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 照你这么说,这里很热,要是一不小心起火了, 应该怎么办呢?”
卫道问。
“还能怎么办?”
老板满不在乎地说:“当然是跑出去,不然在这里面等着被火烧死吗?”
他嗤笑起来。
老板这个样子, 不像贫民窟的小旅馆老板, 像不在乎钱的富家公子哥, 也只有那种人可以有足够的钱不在乎自己正在经营的资产随时有可能在火灾之中顷刻之间化为乌有。
那是一不小心就会人财两空的情况, 一般人没那个底子,自然也没那个魄力。
黑暗问:“这么说, 如果大门烧起来, 也有路可以跑出去?”
老板瞥了他们一眼, 嗤笑道:“当然, 不然我也不在这里发呆。浪费时间。”
卫道问:“有什么办法?”
老板说:“你们昨晚出去,今天应该已经知道了,现在敢是过来消遣我的?”
卫道不说话,转身回到了房间。
黄昏的时候, 外面很热闹,老板准备出去。
隔着房门,听见有人在外面说话。
“老板!今天是什么节日?”
“今天晚上是祈祷火神保佑我们的节日时间, 到明天早晨也会很热闹,如果不想被偷东西还是乖乖在自己的房间比较好。”
“老板,那外面的小孩都在唱什么?”
“那是个很久的歌谣了,编出来骗小孩的东西, 意思是说, 世界混沌的时候, 有一位路过这里的神, 不小心遗落了一只眼睛,眼睛落在地上,变成了一颗种子,种子发芽,长成一棵巨大的苹果树,这棵树本来可以从很久以前活到现在,但是魔鬼盯上了它。
魔鬼将苹果树偷走,树木很快死去,魔鬼用偷来的命运之泉泉水救活了它,它活过来之后,拥有了复活、命运、健康、衰败、死亡、病痛、老去、苦难、危险、混沌、活力、腐烂、毁灭、博爱等权柄的力量,却完全不是从前的样子。
最为著名的一种力量——”
老板卖了个关子。
“什么?”
客人问道。
“强大。”
老板回答道:“据说,得到神明苹果树上唯一的金苹果,可以获得强大的力量,有人见过金苹果,但从没人摘下来得到它,如果没有神与树的承认,即使强行取得了金苹果,苹果也会很快腐败毁坏。”
客人有些好奇地问:“这么说,那棵树现在还在?”
老板点了点头说:“在,就在魔鬼大森林。”
众所周知,魔鬼大森林就在贫民窟附近。
贫民窟的糟糕程度有目共睹,魔鬼大森林的危险程度不可小觑。
为了安稳,贫民窟选择了这里,对他们这些人来说,没有比这里更好的地方了,依靠魔鬼大森林的其中一个入口,贫民窟的这个方向就不会被一大群装备精良的人类突然袭击,比起被四面搜刮,还不如靠着魔鬼大森林活命。
这是贫民的共识。
魔鬼大森林有很多东西,不要命的人尽可以去,死了就死了,活着出来就有钱舒舒服服过下一个月,虽然不能高枕无忧,但比起周围一群贫民窟的人,也算出人头地,即使这是一件异常困难的事情,许多人送了命,活着的人总要活下去。
如果简单,轮不到他们贫民,如果容易,他们也不会成为贫民。
后半夜,有人大喊:“起火了!起火了!”
小旅馆是被烧着的。
【主线任务2:获得金苹果】
卫道和黑暗离开旅馆,往外一看,最先烧起来的地方就是远处的烂尾楼。
这么长一条路,到处都被烧了,有些屋子的火不大,还可以灭,但是有些已经被烧成灰了。
他们玩的时候很高兴,玩过了头,人就累得发慌,一倒头就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只觉得睡得好。
每天那么多事情,睡得不好才奇怪。
火烧起来,发现不了,也就不奇怪了。
卫道和黑暗顺着水,一直往外游走,一路去了魔鬼大森林。
天快亮的时候,他们就到了森林的入口面前,四处也有其他人,或是警惕,或是悠闲,或是望着远处看见烟火。
卫道上了岸,咳嗽了两声,那些人的注意力就被吸引过来。
“我当是谁呢,原来是贫民窟的垃圾。”
“瞧瞧那两个人,弱得像小鸡仔似的,我一只手就可以杀死他们两个人!”
