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蔚铮上小学的时候,每天对自己班里的人和事都漠不关心,却记得自己班上有一位大名鼎鼎的校花,名字叫闻灵。
这位校花整天端端正正地坐在教室第一排正中间的座位上,被班主任从早夸到晚,说人家不光长得漂亮,学习成绩还好,性格又乖巧懂事,不像班里的某些人,不学无术,打架斗殴,除了会和老师对着干,正经事一件都不干。
班主任夸奖闻灵的次数越多,他变成“某些人”的次数也就越多。
他心里烦得不行,却架不住这位校花的优点实在太多,让班主任怎么夸都夸不够,每次夸她的时候都要顺带加上几句对他的贬损嘲讽,好像他在这个班里唯一的存在价值就是为了衬托她似的。
校花每天都规规矩矩地穿着白色校服,白色鞋袜,人长得也白,皮肤白得和雪一样。一头褐色的长发被她束成了高马尾,她用来扎马尾的发绳也是白的,发绳上永远悬挂着一个白色的铃兰花吊坠。
再反观他自己,除了长得也挺白,浑身上下就没有一处跟白沾边儿的地方。黑衣黑裤,黑鞋黑帽,在一群“白校服”里格格不入,像个异类,难怪天天被老师逮着骂。
其实他也不是非要不穿校服,只是他实在太爱干净了。
他爱干净这个习惯,说出来估计根本没人信,但他确实三天两头打架,白衣服容易脏,他心里有点儿受不了,所以每天都我行我素地穿黑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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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花是他见过的所有人里把校服穿得最干净的,就像她这个人一样,亭亭玉立,纤尘不染,不像从人间来的,像天上下凡来的。
班里的男生们都喜欢她,也不管自己是什么德行,就知道一个劲儿地往她身边挤,想尽各种办法和她没话找话。连一群外班的男生也整天堵在他们班教室门口,只为了能远远地看上校花一眼,要是能讨到和校花的一个对视,能回味上好几天。
他和那群男生不一样,他对接近这位校花没什么兴趣。
他知道自己几斤几两,虽然也有不少女生夸过他长得帅,经常扎堆凑在一起讨论他,给他编排一大堆莫名其妙的花边绯闻,但他从来没想过自己能有机会被校花正眼看上一次。
她和他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他心里清楚得很。
而且他听说她有个哥哥,名字叫闻清,比他们大一届,特别能打架。闻清每天守在她身边,和她一起上下学,从来不让任何男生靠近她,把她宝贝得和什么似的。
而且她看着那么瘦,给人的感觉柔柔弱弱的,真像一朵娇滴滴的铃兰花,估计风一吹都能倒。
万一他不小心给她碰坏了可怎么办?
他可赔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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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来没想过要和她起冲突,哪怕有一天她突然气势汹汹地往他桌上扔了个矿泉水瓶,逼着他下座去捡垃圾,他也没觉得有什么,反倒觉得她的性格和外形居然还挺有反差,原来一点儿都不柔弱,脾气这么硬,他还真是小瞧她了。
唯一对她态度不好的一次,是她催他交作业,张口闭口就是老师说了什么,还提到了找家长。那天他刚被他爸打了一顿,情绪正上头,本来一听见老师就烦,更何况听到了老师又要找他爸。
他没忍住质问她,你什么都听老师的,你没有自己的思想吗?
她特别生气,转头就向班主任狠狠告了他一状。他有点意外,因为全班同学基本都怕他,没人敢惹他,她却完全不怕他,甚至有些要充当正义使者在班级里惩恶扬善的意味在。
实话说,他挺喜欢她这个性格的,因为他觉得自己和她其实很像。
虽然每天来学校只是为了混日子,但每当他看到有哪个孙子正在欺负人,不管被欺负的人是不是他们班的,他认不认识,他都忍不住想去管一管。
他打架还算厉害,学校里基本没人能打得过他。他知道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他天生力气大,挺讽刺的,这一点是从蔚锋身上遗传的。
因为天生力气大,所以他既能自保,又能出手保护别人。然而有一次,他忽然开始很讨厌自己这个天生的优势。
那天他被班主任叫了家长,在办公室里被蔚锋狠狠打了一拳。回到教室里上自习的时候,他听见第一排有两个男生在议论他,话说得挺脏的,跟诅咒谩骂没什么区别。他懒得动手打架,却又想让他们闭嘴,发现桌上刚好有颗上堂课的老师朝他扔过来的粉笔头,什么都没多想,拿起粉笔头就朝着这俩人扔了过去。
然而让他没有料到的是,粉笔头没有落到那两个男生身上,而是落到了一个女孩的脸颊上。
闻灵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出现在两个男生旁边,他扔过去的粉笔头刚好打中了她。
差一点就打到她的眼睛了,幸好差了一点,幸好。
可她还是捂住脸哭了。
班里有其他女生开始为她打抱不平,指责他打女生、不要脸,他完全顾不上她们都说了些什么,只是一直在盯着闻灵的脸颊看。
看到她趴在桌上起伏抽泣的背影,他的心里跟着她的动作一揪一揪地疼。他忽然开始懊恼为什么自己的力气这么大,为什么不仔细看清楚了再扔粉笔头,为什么因为那两个人说话难听就非要扔这颗粉笔头,为什么不忍忍算了,为什么要为了出这口恶气而误伤到她。
下课铃响,他终于按捺不住担心,起身来到了女孩的座位旁。
他想向她道歉,想和她解释,想问问她还疼不疼,用不用去医务室看一下,然而还没等他开口,她就马上从讲台上拿起一颗粉笔头,用和他同样的动作砸到了他的脸上。
可惜她力气太小了,粉笔头砸在他脸上一点都不疼,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
他看见她红着眼睛哭了。
道歉和解释的话突然哽在了喉咙里,因为他发现她根本不想听他向她解释一句话,她只想远离他。
她离开教室前,转过头瞪着他说,我再也不想看到你。
不知道为什么,听到她说出这句话,他心里特难过。
他宁愿她打他骂他,把他的恶行告诉老师,让老师再找他爸来学校,都好过让他听到她说出这句话。
或许仅仅是因为,他其实还挺想每天都见到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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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他爸喝醉又打了他,他破天荒地没有还手,好像只要他不还手,他的力气就能不再这么大。
第二天一早,他带上黑帽子和黑口罩上学,为了遮住脸上的伤,也为了满足她的愿望,让她看不到自己。
然而语文老师竟然不留情面地把他的帽子和口罩全给没收了。
没办法,他只能埋下头开始趴桌子,这样她就看不到他的脸了。
如果看不到他的脸,她心里是不是就能好受一点?
他不知道自己能为她做点什么,只能用这种最幼稚最极端的方式来弥补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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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窦鹏又欺负咱班女生了,你知道吗?”
“什么时候的事?人在哪儿?”体育课开始前,在篮球场上,他正闲得无聊一个人投篮玩儿,听到同班男生的话,立刻把球扔到了一边。
“你不用去了铮哥,已经解决了。女生人没事,窦鹏也被送去教导处了。”另一个男生赶过来说。
“谁把他弄过去的?”他紧接着问。
“你绝对猜不到。”男生凑到他耳边,神秘兮兮地说,“咱班的闻校花。”
“闻灵?”旁边的男生满脸惊讶,“她能把窦鹏弄去教导处?”
“我也想不到啊!但当时我赶到的时候,看见闻女神把窦鹏撂倒在地上了!她应该是见义勇为,看到窦鹏欺负人,二话不说就冲上去了!”
“女神的辫子都被那孙子给扯散了,你们看,这是我捡回来的发绳,闻女神掉的。”
“你捡人家发绳干啥?”旁边的男生一脸无语地说,又补充道,“不过窦鹏这孙子可真恶心,爱扯女生头发的毛病一直都没改,而且每次扯别人头发的时候用劲儿都特别大,像要把人家的头皮一起给拽下来一样!”
