,没过多久,徐丽美就独自来警署申请销案,留了记录。”
沈之澄当即拨通电话,联系那时负责此案的警员,核实详情。
时隔十四年,对方早已记不清当年细节,只依照常规流程解释。家属申请销案,警方一定会核查,如果发现并不符合销案标准,则会依规致电报案人。恐怕报案人并不同意撤销案件,因此这份失踪档案里留下记录,但并没有注销封存。
林家聪闻言皱起眉头,满心不解:“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亲弟弟没有下落,姐姐怎么会主动跑来警署,申请撤销失踪备案?”
……
警方很快调出徐丽美的近况资料。
死者失踪那年,徐丽美才三十五岁,如今将近五十。
资料显示她和丈夫开了一间化妆品店,平日主要做街坊生意。
黎珩和沈之澄驱车前往店铺走访。
“就是街尾那间。”沈之澄将头探出车窗,“美丽小店。”
那是一家不起眼的小店,生意冷冷清清。
徐丽美妆容浓艳,掩不住岁月痕迹,正坐在柜台前对着小镜子细细描眉。
听见脚步声,她下意识抬眼,堆起热情笑意:“小姐想挑点什么?我们刚到一批进口护肤品彩妆——”
“西九龙重案组。”黎珩亮出证件,“我们正在跟进十四年前徐立业失踪案,现在确认他已经遇害身亡。”
徐丽美握着眉笔的手猛地一顿,神情骤然僵住。
两人不动声色地对视一眼。
片刻后,徐丽美才站起身:“怎么会这样,这么多年,我还抱着些念想,希望他能回来。立业是怎么死的?”
“后脑受重创,遗体被埋在新界一处废弃村落。”沈之澄顺着话头问道,“当年徐立业刚失踪,你特意跑到警署申请销案,为什么这么做?”
“实话实说,我实在看不下去我爸妈每天这么煎熬。”徐丽美轻轻叹气,重新坐回去,“他们逢人就夸立业前途无量,是大学生。但其实,他当时不是凭自己本事考上大学,全靠家里花钱托关系做借读生,到时候毕业也拿不到毕业证,只是对外名头好听,不知道内情的人,还以为他真在念书。”
“但就算借读生,也要考试,立业每次考试都垫底,他自己心里也不好受。”
“立业和我说过很多次,早就不想上学。我当时只当他受不了学业压力,所以离家出走躲清静。他自己想通,就会回来的。”她继续道,“你们不知道,当时才没多久,我爸妈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岁……我看着心疼,与其看他们这么奔波,不如直接销案,逼着他们彻底断了这份念想。但是我没想到,警察会回访报案人,所以案子最后还是没有撤销。”
“撤销案件,只是警方停止主动搜寻,不代表你父母就会停下找人。”沈之澄抓住她说辞里的漏洞,步步紧逼,“退一步说,就算你认定他只是逃避学业离家出走,可几天、几个月,总该露面了。绝不可能整整十四年没有任何音讯,这么多年,你就没起过疑心?”
“现在是要查立业当年为什么离家,还是查我?你们该不会认定我有问题吧?”徐丽美低头整理柜台上的彩妆,语气带着几分不耐,“立业是我亲弟弟,这份血肉相连的亲情,你们根本不会懂。”
沈之澄抬眉,瞥了一眼身旁的黎珩,心底默默补了一句——
我们怎么不懂?
没人比他更明白,血肉相连的姐弟亲情有多可贵。
但是,并不是甩出这样的说辞,就能让他打消疑虑。
“阿Sir,你到底是什么意思?现在是我弟弟出事了,你们来质问我?”徐丽美沉下脸,“我弟弟当年才二十二岁,这么多年,我和我父母一样,一直在担心他的下落,报纸上的寻人启事,我都去陪我爸妈登了好几次。”
“我和我父母,是最盼着他能平安的人。”
黎珩低头扫了眼手里提前整理好的资料,抬眼看向她,顺着查到的信息问话:“我们查到你父母早年在屯门开了一家五金加工场。当年徐立业课余会不会去厂里帮忙?”
“他经常去,寒暑假、周末全都泡在厂里,所有工人都喊他‘少东家’。”徐丽美继续整理着瓶瓶罐罐,一件件收纳好。
“你呢?”黎珩又问道。
徐丽美没有抬头:“我不太去,厂里的事情,我不太懂。”
黎珩直视着徐丽美:“这间五金厂,规模一般,但是比你的这家化妆品店要大得多。你之前说主动销案,是不忍心看父母日复一日受煎熬。如果徐立业当年一直找不到,再也回不来,这家五金厂,到头来是不是就顺理成章落到你手里?”
“那间五金厂在他失踪两年后就结业关停了。”徐丽美终于停下手中的动作,语气尖锐地反问,“这么基础的信息,你们警察都没有查清楚?”
黎珩分毫不让,继续道:“可当年你去警署申请销案的时候,根本预料不到工厂两年后会关停。”
徐丽美的脸色瞬间微变,慌忙侧过脸,避开她的视线。
“五金厂结业,是我爸妈不够精力打理生意,这和我弟弟的死有什么关系?”
过了许久,她再次开口:“你们警察很闲吗,在这里揪着我不放?有这么多精力,还不如抓紧时间去查真正的凶手,给我们一家人一个交代,也还我弟弟一个公道。”
警方又追问几句,但徐丽美不再配合问询。
从她口中,难以再撬出有效线索。
二人见状,只得离开化妆品店。
坐回车里,沈之澄说道:“嘴上说着姐弟情深,转头就主动去警署销案,盼着弟弟不要回来,说话还闪烁其词,绝对有问题。”
黎珩当即布置两条调查路线,吩咐沈之澄通知警员们分头摸排取证。
一是走访当年老街坊、徐丽美的亲友,深挖姐弟从小到大积压的矛盾。二是重点筛查所有和徐立业在失踪前频繁接触过的人员,核对身份背景,包括校内人员,五金厂全体工人等等。
“五金厂旧址和埋尸村落都在新界。从那间工厂深挖,也许可以找到线索。”黎珩分析道。
沈之澄看向她:“Madam,五金厂倒闭十几年,我们去哪里调取完整的工人名册?”
“是你,不是我们。”这位不近人情的上司扶着方向盘,目不斜视开口,“晚上开会之前给我结果。”
……
警员们分头开展排查工作。
沈之澄和林家聪一同出外勤,目标是调取当年五金厂完整工人名单。
这间五金厂,早在十二年前就已经停业倒闭。
警方先联系死者父母,两位老人根本没有留存人事记录,只能断断续续想起两三名车间旧员工,信息零散,完全派不上用场。
两人随即前往工商署调阅注销档案。档案内只登记法人姓名和经营地址,没有员工的花名册备案记录。
他们又转去税局调取历年资料,这类小工厂,工人薪酬大多以现金结算。税局存档仅有笼统的年度营收总额,没有雇工薪资明细,只能看出大致经营规模,依旧拿不到完整工人名单。
林家聪坐在警车驾驶位,翻着手中的存档复印件,无奈道:“这种老式五金加工厂,旺季一次性招十几二十个散工,干完直接结现金走人,连入职表都不会填。怎么可能还长期留存工人名单?我们现在查这条线,完全就是大海捞针。”
“亲弟弟没有优待吗?”林家聪调侃道。
沈之澄抱拳:“铁面无私黎督察。”
沈之澄跟着他一起抱怨Madam的要求太苛刻。
只是两人嘴上嘀咕着,手上的工作却没停下。
他心里清楚,黎珩明知道这条线核查难度大,却还是要求他在会议前交上完整名单,就表示,这条线索里,一定藏着突破口。
两人来回奔波,跑遍了能想到的所有常规渠道。
五金行业商会里留存了一份厂里行政文职人员的登记信息,除了这份不全的人员记录,他们再也没有别的收获。
警车行驶在新界街巷,沈之澄将车靠边停下,买了两杯冻鸳鸯。
回到车上,他给林家聪递了一杯,自己低头将吸管戳进杯盖。
林家聪语气感慨道:“时间过得真快。我想起我们当时第一次一起出外勤,你臭着一张脸,档案让我拿,笔录让我写,自己两只手插进裤兜里,什么都不愿意干。”
他侧头望着沈之澄:“当时我怎么都没想到,我们现在可以坐在一起喝冻鸳鸯——”
沈之澄瞥一眼难得感性的林家聪,嘴角抽了一下:“为什么要说这么恶心的话?”
“那就说点不恶心的。”林家聪话锋一转,“我今天已经陪你喝了三杯冻饮,要是喝得拉肚子,我要跟潘Sir报工伤的。”
“更恶心。”沈之澄一脸嫌弃,忽地,神色微顿,“你刚才说什么?”
“拉肚子。”
“不是……”沈之澄眼睛一亮,“是工伤!”
劳工条例监控十分严格,五金冲压、铁器加工这类工厂,属于危险作业。
老板为了贪图方便,或许不做雇员薪资登记,不提交完整的人事档案,但是,安全备案绝不可能偷懒。并不是多尽职尽责,纯粹是负责人怕出事要承担巨额赔偿,一旦劳工署突击巡查发现漏登雇工,按规定会直接重罚,勒令工厂停工。
“只要触碰切割、冲压器械,无论是长期雇工,还是散工、学徒,一律要登记在工厂的安全名册,交到劳工署备案。”沈之澄说道。
“把安全备案名单,和五金行业商会的名单拼在一起,就能筛出完整的工人名单。”林家聪立即发动警车,“去劳工署!”
……
晚上,A组警员们返回重案组会议室。
白板上贴满线索资料与照片。
众人奔波整理出的走访笔录,也尽数摊在桌面。
老游起身说道:“我们走访了一圈亲戚、街坊,原来徐丽美和她弟弟隔阂不小。”
“单看两姐弟的名字和年龄差距,就能多少猜得出来,家里对待他们是有差别的。徐丽美自小只被要求打扮得漂漂亮亮,早早找一户好人家出嫁。徐立业就不同,全家所有的期许、规划,都在他身上,一心盼着他立业,长大之后有大志向。”
“老街坊都说,当年徐母身体很差,怀徐立业的时候,卧床休养,全靠徐丽美下厨、操持家务。”
“还有一件旧事,当时徐丽美已经结婚,那天她回来探望父母,骑着刚入手的单车带徐立业兜风。途中两个人一起摔倒,徐立业摔得严重,左腿当场骨折。父母心疼得不得了,对徐丽美破口大骂,指责她自私只顾自己,没有好好照看弟弟,买辆破单车有什么好炫耀。”
“当时不少街坊都听得清清楚楚,直到现在还印象深刻,说他们对女儿太刻薄。”
“街坊说,徐丽美从小到大早就已经习惯这样的对待,总是低头挨骂,不会反驳。可那天很不一样,她情绪激动,和父母吵了起来,指责他们偏心,只疼弟弟。她的父母当时下不来台,只尴尬说弟弟还小……”
“实际上那年,徐立业已经十五岁。”
高子杰闻言“啧”了一声:“都十五岁了,受伤还要怪到姐姐头上?”
老游继续翻看走访笔录:“街坊说,当年徐立业失踪后,徐丽美和她丈夫就提出进工厂帮忙打理生意,可她父母一口回绝,说这间五金厂是留给徐立业的,让他们别打这个主意。”
“老俩口整日四处寻人,实在分身乏术,后来五金厂没撑下去,两年后就倒闭了。”
方芷珊对照徐丽美的笔录,说道:“这样看来,徐丽美当时销案确实是有私心的。她打算趁徐立业回来之前,进自家工厂学点手艺、熟悉经营,等日后父母离不开他们夫妻俩,这间五金厂总能分他们一份?”
老游说道:“工厂倒闭后,徐丽美和她丈夫就再也没有回过徐家。”
警员们讨论起来。
“徐丽美从小到大长期生活在重男轻女的家庭环境里,家里所有物业、生意和积蓄全部是留给徐立业的。一旦弟弟出事,两老晚年无依无靠,家产就是她的了。作为受益最大的人,徐丽美有一定的作案动机。”
“死者的父母给出了死者准确的失踪日期,但是隔了十几年,徐丽美和她丈夫根本拿不出当年的有效不在场证明。”
林家聪点头道:“换作是我,你们问十四年前某一天在哪、做什么,也不可能答得上来。”
“况且我们无法确定,死者遇害时间是不是和失踪当天重合。”沈之澄补充道。
“现在投递匿名信的神秘人,很可能是唯一清楚全部真相的人。”黎珩转头看向高子杰,问道,“北角警署那边,还是没有查到送信男子的下落吗?”