“哈哈哈!真不知道这样的人怎么有胆量到这里来,难道他们不害怕自己晚上睡觉会尿裤子吗?”
“依我看,他们不怕睡觉尿裤子,这种地方,他们根本找不到睡觉的安全地点,只会哇啦哇啦哭出来,抓着别人的裤腿子,喊救救我,我不想死,我什么都给你,怎么可能活到第二天?”
“不自量力的东西。”
“说得很是,我也是这么想的。这种人都能活着,真是世道太宽容了,不知道是不是过得太好,他们连自己怎么入的贫民窟都不记得了吧?”
“他们不记得,我可记得,只有犯了大罪的人才能进去,一般人嫌弃都来不及,谁敢去?那种地方,又脏又乱,要是脑子没问题,根本不进去。我看过了,除了难民、暴徒、通缉犯、只会哭的小孩和干不了活满身臭气的老人,一个正常人都没有。”
“那里的小孩都会偷鸡摸狗,女人都站街,男人不干活,喝酒抽烟赌博打老婆,晚上随便出去逛一逛,都能拉到一个人回自己的屋子,还不一定是不是人呢。他们可不挑。咱们小心点。别被看上了,到时候,麻烦多得很。”
“与其让他们死在魔鬼大森林,不如我们杀了他们。也算是积累一桩功德,下辈子他们就会知道感谢咱们了。”
“好说,好说。”
“兄弟们,站起来。该活动活动筋骨了。”
“别跟我们抢啊,他们虽然不是肥羊,但要论起杀人摸尸的技术来,你们可比不过我们专业。”
“是是是,你们了不得,快去,快去,我们等着你们干完了活收工,到时候一起进去就是。”
“小鸡崽子,你们的死期到了。”
他们旁若无人地讨论计划,看向卫道。
卫道抹了一把脸,脸上的水滴滴答答顺着手臂往下滑落,头发都是湿漉漉的,贴在脸上,衣服也是这样,穿着不太舒服。
“我们需要干净的衣服,鞋子,或者,一大包四处可用的钱。”
卫道对黑暗笑了笑问:“不是吗?”
黑暗点了点头。
一团黑雾很快就挡住了其他人的视线。
卫道低声说:“其实杀了他们也不错。”
黑暗说:“好啊。”
毁尸灭迹。
黑暗神的作风。
这里的场地一下子空旷起来,连一点微风吹过都小心翼翼。
刚才被人注视的感觉就像跗骨之蛆,现在,那种感觉消失了。
卫道说:“其实应该挖掉他们的眼睛,我可以用作收藏。”
黑暗说:“已经死掉了,下次见了他们,有一双眼睛挖一双眼睛,都给你当收藏品。”
卫道点了点头。
人多的时候就是很热,一旦人少了,就算是热天,也会凉快许多,即使刚才那边的贫民窟还在燃烧一场大火。
烟雾笼罩了天空。
花白色的天上浮着乳白色的云朵,就像一锅已经煮好的鲫鱼浓汤汁。
如果现在用勺子搅一搅,不知道里面能不能挖出一条死去的活蹦乱跳的鱼出来。
卫道进入了魔鬼大森林。
这里一切都黑得透亮,亮得发黑,好像随时可能伸手不见五指,又好像随时可能冒出来一条蛇或者藤蔓直勾勾往脖子上缠绕。
地面长满了蘑菇和叽叽喳喳的虫子,树枝上总站着许多双眼睛,盯着底下,不知道看什么,好像对食物不感兴趣,又叫人怀疑它们的食谱是不是还有点别的东西。
一路经过树木身边,树叶就窸窸窣窣搓着手,好像背着身的时候还能笑出来。
天色更加阴沉沉的,好像里面外面不是一个世界。
越往里面走,声音越是嘈杂,环境越是混乱,背景越是寂静。
好像哪里都没有人,又好像哪里都长着眼睛和舌头。
你当然能听见声音,但你不可能熟悉那些声音究竟在说什么,你觉得很熟悉,但它们总是要嘲笑你,你就静不下心,怎么也听不清楚。
突然走到一个拐角处,这里有两条路,卫道和黑暗各自分开。