蔚铮在一旁听着,脸色越来越差,一把抢走男生手里的发绳,大步朝教学楼走了过去。
“欸,铮哥!你抢我发绳干什么?”
“什么时候成你的发绳了?那是人家闻女神的!”
两个男生你一言我一语地说。
教学楼空无一人的楼梯间里,蔚铮一把揪住窦鹏的衣领将他甩在墙上,眼神中满是戾气,手肘抵上他的胸口,掰住他的手腕狠狠折了下去。
“哪只手碰的她?这只?”他说着,手上施力更重,听见窦鹏的手腕关节传来咔嚓的断裂声。
“疼疼疼!”窦鹏立刻哭喊求饶,疼得冷汗涔涔。
身后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他转头抬眸,和楼梯台阶上女孩的视线撞了个正着。闻灵披散着头发,脸色苍白,手腕还泛着红,和他对视片刻后,她迅速低下头去,装作不认识他的样子,快步走下了楼梯。
等到她走远了,他再次把窦鹏狠狠抵在墙上,厉声警告他:“以后再敢碰她一下,直接把你这只手给废了。”
窦鹏连连点头求饶,他松开窦鹏,想起了她刚刚看向自己时惊慌又避之不及的眼神。
他是不是吓到她了?
他想向她解释,却发现自己连跟她说句话的机会都没有。
他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她根本就不可能搭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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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级里每周轮换座位,只有最后一排不用换,因为坐的全是既不听课也不学习的。
蔚铮坐在最后一排的座位上,发现这周闻灵刚好换座换到他前面。
女孩换了根新发绳,把散乱的褐色长发重新绑成了高高的马尾。
他把玩着自己手里这根带着铃兰花挂坠的发绳,又看到女孩的笔袋、保温杯和书包上都印满了铃兰花的图案,忽然想起了身边同学在他耳边提起过的一句话。
“有一次闻灵在英语作文里写了铃兰花,英语老师给她打了满分,还说铃兰花像她。她可喜欢铃兰花了,什么东西都要买带铃兰花的。”
果然是小女孩,他心想,她喜欢什么东西就会态度这么明显地表现出来吗?
那么她不喜欢什么人,是不是态度也会特别明显?
就像她不喜欢他一样。
英语老师走进教室,让所有人把自己的单词本往前传。放在平时,他早就自动屏蔽了这种无聊的要求,但今天不太一样,单词本这种东西他居然还真有。
那天她跑过来让他交数学作业,他当着全班同学的面给她难堪,看着她红着眼睛跑去找班主任告状。那晚放学后,路过街边文具店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了她那双泛红的眼睛,一时没忍住,去文具店里买了几个本子。
虽然他依旧没打算写作业,但只要能交上个本子,应该就不会耽误她交差了吧?反正本子里有没有内容和她又没什么关系,只要能让她把这些本子收齐就行。
他把单词本从书包里翻出来,下意识想扯她的辫子叫她,却忽然想到班里的男生说“窦鹏这孙子每次扯别人头发的时候用劲儿都特别大,像要把人家的头皮一起给拽下来一样”,心口像被针刺了一下,终究没忍心再去扯她的辫子,只是用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发尾。
他碰的这一下她完全感觉不到,于是他又踢了踢她的椅子,像是本能的条件反射似的,踢的动作也特别轻,和他平时踢别人椅子的时候完全不一样。
这次她感觉到了,不过她还是没回头,而是把自己的椅子往前挪,让他踢不到。
他被气笑了,心想她难道不怕挤吗?本来她的座位就没占多大点儿地方,还往前挪?
他把自己空白的作业本扔到她的桌上,趁着她课间离开座位的时候,抱着自己的桌子往后挪,把她的椅子扯了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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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的时间很快过去,闻灵从来没回过头,也没和他说过话。
他上课无聊的时候开始喜欢盯着她的背影看,看着看着就成了习惯。后来她换座位不坐在他前面了,可他还是会本能地搜寻她的背影看。
看她自信满满地举手回答问题,看她垂下头神色认真地写作业,看她和同桌女生笑着聊天,看她慢吞吞地喝水和吃东西。
好像怎么看也看不够,怎么能这么好看?
每天这么伸着脖子看她也太费劲了,而且还看不清,她什么时候能换座位再坐到他前面?
时间就这么慢悠悠地过着,他日复一日看着她的背影,一看就看到了小学毕业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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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学毕业那天,班上有好几个男生往他桌上扔同学录让他填。
“不填,无不无聊?”他把堆在他桌上的破纸全部推到了一边。
“哪儿无聊了?这东西多有纪念意义啊!”同桌男生拿起一张同学录,指着上面的问题说,“你看你看,有这么多问题要回答,星座、血型、特长、最想做的事、最想去的地方……你能马上了解到这个人的全部!”
同桌男生说着,把纸张翻了过来:“而且你看背面,对我的印象,最想对我说的话……”
“你就不想知道咱班同学都对你什么印象,有什么最想对你说的话吗?”
“不想。”沉默许久后,他冷冷开口,随后伸出手,抬眼对同桌男生说,“借我一张用用。”
“我要新的。”他补充道,“干净的。”
他从同桌男生手里要来一张同学录,盯着她的背影犹豫了很久,终于鼓起勇气,起身走到了她的座位旁边。
她的桌上摆放着一摞特别厚的同学录,颜色和款式各异,她正在一张接一张地认真填写,字迹清晰工整,字体是行楷,和书店里卖的那些字帖上印着的行楷字一模一样。
“给我也填一张。”他把手里的同学录放在她的桌上。
她抬头看他,神色有些错愕,一副“我认识你吗”的表情。随后她拿起他扔给她的同学录,丝毫不留情面地把它扔回他的怀里,继续低头给别人写同学录。
他气得胸腔剧烈震颤,却什么办法都没有,对着她连脾气都发不了,窝囊得像彻底换了个人一样。他抓着手里的纸捏紧双拳,在身旁两个男生的劝说下,将那张纸揉成纸团扔进了教室门后的垃圾桶里,自嘲着冷笑了一声。
最想做的事,最想去的地方,她肯定一个都不想告诉他。
至于对他的印象,最想对他说的话,他能够猜得出来,大概是她再也不想看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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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中开学,他们被分在了不同的学校。两所学校离得很近,中间只隔了一条街。
蔚铮依旧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班上的同学没一个是他认识的,他却经常在趴桌子睡醒的时候陷入恍惚,下意识去搜寻那个用铃兰花发绳扎着马尾的背影。
班上扎马尾的女生挺多的,不留短发的基本都扎马尾,但没人用铃兰花发绳扎马尾,就算有,也一点都不像她。
他偏头看了眼窗外校门口的方向,又抬头看了眼黑板上的挂钟指针,忽然开始等不及放学。
昨晚在台球厅,他听说窦鹏和几个混混要在放学后去七中校门口堵她,那几个混混他认识,总欺负女同学,以前被他教训过,见着他就绕路走。
他们还想去堵她?谁给他们的胆子?他们真以为自己接近得了她吗?
不过他听说闻清出国了,她的奶奶年纪大了,心脏又不好,她现在每天自己一个人上下学。好在她家和学校离得不远,等她安全走过学校附近的这一片区域,基本也就到家了。
放学铃响,他拎起书包就从后门冲出了教室,在七中校门口旁边的小超市里买了瓶汽水喝。汽水是桃子味的,齁甜,不好喝,但他听说这个汽水在七中很畅销,基本每个学生都喝过。
基本每个学生都喝过,那他现在算是喝上她的同款汽水了?他想着,仰头又喝了一口,忽然觉得这玩意儿也没那么难喝了。
半瓶汽水喝完,他在放学的人群里看到了她的身影。那几个扬言要堵她的混混一看到他就被吓走了,她捏着书包带从他面前经过,棕褐色的马尾在落日夕阳下泛着光,依旧用熟悉的铃兰花发绳扎着。
七中的校服穿在她身上也挺好看的,她果然像铃兰花,皮肤太白了,穿什么衣服都像铃兰。
她走路速度不快,偏偏在经过他面前的时候走得特别快,有种避之不及,生怕他会注意到她的感觉。
她以为他看不出来么?他嗤笑,一次都没有喊住她或者上前拦住她,反正他每天放学在这儿蹲着,也只是为了确保她能安全回家,顺便看上她一眼。
有一天,他看到她买了瓶桃子汽水,才知道这是她第一次喝这个汽水。因为他看到她买完汽水后站在路边,没有马上把瓶盖拧开,而是抱着汽水用力上下摇晃了起来。
他惊讶得差点没把一口汽水给喷出来,还学霸呢,她不知道这东西是“汽水”吗?像她这么摇完,拧开瓶盖的时候不得被喷一脸?