第三封匿名信原件,是高子杰去北角警署取回的。
此时,他起身回话:“这次值班警员和上次不是同一个人,这个案子当初一接到,就直接移交我们西九龙重案组跟进,北角警署那边没人特意交代,也就没有重视送信人的线索。”
“和上次一样,一名高瘦男子独自走进警署,放下信件转身就走。负责接待的警员没留住人,也没留下任何信息,估计要被上司狠狠训一顿。”
黎珩说道:“和北角警署那边对接好,下次这人再出现,一定要拦下。”
高子杰立刻应声。
黎珩走到白板前,将第三封匿名信钉在前两封旁,三封信件并排摆放对比。
第一封信投往电视城,清晰写明项天华溺亡的时间和死因。
第二封信抬头写着已经合并撤销的铜锣湾警署,死亡时间同样准确,但刻意篡改杨羽清的死状,谎称死者面目全非。
第三封信只给出埋尸地和死者姓名,没有标注遇害时间和死因。
三封“死亡预告信”各不相同,指向的虽然都是旧案,可前两起定性为意外身亡,唯独第三起属于蓄意埋尸的凶杀案。
黎珩眉头微蹙,心底生出隐约的预感。
除非找到三封信背后的关联,否则他们永远无法触及这起案子的核心。
“继续深挖徐丽美和她丈夫的相关线索。”
她沉吟片刻,继续道:“整理三桩案件当事人的生活圈层,筛出所有重叠人群。”
“结合目前线索锁定画像,投递者三十岁以上、身形高瘦,在十四年内,分别与三位死者存在接触。”
……
A组整队没人准点收工。
案情的梳理工作,从会议室一路辗转到CID房。
所有人围着三封匿名信中当事人不同的人生轨迹,反复复盘。
三桩旧案,三名看似毫无交集的死者,彻彻底底难倒警方。
“杨羽清的生活圈层太窄了,常年待在特殊孩童复康中心,没有私人社交,外人很难接触到她。”
“徐立业当年的生活三点一线,往返大学校园、家中和屯门五金厂。”
“最复杂的是项天华。”林家聪接话,“成年社会工作圈层,行动轨迹繁杂,很难锁定交集。”
沈之澄坐在工位前,面前摊开三份厚厚的人员名册复印件。
左边是徐立业的中学同学、亲友以及五金厂工人完整名单。中间是杨羽清生前所在复康中心历年职工备案和特殊孩童名单。右边是项天华的生意往来人际记录。
三份名单堆在桌上,看得沈之澄头昏眼花。
他一页页仔细翻看,无数次看得心烦,一脸没好气,把名单推到桌边。
可过片刻,他又耐着性子,将名单拉回面前,继续盯着纸上密密麻麻的姓名逐一核对。
“怎么大家的名字都这么像?”沈之澄出声道,“男性不是志文、志雄、志华,就是家俊、家昌……”
“女生也好不到哪里去。”方芷珊笑着抬起头,“嘉欣、淑仪、敏仪、嘉慧……”
老游调侃道:“光是这些名字,都能整理出一份香江重名榜,也不知道哪个名字排第一。”
“重复最多的,肯定是家明。”沈之澄说道,“我刚才扫一眼,三份名单里有一大排叫家明的,只能依靠姓氏区分,就比如这个姓廖——”
他随手翻动手中名册,动作猛地一顿,语气一沉:“我找到一条线索。”
所有人齐刷刷望向他。
“名单里有一个人,同时和徐立业、杨羽清存在交集。”
“廖家明,男性,三十三岁,对过证件号了,是同一个人。”沈之澄将两份名册并排摊开,“少年时期,他在徐立业家经营的五金厂做暑期散工。
黎珩上前一步,拿起另一份名册:“多年以后,廖家明入职特殊孩童复康中心,和杨羽清产生往来。”
“立刻调取廖家明完整的户籍档案。”
沈之澄当即在键盘上敲下他的名字。
片刻之后,屏幕弹出对方的个人资料,还有一张证件照。
“三十多岁、身形高瘦、戴一副眼镜……”林家聪看着照片出声,“会不会就是投匿名信的那个人?”
“单凭这个外貌特征范围太宽泛。”有人说道,“符合这类身形样貌的男性,光是从我们警署找,少说也有七八位。”
一众警员顺着“廖家明”这条线索,对照名单核查。
可几番比对下来,完全找不到他与项天华之间存在任何交集。
“说不定只是单纯巧合?”高子杰低声说道。
“一桩是十四年前的埋尸案,另一桩距离现在也已经十一年,两桩时隔多年的案子偏偏和同一个人扯上关系,世上哪有这么凑巧的事?”沈之澄说道,“这人和项天华,一定也藏着关联,只是我们目前还没能查到。”
就在全队的调查再度陷入僵局时——
门外传来两声轻叩,笃笃声响打断众人的思绪。
唐亦为拿着一份装订整齐的文件,站在门外。
他目光落向黎珩,扬了下眉:“投信者的心理侧写报告,给你送来了。”
“这么快?”黎珩立刻上前接过报告。
等他们走到走廊处停下脚步,CID房内瞬间响起细碎的议论声。
“居然出结果了?”
“侧写报告不是最耗时间的吗?”
“我们Madam是不是能带动整个西九龙总区的同僚加班……”
众人啧啧感叹,低头继续干活。
唯独沈之澄扒在工位边,眯起眼睛,朝门口望去。
黑蝴蝶居然给他们A组加急?
真是公私不分,居心叵测。
第102章 ”家明……
A组全员推迟下班时间,花了四十分钟,复盘唐亦为递来的心理侧写报告。
直到回家的路上,姐弟二人还在梳理报告里的推论。
沈之澄从头到尾看得一头雾水:“你再给我解释一遍。”
“三封匿名信全是通过公开渠道投递,投信者既没有刻意隐藏行踪,也没有采取反侦查手段。”黎珩慢慢理顺思路,“那些存心挑衅警方的嫌犯,一般都会选择隐秘的投递方式,延长警方的侦查时间,享受‘猫鼠游戏’的快感。但投信人的行为模式不同,所以他的真实目的,不是戏弄警方,而是让我们关注这些旧案。”
“报告还提到,他的情绪变化很明显。第一封关于项天华的信,投信者的情感卷入最深。之后的两封来信,细节疏漏变多,行为情绪也混乱零散,呈现出明显的信息衰减轨迹。”
支撑投信人写下这些匿名死亡预告信件的根源,或许不是恨意。
而是长久压在心底的惶恐与焦灼。
两人沿路讨论许久。
沈之澄开口道:“叽里咕噜讲一堆,凶手是谁?”
“心理画像只是帮助我们梳理侦查方向,寄信人并不是存心捉弄我们。”黎珩说道,“唐亦为是心理医师,又不是办案取证警察。”
沈之澄晃着脑袋:“好好好。”
黎珩抬眸,扫了他一眼。
这名新晋警员听得漫不经心,态度浮躁敷衍,毫不谦逊。
她准备回去之后,让他完整抄写一遍心理侧写报告,以便加深理解。
“沈之澄,你到底服谁?”黎珩停下脚步,开口道,“等会回家——”
“服你啊。”
简简单单三个字一出,姐姐瞬间被弟弟的真诚打败。
沈之澄紧跟着追问:“你刚才说回家干什么?”
“回家一起吃糖水。”黎珩说道,“刚才姑妈发短信,带了红枣莲子炖雪蛤。”
……
这起案子,从警方收到第一封匿名信至今,始终迷雾重重。
警方一度以为,投信人是在刻意愚弄警方,但看完心理侧写,所有人的判断又不得不调转方向。
对方寄出三封匿名信的目的,并不是挑衅,而是曝光。
那桩隐秘的荒村埋尸案,他很有可能是世上唯一的目击者。想要破局,必须先找到这个人。
第二天清晨,重案A组全员不用统一赶回警署,所有人提前和黎珩通电话同步分工,分头外勤,避免来回奔波浪费时间。
方芷珊与林家聪专门跟进死者徐立业相关线索,二次走访死者姐姐、姐夫,深挖徐立业生前的校园生活与交际圈,完整还原他当年的日常行动轨迹。
老游与高子杰走访当年徐家五金厂在职工人。
任务交代完毕,黎珩将手提电话放到一旁。
饭桌前,姐弟俩一起吃着早餐。
沈之澄始终笃定,廖家明曾在徐家五金厂打暑期散工,后期又在特殊孩童复康中心任职,同时牵扯两桩案子的死者,绝对不是单纯的巧合。
黎珩看向他:“接下来我们该走哪一步?”
“Madam,随堂考核?”沈之澄挑了挑眉,“首要任务,确认多名目击者口中的神秘投信男子是不是廖家明。”
姐弟俩一人拿起一杯牛奶,“咕噜咕噜”一口喝完,异口同声道:“出发。”
两人携带廖家明的证件资料,直奔项天华溺亡案的案发地土瓜湾唐楼。
只要这位旧居街坊能认出照片里的人,哪怕暂时查不出廖家明和项天华的直接往来,警方也能多一条有效的侦查方向。
姐弟俩到了这栋唐楼,在那位邻居家门口敲门多时,无人应答。
“估计去街市买菜了。”沈之澄说道,“先等等。”
两人在门口蹲守许久,才终于等到提着菜篮回来的邻居。
对方只扫了一眼照片,立刻开口:“就是这个人,当时是他来敲隔壁宋先生家的门,说找那个项什么天。”
沈之澄提醒:“是项天华。”
“没错。”邻居连连点头,“肯定是他,我绝对不会认错。”
确认目击者证词后,两人立刻动身前往北角警署。
报案室阿Sir连连致歉:“实在不好意思,我们两名值班警员都没有留下那名投信男子的登记信息,害你们多跑这么多冤枉路。”
“毕竟是不同辖区,消息没有同步通报。”黎珩说道,“如果之后这人再来投递信件,一定要第一时间拦下,联系我们西九龙重案组。”
对方立即应下,抬手指向远处走来的两人:“当时接收匿名信的两名警员到了。”
沈之澄上前几步,向两名警员递出照片。
他们接过照片,仔细看了看,同时点头确认。
“是他,那封匿名信是他送到报案大厅的。”
“我也认得,就是这个男人。”
多方目击证词全部吻合,足以确认投递三封匿名信的人就是廖家明。
黎珩与沈之澄心底总算松了几分。
随即他们制定下一步计划,走访廖家明任职的复康中心,将他带回警署问话。
……
死者徐立业的姐姐徐丽美、姐夫钱忠的嫌疑暂时无法彻底排除。
时隔十四年,谁都不知道徐立业遇害的具体日期,夫妻二人完全拿不出对应的不在场证明。
想要洗清二人嫌疑,不能只听他们单方面的说辞,警方必须搜集客观证据。
现阶段唯一可行的办法,就是持续上门走访摸排。
走访调查中,警员得知,徐丽美和钱忠小时候的日子都不好过。
家中兄弟姐妹多,两人在家里都是不受父母偏爱的孩子,从小到大受了一肚子委屈。因此他们组建家庭后,迟迟没有要孩子,彼此相互扶持依靠,日子才慢慢安稳下来。
十一年前,徐丽美开了一间小型化妆品店做街坊生意。
店面虽小,但徐丽美外形亮眼时髦,再加上能说会道,深受周边街坊欢迎,小店的生意也因此日渐红火。
警方二次上门问询,已经将调查重点放在这对夫妇身上。
“这件事真的和我们没关系。”徐丽美说道,“我承认我和弟弟的感情没这么好。都是一个爸妈,他从小被宠着长大,我就什么都没有,所以才心里不平衡。他失踪后,我巴不得他永远别回来。那段时间,我也确实打过五金厂的生意,不过爸妈不让我们插手厂里的事,我忍不住,和他们吵过几次。后来他们精力不足,宁愿关停五金厂,也不愿意交给我和阿忠打理,我觉得心寒,才和家里断了来往。”
“但是杀人要坐牢的,我和阿忠再不甘心,也不可能为了一口气去杀人埋尸,毁掉自己的一辈子。”
钱忠也开口:“我们夫妻都只是本本分分的普通人,如果真有铤而走险的胆子,年轻时就不会常年忍气吞声,吃这么多亏了。”
林家聪转而追问五金厂的旧事:“当年厂里的情况,你们了解多少?”
“家里的生意,爸妈基本不让我碰。”徐丽美说道,“只有立业失踪前几个月,厂里突然接到一笔大订单,人手不够,我就让阿忠过去帮忙。可对我父母来说,女儿女婿是外人,儿子才是自己人,厂里所有最脏最累的活,都是阿忠干的。所以没过多久,我就让他回来了。”
徐丽美自嘲地扯了扯嘴角,继续说道:“后来阿忠去别家五金厂应聘,一步步做到车间主管。”
林家聪拿出一张照片:“你们认不认识这个人?他叫廖家明,当年厂里的暑期散工。”
徐丽美摇了摇头:“没印象。”
钱忠接过照片,仔细端详,说道:“我记得。那小子当年天天跟着立业,两个人关系很好。”
警方继续追问。
“具体的我也不清楚。其实我和立业关系很一般,最多平时见面打声招呼而已。”
“我记得,这个廖家明,是老师傅带的学徒。要不你们直接去问问老师傅?”
“有没有老师傅的姓名和联系方式?”
“我前几年培训时碰见过那位师傅,当时留过电话。”
钱忠转身进了里间,翻找许久,终于找出那本旧电话簿。
“就是这个号码,你们把号码抄回去吧。”钱忠指了指电话簿上一行数字,说道,“老师傅姓孔。”
走访结束,方芷珊和林家聪沿路复盘。
“虽然都说查案不能用第六感,但是直觉上,我觉得死者的姐姐姐夫没问题。”
“提到弟弟,他们只有委屈和怨气,不像杀人凶手。”
走到路边电话亭,林家聪打电话和Madam联系,同步进度。
“优先联系孔师傅。”黎珩说道,“现在所有突破口,全部集中在廖家明身上,一定要查清当年他和徐立业之间的全部过往。”
……
姐弟俩核对多方证词,确认匿名信件投递人就是廖家明。
黎珩当即安排警员顺着这条线索跟进,二人随即动身前往复康中心调查。
档案资料记录,廖家明早年入职这家复康中心,长期负责后勤杂物,不参与教学工作。
可警方抵达中心后才得知,廖家明早在去年就已经离职。
沈之澄微微蹙眉,目光扫过他的资料:“二十二岁那年入职,算一算时间,就是十一年前。”
黎珩接话:“杨羽清出事那年。”
两人找到此前对接杨羽清相关事宜的老职员。
老职员语气诧异:“两位警官,你们怎么又来了?还有旧案要翻?”
黎珩简单说明来访的调查目的。
“廖家明……”老职员皱起眉头回想,一时没有头绪,“是这里的义工,还是老师?我们中心的规模比较大,职员也多,你们这样问,我实在想不起来。”
沈之澄拿出证件照递到对方面前。
照片里的廖家明,模样清瘦,眼神黯淡,看着格外沉郁。
老职员盯着照片恍然大悟:“原来是阿明。我们平时只喊他阿明,从来不知道他的完整姓名。”
沈之澄问道:“他和复康中心的孩子,特别是杨羽清,有没有接触?”
“这么多年前的事……”老职员蹙眉,为难地回想,“按理说他是后勤,不接触孩子,但是户外活动人手紧,我们有时候会叫他帮忙干点体力活,搬运器材、搭防护围栏……”
“只是这个人的性格,有点木讷,平时几乎不笑。其他后勤人员在户外活动时,都会帮忙安抚情绪不稳定的孩子。但是他,从来不愿意和孩子们亲近。”
“之前不少家长向主管投诉,说他阴沉沉的,不适合待着这些特殊的孩子身边。还有说话刻薄难听的,直接说他看起来就晦气。”
“你说他和杨羽清有没有接触……”老职员沉吟许久,“应该没有。”
黎珩问道:“他在职期间,和哪个同事来往比较多?”
“他吃饭、休息、维修器械全都是一个人待着,从没见过他和谁来往。真要说有来往,可能只有同一间员工宿舍那几个人。”
“知不知道他去年为什么离职?”