卫道见到了苹果树。
黑暗也见到了。
他们在这棵树的两边。
上面只有一颗金苹果。
卫道爬上去,摘了下来,咬了一口,金苹果水润多汁,表皮金黄,内里雪白,没有黑色的苹果核,只有一条白色的虫子,卫道咀嚼之后吞了下去。
黑暗爬了上来,坐在卫道身边,苹果树的枝丫上。
卫道对他说:“味道不错,只是,那条虫子像弹簧似的,牙疼。”
黑暗想了想说:“或许是像橡胶质感的牛皮糖和果胶糖混合的东西。”
卫道点了点头,从树上跳下去。
黑暗随后落地。
他们随便选了一个方向,准备离开这里。
四面八方来了一群绿眼睛的狼。
第132章
【主线任务3:加入北国战争】
【限时任务:捕捉一只珍惜雪狼幼崽】
卫道对黑暗说:“不太妙的事情可能是, 我们现在遇到的不是雪狼群。”
黑暗回答道:“那就全杀了。”
或许以后有用,如果用得上的时候这些东西都还在。
黑暗使用了黑雾。
此时此刻,空间外的学校却忽然震动起来。
老师、班主任、教导主任、校董事长和校长都坐在同一间室内开会, 桌子上一个圆滚滚的水晶头被架在木头架子中间,发出咔吧咔吧的声音, 渐渐散发出一种浓郁的黑色雾气般的光芒, 笼罩了四周。
黑暗神即将回归。
深渊九区的领头人都得到了这个消息。
真正意义上的剧烈震动从高层开始了。
话说回来, 黑暗将面前的狼群全都杀死, 忽然察觉到一种奇怪的隔阂,就像面前多了一层塑料保鲜膜, 他戳破了这一层的东西, 实力开始突飞猛进地提升, 直到抵达这个世界的上限, 再然后,一种冥冥之中注定的命运落在他的头上。
那是得到世界认可的黑暗神身份的印记。
黑暗对卫道说:“不出意外,之后的提升都会很快。”
卫道点头。
这里的植物高大茂盛,天生拥有令人失去方向感的能力, 即使是一些特殊的人类,也会在使用能力之后受到干扰,走错自己要去的路。
卫道不着急, 就只是慢悠悠找了一个方向往前走。
没走多远,卫道准备休息,黑暗说:“那我往边上走一走。”
卫道说:“你不要走丢就好。”
黑暗就钻进林子里不见了。
卫道在原地过了一会,听见奇怪的声音, 而且, 那声音越来越近了。
他站了起来。
一颗绿油油的植物躲在草丛里, 对着卫道吐出一个彩色的泡泡。
卫道进入了幻境。
之前的声音是为了让他集中注意力, 方便这颗绿色植物使用能力。
卫道在看见七彩泡泡的时候就知道没什么危险,便放松下来。
幻境之中,他回到了贫民窟,但是这一次,他不再是一个外来人,而是土生土长的本地贫民窟孤儿,四处流窜,小偷小摸,不上学,不怎么会骂人,说不过的时候,可以用拳头。
附近的小孩没有一个打得过他的。
虽然他也很瘦弱,但是,这里的小孩,不,这里的人都吃得不好,稍微动一动,身体就受不了,卫道在这里面,打遍天下无敌手,如鱼得水,日子过得十分快活。
他很快到了十多岁的年纪,这个时候,想上学也晚了,想工作又会被嫌弃年纪小力气小,走来走去,倒还是那个样子。
衣服鞋子都穿得很旧,跑来跑去,有时候掉一颗扣子,有时候掉一颗牙,有时候掉鞋底子。
他不能总这样,早晚有一天需要做什么。
卫道就找了个最方便的工作,不需要离开贫民窟,有饭吃有衣穿有地方住,还有编制,身边一大群年纪差不多的贫民或是乞丐。
他重新快活起来。
好景不长,突然天降大火,身边热死了很多人,据说,外面来了一个有钱的少爷,穿金戴银的,装模作样,说是要过来施舍他们。