他正想不通,忽然想到超市老板娘喜欢把店里没卖完的饮料在货架上乱放。摇摇奶昔卖得快,货架上贴着“摇一摇,更好喝”的标签,每天的奶昔卖完了,老板娘就会把汽水堆上去,底下“摇一摇”的标签依旧还在。
她以为“摇一摇,更好喝”说的是汽水吗?怎么这么好笑?
他想着,发现她果然在拧开瓶盖的时候被喷了一脸泡沫,呆呆愣在了原地。他憋着笑连忙摸出口袋里的纸巾,站起身把纸巾递给了她。
发现是他给她的纸巾,她没肯用,用手背抹干了脸,把纸巾还给了他。
在这个时候,就算是路人或者不认识的同学递给她纸巾,她应该也会用一下吧?
在她眼里,他都不如个路人或者陌生人。他什么都没说,扯起唇角笑了笑,把手里的纸巾随手扔进了垃圾桶。
他一向脾气不好,却在她面前自动认栽,因为他知道自己对她发不了脾气,也就只敢对无辜的纸巾发发脾气。就像小学毕业那天,他再生气再难过,最后也就只敢把她扔回来的同学录揉碎了扔进垃圾桶一样。
那天之后,他依旧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每天放学后蹲在小超市门口,一边喝汽水一边等她放学。她依旧在经过他的时候目不斜视,装作不认识他,脚步却不像之前那么快了。
不知道为什么,这点变化让他有点开心。不过很快,他的心里开始变得不痛快,因为他发现她和林惊野每天一起回家。
林惊野是闻清和闻灵两兄妹的发小,小学的时候他就听说过他们班同学传林惊野和闻灵的“绯闻”。两人都考入七中后,绯闻更是从七中传到了八中。他一直不太相信,直到他亲眼看到他们放学后并肩走在一起。
是挺般配的,也挺养眼的,他想。林惊野这人他不反感,甚至很喜欢,人长得帅,学习成绩好,性格风风火火、坦坦荡荡的,家境也挺不错,能配得上她。
这样的林惊野,当然可以光明正大地走在她身边。不像他,什么也不是,什么都没有,连保护她的方式都只能是每天蹲在这儿喝汽水,永远没办法鼓起勇气站起来问她一句,让我送你回家行不行?
他知道他不配站在她身边,哪怕只是和她并肩走短短的一小段路,他也还是不配。
自从林惊野开始每天送她回家,放学后,他蹲在小超市门口喝汽水的次数变得越来越少了。
没什么别的原因,一是因为他只要看见这俩人走在一起就会觉得心烦又碍眼,二是因为有林惊野陪在她身边,加上他已经在门口守了这么长时间,基本没什么人敢来找她的麻烦了,慢慢地他也就放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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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爸在外面喝酒的时间越来越长了,半夜一到家就追着他又打又骂。他越来越不想去学校了,每天一大早就去网吧补觉,每次都坐在网吧靠窗的位置,睡醒了就往窗外看一看。
窗外是七中的校园,课间会有校园广播的声音传出来。他推开窗,把手臂搭在窗台上,下巴也抵在窗台上,歪着头安静地去听广播里正在朗读新闻稿的女声,忽然觉得身上的伤没那么疼了,眼下的日子也没那么难熬了。
就这么每天远远地听着她的声音,他开始越来越想她了。
不知道她会考哪个高中,市实验吗?
那他肯定考不上,不用指望了,他心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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蔚铮没有想到,因为贫困生的身份,加上有人执意要帮他交借读费,他竟然误打误撞去了市实验读高中。
他觉得无力又可笑,别人能去市实验是因为中考成绩高,而他能去市实验上学竟然是因为他家里穷,而且是特别穷,所以得到了好心的有钱人的垂怜。
他的高中班主任是位女老师,教英语的,看着二十出头,大学刚毕业的样子。校长怕她管不住学生,请了个帮她一起带班的男老师,教数学的,听说是她的“带班师父”。这个男老师姓洛,名字叫洛彦,是他初中班主任的丈夫。他的借读费就是他的初中班主任和这个洛彦一起帮他交的。
班里的学生们都喜欢叫他老洛,还有人因为“沉鱼落雁”这个成语,背地里叫他陈老师。这些外号洛彦都知道,他在班会课上对他们说,大家叫他什么都行,随便叫,叫他什么他都喜欢。
老洛是蔚铮遇到过的最难缠的老师,因为老洛总喜欢缠着他,每天在教室后门拎着瓶可乐喊他去办公室谈心,明知道从他嘴里什么都问不出来,却还是一天到晚找他谈个没完。
他不明白,他们之间究竟有什么好谈的。每天找他谈心,还不如直接骂他一顿或者让他去教导处门口罚站。
某天,他又被老洛叫去谈心,刚想开口说“别谈了我去罚站了”,就听见老洛说:“你妈跟我说,她打算明年把你接到l市去跟她住。”
“下学期末她就给你办转学。”
他满脸震惊,鼻腔微微发涩,哽着喉咙问道:“她终于肯要我了?”
“说实话,我觉得你转学过去挺好的。去个新的地方,有个新的开始,把那些不开心的、不痛快的回忆全都留在这儿,潇潇洒洒地走,重新去活一遍,活成自己真正想成为的样子。”
“我听说你唱歌挺好听的?”老洛笑眯眯地问他。
“听谁说的?”他下意识反问。
“我听谁说的你别管。”老洛继续笑道,“可以啊你小子,深藏不露啊。跟我说说,想考音乐学院吗?”
“不想。”他闷声回答。
“没事,没准到了新地方,你的想法就改变了呢?以后开演唱会记得给我留张票。”老洛拍拍他的肩膀,说,“快上课了,回班去吧。”
“对了,别总不接你妈的电话。你从来都不沟通,怎么知道她是怎么想的?”
“还有,如果再遇到什么自己解决不了的事,记得主动打电话找我。班主任的手机都是二十四小时不关机的,知不知道?”
他没吭声,转身仰了下头,一滴眼泪顺着脸颊缓缓滑落。
去个新的地方,重新去活一遍,他还有这个机会吗?
如果他真的可以重新活一遍,等他活明白了再去找她,还来得及吗?
等到那个时候,她会开始愿意正眼看他,愿意和他说句话吗?
她会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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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回到家,他打开旧手机,发现屏幕上显示着几条未接来电提醒,全部来自于他妈耿艳。
他随便挑了一通拨回去,心平气和地跟她聊了几句,没提他爸每天打他的事,只是答应了她,下学期就转学去l市。他刚挂断电话,旧手机就被他爸发现了。
他爸砸烂了手机,又开始打他,他还手之后跑了出去,在大街上乱逛,不知不觉走到了市实验隔壁私立学校的大门口。
中考结束后,闻灵没去实验中学,而是选择了来读这所学校。这地方平时管得特别严,她住校,高一开学之后他就没再见到过她了。
偶尔在学校里听说隔壁学校的配置样样都好,饭菜比市实验食堂做得好吃,宿舍里有热水器和空调,他总是下意识弯弯唇角,心想果然是有钱人读的学校,听这条件都快赶上贵族学校了。
她在条件这么好的地方上学,至少能每天吃得好睡得好吧?