“其实我们和他都不熟的,只是平时在中心或者去食堂的时候,偶尔碰见,点头打个招呼而已。关于他的具体情况,我们完全不清楚。”
“不过他才三十几岁,想要另谋出路也很正常。”
“反倒是他刚来的时候,全中心的人都觉得奇怪,年纪轻轻,怎么会愿意守着这份没发展的后勤工作,一做就是十年。”
黎珩取出警署名片,递给对方:“之后如果想起任何和廖家明相关的细节,麻烦第一时间联系我们。”
……
根据老职员提供的员工宿舍信息,姐弟二人很快找到与廖家明同住一间宿舍的职工。
这是一间双人宿舍,面积狭小,如今一个床位空置,堆满了杂物。
一提起廖家明,这名职工脸上立刻满是厌恶。
“我是后来搬过来的。”他说道,“当时以前住这间宿舍的阿辉来收拾东西时,还跟我说廖家明性格安静,虽然不爱说话,但是很好相处。结果根本不是这么回事,根本没人能受得了和他一起住!”
在警方的追问下,这名职工开始慢慢回忆。
“我们一起住了三个多月,时间也不短了。但是明明住在同一间宿舍,就跟陌生人没两样。”他轻嗤一声,“廖家明平时很少说话,作息混乱,脾气还特别古怪,七点的时候说自己要睡了,让我别出声,到了半夜两三点,又突然醒过来。有几次我夜里睡得迷迷糊糊,看见他一个人坐在床上,我真是吓破胆。”
“我们每个周末轮休,从来没见他出门。我之前还问他,怎么都不回去看看家里人,他说,全都死光了。”
“他还动不动就发脾气,一回宿舍,就黑着脸躺床上。双人宿舍,空间本来就小,不管做什么,总是有动静的,他动不动就发脾气,搞得我必须迁就他的怪脾气,每天都过得很压抑。”
“那段时间,我找主管递申请,想要搬宿舍。不过申请还没批,他就走了。”
沈之澄问道:“最近你有没有见过他?”
“你怎么知道?廖家明前段时间还真回来了。”他说道,“我刚开始以为他落了东西,还主动问过他要不要帮忙。”
职员抬手指了指床铺上面堆放的杂物:“毕竟他都已经辞职快一年了,现在我占了那张床,就算他回来找东西,短时间内也很难翻出来。”
黎珩问道:“他当时怎么说的,有没有提起回到中心的原因?”
“怎么说的?他那天压根没跟我说一句话,只是看了我一眼,转身就走。”这名职员撇了撇嘴,“再怎么说,我们当初也同住三个月宿舍,打声招呼是最基本的,一点礼貌都没有。”
“对了,突然问起这些,难道廖家明犯事了?”他饶有兴致地凑过来,“重案组亲自过来调查,他犯的案子不小吧?”
沈之澄没有接话:“记不记得廖家明回中心的具体日期?”
职员见状,瞬间意兴阑珊,虽然好奇却也不敢再多打探,安分地站在一旁。
“我记得是十一月初,大概是四号或者五号。那天天文台刚发布冷空气预警,你们可以去查一下。”他回忆道,“当时天气刚转凉,我妈还给我打电话,让我记得添衣服。”
黎珩和沈之澄对视一眼。
十一月六日,廖家明将第二封死亡预告信送到北角警署。而在投递之前,他曾折返复康中心。这套行为模式,和他此前专程前往土瓜湾唐楼找项天华的行径如出一辙。
“他有没有和你提过杨羽清?”沈之澄问道。
“什么杨羽清?”他摇摇头,“从来没听过。阿Sir,我说了这么多,你还是没听明白吗?那个廖家明性格孤僻,平时根本不会和我闲聊的。”
直到问询结束,这名职员依旧喋喋不休,不断数落着廖家明有多难以相处。
警方与他确认口供,随即离开宿舍楼,前往后勤主管的办公室。
只是两人扑了个空,后勤主管外出参加社署统一安排的安全集训,要两天后才结束训练回中心。
姐弟俩便沿路梳理案情。
整个复康中心,没人能说出廖家明与杨羽清有深度往来。
他究竟为什么会寄出那封措辞扭曲的匿名信件?
两人走到半路,忽然,沈之澄的手提电话铃声响起。
他听了几句,语气浮夸:“真的假的?那真是个好消息。”
之后,直到姐弟俩坐回车上,黎珩始终沉浸在案件的疑点里,没有出声。
“你不问问刚才是谁打来的?”沈之澄抬眼。
“你要想告诉我,我都不用问。”黎珩说。
沈之澄摊手:“不想告诉你。”
黎珩仍旧没有追问。
过了许久,沈之澄终于憋不住,开口道:“车行来通知了。”
黎珩眸光一亮:“机车到了?”
片刻后,她沉下心:“过几天再去提车,先查案。”
沈之澄斜她一眼:“你有这定力,迟早坐上警务处处长的位置。”
“借你吉言,小警察。”
“不许再叫我小警察,我们一样大!”
“我比你大十分钟。”黎珩说道,“警察小弟。”
……
警方跟着死者徐立业的线索多日,始终没有找到实质性进展。
会议室里,警员们依次汇总走访结果。
“我们翻查了当年大学校园的档案,走访同期同学,没有查到徐立业与人结怨的记录。”
“徐立业的姐夫钱忠提过,他当年和廖家明交情很深,我们按照他给的旧号码联系孔师傅,但电话始终无法接通,孔师傅登记的旧地址也已经拆迁,暂时找不到人。”
廖家明的个人信息同步排查完毕,他的户口当年挂靠在奶奶名下,家中只有这一位亲人。
老人家多年前就已经过世,没有其他亲属线索。
“我们还去了他离职后租住的单位,房东说,廖家明一个月前就办理了退租。”
“一开始租住的几个月,他把笼屋收拾得很整洁,房东原本还觉得他是个可靠的租客。但是退房前那段时间,屋里被弄得一片狼藉,就连上一任租客留在墙面的挂画,都被他拆了下来。”
“所以,廖家明送出这三封匿名信后,就躲起来了?香江这么大,他要是有心要躲,我们去哪里查?”
警员们议论纷纷。
三封匿名信,对应三起案子。
只有把所有死者的线索全部串联起来,才能完整梳理出廖家明投递信件的全部动机。
眼下最难突破的一环,依旧是廖家明与项天华之间的交集。
多条侦查路线同步铺开,可警员们每次外出摸排,都是空手而归,调查陷入死局。
夜色渐深,A组警员们陆续下班。
最后只剩黎珩与沈之澄两人,留在办公区工位上,继续复盘线索。
“有没有一种可能,项天华曾经给复康中心捐过款,廖家明当年在中心做后勤,两人因此碰面?”
“或者他们有生意上的间接往来,只是没有留下书面登记?”
话音未落,刚离开没多久的老游突然折返,拿起座机回拨传呼信息。
“她肯定已经到了。”老游说道,“不可能这么没交代,你再等等。”
通完电话,他无奈道:“家里电话没人接,我太太的朋友找不到她,打到我这里了。”
老游简单解释完,匆匆离开。
办公区里,姐弟二人沉默片刻后,两人视线对上。
老游那通电话带来的插曲,瞬间点醒了他们。找不到妻子,第一反应就来找丈夫,反之同理,所有人都会下意识将夫妻看作一体。
“我记得,土瓜湾唐楼的邻居提过,当时她告诉廖家明,这里没有叫项天华的人,他又开始追问孩子和孩子母亲的下落。”沈之澄率先打破沉默。
“我们一直先入为主,认定廖家明的目标是项天华本人。”黎珩分析道,“可或许,廖家明真正要找的,是项天华的妻子杜静云。”
两人立刻调出杜静云的个人档案。
一条隐藏的关联,终于浮出水面。
资料显示,杜静云中学时期,曾在廖家明就读的学校借读过整整一个学期。
至此,他们终于梳理出三封匿名信件背后的关键联系。
三起案件的死者,全都与廖家明存在交集。
两人收好案卷资料,动身外出走访。
他们快步奔下楼,全然没有留意到,CID房的座机骤然响起。
铃声回荡在空旷的办公区。
……
姐弟二人驱车赶往元朗公共屋邨,顺利找到项天华的妻子杜静云。
听到廖家明的名字,杜静云微微一怔。
她垂下眼帘,低声呢喃:“怎么会是家明……”
黎珩盯着她细微的神情变化:“你从前和廖家明,是恋人关系?”
沈之澄一愣。
这都能看得出来?
姜还是老的辣,老十分钟也是老。
第103章 错位。
听见黎珩的问话,杜静云沉默了许久,像是沉浸在漫长的回忆里。
片刻后,她轻轻摇头:“不是的。”
沈之澄盯着她脸上的神情。
此时他也看出来了,哪怕杜静云否认当年和廖家明有过恋情,两人之间的牵扯,也绝对不浅。
杜静云往卧室瞥了一眼,侧身招呼二人进屋稍等,自己先走向床边,看向睡得安稳的儿子。
孩子才七岁,性子格外懂事,临睡前就将第二天要穿的衣裳、书包要用的东西自己收拾妥当,整整齐齐摆在床边小板凳上。天气转凉,这孩子睡觉总爱踢被子,杜静云小心帮他把滑落的被角掖好,轻轻俯下身,亲了亲孩子的额头。
黎珩和沈之澄坐在沙发上等候。
片刻后,杜静云从卧室出来,反手带上房门,走到二人面前。
杜静云拿了一张胶凳,在两位警察对面落座:“我没想到,你们会突然提起廖家明。说起来,都是十四五年前的事了,不提的话,我都快记不清了。”
那年杜静云十七岁,因父母工作调动,只能中途转校,成为插班生。
“廖家明比我们大几岁,总是一个人缩在教室后排角落,趴在桌上睡觉。听班里同学说,他家里条件很差,从小跟着奶奶生活,老人家靠捡纸皮维持生计,一点点攒钱供他读书,所以入学时间也比我们晚很多。”
“他功课一直跟不上,大家都知道他不可能考上大学,可他奶奶不肯放弃,坚持要他读完预科,好歹去参加一次升学考试。”
“开家长会那天,他奶奶穿了一身旧衣服,廖家明双手插着兜,跟在她身旁,不少同学私下议论,说他们祖孙看起来很寒酸。”
那时候的杜静云心里满是好奇,总忍不住回头,望向后排那个用书盖着脸埋头睡觉的男生。
他个子很高,皮肤白净,身上的校服明显大了好几号。同学们说,廖家明有经验,清楚自己还在长身体,校服很快就会穿不下,所以当初订校服时,直接选了偏大的尺码。
杜静云的家境算不上大富大贵,却衣食无忧,念书十分认真,和班上所有人都相处融洽。学生时代的她,无论怎么看,都觉得自己和廖家明根本不是同一条路上的人。
“我性格外向,转学没几天就和全班同学混熟。每天下课,一帮人成群结伴,有说有笑。”她的语气里,带了几分怅然,“小时候一瓶汽水都要好几个人分着喝,一人抿一口,分得尝不出味道。可那种快乐,长大之后再也找不到了。”
十七岁的她明媚鲜活,从未想过,自己会和班里那个沉默灰暗的少年产生交集。
直到老师重新调整座位,两人成了同桌。
“我也说不清,我们是怎么一点点熟悉起来的。”
“我数学底子差,晚自习对着一堆公式发呆,解不出题目。他自己的功课也不好,看着我气鼓鼓把草稿纸揉成团,就默默捡回来,折成纸飞机。”
“班级里总有些男生拿他捡纸皮的奶奶说笑,喝完的汽水罐直接丢给他,让他回收。每次别人起哄的时候,他从来不生气,只说他们无聊。我那时候觉得,他和班里那些幼稚的男生不一样。”
后来,杜静云和廖家明慢慢走近。
他告诉她,自己的母亲定居在国外,等他攒够钱,早晚要漂洋过海与亲人团聚。
“我当时问他会不会外语?廖家明说会。我让他说几句听听,他怎么都不愿意。”杜静云的眼底浮起一抹笑意,“我说,他是不是在吹水呀。”
黎珩抓住话语间的疑点:“廖家明的母亲定居海外?”
警方早已经查过廖家明的户籍档案,他身边只有奶奶一位亲人。
“确实在国外,我记得是美国。”杜静云轻轻点头,“我还听说,廖家明每年寒暑假都会去打零工。他需要攒钱买机票,所以很小的时候就帮奶奶捡纸皮,后来长大一些,自己去工厂接散活。”
日日朝夕相伴,杜静云不知不觉动了心。
“那时年纪小,从没受过什么挫折,天不怕地不怕,做什么都全凭心意。”
她缓缓说起十七岁敢爱敢恨、坦荡无畏的自己。
期末拿到成绩单的那天,学生们三三两两收拾东西离开,教室里只剩他们两个人,她踮起脚尖,毫无保留地坦白了自己的心意。
那份喜欢,热烈又纯粹。
她从不怕被拒绝,本身也没有盼着得到对应的回应。
察觉到警员正注视着自己,杜静云心头涌上几分窘迫,双手局促地捻紧衣角。
生活早已磨平她身上所有棱角,如今的她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中年女人,常年被柴米油盐磋磨,身形微微发福,面色憔悴蜡黄。她总是为了一条快要翻肚皮的鱼,守在街市摊位前等候半个钟头,和老板说尽好话磨折扣,只求能再便宜几蚊钱……连她自己,都早已遗忘,曾经拥有过那样天真烂漫的少年时光。
黎珩静静听完,语气放缓:“是很难忘的校园回忆。你向他告白,后来呢?”
杜静云从面前的两名警察眼中,没有捕捉到丝毫轻慢。
她捏紧衣角的指尖,微微松开,眼底多了几分温和的暖意,朝着他们轻轻颔首:“后来……”
“教室门口的走廊上,忽然传来脚步声,是值班老师过来检查卫生。所以,那次告白,就没有后续了。”
“不过,离开学校那天,我给廖家明写了地址和联系电话。我说,有空的时候,一定要给我写信、打电话。”
可是杜静云等了许久,信箱里没有他的来信,电话铃声也再没响起。
“可能对他来说,和我来往太浪费时间。”她轻声道,“廖家明本来就习惯独来独往,没见他和哪个同学走得特别近。”
数月后,她特意赶在晚自习前,绕去他的学校,却始终不见他的身影。
慢慢地,那个人就这样彻底淡出了她的生活。
后来杜静云毕业工作,在朋友的介绍下认识项天华,接受他的追求,拍拖一年后成家,有了孩子,日子按部就班、平平淡淡地过。
“十七岁那场心动,只是单方面的喜欢。刚才你问算不算恋人关系,当然是不算的。我甚至到现在都分不清楚,他当年对我是什么心思,也许从头到尾,都只是我一厢情愿。”
“不过,那都不重要了。”
时光转瞬即逝,一晃十四年过去。
年少那段纯粹美好却无疾而终的情愫,留在了记忆深处。
如今的杜静云,为生计所困,更在意的是孩子学费的着落,是四位老人的医药费要提前攒好,是两份工作的交接班琐事……她独自一人撑起这个家,早已无暇顾及自己,更没有心力再去回忆那段过往。
狭小的客厅里,沈之澄低头记录笔录。
笔尖落在纸面,写了一页又一页。
黎珩问道:“分开之后这么多年,你还有没有再遇见过廖家明?”