卫道就过去看,看见那个少爷,没仔细看见脸,太阳还是太大了,那个少爷坐在巨大的遮阳伞底下,面前是一张奶油栗子色的木头桌子,桌子上摆着下午茶,咖啡、冰块和白色乳制品甜点,身边是两个仆人正在打扇子,风从这边吹到那边,又从那边吹到这边。
宽大的椅子比他们这里最好的住处的东西也精致一些,卫道看过之后,却只记得蓝白色的边。
不知道是不是那个少爷的衣服的荷叶蕾丝边给卫道的错觉。
卫道看了一次,听见那个少爷对周围围着他的人说:“我知道你们的难处,我就是过来帮助你们的,我是为了你们过来的,我要给你们钱,给你们工作,给你们住宿和亲人朋友,你们一天只需要工作八个小时……”
卫道觉得很没意思,转头就跑走了。
后来,他又去了一次,时间间隔并不长,那个少爷还在那边,围着他的人还是那样多,他的衣服和东西都是那么好看,一个脏兮兮的小孩不小心被挤了进去,伸着一只手,手臂肉挤肉,像没切块的藕节,黑乎乎的泥巴污垢藏在手心和手臂里,碰到了少爷的衣服。
边上的一个不怎么年轻的仆人,挥舞着孔武有力的巴掌,蒲扇似的打在小孩的脸上,把那个小孩打得跌了个跟头,在地上翻了个身,又打了个滚,趴着一会,手脚都在动,好不容易爬起来,使劲往后退,哇啦啦的哭。
少爷本来脸色还行,听见哭声,本来就被太阳晒得雪白的脸越发难看起来。
那个仆人立刻伸出手去,三步并做两步,走到小孩面前,提着小孩的衣服就把人丢出去,并对着人群大声吼起来说:“你们谁家的小孩?管不好就不要拉出来,滚,滚!”
少爷边上的仆人还在小声安慰什么。
少爷的脸色才渐渐和缓了。
周围的人散开了,没一会,他们又聚拢过来,就像绵羊,将狼围在中间,看着狼吃掉了一只羊羔,狼要出去,再散开,歪着头,睁着眼睛,满脸好奇,只是打量,不敢靠近,反正看热闹而已,哪里没有这样的?
贫民窟三天两头家长里短,好没意思,听都听烦了,更别说让这群人都主动去看。
但是,这样一个小少爷,贫民窟可不常见,好不容易见到了,谁能不感兴趣多看两眼?
只要不碰到,之前也没事,只要不是自己,打谁都无所谓,贫民窟最不计较这种事情。
三天两头都得挨打,不是被老婆打,就是被爹妈打,不是被丈夫打,就是被小孩追着打,再不然,被邻居打,被巡逻打,被老板打,被顾客打……
多了去了,太常见,人们都没什么反应。
卫道这次听见小少爷嘟嘟囔囔说:“我不承认有错,但他们这样的人果然不值得任何救赎,根本听不懂,算了,就连我家里的仆人都听不懂,我还能找谁去?再试一次,最后一天,如果这次,他们还是执迷不悟,我也没有办法了。只好听之任之,随便谁做什么。”
他叹了一口气。
卫道没听懂,走了。
没多久,据说是森林防火不到位,树木自燃,大片火直接烧到了住宅区,然后到了贫民窟。
这里根本没有有效的防治手段,卫道不出意外被堵在了屋子里,一个简陋的十多个人住在一起的房间。
其他人都跑出去了,只有一个,拉着卫道,哭着说:“求求你,救救我,我的腿坏掉了,跑不动,带我出去,带我出去,我会报答你的,别丢下我。”
卫道信了他的邪,拉他一把,被他一把往后扯了回去,那个人当然是跑出去了,但卫道被关在里面了,火落下来,房间上方的东西带着火掉在地上,那个火焰一下子就飞起来,里面外面的人都看得清楚,门被拦住了,出不去了。