想到这儿,他忽然觉得就算自己每天都见不到她也没什么了。
知道她过得好就行。
她终于不用每天都在放学路上看到他了,她肯定也不想看到他,从小到大一直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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蔚铮准备回家的时候,突然接到一个朋友打来的电话,说苏樱在酒吧门口被人给缠上了。苏樱是他的初中同学,因为和他一样喜欢玩音乐,是唯一一个和他走得稍微近点儿的女生。因为人长得漂亮,性格也张扬,不少男的喜欢她,校内校外的都有。苏樱看不上他们,喜欢拿他当挡箭牌,说想追她得蔚铮先答应。他听说之后差点和她翻脸,她说不让她这么说也可以,那他得答应保护她,不让那群男的缠着她。苏樱这人特别喜欢和他交换条件,学校后门的那家酒吧是她亲戚开的,知道蔚锋不让他唱歌,她特意邀请他去酒吧唱,甚至答应按照驻唱歌手的薪酬标准给他结算工资,只要他能答应帮她打架。
实话说,他真的挺需要钱的。他来市实验读书之后,老洛给他花了不少钱,他执意给老洛打了张欠条,虽然现在还不上,但至少能还一点是一点,他想。
酒吧离得近,他没跑多远就赶到了,才刚动手,就听见了警车的鸣笛声。
因为打架进了局子,回到家里,他爸又开始打他,下了死手,逮到什么东西都往他身上砸。
有那么一瞬间,他忽然在想,他会被砸死吗?
万一他真的被砸死了,蔚锋会坐牢吗?
耿艳如果知道自己没了这个儿子,会觉得伤心吗?能有多伤心?反正她还和另一个男的有另一个儿子,应该也不会多伤心吧?
他越想越觉得没意思,拿起手机摔门走了出去,不知道去哪儿,莫名其妙地,再次走进了初三那年他常来的那家网吧。
网吧老板的儿子是他同学,名字叫郭旭。见他浑身是伤,郭旭立刻拿出柜台里的医药箱想给他处理伤口,然而他锁骨上的一块皮肤被砸得血肉模糊,碎玻璃碴嵌得实在太深,郭旭脸色一沉,拽着他去了医院。
从医院缝完针回到网吧,他刚趴下准备休息,忽然接到了朋友打来的电话。
“哥们,你知道今晚是谁报的警吗?”朋友说,“隔壁学校那个闻校花!”
“她要转来咱们学校了,这事儿你知道吗?”
“什么时候的事?真的假的?”他握着手机急声问,猛地从桌上直起了身。
“小道消息,她明天就转学到高一(一)班。”
“哎呀你别管这么多了,这几天好好休息,把伤养一养……苏樱刚刚回l市了,她上车的时候特意嘱咐我,让我看着点你,还说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和她提……”
“我明天去学校。”他突然说。
“什么?你要来学校?”对方惊讶吼道,“你不会要来报复闻校花吧?”
他愣了下,随即笑了,弯着唇角漫不经心地应了声:“嗯。”
“不是,哥们,人家就是个小姑娘,看见有人在学校附近打架,打电话报个警也很正常!你这么斤斤计较也太没风度了……”
“吵死了,挂了。”他说完挂断电话,唇角依旧带着笑意,却没忍住吸了下鼻子,鼻尖涌上酸涩,眼底泛起了泪光。
他觉得老天爷可真有意思,明明今晚他连死的心都有了,却偏偏要突然甩给他一个大惊喜,让他忽然又很想活。
他下意识伸手碰了碰自己锁骨上的这道疤。
麻药早就过药效了,可他竟然完全感觉不到疼了。
这道疤没白留,这一晚上的罪也没白遭,他心想。至少因为这道疤,他知道自己又能重新见到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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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他来到学校,连教室都没进,直接去了高一(一)班。
高一(一)班的教室门外,他看见她正站在讲台上做自我介绍。
隔壁学校的伙食不是很好吗?她怎么瘦了这么多?转学生的冬季校服还没发吗?她身上这件校服怎么这么薄?
他眉头越皱越紧,听见她一边讲话一边打喷嚏,嗓音也特别沙哑,她感冒了吗?
感冒了还穿这么少?没有冬季校服不知道穿件自己的外套来吗?不穿校服又能怎么样?学校的破规矩比她自己的身体还重要吗?
他下意识想把自己身上的校服外套脱下来给她,忽然想到什么,拽起衣领闻了闻,校服外套昨天刚被他用洗衣粉洗过,闻起来是香的。
但只要是他给她的东西,就算是香的,她肯定也还是不肯要吧?
他脱下校服外套的动作顿住,盯着她从讲台上走回自己座位的单薄身影,勾唇苦笑了下,转身走向了高一(十六)班的教室。
*
蔚铮一整天都没再去一班看她,因为又被老洛拽去办公室谈心了。晚自习结束,他正准备回宿舍,听见身后传来了两个女生的对话声。
“她真把林惊野给她送的药还回去了啊?那她吃药了吗?”
“没吃。”
“一整天都没吃?”
“嗯,她说自己喝热水就行。我感觉晚自习的时候她已经开始发烧了,我坐在她后面,看见她在桌子上趴了一节课。”
“说实话,我觉得她有点太能装了。林惊野给她送药,她连个面子都不给人家,冷着脸把药还回去的。嫌咱们的冬季校服丑,感冒了都只穿一件那么薄的校服衬衫臭美。”
“所以说人家才是校花,你不是!”
“说我干什么,你是校花吗?你是校花你就别穿这么多!”
两个女生一边说笑一边打闹,不小心撞到了他身上。
“对……对不起!”发现自己撞到的人是他,她们立刻流露出惊慌的神色,转身就要走,被他伸出手臂拦下。
“转学生的校服根本就没发,你们让她怎么穿?至于她和林惊野之间的事,她跟你们说过吗?什么都不了解,瞎议论什么?”
两个女生被他吼得一愣,埋着头不说话。
“她发烧了?”他放低声音问。
“嗯。”其中一个女生说。
他心里一阵烦躁,不再和她们多说,转身朝女生宿舍楼的方向快步走了过去。
走到女生宿舍楼下的时候,远远地,他看到她一个人颤颤巍巍地走在雪地里,依旧穿着那件只有薄薄一层的破校服。她似乎很冷,每走几步路就要停下来抱起手臂跺跺脚,走得异常艰难,咳嗽的动作也始终没停过。
他默默跟在她身后,一直没敢上前,直到看到医务室锁了门,她几乎马上撑不住了,他站在阴影里,忽然顾不了那么多了,上前挡住了她的路。
他拽起她的胳膊想带她去校外输液,她却拼命挣扎着不肯跟他走,警告他说自己要喊保安,甚至直接扬手给了他一巴掌。
他被打蒙了,心里气得不行。她以为他要趁人之危欺负她吗?她把他当成什么人了?
可看到她难受成这个样子,他根本什么都没办法和她计较了。他把校服外套脱下来执意裹在她身上,满脑子想的只有尽快带她出去打针。
见她瑟缩在墙角,连站起来的力气都不再有,他强行把她抱了起来,尽量不让自己的双手碰到她,在她耳畔低声说了句“对不起”。
他知道她嫌弃他,也绝对不可能允许他碰自己一下。他不是故意要碰她的,只是情急之下,他实在没有别的办法。
他心中莫名一阵发涩,没再继续说什么,下意识加快了脚步。
*
来到诊所后,见她打完针之后睡着了,他便躲到了输液室的角落里,独自站在这个她看不到的地方,默默给她看点滴。
他本来没打算再出现在她面前的,可她突然伸手找手机,扯动了手背上的针头差点回血,他一时没忍住,急忙跑过去按住了她的手。
发现他没走,她主动向他道歉,又不好意思地询问他的脸用不用冰敷。她说她以为他是来报复她的,所以不小心打了他。
他听完觉得好笑,他来报复她?报复她什么?