杜静云垂眸,而后轻轻摇了摇头。
忽地,她想起什么,重新抬起眼:“不对,我们见过一次。”
“是天华刚走的时候,那天我一只手抱着宝宝,另一只手捧着他的骨灰坛。从殡仪馆带回家的手续资料,装订针脱落,那些纸散了一地。我捡了这张,又找不到那张,站在原地,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
“这时有个人弯腰,帮我一张张捡起手续单,仔细叠整齐,走到我面前。我怎么也想不到,偏偏在我最狼狈的时候,撞见了廖家明。”
“他帮我整理纸张时,一眼就看见了印着殡仪馆字样的文件抬头,也看见我捧着的骨灰坛。”
“廖家明问我,是不是出了什么变故。我告诉他,是我的丈夫,在家中意外离世。”
“当时你和他说起项天华的死因了吗?”沈之澄问道。
“我没有。说到底我们只是普通同学的关系,这么多年没有碰面,不可能一开口就和他讲这些。”她解释道,“不过殡仪馆的手续单上都写得清楚,他应该一眼就看见了。”
那天傍晚,他们站在车来车往的路边。
岁月氤氲了过往,再见面,她双眼熬得红肿,怀里的幼儿不安地哭闹,双手被占得满满的,难堪地避开视线。她身上,再也没有半分当年明媚少女的影子。
“廖家明看着我怀里的孩子,劝我节哀。那是我们时隔这么多年的第一次见面,也是最后一次。”
讲到这里,她眼底带着困惑:“你们刚才说,是家明往电视栏目组投匿名信。他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会不会是廖家明想用这种方式,重新得到你的关注?”沈之澄低声推测。
杜静云心头满是不解,茫然摇头:“怎么可能?”
黎珩给她递了一张警署名片,说道:“背后的具体原因,我们还在调查。如果之后廖家明再出现,麻烦你第一时间联系警方。”
杜静云点了点头:“我明白。”
黎珩与沈之澄原本以为,只要理清廖家明和第一封匿名信死者之间的关联,就能顺着线索推出他的行为逻辑。
可直至二人走出杜静云的住所,心底的疑云反倒愈发深了。
杜静云提过,廖家明当年说要远赴海外与母亲团聚。
可户籍登记资料明确显示,他的亲属,只有一位奶奶。
想要摸清廖家明身上所有隐情,只能深挖更多细节,拼凑出完整的过往。
“Madam姐。”沈之澄说道,“现在已经很晚,老人家早该睡了,该不会现在去走访吧?你会被人投诉的。”
“阿Sir弟。”黎珩出声提醒,“以后看案卷资料仔细一点,廖家明的奶奶过世很多年了。”
……
次日清晨,黎珩和沈之澄带回完整笔录。
一众警员围在办公桌前,逐条梳理案件线索。
“通篇看下来,用四个字就能概括,满嘴谎话。”林家聪顿了顿,补充道,“虚荣心太重。”
“师兄,这是九个字。”方芷珊在一旁提醒。
杜静云在笔录里提及,少年时的廖家明将去美国找母亲挂在嘴边,仿佛在海外有个光鲜体面的亲人。
可户籍记录清清楚楚,他自幼与祖母相依为命,父母二人自始至终没有任何出境记录。
工位前,警员们就此展开讨论。
“家里靠捡纸皮勉强糊口,在校成绩垫底,却非要编出一个在美国的母亲撑场面。”
“无非是骨子里自卑,怕别人看不起自己的出身。”
“当年的情愫虽然青涩单纯,但从来不是双向的心意。目前从杜静云这里获取的线索,只能证实廖家明知道项天华意外身亡的事,没有别的有效信息了。”
黎珩看着警员走访收集的资料,目光落在一处地址上,开口道:“廖家明的奶奶在世时,就在这个废品回收站讨生活。我们过去走访一趟,查清当年的内情。”
午后,黎珩和沈之澄按地址,找到这间废品回收站。
这里堆满纸皮废铁,管事的老板听见两人打听廖家明,眼底带着几分疑惑。
直到看清黎珩递来的照片,她才回想起来:“你们问的是翠芬婆婆的孙子?我对他们还有印象。”
“翠芬婆婆身边没有其他亲人帮衬,一个人拉扯着半大孩子过日子,以前几乎天不亮,就到处捡废纸废料,送到我这边。我看她实在不容易,每次称重结算的时候,都会悄悄给她多算一些钱。偶尔遇上孩子要交学杂费,她手里凑不出钱,我也会提前给她预支一些,先帮她应付学费。”
黎珩问道:“廖家明对外说母亲定居海外,他母亲来过这里吗?”
“他怎么跟谁都这么说?”老板无奈地轻笑一声,摇了摇头,“那其实是翠芬婆婆心疼孙子,怕他因为出身抬不起头,被人欺负,所以从小就哄他。翠芬婆婆告诉他,他的父母早就已经离婚,母亲当年一个人去美国打拼,跨国机票太贵,暂时没办法回国接他。只能等他将来长大攒够积蓄,买票出国和母亲团聚。”
那只是翠芬婆婆为了给廖家明一些念想而编出的谎言,实际上真相无比残酷。
廖家明的父亲早年在工地做工,出意外离世。母亲没过多久便抛下年幼的孩子彻底出走,从此再无音讯。无父无母的孩子实在可怜,翠芬婆婆便瞒着他,一瞒就是十几年。
“翠芬婆婆是个实在本分的人,一辈子没说过谎话,但是这个谎话,她讲得有板有眼,连所有细节都考虑周全。早年孩子母亲还在家时,很疼他的,也正是因为这样,他打心底相信自己的妈妈确实只是出国谋生,不是狠心抛下他一走了之。”
“当时,翠芬婆婆总是在那里,一点点捆纸皮。”
沈之澄垂着头,不停记着笔录。
黎珩顺着老板的目光望向这间杂乱的回收站,眼前仿佛浮现模糊画面,一位慈祥的老婆婆,弯着腰捆扎废品,日子过得再清苦,她也从没有半句怨言。
“回收站清闲的时候,我偶尔会和翠芬婆婆聊几句。她自己不识字,每次拿来孙子的成绩单,托我念给她听。她那孙子的成绩很差,只有英文一科,从来不肯偷懒。”
“我听翠芬婆婆念叨过,孩子在家总捧着单词本背个不停,盼着学好英文,成年后出国去找他妈妈。”
“说到底,这只是老人家哄人的假话,他却放在心上,天天抱着英文书死记硬背,就盼着早点离开回收站这种苦地方。”
“翠芬婆婆做这么多,都是为了孩子,我实在不忍心戳破她,就帮着她一起圆谎。有一次,我远房亲戚回国探亲,带回来不少进口零食,我给翠芬婆婆挑了些,让她拿回去哄孩子,就说是他妈妈寄回来的包裹。”
这位老板坦言,其实她私下里总替翠芬婆婆不值。廖家明性子冷,平时沉默寡言,什么心事都闷在心里,从来不肯和他奶奶多说半句贴心话。他成天活在自己的幻想里,一门心思想着出国找母亲团聚,也不见他想想,要是他真的一走了之,奶奶将来该依靠谁。
“平时也看不出他有多孝顺。翠芬婆婆辛苦操劳了一辈子,到老还要处处操心这个孙子。”
黎珩翻看档案资料确认,翠芬婆婆是在数年前,因急病离世。
听见这话,回收站老板缓缓点了下头。
“翠芬婆婆还在世的时候,就总发愁,怕自己年纪大了,万一哪天病倒,要花一大笔医药费,拖累唯一的孙子。谁也没料到,那场病来得很急,刚送到医院没多久,人就没了。”
“我知道,翠芬婆婆最放心不下的就是这个孩子,所以我听说她去世的消息后,特地送了一笔帛金过去。可那孩子面无表情,一滴眼泪都没掉。后来,听说他搬走了,我再也没碰见过他。”
老板讲到这里,语气里带着唏嘘:“也不知道他最后到底有没有如愿去美国。”
……
废品回收站的走访笔录全部整理完毕,黎珩的手提电话铃声响起,是警署同僚打来的。
“Madam,复康中心的罗主管刚才来电。他说安全集训的考核提前结束,他昨晚回中心,听同事说起警方上门找他,就照着你留下的名片电话回拨。只是已经十点多了,电话没能接通。”
黎珩开口解释:“我留的不是值班中心的专线,可能正好漏接来电。”
昨晚姐弟俩留在警署加班,对照罗主管说的时间推算,那通电话打来时,两人已经动身前往元朗公共屋邨走访,因此没能及时接到。
此时,他们不再耽搁,直接驱车前往特殊孩童复康中心。
后勤主管罗平昌将两位请进会客室,聊起中心职工廖家明。
“廖家明在我们这里做了整整十年,分配给他的工作,他从来不会拖沓,手艺很好。勤恳能干是真的,只是他为人孤僻内向,整天闷着不怎么说话,一向独来独往。”罗主管说道,“我平时管他的日常工作,要说他的私事,实在帮不上你们的忙。”
沈之澄说道:“和他同住一间宿舍的职工反映,廖家明性格急躁,容易发脾气。”
“我倒不觉得他暴躁,最多只是不爱和人打交道。只是我平时和他私下接触不多,很多事情都不太清楚。”罗主管一边说着,一边翻出一沓住宿安排登记表,“平时住宿的事情都是由我统一安排。当时他宿舍的阿文提出要换宿舍,但是那段时间床位紧张,我只能劝他再忍一忍。那阵子,我还特地单独找廖家明谈话,提醒他宿舍毕竟属于公共区域,和室友之间要互相包容,好好相处。”
他无奈地扯了扯嘴角:“我当时还和同事开玩笑,平时照料特殊孩子已经够费心的,想不到连职工之间的情绪矛盾,都要由我来负责调节。”
“那段时间,每次在食堂碰见阿文,他都要提一提换宿舍的事。我正在想怎么调整宿舍安排,谁知道没隔多久,廖家明突然来我办公室,递来了辞职信。”
“你知道他为什么提出辞职吗?”
“他没有解释辞职的原因。我挽留过他,不过他态度坚决,非要离开我们中心。”
黎珩抬眼追问:“你当时有没有问他离职后的打算?”
“我确实问过,但是他没说话,半个字都不愿意透露。”罗主管回忆道,“我感觉,他当时像遇到什么难处,整个人都不对劲。不过这毕竟是职工的私事,我也不好多问。”
沈之澄停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出声问道:“我们专程过来,主要是想了解廖家明和一名叫杨羽清的孩子之间的往来情况。”
听到这个名字,罗主管神色惋惜。
“我知道,职工跟我提过,你们在查十几年前杨羽清坠楼的案子,那个孩子太可惜了。”罗主管说道,“说起他们的往来,我倒是记起一件事。”
罗主管陷入回忆。
那时廖家明才刚入职没多久,复康中心占地广,教学楼栋之间的通道七拐八绕,廖家明还不熟悉路,在里面来回绕圈,怎么都找不到活动室。是杨羽清走在他前面,默默带着他走。
“现在想起来,那一幕很特别。一大一小两个人,全程没有一句交谈,也不对视,就这样安安静静走在长廊。到了活动室,廖家明甚至没和小女孩说一声谢谢。”罗主管停顿片刻,又接着往下说,“我不知道除此之外,他们还有没有别的交集。不过,后来上绘画课,杨羽清给廖家明画了一幅人像。”
“外人总以为自闭症孩童眼神空洞,对外界没有感知。其实不是的,这些孩子们心里藏着属于自己完整干净的小世界,只是他们在情绪输出上存在障碍,很难表达自己心里的感受。”
“杨羽清意外走了之后,中心不少同事自发约好,去灵堂送孩子最后一程。我当时也问过廖家明,要不要跟大家一起过去。”罗主管的语气变得复杂,“他直接说不去。说实话,那时候我觉得,这个人有点冷漠,不过我不好多说什么。”
黎珩转头望向会客室墙面上斑斓的儿童画作,问道:“当年杨羽清画给廖家明那幅人像,现在还留着吗?”
罗主管摇了摇头:“十几年过去,早就找不到了,只是很普通的彩铅画而已。”
……
一众警员在外奔波了整整一天,傍晚回到警署。
会议室桌上摊满最新的走访笔录。
潘立勤双手撑住桌沿,目光扫过几份口供记录。
“杜静云学生时代对廖家明有好感,她和其他人立场不一样,评价难免主观。”
“废品回收站老板、复康中心宿舍职工阿文、罗主管,这几位给出的说法,全部高度吻合。廖家明从小到大一直活在自己的幻想里,好面子、孤僻、冷漠……”
“他清楚杜静云的丈夫项天华溺水身亡,也知道复康中心小女孩杨羽清坠楼的旧案,故意挖出旧案惊动警方,一方面博取外界关注,反复搅乱所有人的生活,以此满足自己的虚荣心。”高子杰接着潘立勤的话,分析道,“另一方面,他享受掌握众人秘密、牵着警队节奏走的掌控感,借此抬高自己。”
“我们从头复盘三封匿名信,全部都对得上这个逻辑。前两封信,他早就知道内情,把旧悲剧当成拿捏警队的筹码。”潘立勤握着马克笔,敲了敲白板上的信件,“唯独第三封信提到的荒村埋尸案,是一桩完全没人知晓的旧案。”
“由此推出结论,廖家明当年目击凶案,因胆小、怕被牵连,不敢揭发,才选择知情不报。”
“时隔多年,想必廖家明已经知道,自己根本就没有远在海外的体面母亲。”
“他日子过得平庸,人生没有起色,一封一封寄出死亡预告,纯粹是为了自我满足。”
林家聪说道:“目前我们针对徐立业这条线的排查,已经完全陷入僵局。时隔年头太久,找不到物证,人际关系也彻底断层。”
“再顺着这条线索深挖下去,很难再有突破。”方芷珊开口道。
“对了,当年五金厂里带廖家明的那位老师傅还没联系上?”