卫道去翻窗户,窗户在床边,发出哐啷啷的声音,似乎锁住了,火又大,烧得坏掉,根本打不开,如果在床上被火烧到,就是一个易燃物,更了不得了。
卫道只能转身去别的地方找出路。
他在火场里面团团转,突然发现还有一个口子,扑过去看,原来是住处的墙角坏了,本来有老鼠通过,后来是野猫,再后来是野狗,最后是小孩,都喜欢从这个隐蔽位置进进出出。
卫道捂住口鼻,深吸一口气,往后退了一步,猛地往前一冲,撞在墙上,又退了一次,蓄力抬起腿踢了过去,踹开了那面本来就不堪重负的老墙。
墙面那么往外一倒,房间里面的火焰顿时高涨起来,火舌几乎舔到了卫道的后背,卫道不得不往前走,他没有一点时间可以再犹豫,即使外来的空气流通内部之后,里面的浓烟已经不是最严重的问题。
卫道先往外看了一眼,发现外面居然是一条深蓝色的河流,波涛汹涌,水流湍急,深不见底,不知道里面藏了什么。
他还是闭着眼睛,跳了下去。
真是奇怪,以前也没觉得这边的路这么奇怪,卫道仔细一想,也是,从前没人特意绕到墙后面去走路,那边没人,也没路,走不通,又不近,不好走,还到不了地方,怪不得不知道。
扑通一声。
卫道落入水中。
水流又冷又急,卫道差点呛到喉咙去,捂住口鼻,努力往上游,他要到水面换气。
本来火灾烟雾多,就不好呼吸,这里更了不得。
卫道抹了一把脸,将凌乱的头发往后,睁开眼睛,发现手里是一根树枝。
他顺着水往外飘出去,后知后觉摸了摸腮,红的,摊开手一看,脱皮了,不,痛的,他上了岸,对着水面自己一看,小半张脸被烧到了,不严重,但也不能说毫无影响。
第133章
卫道他毁容了。
这次他从水里出来, 走了一段路才见到了一队人。
那是商人和猎人组成的队伍,他们看见卫道,先被卫道的脸吓了一跳。
卫道还是觉得那一块烧伤的皮肤迎着微弱的凉风都痛得厉害, 之前路上没看见人,也没想抬手挡一挡, 衣服湿漉漉的, 拧干也就那样, 不好挡在脸上, 突然看见人,还是见到对面的反应, 才慢半拍抬起手遮住那块脱了一层皮露出粉色嫩肉的脸颊。
一般人看见这种没遮拦的伤口都会被吓一跳。
可以理解。
卫道将那队人避开, 转身要走。
那边的人突然喊了他一声:“等一等。”
卫道问:“什么事?”
一个猎人说:“这边已经很接近魔鬼大森林了, 你还是换个方向走的好, 早点回家去好些,天快晚了。”
一个商人将卫道的脸和手看了看,从自己的包袱里面翻了翻,拿出来一个面具, 不太合适,便找出来一块干净的丝巾帕子,拿在手里, 有些犹豫地打量卫道。
卫道说:“我家烧了,没得回去,多谢担心,我要走了。各位自便。”
他说完转身离开。
那个商人就哎了一声, 往前小碎步跑到卫道不远处, 将那只手臂伸出来, 把帕子递给卫道说:“送给你, 脸上可以用。”
他的声音说着说着就小声了。
心想,这个人怪好看的,只是烧了,可惜可惜。
卫道接了帕子说:“身无分文,在此谢过了。”
商人笑道:“以后见了我,有钱照顾生意,没钱说两句话,就算是谢了。”
又说了两句话,卫道走开了。
幻境结束。
卫道再看,那只叽叽咕咕绿油油的东西已经跑没影了。
黑暗走了回来,随便挑了一个方向,继续往前走。
卫道走着走着突然在地上踢到一个东西,绊了一下。
黑暗在地上翻出来一只浑身僵直的白狼幼崽。
他单手提着这只好像死了的白狼幼崽,看向卫道问:“要带走么?”