他们之间发生过的一切都只不过是他自己的一厢情愿和自导自演,为她教训窦鹏是,让她给自己写同学录是,初中三年每天蹲在七中门口守着她放学也是。
他一厢情愿为她去做的事从来都不止这几件。
他根本没想过让她接受,被她拒绝了也发不出脾气,只要她不拒绝他,他就会特别开心。
如果把对方换成其他人,他肯定早就没了耐心。他从来都没兴趣对任何人单方面付出,如果有人不知好歹,那他肯定马上把热情收回,以后连看都不可能再看这个人一眼。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对她就做不到这样。
似乎从遇见她的那一刻开始,他就没在意过她会怎么对他,只要她心里舒服就行。只要她心里舒服,她想怎么对他都行。
他觉得自己这辈子从来没这么卑微过。
他给她检查完针孔就回到了角落里,继续仰着头去看点滴,却发现她频频转过头看他,不小心和他视线撞上了,便会马上把眼神移开,投向别的地方,假装自己正在打量输液室四周的窗户和墙壁。
他忽然没忍住笑了,不知道在高兴些什么,可能是因为以前他每天坐在她后面的时候,她一次都没有回过头。
他目光温柔地注视着她的背影,在心里默默对她说了声“谢谢”。
闻灵,谢谢你再次出现在我的世界里。
谢谢你让我忽然很想继续活下去,忽然开始去期待明天。
*
因为前一晚帮她看点滴,第二天他昏睡了一上午,中午迷迷糊糊走出宿舍楼的时候,突然听见她在校园广播里通知他去广播室一趟。
出发前,在宿舍里,几个室友翻箱倒柜地找自己的校服和胸牌,告诉他教导主任今天中午要严查这两样东西,不穿校服和不戴胸牌的都会被罚。他向来不把学校的这些破规矩放在眼里,却在听到校园广播响起她的声音时,瞬间明白了她急着把自己喊去广播室的用意。
她这么担心他被罚吗?
不惜滥用职权私自使用校园广播找人,不怕被校领导发现和批评吗?
她怎么突然管起他的闲事来了?
她不是一直都不想看到他吗?
果然,来到广播室之后,她要求他穿上校服,还强行把胸牌给他戴在了胸前,警告他永远都不许摘。
不知道为什么,只要一想起这个胸牌是她亲手给自己戴上的,他还真有点儿舍不得摘了,甚至时不时就想低头检查一下,明明别针好端端地在衣服上别着,他却生怕它一不小心就被人给碰掉了。
*
来到教室后,他穿着校服外套趴在书桌上,突然被身上的铃兰花香水味熏得翻来覆去睡不着。连语文老师都忍不住调侃他,说咱班的睡神难得失眠了。
在全班的哄笑声中,他脸上一阵发烫,忍不住想把身上这件熏人的破校服给脱了,伸手刚要拽开拉链,目光瞥见胸前的胸牌,手上的动作一顿,觉得还是继续穿着算了。
他抬眼去看黑板上悬挂的时钟,数着秒针开始等下课,就像以前在八中的教室里,他整天数着秒针,一分一秒地等放学一样。
他觉得自己好像又回到了上初中的日子,一颗心控制不住地往教室外面跑,急不可耐地早早就跑到了她所在的地方。
终于熬到下课铃响,他迅速起身冲出教室,拎着一瓶桃子汽水靠在一班走廊的窗台上,透过教室门口看她站在过道里忙前忙后地收作业。
待会儿她出来送作业的时候看到他,该会是什么反应?
他忍不住猜测起来。
大概会像曾经的无数次那样,又装作不认识他,对他避之不及,目不斜视地抱着作业本从他面前飞快地走过去。
他正想着,发现自己手里突然被塞进一摞作业本,拎着的汽水瓶也被面前的女孩一把抢走了。
她让他替她去老师办公室送作业,还抢他的汽水喝。
他被气笑了,偏头扬起了唇角,心里却比喝了桃子汽水还甜,好像这辈子都没这么开心过。
见她因为害怕被喷不敢拧瓶盖,他笑得更加收不住了,她到底在怕什么啊?他又没像她一样在她开瓶盖之前抱着汽水瓶“摇一摇”。
可他还是笑着放下了作业,伸手把汽水瓶拿过来,拧开瓶盖递给了她。
还嫌弃吗?还会因为这瓶汽水被他碰过,就不肯喝要扔回来吗?
他盯着她的反应,看到她把汽水瓶接了过去,像在和他赌气一样,故意当着他的面一口气喝了大半瓶。
他笑了,眼睛湿润发烫,又想起那张同学录和那包纸巾,忽然觉得曾经心里的那些不痛快都变得不再重要了。
他决定不把摇摇奶昔的秘密告诉她,这样说不定她还会再来找自己给她拧瓶盖。
不就是拧个瓶盖吗?
只要她不嫌弃,他天天给她拧都行。
只要她不嫌弃,她想让他为她做什么都行。
*
蔚铮相信一个人如果太过开心是会遭反噬的,比如他刚抱着作业没走几步,脸上的笑意都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就撞上了迎面走来的老洛。
“送作业呢?”老洛笑眯眯地问,“咱班作业吗?”
他摇头:“一班的。”
“一班的……”老洛接着开口,“替谁送的?”
“闻灵。”他坦白说道。
老洛点点头,拍拍他的肩膀说:“知道了,快去吧!”
“送完把十六班的作业也送过去,别只顾着给别的班献爱心。”临走前,老洛扭过头嘱咐他,“全科都送啊!回班之后记得来讲台上拿!”
他垂头叹了口气,忽然觉得在这所学校里,能这么随随便便地驱使他,还让他不得不乖乖照做的,估计也就只有闻灵和老洛这两个人了。
*
他没有想到,因为自己替闻灵送了一趟作业,老洛竟然萌生了让闻灵每天给他辅导功课的念头。他更没有想到,闻灵居然答应了老洛。
“老洛到底是怎么说服你的?能让你答应给我补习?”他忍不住问她。
他真的没想到她会答应,他觉得自己像在做梦。
她没回答他的问题,主动加上他的微信,突然对他说,闻清和他一样,用的也是黑色头像。
这是她第一次在他面前提起闻清。
闻清在小学毕业那年被送去国外了,听说当时闻灵和林惊野想一起救助烧烤店里一只被虐待的流浪猫,却被虐猫的老板发现了。闻清为了保护他们被男人打成了重伤,被父母送去了国外治疗。
提起闻清时,她的眼中有淡淡的悲伤闪过。蔚铮在这一刻终于彻底反应过来,为什么林惊野总是会出现在她身边,对她格外照顾和关切,或许仅仅是因为那场意外。
他状似不经意地问她:“你喜欢林惊野吗?”