“我们正在想办法联系他,打算先找当年和孔师傅交情好的车间主管问问,或许能打听到他的下落。”
警员们你一言我一语,议论纷纷。
整场会议由潘立勤主持,黎珩和沈之澄并排坐在底下。
沈之澄侧过头,压低声音道:“Madam,今天微服私访?”
黎珩斜他一眼:“专心开会。”
两人低头,继续不停地翻阅案卷。
潘立勤下达指令:“无论廖家明躲去什么地方,就算翻遍整个香江,也要把他带回来问话。”
众人齐声道:“Yes,Sir!”
潘立勤稍作停顿,补充道:“我知道还有不少疑点,但目前没有其他突破口,只能先大范围寻人问话。黎珩,你带队继续跟其余线索,不要被我的判断局限思路。”
黎珩的目光始终落在手边的笔录上,出神许久。
身旁沈之澄用臂弯轻轻推了推她,提醒道:“潘Sir跟你说话。”
黎珩这才回过神,抬起头:“明白。”
……
警员们来来往往,四处奔走,外勤走访完毕,陆陆续续收工。
整间督察办公室只剩黎珩和沈之澄,两人对着满桌案卷,心底的疑惑始终没能解开。
“三封匿名信,所有反常的行为,只是为了博取外界关注?”沈之澄后背倚着办公椅,姿态散漫地顺着椅背往后滑,座椅跟着一圈圈转动,“可这和我们手上的心理侧写报告完全对不上。”
心理医师对投信人行为的分析,全都有完整心理学依据支撑。
报告里写明,投信人无挑衅欲,情绪持续衰减,内心焦灼惶恐。
当然,心理侧写报告只是参考,唐医生的判断也未必完全准确。
所以姐弟二人的推断,并不单单是依靠这份报告得出。
“如果廖家明单纯只是为满足虚荣心故意戏耍警方,他太多行为都解释不通。”沈之澄说道。
黎珩起身道:“我们去心理支援科一趟。”
沈之澄抬眼看向她:“现在?人家心理医师早就下班了。”
黎珩扬了扬手里的手提电话,亮起的屏幕上,是唐亦为刚发来的短信。
她说道:“我问过,他还在警署。”
沈之澄扫了一眼屏幕。
短信界面里,信息还真不少,平时黑蝴蝶到底给姐姐发了多少废话?
姐弟俩刚起身打算前往心理支援科,CID办公室的座机铃声骤然响起。
黎珩快步上前,伸手接起听筒:“西九龙重案组。”
电话那头传来一道女声,迟疑片刻,问道:“是黎督察吗?”
“是我。”黎珩按下座机免提,认出对方的声音,“杜静云?”
“我今天跟我妈聊起廖家明的事。”杜静云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原来十七岁那年,他给我写过好几封信。当时临近会考,我妈妈怕耽误我念书,把那些信全都收起来了。”
黎珩和沈之澄神色一震,下意识对视一眼。
“那些信件现在还在吗?”黎珩立刻追问。
“都在我妈家。”杜静云的语气里透着疲惫,“但是我明天下午四点收工接完孩子,还要赶下一份兼职,实在抽不出空把信送去。”
杜静云早已心力交瘁,就算突然得知这段陈年往事,也分不出多余力气感伤。
生活推着她四处奔波,一步都停不下来。
“你不用特意来回跑。”黎珩语气温和,“给我们一个地址就好,我们过去取信。”
……
挂断电话,黎珩与沈之澄立刻前往心理支援科。
没过多久,他们抵达唐亦为的办公室。
三个人组成临时办案小组,围坐在桌前。
桌上摊着一叠口供笔录,还有匿名信的影印件。
他们仔细整理比对材料,试图找出这桩案子里不合常理的疑点。
“如果投递匿名信的人,确实不是心存恶意,”黎珩忽然开口,“我们能不能换一套完全相反的思路,重新梳理这起案件?”
她低头望着信纸上的字迹,继续说道:“前两封信件,都写着危险尚未发生,还有转机。如果他根本不是在装神弄鬼,故弄玄虚,那么背后的真相——”
唐亦为低声接话:“他是发自内心确信,危险还没有降临。”
黎珩抬起眼,若有所思。
沈之澄翻出土瓜湾唐楼那位邻居的证词:“街坊笔录里写,当时廖家明上门找项天华,还特地打听孩子和孩子母亲的下落。我们顺着这条线索,推断他和杜静云有往来。可我们忽略了一个细节,他开口问的是,宝宝和宝宝妈妈在哪里。”
“项天华与杜静云的儿子今年已经七岁,按常理,外人不会顺口叫他‘宝宝’。”黎珩接过话分析,“这个称呼太过亲昵,除非廖家明和孩子十分熟悉,可杜静云说,这些年他们只偶遇过一次,当时她正抱着孩子。”
沈之澄猛地抬起眼:“假设杜静云的说辞全部属实,会不会在廖家明的认知里,这个孩子停留在四年前,还是那个只有三岁、被抱在怀里的幼儿?”
“年少时,廖家明给杜静云写过不少信,我们暂时还没拿到原件,但那些文字里或许藏着他的真心。也许廖家明不像我们认定的那样冷漠,他寄出匿名信,也不是为了搅乱所有人的生活。”
这整起案子,处处都存在着时间上的错位。
黎珩翻出电视城职员的笔录,继续往下说:“第一封信匿名投递到电视城,对应四年前项天华的溺亡案。也正好是在四年前,那档城市追击栏目才刚开播,全城家家户户都在谈论节目的奇闻专题,收视一路走高。”
唐亦为的目光落在信纸上:“他想借助公众视线,去挽回一场已经发生过的死亡。”
“还有第二封信。”黎珩指尖点在第二封匿名信的抬头位置,“曝光十一年前杨羽清的坠楼案时,信件抬头写的是‘铜锣湾警署收’。可铜锣湾警署已经在多年前和北角警署合并,早就不存在了。”
“所有人都认定,廖家明这么做是故意搅乱警方的调查方向。”沈之澄话锋一转,“但有没有一种可能,他根本不知道周遭的一切已经变了?他的认知,停在了旧时光里。”
三封匿名信,对应的时间线是逐年倒退的。
四年、十一年、十四年……
如果从头到尾,这根本不是恶作剧——
他只是想倒转时间,拦截命运,留住那些逝去的人。
他不愿项天华死去,一旦对方离世,杜静云便再无依靠,只能孤零零带着孩子生活。
他还想留住杨羽清,那是曾经给他引路、给过他温柔善意的小女孩。
“寄出信件前,廖家明跑去土瓜湾唐楼找项天华、回复康中心找杨羽清,是真心觉得,他们的悲剧还有转机,自己能在灾祸降临前阻止一切。”
记忆不断逆转,廖家明从离自己最近的悲剧开始弥补,一步步向着遥远的过往倒退。
第三封匿名信,他写给十四年前的荒村埋尸案,试图留住最早离世的徐立业。
所有零散的疑点,在这一刻,逐渐串联成完整的脉络。
唐亦为跟着姐弟俩,顺着线索完成全部推导,开口道:“投信者对时间的感知完全错位,临床上这种情况属于时间定向障碍。他每一步反常举动都有清晰的目标,只是对事件发生的先后顺序判断失误。”
他顿了顿,补充道:“如果是精神分裂、妄想症这类功能性精神病症,即使患者行为看起来有条理,整套行事逻辑也会建立在臆想上,并不是客观事实。”
可廖家明不一样。
他所有看似反常的错乱,都是真实发生过的事件,有固定的顺序与规划,不属于功能型精神异常。
黎珩问道:“那会不会是大脑器质性病变引发的?”
唐亦为看着桌上三封倒退时间的信件,抬眼望向他们:“阿尔茨海默症属于器质性脑部病变,标志性特征是,患者近期记忆持续衰退,早年留存的长期记忆反而相对清晰。”
“随着脑组织不断退化,患者会变得易怒多疑。部分病程到了中后期的患者,还会出现幻觉。”
黎珩翻着笔录:“和廖家明同宿舍的阿文跟我们提过,早前和他同住过的旧同事说,他虽然不爱说话,但很好相处。可真正近距离相处后,阿文却发觉他脾气古怪,暴躁易怒。”
“匿名信里写杨羽清坠楼、面目全非,难道是病症引发的幻觉?”沈之澄蹙起眉头,“可廖家明今年才三十三岁。”
唐亦为开口:“从目前归档医学记录来看,全球确诊年龄最小的早发性阿尔茨海默症患者,年仅二十一岁。”
“也许……”黎珩放轻语调,“他根本察觉不到自己生病了。”
办公室静了下来。
他们齐齐望向桌上摊开的廖家明证件照,和散落的匿名信。
在无人知晓的角落——
藏着一个木讷孤僻、性情怪异的人,困在不断倒退的破碎记忆之中。
他在记忆的尽头拼命奔走,一心想救下喜欢的女孩、年幼的孩子,与年少旧识。
可不管他怎么弥补,终究是徒劳的。
因为悲剧早就已经发生。
这是一场独属于廖家明的时空错位。
世界秩序如常,唯有他自己的时间,不停逆向回溯。
第104章 不停追寻。
警方推演过无数种投信者投递匿名信件的动机,却从未料到,背后藏着一段满是遗憾的悲伤往事。
在廖家明错乱的认知里,一切悲剧都还有转机。
然而现实是,他们早已离开人世,只剩他一人困在支离破碎的记忆里,徒劳追寻。
但是,目前所有推论都只停留在推测阶段,完整真相还需要进一步调查。
离开警署,黎珩和沈之澄动身前往杜静云父母家中。
两人刚进门,还没说明来意,杜母便先一步轻声开因:“静云已经打电话和我提过,说你们会过来取信。”
她拿出一沓保存多年的信件,说起当年的事。
“那时候我和她爸爸工作调动,带她在就近的新学校插班读了半年。半年后我们搬回去,那段时间,我总看见她守着电话,时不时就去楼下信箱看一眼,明显是在等什么人。”
“我问过静云好几次,可她什么都不肯说。我知道孩子大了,有自己的想法,我们在私下猜,她?许早恋了。”
“没过多久,信箱里收到一封信,寄信人写着‘廖家明’,我们一下就猜到,这就是她天天等的人。”
“当时正赶上会考,是学习最关键的时候,我和她爸都担心静云会分心,所以拦下了那封信。”
夫妻俩拆开信看完,就悄悄收了起来,在此之前,从未对女儿提过。
而现在,他们一并将信件交到警方手中。
“我们?是从年轻时候过来的,知道这个年纪,孩子们互相有好感很正常。但那时候读书最重要,只能让他们俩早点断干净。”
沈之澄捧着这沓信,问道:“廖家明一直没有收到回信,还是不停寄信过来吗?”
杜母点了点头:“这些信件,断断续续寄了很久。频率很高,差不多一周一封,从暑假一直寄到快开学的时候。最后一封信,停在九月初。”
黎珩开因:“这些信件我们要先带回警署,等案子结束之后会还给你们,麻烦跟杜静云说一声。”
杜静云的父母坐在沙发上,神色有些无奈。
杜母说道:“你们随便处理就行。她现在每天只顾着带孩子,根本没有心思再考虑这些事。”
杜母坦言,会考结束后,自己本来打算把信件还给女儿。那段时间,她特意向杜静云打听起转学期间的那些也学们,还旁敲侧击问清了廖家明的情况。听说他学习成绩常年垫底,从小与收废品谋生的奶奶一起生活,小时候家里没钱供他念书,还晚了两年入学。
夫妻俩最担心的是,女儿年纪轻,很容易被一时好感冲昏头脑,做事不管不顾,将来跟着对方吃苦受罪。思来想去,他们还是决定把信扣下来,假装从没有过这段往来。
一直沉默的杜父这时开因:“我们做父母的,总得为她的将来考虑。那个叫廖家明的年轻人,快二十岁,说的是亲生母亲在国外,却从来没回来看过他,这事本身就不对劲。要么是他自卑,故意编一个看起来还算体面的说法来撑场面,要么是他奶奶哄他。不管哪种,都能看出来,他家境太差了。”
夫妻俩主动提出,这些信件,警方可以全部带走,不必归还。
“如果回到他们刚分别的时候,静云要是知道我们藏了信件,一定会生气、和家里吵架,甚至会跑回去见那个男孩。”杜母叹气道,“但是现在,静云不能这么任性了。”
十四年一晃而过,她早已经身不由己。
走出杜家,街边路灯光线昏暗。
姐弟俩一边走,一边翻看着手里的旧信。
信上的字迹,和之前送到电视城、北角警署的匿名信完全一样,只是笔迹更稚嫩。
上学期间,廖家明并没有回应过杜静云的告白。而在这些信件里,?没有任何出格的话,只是简单问候她假期的安排、转回旧校的事宜是否已经安排妥当、想考什么大学,偶尔?会提起自己的生活,说起他在五金厂的工作。
“他最后一封寄给杜静云的信,在九月初。”沈之澄开因道,“十四年前的九月初,好几件坏事全都凑在了一起。”
徐立业失踪、廖家明退学、翠芬婆婆去世,全都发生在也一个月。
姐弟俩对视一眼,神色都格外沉重。
警方早就调取过廖家明的资料,确认他是在奶奶去世之后办理的退学。这点很好理解,当初要不是奶奶执意要求,他根本不会继续读书。可从那之后,他为什么再?没给杜静云寄信?
是迟迟没有得到回应最终放弃,是接连发生太多事忙不过来,还是忙着办理出国寻母的手续?