她指责他八卦,却还是坦诚地回答了他。她说不喜欢。她还特意向他强调,她和林惊野之间只是朋友。
不知道为什么,他心里忽然松了口气,也不知道自己在开心个什么劲儿。她只是说自己不喜欢林惊野,又没说自己喜欢他。
他明白这个道理,可他还是觉得开心,说不出是什么感觉。
后来没过多久,他得知闻清转学回国了。重新拥有了闻清的陪伴,他发现她好像比以前高兴了不少,然而和小时候不一样的是,现在的她竟然不再每天从早到晚都黏着闻清了,而是和闻清转学归来之前没什么两样,依旧喜欢独来独往,凡事只要能自己解决的,绝对不去麻烦任何人,包括闻清在内。
他心中困惑,却隐隐约约能猜出其中的原因。
原来“仙女”也会心思敏感,也会像其他普通女生那样,怀揣着别人永远无法真正理解的烦恼与心事。这样看来,她好像更接地气了,可他却突然发自内心地希望,她能真的像个仙女一样,永远都无忧无虑,永远都不懂得什么是孤独、忧愁和悲伤。
*
有一天中午,在教学楼门口,他发现闻灵竟然没有穿校服,孤零零地站在角落里罚站。他催促她回班,她却执意不肯,被教导主任要求去操场上跑圈。
他拿她没办法,索性扔掉自己身上的校服,牵起她的手腕陪她一起跑。
两圈跑完,他们并肩坐在操场上,她问他跑圈好不好玩儿,他故意开玩笑说好玩儿,反正比上课好玩儿。
她被气笑了,伸手打了他的脑袋一下,力气不大,他却故意捂着头哀嚎,想指责她又恩将仇报,忽然看到她抱着膝盖盯着地上的草皮发呆,下意识把话咽了下去。
不知道为什么,他发现她和小时候相比的确变了很多。
他发现她和小时候相比,变得越来越不快乐了。
比如今天中午,她完全可以向主任解释清楚,别说是主任了,就算是韩校长来了,只要她愿意开口,没有人会不相信她。
他清楚地知道,在这所学校里,根本就不可能有任何人会责怪她或惩罚她。
可她就是不肯向任何人求助。
甚至当他想要替她去找故意为难她的路昊宇争辩的时候,她也拦住了他。
可她明明那么委屈。
所以他直接脱了校服陪她一起跑,不用她开口,不用她示意,甚至哪怕被她打,被她嫌弃,被她推开,他也还是要主动陪着她。
他们重逢那晚,她一个人缩成一团蹲在医务室门外流泪,高烧到几乎晕厥也不肯求人帮忙的样子,他这一辈子都不会忘。
他绝对不可能允许那样的事再次发生。
只要他还在她身边,他就永远不可能会让她孤单。
*
元旦晚会前夕,某天在食堂里,他刚好坐在离她不远的位置上,听见她正在和闻清打电话。
他听见闻清问她元旦晚会有没有报节目,去练舞用不用自己陪。她笑着说报了节目,但班主任告诉她不用提前练习,所以不用他陪。
他夹菜的动作一顿,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没了食欲。
他不愿意拆穿她,但她的演技真的很差,说话的时候眼神里藏满了愧疚、担忧和小心翼翼,好像自己报名个舞蹈节目是做错了事情一样。
其实这些年里,他不止一次地想起过她小时候遭遇的那场意外,想起那天她肿着脸颊,泪流满面地跑来网吧门口冲他发脾气、放狠话,莫名其妙地冤枉他。
他最讨厌被别人冤枉的感觉了,然而那一天,在看到她的那一刻,他忽然不想再去计较自己是不是被冤枉和误解了。
那时的他只是在想,如果能早一步就好了。如果能早一步知道她和林惊野出了事,他一定会在闻清之前赶到,不惜一切代价挡在他们身前。
好像只要由他承担了这一切,她就不会因为那场意外而陷入无尽的自责和痛苦之中,就可以继续像小时候那样无忧无虑、开开心心地长大。
他已经好久没有看过她跳舞了。
每每想起小学时每天偷看她跳舞的那段时光,他总是觉得很怀念。
她是天生的舞者,从小到大,他没见过有谁能把一段舞跳得比她更好看。
猜测到她有可能会去舞蹈教室,晚上放学后,他一个人来到舞蹈教室门口,却被她误以为遇到了危险,拿起保温杯就往他头上砸。
他特别生气,但不是气她打了自己,而是气她胆子实在太大,竟然敢这么晚一个人单独待在空无一人的教学楼里。
可他心里知道,他改变不了她,也阻止不了她。
她说不喜欢有人看她练舞,他就默默地坐在门外守着她。夜间走廊温度低,废旧的椅子不牢固,他稍微一动弹就咯吱作响,只能小心翼翼地搓着双臂取暖,没觉得冷,也没觉得漫长的时间有多难捱。
其实挺幸福的,他心想。
毕竟小时候因为害怕被闻清发现,加上清楚地知道她讨厌自己,他连舞蹈教室的门都不敢靠近。寒冬腊月的天气里,她在舞蹈教室中翩然起舞,他裹着羽绒服一个人蹲在楼道里,仰着头去看门上那扇透着灯光的小窗户,手脚全被冻僵了,身体也快没了知觉,可他就是舍不得走。
门上的玻璃窗很小,除了白色灯管发出的一点点幽光,他其实什么都看不见。
可他就是觉得这点幽光是不同寻常的,他觉得这间教室里藏着一种和他截然相反的、他这辈子都无法企及的蓬勃耀眼的人生。
那些他永远都得不到的,就让她尽情地去拥有吧。
他愿意用尽自己的一切来守护她的梦。
*
他本来打算在这场元旦晚会中仅仅充当她的观众,却没有想到老洛突然找到他,问他能不能在晚会上唱首歌。
“我爸不让我唱。”他拒绝道。
“我知道。”老洛说,“但你不是从来没听过他的话吗?”
他哑口无言,无奈笑了,问老洛:“我去唱了有什么好处?”
“能让老师和同学发现你的天赋和才华,从而发自内心地认可你,欣赏你,崇拜你。”老洛一本正经地说。
“我需要他们的认可和欣赏吗?”他嘴硬问道,却下意识想到了一个人。
或许,他是真的很需要。
除了天生长得还行之外,他好像实在没什么优点可言,更别提有任何能拿得出手的特长了。尤其是在她面前,他简直方方面面都差劲到不行。小时候他做梦都想让她正眼看自己一次,愿意跟自己说几句话,可如今和她关系变熟了,他却依旧不知道自己能靠什么吸引住她的目光,能让她好好地看一看自己。
音乐是他唯一的骄傲,可这份弥足珍贵的骄傲,他喜欢的女孩竟然从来都不知道。
得知元旦晚会当天是她的生日,他改口答应了老洛,决定在她生日这天为她唱一次《珊瑚海》。
其实他并不喜欢这首歌,歌词太悲了,每次听到“海鸟与鱼”这个比喻的时候,他都觉得是在说闻灵和他自己。
他不愿意往这方面想,他心里不痛快,更害怕歌词会一语成谶。
但她很喜欢这首歌,所以他还是决定亲自唱给她听。
演出开始前,老洛送给他一把吉他,让他尽情地去弹去唱,就把这场晚会当成一场属于他自己的演唱会。
他垂下头抚摸着这把吉他,没忍住哭了,没敢让老洛看见。
这天他在台上唱得很投入,也很放松,比平时在酒吧里发挥得要好很多。台下沸腾热烈的欢呼声和掌声足以证明他唱得还不错,他恍惚发现从出生时起到现在,整整十六年,他好像只真正地活了这么一首歌的时间。
是闻灵和老洛给了他一次新的心跳,让他终于明白了什么叫活着。
其实除了这首《珊瑚海》,他还为她准备了另一份生日礼物。
知道她在这个冬天没有买围巾和手套,他决定送她一条围巾和一副手套,特意去商场的品牌专卖店里挑选了一款价格最高的。
她家里那么有钱,平时吃的用的肯定都是最贵最好的,从她一直用苹果手机就看得出来。总不能送个礼物还让人家消费降级吧?他心想。而且在他的认知里,她本来就该吃贵的也用贵的,廉价的配不上她。他手里的零花钱不多,幸好酒吧老板终于答应了给他预支工资,他领到工资后赶在商场关门之前跑进了专卖店,把围巾和手套买了下来。
“生日快乐。”他给她戴上围巾和手套,注视着她的眼睛对她说。
闻灵,谢谢你像天使一样降临人间,也谢谢上天给我们机会遇见。
能够遇见你,是我这辈子最幸运也最不后悔的事。
*
晚会结束当晚,蔚铮回到家,洗漱完躺在床上刚要睡着,突然接到了她打来的电话。她在电话的另一端不说话,意识到她状态不对,他马上起身穿上羽绒服外套,拿起摩托车钥匙去找她。
她让他带自己出去玩儿,他骑摩托车载她来到了自己常去的那片天台。
在天台上,她告诉他,她的父母不允许她跳舞。他沉默地听着,下意识想到了自己。
因为耿艳的再婚对象是个歌手,蔚锋一看见和音乐有关的字眼就会应激,在路上听到首歌都会发疯,更别提允许他玩音乐了。
他曾经亲眼目睹蔚锋在醉酒后跑去酒吧破口大骂,砸烂里面的音乐设备,如果不是苏樱执意替他说话、帮他赔偿,估计他早就没有机会留在那里唱歌了。
送他吉他那天,老洛告诉他,他没有做错任何事,没人有权利左右他未来,他有资格抱着吉他站在舞台上,他比任何人都有资格。
每当他因为自我否定而产生想要放弃音乐的念头时,他总是会想起这句话,所以他把这句话送给了她。
听完他的开导,她果然释然了许多。看见她笑了,他也跟着她笑。
她说她一直没有找到一条能拉住自己的绳子,然后问他,他找到那条绳子了吗?
他骗她说没有,但实际上,他早就已经找到了。
小时候,母亲的抛弃和父亲的虐待让他经常觉得自己早就已经掉进了世界撕扯出的巨大裂缝里,身处深渊再也窥不见天日,直到有一天,一条绳子拉住了他。
那条绳子是你。
能拉住我的那条绳子,一直都是你,闻灵。
每当我觉得痛苦窒息到恨不得马上去死的时候,只要一想到你还生活在这个世界上,我就会忍不住问自己,是不是真的舍得就这么离开。
或许只要我能继续活下去,就还有机会再见到你。
每一次我都这样想。
所以每一次我都活了下来。
她忽然开口问他,他们要不要把对方当作那条可以拉住自己的绳子。她还说他可以拉住她,比如今晚。
他觉得不可思议,没想到自己真的会对她有用。
如果她觉得他有用,甚至觉得他可以成为一条能在关键时刻拉住她的绳子的话,那么他愿意变成这条绳子。
他永远愿意无条件地为她所用,无论是变成一条绳子,还是继续做回一道影子,这些都没有关系。
他能够对她有用,已经是他最大的荣幸。
聊着聊着,她靠在椅子上睡着了,闻清给他打来电话,询问他们在什么地方。
他把天台的地址报给闻清,闻清赶来后问他今晚发生了什么事,他把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地告诉了闻清。
其实他也不知道她在家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他只是对闻清说:“和你妈聊一下吧。”
“和你妈聊一下,关于闻灵跳舞的事。”
闻清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向他道了谢,抱着熟睡的她离开。他站在天台上注视着闻清渐渐远去的背影,在心里暗暗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决定用尽自己的全力来陪伴她,保护她,变成那条能让她随时随地伸手抓住的绳子。
*
为了方便她联系自己,他攒钱买了一块可以语音通话的手表送给她。她用这块手表给他打电话,从早到晚催促他背书和写作业,他嘴上抱怨说着烦,行动上却乖乖听话。
麻将馆环境太差,他的房间里常年充斥着刺鼻难闻的烟酒味和泡面味。曾经他强迫自己去忍受和适应这些气味,现在却突然抑制不住地觉得恶心。
他把课本和卷子三下五除二地塞进书包里,拎起书包走出麻将馆的大门转身上楼,按响了楼上鹿鸣家的门铃。
鹿鸣是市实验这届高三的学长,他的父亲经常在麻将馆里赌钱,有一次他爸逼他拎着棍子去鹿鸣家里讨债,他和鹿鸣算是不打不相识。
以前他总觉得鹿鸣这人清高,能装,表面看着干净,芯子却是烂的,直到那天他走进鹿鸣的房间,才知道芯子烂掉的不是鹿鸣,而是他自己。
曾经他问鹿鸣:“你真的相信读书能改变命运吗?”
“我信。”鹿鸣说。
彼时的他一脸不屑,依旧三天两头就翘课逃学泡网吧,直到某天他趴在网吧的窗台上,耳边响起七中校园广播里一男一女的报幕声——
“大家好,我是鹿鸣。”
“我是闻灵。”
他才恍然发现,像鹿鸣那样把读书奉为真理怎么会没用?
比如此刻,鹿鸣竟然可以离她那么近。
他在鹿鸣的房间里写作业,闻灵把电话从早打到晚,检查他背这个写那个,他每一样都照做。鹿鸣从卷子里抬起头,忽然弯弯唇角笑了。
“你笑什么?”他凶巴巴地问。
“没什么。”鹿鸣云淡风轻地说,“就是发现原来除了我们老洛,居然还有一个能治得了你的人。”
蔚铮没理他,把头抵在桌面上,耷着脑袋继续去看让他头疼的物理公式和化学元素符号。
*
高一下学期,开学后不久,因为闻灵开始担任一班的班长,需要看管自习课的纪律,他们把补习的时间改到了周末,地点定在天台。
周五他放学回到家,刚走进房间,突然发现里面一片狼藉,桌上的东西碎落一地,书架上的书全倒了,老洛送给他的那把吉他被砸烂扔到了地上,扭曲断裂的琴弦上沾满了肮脏不堪的呕吐物。
他眼眶刷地红了,扔掉书包跪倒在地,缓缓去摸断裂的琴弦,颤抖着双手把它们紧紧攥住。血珠从他的掌心里一滴接一滴地滚落,将橙色的木质面板浸染上鲜红,他心痛如绞,握紧双拳,从地上猛地站起了身。
他推开房门去找蔚锋,却发现蔚锋正倒在床上呼呼大睡,房间里漆黑一片,酒气熏天,他吐得到处都是,地上不是呕吐物就是烂烟头,阴暗脏乱到让人觉得荒谬。
他站在门外,忽然觉得自己一点办法都没有。
他能做什么呢?
把蔚锋叫醒,疯了一样地和他吵,和他打,反正他是个不要命的,大不了过了今晚谁都别活。
眼泪顺着脸颊簌簌滑下来,他闭了闭眼,忽然在想,就算这样又如何呢?
就算今晚他真的死掉了,也还是换不回一把属于他的吉他。
这就是他的人生。
他注定上不得台面的,注定不配拥有任何梦想的人生。
他回到房间里,呆滞地坐在椅子上,从笔筒里拿出一把美工刀,含着泪死死咬住嘴唇,开始一刀接一刀地往自己的手臂上划。
每一次他控制不住想去死的时候,他都只能用这样的办法来止痛。
就在他不知道划到了第几刀的时候,桌上的手机屏幕突然亮了一下,一条新信息无比清晰地落进了他的眼睛里。
“后天中午十二点天台见,不许迟到!”
眼泪啪嗒啪嗒地滴落在手机屏幕上,他呼吸凌乱,动作颤抖,手里的刀突然再也划不下去。
“?”
“在干吗?”
“怎么不回我消息?”
“再不回我打电话了!”
他马上把刀放下,用指尖将濡湿的手机屏幕抹干,飞快地回复了一句“好”。
她立刻回给他一个“开心”的表情。
“在干吗?”她接着问,“吃晚饭了吗?”
他鼻尖猛地一酸,眼泪忽然又抑制不住地涌出了眼眶。
“还没。”他回复道。
“快去吃!多吃点!”她说。
“好。”
回复完消息后,他抬手擦了把脸,盯着桌上沾血的美工刀和手臂上一道道红肿开裂的伤痕,情绪奇异般地平复了下来。
他深吸一口气,面无表情地把美工刀收起来放回笔筒,然后蹲在地上把砸烂的吉他拿到一边,将地上的狼藉和呕吐物清理打扫干净,最后去厨房给自己煮了碗面。
煮泡面的时候,他往里面打了个蛋,她特意嘱咐过他的,如果非要吃泡面,那就记得给自己加个蛋。
他神色平静地把整碗面吃完,然后洗碗,刷牙洗脸,上床睡觉,第二天找了件厚实的黑色皮衣,遮住了手臂上的伤。
让他没有想到的是,在天台上,她还是发现了他手臂上的伤痕,急得流了眼泪,质问他为什么受伤了要瞒着她,急匆匆地带他去医院处理伤口。
在看到她流下眼泪的这一刻,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做错了。
从小到大,每一次情绪极端失控的时候,他都会忍不住拿刀划自己的手臂,没有人发现过这些狰狞丑陋的伤痕,就算有人发现了,大概也只会觉得他很可怕,很变态,很恶心。
连他自己都这么想。
可是生平第一次,他在一个女孩的眼中看到了对他的心疼。
她红肿湿润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满满的心疼。
他整个人仿佛掉进了一片沼泽里,胸口闷重,彻底被阻断了呼吸。她流下的眼泪越多,他窒息得就越厉害。他暗暗下定决心,以后无论再怎么失控都绝对不会再拿刀划自己了,他承受不了她的眼泪,更见不得她因为心疼他而变得这么痛苦和伤心。
他算个什么东西,哪里值得她流下这么多眼泪?