又或者,和失踪的徐立业有关。
……
次日清晨,警方收到陈法医出具的完整骸骨鉴定报告。
报告依据多项骨骼检测特征,给出结论。
死者全身没有任何抵抗或被殴打造成的痕迹,仅双手存在轻微擦伤,说明现场只是简单拉扯,没有激烈打斗,更不存在长期施暴行为。
唯一一处致命伤位于后枕骨,创因与那枚在现场找到的铁钉物证完全吻合,法医推测,当年死者后脑狠狠撞击在铁钉硬物上,当场死亡。
上午案情分析会,黎珩将法医报告递给警员们传阅,也步提出全新的推理方向。
潘立勤静静听她说完,靠在白板前,反复翻阅匿名信影印件:“按照你们这套逻辑顺下来,所有疑点确实能对上。”
“如果廖家明患有脑部病变,一切反常行为就都能说得通了。”老游出声,“他去年离开复康中心,很可能就是察觉到自己的身体不对劲。那段时间,他脾气变差,中心都是敏感的特殊儿童,就算他不是授课教师,?难以避免会和孩子们接触,突如其来的暴躁容易吓到他们,所以他主动辞职。”
林家聪接着分析:“离开复康中心后,他独自租房生活,病情持续加重。他的记忆开始倒置,新记忆不断消失,早年的记忆反倒清晰起来。他的记忆最初停留在四年前,主观认定危险还没有来临,一心想要保住杜静云的丈夫。”
方芷珊轻声接话:“他想让心爱女孩的丈夫活着,希望她能幸福。”
记忆继续后退到十一年前,复康中心的自闭症小女孩杨羽清意外离世。
在外人看来,他和孩子交集寥寥,甚至冷漠缺席告别仪式。可实际上,廖家明心里其实一直记挂着那个孩子。只是这一次,他已经记不清当年杨羽清案的细节。
病情持续恶化,廖家明的认知,还在不断向过去倒退。
这一次,他的记忆停在十四年前。
可最重要的真相,彻底模糊。
他忘了徐立业的死同,?记不起准确的案发时间。
此时此刻,无人知晓廖家明的下落。
香江不大不小,可想要凭空搜寻一个刻意隐匿的人,却难如登天。
“他会不会还想阻止那些早已发生的悲剧?”沈之澄沉声说道,“每次寄出匿名信之前,廖家明都会提前去找当年的当事人,想试着劝说、补救,改写他们的结局。”
黎珩当即做出部署:“重点盯紧废品回收站,还有廖家明从小到大居住过的所有片区周边。一旦他的认知继续退回年少时期,一定会折返回去,救下奶奶。”
以往多方证词里,廖家明留给大部分人的印象都是沉默孤僻、冷血自私,仿佛对周遭一切都漠不关心。
可就连当年只是萍水相逢的小女孩杨羽清,他都抱着执念执意挽回,更何况是辛辛苦苦拉扯他长大的奶奶。
“Yes,Madam!”
警员们应声,心头沉甸甸的。
如今,廖家明藏在哪里?
或许此刻,他正孤身一人,在时间的夹缝里孤独奔走。
固执地想要留住自己仅剩的、最珍视的亲人。
……
警方继续全力追查廖家明的下落。
为验证之前的推测,他们专门咨询了阿尔茨海默症领域的专业医生。
专家听完后分析,廖家明的病症恶化速度很快,认知和记忆都已经逐步错乱。
照这个趋势,哪怕他不久前还记得徐立业命案的零碎记忆,过不了多久?会彻底遗忘,后续很难再给警方提供有效线索。
另一方面,他的病情还在持续加重,身边又无人照料,出于对他自身安全的考量,警方?必须尽快找到人。
话音落下,医生补充道:“不过每个人发病的状况都不一样,单凭你们转述,没办法直接确诊。还是得带他回医院做完整检查,才能做出准确的判断。”
A组警员们分头摸排,前往廖家明的旧居、废品回收站、曾经就读的学校,还有他当年打零工的各家工厂,反复走访询问。
所有能想到的地方,警方全都排查了一遍,却始终找不到廖家明的半点踪迹。
CID房里,几名警员靠坐在工位前。
高子杰摊开一张地图,在上面圈画标记,最后烦躁地抓乱自己的头发:“他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根本没人能帮忙提供线索,这要从哪里下手找人?”
“每一起案子,都要经历大海捞针的环节。”林家聪嘀咕道,“有没有哪次是不一样的?”
“师兄,至少每次捞的‘针’都一样啊。”方芷珊笑着说。
“你还有心情说笑。”老游无奈摇了摇头,“我看现在,除非这个廖家明自己露面,不然——”
警员的话音,被办公区内骤然响起的电话铃声打断。
雯姐迅速接起电话,听了几句,转头看向大家,语气严肃道:“廖家明出现了。”
这是北角警署值班警员拨来的紧急电话。
对方在电话里告知,之前来过警署投递匿名信件的男人,此时主动上门了。
雯姐顿了顿,补充道:“廖家明自己开因,承认人是他杀的。”
警员们一愣,面面相觑。
林家聪忽然回想起一个细节:“你们还记得土瓜湾唐楼的邻居说过的话吗?当时她说要报警,廖家明转头就跑。他这么惧怕警方,难道身上背着案子?”
雯姐立刻走向督察办公室,向黎珩汇报情况。
不多时,一众警员赶往北角警署。
“Madam,他这次不太一样,手里没有拿着任何东西,?没有躲着我们。”值班警员走到黎珩面前,说明情况,“他进来的时候,精神状态很差,反复问我们现在是哪一年,还一直质疑这里为什么不是铜锣湾警署。他说路上问过路人,听别人讲,铜锣湾警署就是搬到这边来了。”
“他还说,自己杀了人。但是我们再仔细问,他又不说话了。”
“我在报案室这么久,还从来没碰过这种情况。看起来像是自首,但是他连话都说不清楚。”
“我们实在不清楚,他究竟是精神出了问题,还是刻意装出来的。所以第一时间,就给你们西九龙重案组打了电话。”
几名警员面露迟疑,默默地交换眼神。
过去两个月,廖家明一直困在久远的回忆里,全力追逐,阻拦那些已成定局的悲剧。
可现在,他似乎?隐约察觉到,自己的身体、精神早就出了问题。
黎珩开因问道:“他现在在哪里?”
值班警员连忙上前引路,带着一行人走进审讯室。
众人终于见到了廖家明。
他身形高大清瘦,肤色苍白,一身黑衣,眼神恍惚,脸上带着茫然与愧疚。
“我杀人了。”
“对不起,我不想的。”
警方试图给他录一份完整因供。
然而,廖家明的记忆只剩模糊的碎片,说不出任何案发经过。
黎珩忽然想起,廖家明的上一任房东提过,他将前租客挂在墙上的画拆除破坏。
有没有一种可能,他非要拆去的根本不是画,而是墙上固定壁画的铁钉。
而徐立业尸骨后脑那处致命伤痕,刚好和铁钉撞击形成的损伤对应。
身旁警员问道:“Madam,现在要怎么安排?”
黎珩定了定神,说道:“先送他去医院,做全套身体和精神检查。”
……
廖家明被送往医院接受检查。
另一边,警署总算传来好消息。
警员顺着徐家五金厂的线索,找到一位车间主管,辗转联系上了当年的孔师傅,专程将他请到警署问话。
西九龙重案组的问询室内,孔师傅神色疑惑。
“怎么突然问起家明?”
孔师傅回忆,那是十几年前的事了。
一个暑假,廖家明来厂里打短期零工。车间机床操作风险高,哪怕只是短期工人,安全规范也样不能大意,否则真出工伤,订单赚到的钱还不够老板赔的。
“所以那段时间,一直是我带着家明熟悉车间,时时刻刻盯着他做好安全防护。”
“廖家明和徐立业当年关系很好吗?”警员接着问道。
“你说的是老板的儿子?”孔师傅顿了顿,继续说道,“当年老板有心锻炼儿子熟悉业务,等他毕业直接接手工厂,所以立业一有空就会到车间来。”
“那时厂里不少工人都会主动和立业打好关系,他和所有人相处得都不错。”
“家明只是来打个零工,倒是没必要讨好老板的儿子,以他的性格?不会做这种事。不过大概是他们年纪差不多,立业对家明很客气,有时候吃饭还会多带一份饭菜给他。”
“具体细节,我?不清楚。他们年轻人私下处得来,?不可能带上我。”
警方接着向孔师傅询问当年廖家明在厂里的情况。
“家明这人特别踏实。五金厂在屯门,离他家远,他在厂里干了两个月,一直和我住一间宿舍。每隔几天,他都要搭巴士回去探望奶奶。毕竟老人年纪大了,一个人在家里,他放心不下。”
“他当时还在上学,趁暑假出来打零工纯粹是为了补贴家用。第一个月发薪水那天,那孩子难得露出笑脸,拿着钞票数了好几遍,回到宿舍就小心翼翼压在枕头底下收好。”
孔师傅说,廖家明和自家孩子年纪相仿,见他家里困难,自己便想多帮衬着点。
他年轻,学东西快,各类机床操作看一遍就能上手。孔师傅当时还劝他,等毕业后直接进厂做工,熟练掌握这门手艺,以后至少吃喝不愁。
“那时候五金行业行情好,我在厂里做到主管,不少五金件成本很高,其中最贵重的一批工件,老板都不许别人经手,只放心交给我操作。厂里大大小小精密五金件的生产,?全都由我全权负责。”孔师傅轻轻叹了因气,“我原本以为这间工厂会一直经营下去,没想到立业失踪,过了两年,这间厂就撑不下去倒闭了。”
警员又问:“当年廖家明和徐立业有没有闹过矛盾?”
“没有,家明不是会闹事的性格。”
“关于廖家明和徐立业以前的事,你还知道别的吗?”
“我听家明提过,他妈妈常年在国外。他还托立业帮忙打听,出国探亲的手续该怎么办理。”
除此之外,孔师傅再?提供不出别的线索。
在外人眼里,两人从未爆发过任何冲突,?正同如此,当年徐立业失踪后,办案警方排查一圈,压根没查到廖家明身上。
五金厂倒闭后,孔师傅再?没听说过廖家明和徐立业的消息。
在警员记笔录的间隙,他忍不住打听警方找自己过来配合调查的缘由。
警员告诉他,廖家明如今正在医院,记忆混乱,很多过往的事记不清,有些细节需要找知情人核对。
其余案情细节,不方便多说。
“怎么会这样?”他不由叹气。
孔师傅还清晰记得廖家明十九岁的模样。
那时他年纪轻轻,受家境拖累,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身上没有半分少年意气。但他脑子灵光,做事踏实,动手能力又强。孔师傅以前一直以为,只要他好好打拼,日子总能慢慢熬出头。
可好好一个孩子,怎么熬着熬着,熬出了这么重的病?
……
医院这边,出具了廖家明的初步体检报告。
除了确诊早发性阿尔茨海默症之外,影像清晰显示,他颅内留有一处陈年重创淤血。
“我看他以前的医疗记录,当年受这么重的伤,居然没来正规医院治疗,完全靠自己硬扛愈合。”
话音落下,医生又向在场警员解释:“普通阿尔茨海默患者不会出现这种条理清晰、逻辑清楚,认知却完全错位的情况。他是三种问题叠加在一起,脑部器质性旧损伤、创伤应激再加上早发性阿尔茨海默症,这类病例十分少见。”
眼下局面十分棘手,廖家明已经没有办法提供任何具备参考价值的证词。
再加上多重脑部病症的影响,他主动自首的因供,在法律层面?不具备效力。
警方心里清楚,当年整件事的完整经过、埋尸地点,或许只有他一个人知道。可那些关键往事,早已经在他的记忆里被抹去,廖家明再?无法复述案发细节。
“居然是他……”林家聪靠在病房外,喃喃自语,“我怀疑了所有人,唯独漏掉了他。”
他们无论如何都想不到,荒村埋尸案的真凶,居然会是廖家明。
当初他寄出匿名信,确实写下埋尸位置,但按照常理,凶手绝不会主动暴露关键线索,同此办案人员全程都没将他划入怀疑名单。然而谁知道,他做出这种反常举动,是同为早已病重,思维逻辑与正常人截然不也。
病房里,黎珩开因问道:“廖家明,你知不知道自己现在住在哪里?”
他沉默半晌,低头翻找起来,最终从因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
纸条上工整写着他现在的住址。
那是他怕自己哪天彻底失去记忆,连住在哪里都记不清,提前备好的。
警方办完搜查手续,驱车来到廖家明独居的小单间。
简陋的屋内,有明显的生活痕迹,几袋面包、一壶凉透的开水、挂在室内阴干的毛巾……
房子太小了,没有衣柜,床边只放着一个破旧的行李箱,他全部衣物都塞在里面。警员继续翻找,箱子里还有一些零碎的生活用品,而行李箱最底层,放着一幅平平整整、被保存得极好的彩铅画。复康中心的罗主管曾提起,当年杨羽清画的人像早就已经找不到了,可原来,是廖家明悄悄收好,一直带在身边。
他的个人物品少得可怜。
所有重要的东西,都在这个箱子里了。
几名警员静静望着这幅画。
罗主任说,患有自闭症的孩童心底,藏着一个完整又干净的小世界。
眼前这幅画,也样是这么纯粹简单。
画中的廖家明戴着眼镜,嘴角勉强扯出一点僵硬的笑意。
没人清楚平时两人私下相处的细节,可至少在杨羽清眼中,这个永远孤身一人、沉默孤僻的人,被好好看见过。
房间里再?找不到其他与案件相关的物件。
至此,好不容易推进的线索,再次彻底中断。
当年知晓全部真相的两个人——
一个被深埋桂木树下,整整十四年。
另一个饱受脑部重病折磨,记忆不断消散,在时光的夹缝里再?无法挣脱。
……
这是沈之澄正式入职后经办的第一桩命案。
看着彻底断掉的线索,他忽然意识到,或许往后不论如何追查,他们都再?拼凑不出当年案发的完整经过。
沈之澄不由沮丧,垂着头趴在工位上。
一旁警员们看出他的失落,纷纷上前劝说。
查案碰壁本来就是常事,无法办结的案子数不胜数。他们全体警员都已经拼尽全力,全程没有任何疏漏,做到了问心无愧。
新晋警员虽然明白这些道理,但第一次直面案情悬而未决的遗憾,心底依旧满是挫败。
傍晚收工后,黎珩拉着沈之澄离开警署,站在路边拦的士:“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里?”
“到了你就知道。”
沈之澄原本以为,姐姐会好好安抚自己。
谁知道到头来,居然是他陪着她来提车!
到了车行,黎珩打发沈之澄去办提车手续,自己则伸手接过车钥匙。
眼前的机车线条凌厉硬朗,是整家车行里最神气威风的款式!
她的指尖轻轻抚过车把手、车身与皮质座椅,脸上满是欢喜,眼睛都快要笑弯。
“大小姐,别站在那里傻笑了。”沈之澄朝着她喊,“要车主来签字。”
两人办完手续,驶离车行时,天色已晚。
“今天带你好好游车河。”黎珩将新配的机车头盔丢给他,跨上车后,拍了拍后座,“出发。”
黎珩握着车把手,身体微微下压,全速向前疾驰。
沈之澄松开双手,任由晚风吹乱额间碎发,尽情享受迎风飞驰的自由。
一时之间,他又忘记自己发过誓。
不是说好再?不要当姐姐身后的背包吗?
一整晚的时间,姐姐带着弟弟兜风,一圈又一圈。
“好玩吗?”
沈之澄正尽兴,立刻嘴硬道:“我又不是小孩,这有什么好玩的。”
黎珩始终没有开因说半句安慰沈之澄的话。
身为刚入职的新人警员,有独属于他自己的长路要走。那些坎坷、遗憾与难题,都需要他亲自去直面。她不会手把手替他摆平一切,关于如何成为一名优秀、有担当的警务人员,他还有很长的时间,一步步去摸索学习。
沈之澄慢慢放松下来。
那些案件带来的郁结,连日积压的压力,与深深的无力感,被拂过脸颊的晚风缓缓吹散。
黎珩稳稳握住车把,机车低沉的轰鸣声,盖过了周遭的喧闹。
现在,她的车才是最吵的。
这是一个难得能让他们静下心、平复心绪的夜晚。
只是不知不觉间,姐弟二人的思绪仍旧飘回那起案件。
脑海中反复浮现廖家明失神茫然的模样。
他心底藏着太多想要留住的过往,可到最后,什么都抓不住。
当年新界荒村那颗桂木树下,究竟发生过什么?
还有哪些疑点,是被他们遗漏的?
夜风呼啸,整件案子里细碎繁杂的线索,在姐弟俩的脑海中翻涌。
他们学着廖家明的样子,一遍遍倒退,一遍遍回溯……
忽然,沈之澄身体往前探,高声开因:“你说,退租前,廖家明为什么要把出租房翻得一片狼藉?”
机车骤然急刹,迅速调转方向。
沈之澄差点没稳住,一时手忙脚乱。
“沈之宁!调头能不能提前说一声?”
“我们去看看。”黎珩说道。
前任房东提过,廖家明刚租住的那几个月,总把房子收拾得干干净净。当初,房东还以为他是个安分可靠的租客。
可临近退房那段日子,整间屋子却被弄得一片狼藉。
机车朝着廖家明曾经租住的笼屋方向驶去。
沈之澄不断梳理思绪,眸光微亮:“当时在那间笼屋里,他一定是在找什么东西!”
第105章 “会后悔吗
深水埗福荣街的旧式唐楼,早年被改造成一间间狭小的笼屋。廖家明从复康中心离职后,在这里独居将近一年。
听房东说,前不久退租时,整间屋子被他翻得一片狼藉。如今警方登门追问,他才吐露实情,当初是自己将廖家明赶走的。那日他来收租,眼见租客性情暴躁,屋内物品损毁严重,生怕这人继续住下去,整间笼屋都要被拆了,不愿意再租给他。
“他倒是很干脆,马上收拾那个破箱子,当天晚上就搬走了。”
“谁能想到这间屋空到现在,空一个月就亏一个月的租金。”房东补了一句。
黎珩问道:“屋里的东西你动过吗?”
房东摆了摆手,所有物件都维持原样,他才懒得收拾,原本打算等下一任租客搬进来自己清理。只是房子一直没租出去,压根没人前来看房,只有前些天有警员上门简单搜查过一回。
黎珩当即拨通潘立勤的电话,等他办好搜查令,立刻调配警员一同前往现场勘查。
不多时,一切流程办理妥当,警方开门进屋。
屋子又小又乱,采光极差。黎珩的视线扫过全屋,落在斑驳发霉的墙面上。墙上清晰残留着钉子被强行拔除的痕迹,这里就是从前挂壁画的位置。
一众警员分头搜查,墙缝、地板缝隙、床底,就连老旧吊扇和台扇的内部都拆开查验,任何一处隐蔽死角都没有放过。
这桩尘封十四年的旧案卡在死局,唯一知道全部真相的廖家明已经无法完整复述过往。
在此之前,几名经验老道的警员心里都暗自认定,这起白骨案的真相恐怕会永远无法大白于天下。可谁也没料到,警方展开地毯式细致搜查,竟在台扇后盖的电机夹缝里,找到了一支录音笔。
这支录音笔款式简陋,没有繁杂功能,是市面上最便宜的基础款型号。
“难怪上次走访,房东说这屋被翻得乱七八糟,原来他是拼了命在找这支录音笔。”
“特意拆了风扇藏在里面,这里面的东西绝对不简单。”
一行人带着录音笔赶回西九龙警署。
所有人围拢在办公桌前,按下了播放键。
所有接触过廖家明的人,都说他生性沉默寡言,从不与人倾诉心事。
谁都没想到,他的心里话,都被藏进这支小小的录音笔里。
录音里传来廖家明低沉的嗓音:“我没有写日记的习惯。但近段时间,我的状态越来越差,变得忘事,一些重要的、不重要的事,印象慢慢淡了。”
这段录音,是廖家明去年刚离开复康中心时录下的。
于他而言,这段音频就像是一份专属备忘录,他怕彻底遗忘自己的一生,便借着录音,将从小到大所有经历悉数留下。
廖家明今年三十三岁,人生算不上漫长,日子过得平淡,值得一提的大事寥寥无几。
音频往后播放,缓缓道出他的童年。
“我的父母,和寻常父母没什么两样。爸爸常年在工地做工,体力消耗大,就连米饭里也要拌很重的盐,才能撑住身体。妈妈接了一些工厂的手工活帮补家用,长时间做手工活,几乎熬坏眼睛,我想帮忙,她却总拦着,说小孩子不能伤了视力。每到这种时候,奶奶就坐在一边,笑着看我们。”
“现在回想起来,那段日子很平常,却是我能想起来的、最幸福的时光。”
变故来得很快,父亲在工地出了意外。
工友们将他抬回家时,人已经失去意识。廖家明日夜守在他床边,满心期盼他能醒过来,却没能等到奇迹。
“爸爸走了,妈妈出国找工作,我们的家冷清下来,只剩下我和奶奶相依为命。”
奶奶年纪大了,找不到工作,便靠捡铁皮废品谋生。堆积的废料很重,每到深夜,她腰疼得睡不着觉,却舍不得花钱买跌打膏药。因为,当时廖家明到了该入学的时候,她要攒钱,送他去学校学知识。
廖家明跟在奶奶身边,陪着她一起搬废料,她总会拉住他,叮嘱他年纪还小,如果压弯了脊背,以后就长不高了。
“妈妈会从国外寄零食回来。奶奶说这些东西很贵的,我就省着慢慢吃。一些零食受潮就不脆了,不像刚开封时那么好吃。”
升入中学后,廖家明始终无心念书。
那段日子里,他最大的烦恼,就是如何拿着不及格的成绩单瞒住奶奶。
“奶奶不识字,但能看得懂数字,考了四十七分,很难哄她那是好分数。”说到这里,他的语气里带了淡淡的笑意,“我说,不如我早点出来做工,和她一起赚钱,以后还能给她家用。奶奶不同意,她说像我们这样的家庭,只有好好念书,才能有出路。”
奶奶很少生气,那天却板着脸对他讲道理。
廖家明听了她的话,再也不提退学的事。
“班里转来一个女生,她叫杜静云。”
“上课的时候,她一直低着头写笔记。”
“她的性格活泼开朗,下课时总和同学们打成一片。我好几次趴在课桌上睡醒,抬眼就能看见她笑。”
“同学们嘲笑我奶奶捡纸皮,我也捡纸皮,我们家是纸皮大亨。杜静云是个仗义的女孩,有一次,她挡在我面前。我说不要紧,不用在意,她说,就是因为我步步退让,他们才得寸进尺。”
没过多久,他们成了同桌。
廖家明怕影响她学习,上课不再睡觉。
“我常在夜里悄悄溜出去,捡些别人喝完的啤酒罐。白天总是很困,有几次看着黑板快要睡着,听见杜静云偷笑的声音。”
杜静云的笑容,照进他灰暗的少年岁月,成了一束微光。
后来,她主动向他表露心意,离校前特意叮嘱他,暑假一定要保持联系。
“那年暑假,我在一家五金厂找到一份短期散工。车间操作有安全隐患,薪水相对也高很多。老板的儿子徐立业只比我大三岁,工友都叫他老板仔。他平时对我很和善,说有任何难处都能找他帮忙。”
“我向徐立业打听探亲签证的办理,他说自己经常出国,在国外也有亲戚,可以帮我牵线。”
远赴海外探望母亲的事终于有了眉目,廖家明心头悬着的石头落了地。
这些年他一放假就到处打零工,省吃俭用攒下一笔积蓄,再加上五金厂未来两个月的薪水,足够支付机票,因此,他干活愈发勤恳。
收工回到宿舍,他会提笔给杜静云写信。
只是一封封信件接连寄出,杜静云却始终没给他回信。
他想给她打电话。但那张记着杜静云电话号码的硬纸片被奶奶压在水杯底下,一次不小心打翻凉白开,纸上的数字晕开,彻底模糊。
“徐立业和我说,没有我妈妈寄来的探亲邀请函,签证是不会通过的。但是,可以走旅游签证出国,他愿意帮我代办手续。”
旁人总议论廖家明虚荣好面子,沉浸在母亲远在国外的白日梦里。可只有他自己清楚,他所求的从不是什么光鲜体面的家世,只是想见她一面而已。
“不知道妈妈看见我,会是什么心情,会开心吗?”
“这么多年过去,她肯定也有自己的生活,不知道她过得好不好。”
彼时廖家明不过十九岁,深知出国手续繁琐,可儿时母亲给予的温暖记忆,支撑起他的执念。
但是,他从来没想过定居美国。奶奶一个人留在香江,需要照顾,他不能在外久留。
“徐立业说,他家在中环领事馆有人脉,可以帮我走特殊通道,办理短期停留手续。”
整个暑期,廖家明都按照杜静云临别前的叮嘱,与她“保持联系”。可是,她怎么从来不回信?他想,一定是哪里出了差错。
出国的计划敲定在即,他打算去往杜静云的住址,把这件喜事告诉对方,也好好见她一面。
廖家明找出自己最干净精神的衣服,理了清爽的发型,满心期待。
可是在出发前一晚,发生一场变故。
他沉默了许久,录音里的声音轻了下来,带着几分茫然无措:“我杀人了。”
那是暑期散工的最后一天,他终于领到第二个月的薪水。
收工前,徐立业悄悄将他叫到后车间,说出实情。原来,徐立业在外赌马欠下债务,债主威胁要去找他父母催讨。这件事绝对不能让父母知道,因此,他只能打主意,偷偷变卖厂里精密的五金件来填补这笔赌债。
“这批五金件价格很高,我知道孔师傅的库房钥匙一直放在宿舍里。”
“徐立业说,厂区人来人往,太显眼,让我偷偷把零件运到村口,他在那边等我。”
廖家明这才知道,原来对方两个月来的和善亲近、主动承诺帮忙办理签证,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算计。因为,他是孔师傅的学徒,最有可能偷出那批五金件。
而一旦五金失窃的事败露,所有嫌疑都会落在他这个短期工身上,徐立业则可以全身而退。
“我按照他说的,去了那个村口,但是没有带上那批五金件。”
“偷东西是犯法的,我要去美国见我妈妈,要去找杜静云,还要照顾奶奶。日子马上要好起来了,我不能做违法的事。”
这番话,直接点燃徐立业的怒火。
债主给出的最后期限就在当晚,凑不齐钱,他免不了惹一堆麻烦,如果被家中长辈知道或闹到大学校园,这事就更加无法收场。
徐立业从小被父母溺爱长大,从来没有人敢违背他的意愿。两人当场爆发激烈争吵,他一把揪住廖家明的耳朵,出言刻薄。
“他说——”廖家明安静了许久,似乎在回忆,“你这条烂穷鬼的贱命值几个钱,现在来扮清高?”