他从来都没想过让她为了他担心。
这并非他陪在她身边的本意。
从医院回到天台后,她突然送给他一把吉他,款式竟然和老洛送给他的那把一模一样。她听说了老洛送他的吉他被他爸砸烂的事,于是用短短一天的时间跑遍了y市所有的琴行,只是为了能尽快买到一把一模一样的送给他。
他愣住了,眼眶瞬间盈满了泪水,抚摸着琴弦的指尖止不住地颤抖,看见她弯着眼睛对他说:“你和我一样,我们都有资格去做所有自己喜欢和想做的事。”
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一刻的感受。
他只是忽然觉得,如果这辈子真的有人值得让他心甘情愿地献出包括他的生命在内的全部的话,老洛算一个,她是另一个。
傍晚时分,他们坐在天台上看晚霞,她问他更喜欢音乐是更喜欢打架。
他说他不喜欢打架。
她接着问他,能不能向她保证以后再也不打架了,他答应了她。
然而从小到大,打架早就已经变成了他生活中无法逃离和摆脱的一部分,怎么可能说戒就戒。他结交的朋友多,树敌更是不少,帮派群体这种东西,一旦牵扯其中便再难抽身,尤其他还是这些群体里领头的老大。
但他不想让她知道这些,这些事实在太复杂、太混乱也太脏了,她没必要知道,他也不可能允许她卷入其中。
*
不久后,学校运动会这天,他提前来到教室拿东西,正准备去操场,突然发现她送给他的吉他被人给砸了。
因为害怕蔚锋再碰它,他特意把它放在了教室里,可就算他已经这么小心了,居然还是没能护住它。
第二次了,他觉得无力又可笑,不明白老天爷为什么一定要这么残忍地对待他。
得知砸烂吉他的人是一班和他有过节的吴益平,他眼中的怒意越发汹涌,在吴益平对他的羞辱和挑衅之下一拳挥了过去。教导主任赶来后,把他们二人带到教导处训斥,又把老洛找了过来。
不知道为什么,他本来还在气势汹汹地和主任理论,可当老洛的身影出现的时候,他忽然垂下头不再吭声,缓缓攥紧双拳,努力憋住了眼泪。
他实在不想再给老洛添麻烦了。
他始终垂着头一言不发,直到门口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闻灵一瘸一拐地走进来,告诉主任自己在跑接力的时候崴了脚。她撒谎说他马上有项目要参加,拉起他的手就走,却在走出教导处的那一刻松开了他的手,问他有没有什么想对她说的。
他动了动嘴巴,解释的话卡在了喉咙里,忽然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他不想把今天发生的这件事告诉她。
他不想让她知道,他没能保护好这把吉他。
他更不想让她知道,不再打架这件事对于他来说真的挺难做到的。因为他的生活没有那么平静安宁,他也没有办法在面对触碰他底线的羞辱和挑衅的时候,能够心平气和地把问题顺利解决。
然而如果听到了这些话,她肯定会更加伤心。
他不是故意骗她。
他只是不忍心让她知道实情。
那天她没再理他,主动和跑来找她的体委一起离开。他照例每天傍晚都来一班门口等她,确认她和同班女生一起回寝室,默默地注视着她们并肩离开的背影,心里才能稍稍安心。
时间仿佛倒退回了三年前,三年的时间过去,他忽然觉得他们之间的距离似乎从未有过任何改变。他依旧还是那个把日子过得一团糟的小混混,也依旧不配站在她的身边。
“阿铮,吴益平刚刚找了一伙人,说要来教训你!”某天在网吧里,他正抓着笔靠在窗边写卷子,一个朋友突然急冲冲地跑过来对他说。
“来呗。”他头都不抬地说,“他知道我在这儿吗?”
“他不知道!”朋友接着说,“所以他说他先去找闻灵……”
“你说什么?”
“吴益平叫了一伙人朝闻灵她家小区去了!”
他“啪”地放下笔,什么都再也顾不上,飞奔着跑出了网吧。心脏咚咚直跳,他脸色阴沉得可怕,又一次控制不住想要和这群人拼命。
吴益平带的人不少,有人用阴招往他小腹上划了一刀,不小心见了血。寡不敌众,费力躲避追赶之际,他跑进了一条巷子里,却突然发现了她的身影。
眼看就要被他们追上,他连忙把她拉进一条狭窄的墙缝里躲避,等几人走后,他扶着她出来,仔细检查她身上有没有被磕碰到的地方。
她红着眼睛质问他为什么又瞒着她打架,为什么要骗她,为什么不肯接她的电话。最后,她把他送给她的手表还给了他,并且对他说,她以后再也不想看到他。
他知道她说的都是气话,但心里还是止不住地揪着疼。
他又一次惹她生气了。
她转身离开后,他终于再也支撑不住,双脚一软瘫倒在地上,伸手摸上腹部的伤口,沾了一手的血。
幸好今天他穿的是黑色,不然肯定会吓到她。喉咙里涌上浓烈的血腥味,他吐了口血,苦笑着想。
就在此时,蒋烨和郭旭赶到,焦急询问他有没有事。他轻轻摇头,意识却越来越不清醒,闭上眼昏了过去。
等他再醒来时,已经躺在了医院的病房里。
他嘱咐蒋烨和郭旭:“昨天我为什么打架,别告诉闻灵。”
蒋烨神情复杂地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后只是叹了口气,点点头说:“明白。”
郭旭却始终没说话。
蒋烨出去买饭的空隙,郭旭终于忍无可忍,从陪护椅上站起来冲着他吼:“她真的值得你把自己这条命搭上吗?”
郭旭气得背过身去,浑身不断地剧烈颤抖,半晌后转过头说:“你不觉得她只是缺人陪,所以一直在依赖你,利用你吗?”
“还是你觉得她喜欢你?”
“她有说过她喜欢你吗?”郭旭喋喋不休地逼问他。
“我当然知道她不喜欢我。”他扯扯唇角笑了,不小心牵动了伤口,勾起一阵刺骨剜心的疼。
“我知道自己几斤几两。成为她喜欢的人,我配吗?”他抬起眼皮看着郭旭说。
他知道郭旭这人虽然向来嘴巴毒,却一直把他当成自己最重要的朋友,并且发自内心地为他好。
正是因为发自内心地为他好,才看不惯他为了闻灵事事委屈自己,甚至不惜为了她去和别人拼命,却换不来对方同等程度的付出。
然而郭旭不知道的是,爱情里怎么可能会有双方对等的付出。爱了就是爱了,爱了就别计较那么多,除非等哪天忽然不爱了,不然根本计较不来。
郭旭说她在利用他,利用这个词用得太重了。如果她缺人陪,那他就陪着她,无所谓利不利用,她没有这样的心思。其实他知道,她也就是看着成熟又聪明,实际上单纯得很,也傻得很,不然也不会因为和他生气,一次次把自己弄得这么狼狈和伤心。
其实他不止一次地想过,如果她真的只是在利用他就好了。
他心甘情愿被她利用。
他真的不想再看到她为了他流下这么多眼泪了。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她的?”郭旭接着开口,拉回他的思绪。
“太早了,记不清了。”他答。
“你觉得你了解她吗?”
“当然,她是我看着长大的。”他笑笑说。
“阿铮,你难道真的没有一点私心吗?你就真的别无所求,一点都不希望她也喜欢你?”
“怎么可能。”
他说。
他怎么可能不希望。
但他又怎么可能敢奢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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