徐立业说了许多难听的话,说自己根本就没有帮忙去领事馆打听手续,也更不可能帮忙牵线。有脑子的都能猜到他根本就没有什么在美国的亲妈,成天发梦,像他这样的穷鬼,就算再安分守己,这辈子也飞不出香江。
徐立业的拳头落在他身上,气急败坏地问他到底去不去偷。
廖家明没有松口,但步步退让,不敢动手伤了对方。
他攒了这么久的钱,要是将徐立业打出个好歹,只能全用来赔偿医药费。
争执的地点在废弃村落口,周边堆放着各类工厂的废料。
徐立业随手抄起一旁的铁锹,狠狠砸在廖家明的头顶。
廖家明眼前一黑,重重摔倒在地上,一阵眩晕。
听到这里,几名警员微微蹙眉,对视一眼。
他们意识到,这就是廖家明近两日体检报告里颅内陈年淤血的由来。
“我警告他不要再动手,否则我就把所有事告诉他父母。”
话音落下,徐立业手中的铁锹再度落下。
在那一刻,廖家明本能用力推开了他。
音频里的语调,变得平静下来。
就像那一夜,周遭一切没了声响,只剩一片死寂。
“徐立业向后摔向一堆木料,木料上钉着一枚铁钉。”
并不是密密麻麻的钉板,只有孤零零一枚铁钉而已。
可命运的安排如此精准,那枚铁钉直直扎入徐立业的后脑,鲜血瞬间漫开。
那一晚,廖家明独自守在尸体旁,待到深夜。
他以为会有人路过,会有人报警,会有警察来将自己带走。可整片废弃村落,静得能听清风吹动荒草的声音,没有半个人影。
廖家明设想无数后果,任何代价,都无比沉重。
他无力承担罪责,只能仓皇逃离。
在录音里,他说着自己就地掩埋了尸体,轻声感慨着,以前总看见影视剧里,命案当晚必下大雨,原来竟是真的。
那夜,雨水淅淅沥沥,廖家明一直埋、一直埋,直到再也看不见徐立业的尸体。
等他失魂落魄地回到家,打开灯,只见奶奶直直倒在地上。
“怪我回来得太晚。”廖家明说,“如果我收工之后立即回家,至少能在奶奶病发时,及时送她去医院。”
弥留之际,奶奶向他坦白埋藏多年的谎言。
他的母亲根本没有远赴美国。奶奶说,或许当年妈妈太辛苦,看不见未来,只能一走了之。
“奶奶原本打算瞒我一辈子。但眼看我要花光所有积蓄去找妈妈,她不想我的希望落空,只能说出真相。”
“她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放下吧,将来好好过日子。”
廖家明立刻将奶奶送往医院。
可当晚,老人还是没有撑过去。
录音里的声音,带着浓重的无力感。
“对不起,我什么都没赶上,什么都来不及。”
后来,廖家明开始了煎熬的一生。
他一直在赎罪,为所有事赎罪。
可不知道为什么,重要的人、重要的事,都一点点离他远去。
他的运气好像永远差一点,每当生活刚有些起色,就又跌进谷底。
他再也没法去找母亲了,她根本没有出国,如果愿意见他,早就会回来探望。
他也不能去找杜静云,她那么好,而他随时都可能被警察抓走。
“后来,我去复康中心上班,在那里认识了一个小女孩。”他低声道,“她是我的朋友。”
音频持续播放许久,当凶案真相揭开,警方终于弄懂,为什么土瓜湾的邻居说他惧怕警察。十几年里,他背负着命案,这份恐惧早已经刻进骨子里。
廖家明一路走过来,人生经历乏善可陈。
他渐渐遗忘许多事,也被许多人遗忘。
这个小女孩,是为数不多给过他温暖的人,也是他近十余年唯一的朋友。
因此,哪怕他如此畏惧警方,还是选择主动投递匿名信件,向警方求助,只为保住杨羽清。
音频播至后半段。
时隔多年,他在街上偶遇杜静云,原来她丈夫不在了。
“杜静云当了妈妈,明明自己已经很累,还是耐心哄着怀里的孩子,轻声喊他‘宝宝’。”
那天她没有问起他的近况,也幸好她没有过问。
他的日子过得一塌糊涂,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再往后,他的身体逐渐出现问题,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便向复康中心提出辞职。
廖家明这一辈子,大半时光都过得平平淡淡,短短一段音频就能概括。
众人听完录音,一时都没有开口。
片刻后,林家聪打破沉默:“当年铁锹那一下重击造成的颅内淤血,会不会是加速廖家明阿尔茨海默症发作的关键诱因?如果没有这件事,他不会这么早发病。”
“对方本来就蓄意胁迫盗窃,还动手施暴。当年廖家明要是能第一时间报警、验伤,整件事完全可以定性为意外,很大可能被判定正当防卫,当庭释放。”
高子杰接话:“就算是最坏的情况,顶多判防卫过当致人死亡,人生不会彻底毁掉。”
“可他根本不懂这些。”
廖家明自幼在底层挣扎长大,眼界与认知都十分有限,根本不懂法律相关的界定。
“他说自己的运气好像永远差一点。”沈之澄低声开口,“每次日子刚好起来,又急转直下。”
“就像现在,廖家明生病了,久远的记忆越来越清晰。也许一开始寄出第三封匿名信,他的初衷和前两封一样,但是慢慢地,他想起来,人是他亲手杀的。”老游语气感慨,“说出那桩藏在心底十四年的命案,或许对他而言,也是解脱。”
以往警方侦办的不少案件,查到最后往往会浮出与最初判断截然不同的真相。
但这件案子,并没有意料之外的隐情,廖家明留下的这支录音笔,只是完整还原了当年命案的全貌。
这桩案子,也远没有众人最初设想的那样曲折。
不是蓄意挑衅,更不是连环案重启。不过是一个病人,在记忆消失的尽头,坦白自己埋藏多年的罪行。
这段录音沉寂许久,只剩设备运转的沙沙杂音。
最后,廖家明缓缓道:“我希望,我不要忘记这支录音笔。”
廖家明费尽心思将录音笔藏在旧台扇内,只因为里面记录下他的罪证,绝不能被任何人发现。
可兜兜转转,这支他拼命守住的录音笔,终究还是被他遗忘在了时光缝隙里。
他再也没能找到。
……
次日中午,重案A组警员在会议室整理整起案子的收尾材料。
“Madam,我们上午重新走访过死者徐立业的父母,他们没有听说他在外欠下赌债,事后债主也没有上门追债。”
“如果廖家明的自述属实,那可能是徐家报了失踪,放债本身就是违法,那帮人不敢和警方扯上关系,干脆没再来闹。”
会议桌上,摆着案件全部口供笔录、法医鉴定报告、信件、彩铅画作、廖家明头部旧伤和脑部病症的鉴定结果,以及其余各类佐证资料。
“这案子最后会是什么结果?”沈之澄出声问道。
“廖家明动手致人死亡,事后掩埋尸体,这些都是确凿事实。”老游说道。
方芷珊抬起头:“可他当时属于正当防卫。另外音频是在他记忆力开始变差时录下的,这份证据具备法律效力吗?”
潘立勤解释:“录音不算单独证据,但骸骨伤痕、现场铁钉、埋尸地点和廖家明奶奶的离世时间,全都能互相印证。即使他现在患病,部分记忆残缺,行凶的核心事实也没法推翻。”
以廖家明目前的身体状况,已经无法正常出庭接受审讯。
法庭不会安排公开审讯,只会单独召开行为裁定聆讯,确认徐立业的死亡是否由他造成。现在完整物证足够充分,陪审团大概率会认定行凶属实。
“最终结果……”黎珩沉吟片刻,“法官有可能下达无限期医院监护令,送他入院,长期看管治疗、限制人身自由,也就是医疗羁押。”
“廖家明现在情况怎么样?”潘立勤问道。
警员回话:“暂时安置在精神羁押室,没办法开展深度审讯。等这桩案子全部办结后,就会转送过去。”
……
当年廖家明寄给杜静云的信件,经核验、拍照存档后确认,与命案核心事实无关,不影响案件侦办与后续裁定,不必作为证物呈上法庭。
即便两位长辈明确表示信件无需归还,可按照流程,警方依旧需要通知杜静云本人前来取回。
在电话里,方芷珊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全部告知杜静云。
她这才知道,当年他无数次想要回应自己的心意,满心计划好要去找她,却被一场意外罪行彻底打碎。往后漫长的岁月里,他再也没有露面,是不愿拖累她。而那封不久前寄往电视城的死亡预告信,初衷也是为了保全她。
电话那头,沉默许久。
“好,我明天过来取信。”她短暂停顿,开口道,“Madam,我能不能见他一面?”
第二天午后,她特意请假,抽出两个小时前往警署,终于拿到那一叠书信。
年少时,杜静云日日等着他的回应,谁知道时隔多年,在她无暇回想从前时,这些信件才辗转交到她手中。
杜静云的父母此前说她已经不会在意这些旧事,实际上,他们低估了这份回忆在她心中的分量。
她怀念那段纯粹的校园时光,更怀念当年勇敢坦率的自己。
杜静云和廖家明无亲属关系,按规定不符合法定探视标准。但本案关键案情和二人早年过往牵扯很深,加上廖家明目前情绪稳定,不存在安全风险,上级最终破例批准一场十五分钟的短暂会面,探视全程由警员在旁看守。
黎珩和沈之澄将她带到羁押室门口。
杜静云犹豫片刻,深吸一口气,缓缓走了进去。
精神羁押室内,两人之间隔着一张木桌。
警方已经提前告诉杜静云,廖家明脑部功能退化严重,很多人与事早已模糊,精神有些恍惚。
此时,杜静云见他静静望着自己,下意识抬手捋了捋散落的碎发,略显局促。
“家明,好久不见,你应该认不出我了。”她轻声开口,“我是——”
话音未落,他温和接话:“你是杜静云啊。”
年少时,他一直这样连名带姓地唤她。
杜静云微微一怔:“是我。”
岁月在杜静云身上留下痕迹。
其实她不过三十多岁,但终日为生活奔波,眉眼间满是疲惫,衣着朴素,早已没有半点过去的影子。
可廖家明望着她,紧绷的嘴角微微牵起:“你今天没有扎高高的马尾辫。”
杜静云垂下眼帘,心头一阵酸涩。
脑海中浮现起中学时代的回忆,她仿佛看到那间教室,看见那个将草稿纸折成纸飞机的少年。
他的病情仍在恶化,如今记忆停留在年少无忧的岁月里。
那时奶奶还在,校园里,还有那个对他而言格外特别的女孩。
在廖家明仅剩的记忆里,她永远是当年明媚鲜活的模样。
时间分秒流淌,两人隔着木桌相望。
过了许久,彼此眼底都漫开一抹浅淡的笑意。
画面仿佛与十四年前重叠。
那是他们最好的年纪,也是再也回不去的时光。
……
案件正式进入收尾阶段。
傍晚,沈咏璇正独自坐在餐桌前吃晚饭,门外传来开门声。
“大小姐、二少爷,你们回来了。”姑妈朝他们招了招手,“真是大稀客。”
她已经许久没有见到他们。
只要一接手案件,姐弟俩就整日见不到人。
“姑妈说话阴阳怪气,是跟你学的吗?”黎珩问。
沈之澄立刻接话:“明明是跟你学的。”
“还没吃晚饭吧?”沈咏璇朝着厨房方向抬了抬下巴,“自己盛饭。”
王妈每晚都会多备一些饭菜,留给姐弟俩深夜回家时加热当作宵夜。
此刻,三个人围坐在一起,难得可以安安稳稳地一起吃饭。
案件的调查阶段告一段落,即便沈咏璇频频抗议,姐弟俩的话题,依旧绕不开这起案子。
他们慢慢讲起下午精神羁押室内,杜静云与廖家明相见的那一幕。
沈咏璇上一秒还摆着手不愿意听他们谈公事,下一秒见无法制止,便加入进来。
“照你们这么说,他本来就携带致病基因,只是早年的头部淤血加速脑部病变,让阿尔茨海默症提前发作成早发性。”
“也就是说,就算当年那些信顺利送到那个女孩手上,两个人能如愿走到一起,他迟早还是会患病,最终会成为她的负累。”
“他最不愿意的,就是拖累那个女孩。”
姐弟俩凑上前,听沈咏璇以过来人的经验,侃侃而谈。
“至于案子里那个女孩……”沈咏璇顿了顿,语气怅然,“人这一生,会遇见形形色色的人,每个阶段的心境都不同,不能总是回头看。”
姐弟俩不动声色地对视一眼,微微颔首,达成共识。
随即沈之澄开口问道:“姑妈,我们的前姑父,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事他们已经缠着她打听了大半年。
此时,姐弟俩左右夹击,一唱一和,不停追问。
“姑妈,你口风这么紧,难道以前是保密总局的?”
难得姐弟俩得空,索性联手软磨硬泡。
他们紧紧挨着沈咏璇,吵得她的耳朵嗡嗡响,无比缠人。
僵持许久,姑妈终于松了口:“好了好了,告诉你们就是了,这又不算什么秘密。”
黎珩和沈之澄立刻坐得端端正正,像是坐在八卦课堂听课的乖乖学生。
沈咏璇睨了他们一眼,忍不住笑:“说句公道话,你们的前姑父有很多优点,最大的优点,是长得好看。刚开始拍拖的时候,每次再生气都好,只要一看见他的脸,气就消了一大半。”
姐弟俩抿着嘴角,笑了起来。
姑妈倒是十年如一日地喜欢漂亮脸蛋。
沈咏璇慢慢说起与前夫的往事,从相识相伴,走到争执别离。
“离婚只是因为性格不合,我们谁都不愿意低头。吵架多了伤感情,到最后只能分开了。”
沈之澄问道:“不是看见他的脸就消气了吗?”
“那是刚开始拍拖的时候。”沈咏璇说道,“再说我是这么肤浅的人吗?相处久了,方方面面都要互相磨合的。”
当年那段感情,他们都曾投入过百分百的真心,只是没能走到终点。
她狠狠伤过心,随即收拾好心情,再继续前行。
黎珩好奇地问:“会后悔吗?”
“感情的事因人而异,有人不管怎么样都觉得遗憾,”沈咏璇淡淡道,“也有些人,就算结局不如意,还是无怨无悔。”
她看向黎珩:“之宁,想做什么,就随心去选。”
黎珩低头,思索着她这番话。
沈咏璇又补了一句:“有空多认识些朋友。”
沈之澄听懂她的言外之意:“姑妈,不要教坏小孩。”
“大人说话,小孩别插嘴。”沈咏璇抬手敲了敲他的脑袋。
“你敢打堂堂沈Sir!”
“怎么,难道你还要抓我?”沈咏璇起身朝卧室走去,转头说道,“你们两个,记得洗碗。”
饭桌前,姐弟俩开始石头剪刀布。
从一局定胜负,变成三局两胜,最后是五局三胜。
“沈之宁,你输了,去洗碗。”
“输了我也不洗。”
沈之澄大喊道:“姑妈,你快来看看,有人耍赖!”
……
案件进入正式结案流程。
十一月底,气温一日低过一日。
转眼又到年末。
姐弟二人并肩站在警署天台。
沈之澄仰头望向天空,乌云沉沉,眼看就要落雨。
“你还记得吗,我们最开始认识,就是一起白骨命案。”他开口道。
“怎么会忘,深水埗赫德楼那单灶底藏尸案。”
黎珩唇角微微上扬,想起那时两人正是因为这桩案子,才有了交集。
而如今,他成为正式警员后跟进的第一起案件,恰巧同样是尸骨凶案。
“时间过得真快。”他低声道。
从前沈之澄孤孤单单,只觉得岁月漫长无趣,无论如何挥霍光阴,都毫无意义。
现在,他有了姐姐,日子每天都过得新鲜。
黎珩侧头看他:“对了,我有件事要跟你说。”
她的话音还未落下,身后便响起脚步声。
沈之澄转头,看见唐亦为走上天台。
“你也上来透气?”沈之澄斜他一眼。
“不是。”唐亦为目光落在黎珩身上,“专程来找你。”
“找我?”她意外道。
沈之澄心里顿时警铃大作。
果然,蝴蝶尾巴露出来了!
他干脆上前一步,挤进二人中间。
这个黑蝴蝶,到底什么时候被调回新界北?
“你刚刚说有事要告诉我,是什么事?”沈之澄问道。
“正式人事调派令批下来了。”黎珩解释道,“我们是亲姐弟,警务规定不允许在同个警署共事,之前只是实习阶段的特殊通融安排。”
沈之澄:?
所以到头来,他比黑蝴蝶更早调走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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