卫道犹豫了一下,翻出来日记本,日记本变成一块包袱布,他往前伸出手,黑暗将白狼放进布里,卫道把这块布合拢,打了结,将白狼套在里面,单手将白狼抱住,看向黑暗说:“走。”
【限时任务已完成】
没走两步,卫道看见了一个白狼洞穴,里面躺着两只已经死去发臭的白狼幼崽尸体。
黑暗蹙起眉,拉着卫道加快了脚步。
他们没走远,一只红着眼睛的母白狼,突然冲了出来,龇牙咧嘴对着卫道一口咬下去,还想趁机抢走卫道的包裹。
卫道将抱住的白狼幼崽丢到黑暗怀里,连带着包裹布。
眼看母白狼疯癫冲到面前,卫道一脚就踢在母白狼的下颚,咔吧咔吧的声音响了起来。
母白狼半空中扑过来的势头就卡了一下。
卫道紧接着单手按住母白狼的头,另一只手攥住拳头,砰砰砰砸在了母白狼的头上。
母白狼的头骨当时崩裂,皮肉塌陷,身体变形,死了。
卫道松开手,一脚将母白狼往远处踢开,不太高兴地拍了拍手,看向黑暗,黑暗正提着那只僵直的白狼幼崽,白狼幼崽似乎已经恢复了一些,扭动着身体,想离开包裹布。
黑暗见卫道空出手了,将白狼又丢过去,卫道接住,白狼被吓了一跳,卫道将它按住。
“你要是不听话,我就杀了你。”
卫道说。
没什么不能动手的,又不是供奉祖宗。
但凡拿畜生当祖宗,多少有点毛病。
白狼不动了。
卫道把包裹布那个结拉了一下,提着试了试,又丢给黑暗说:“你拿好。”
黑暗接住。
他们继续往外走去。
没走多远,一阵奇怪的声音从身后响了起来,似乎是穿着铠甲的人正在行动发出来的。
那边的人很快也发现了正在行走的卫道黑暗。
“两位,这只雪狼是二位杀死的吗?”
“是。”
黑暗回答道。
“这只雪狼可以买几个钱,你们不要吗?”
那边问。
“不要。”
黑暗回答道。
“雪狼生性凶猛,容易攻击行人,不好抓捕,反抗能力极强,要这么利索杀死,不容易啊,果然不要?我们能拿走吗?”
那边又问。
“随你们。”
黑暗回答道。
“多谢二位,”那边说,“不知道二位是不是要去雪国?”
黑暗问:“怎么?”
“二位有所不知,雪国近来战乱不休,还是别这个时候去的好,容易出事,也过得不好,寻常人去了,不是失踪就是尸骨无存,身上没点本事,二位肯定不会到这里,但雪国可不像魔鬼大森林,那边全是人,派系倾轧,见了人就捅也是有的,宁杀错不放过……”
那边似乎意识到自己说得有点多了,连忙进入主题。
“要是可以,还是早些掉头回家,来得及。”
他们说着,声音渐渐多了,过了一会,又小声下去,还说了近路和方向。
好心的指路人队伍。
黑暗问:“这里太黑了,不知道能不能走近一些,到合适的地方多说一会,我们难得在这种地碰到旁人,我们确实要去雪国,只是,雪国路远,我们不认识,平时不出来走动,也不知道,还请多指教。”
那边犹豫了一阵子,讨论了两三句话,很快就同意了。
他们向着卫道这边走了过来,一群人。
众人算是同路而行,到了一个光明一些的处所,就各自休息,解开行囊,喝水吃饭,说说笑笑。
“我们是一个骑士队伍,我是秦少东,二位,有什么要说的?”
“诸位都去过雪国?”
黑暗问。
“说笑了。”
秦少东摇了摇头,温和道:“有些人去过,有些人没有,有些人故乡就在那边,但长久不回去,只是知道一些消息,我们也不清楚更具体详细的消息。”
这似乎是委婉的拒绝更多的谈话。
黑暗全当自己没听懂,睁着求知的眼睛问:“雪国是个什么地方?”
秦少东想了想,回答道:“一个漂亮的地方,终年飘雪,寒冷非常,旁人听说景色漂亮,从前平安,还有旅人,现在不行了,众人都不去,只是战火连天,闹起来很大,许多人都在,只是要正儿八经搞小买卖都担心自己朝不保夕。”
他叹了一口气,对二人笑道:“所以我们才想劝二位早些回头。”
迷途知返。
黑暗点了点头问:“雪国的风雪厉害吗?”
他这话一出口就像一个一心一意为了风景去的。
秦少东感觉自己之前的话都白讲了,笑道:“风景不错,风雪自然也厉害,要是风雪不厉害,也就是寻常风景,不必特意让旁人去寻看。”
黑暗问:“这么说,现在难道没有那样特意去看风景的人吗?”
他越是这么说话,秦少东越感觉这两个都是不知底细去看风景的,他是在对牛弹琴。
秦少东笑道:“我不怎么去,上次已经是很久以前,不清楚了。”
黑暗点了点头,起身道:“多谢,我们要走了。”
卫道站起来,拍了拍衣服,点了点头。
秦少东略一犹豫,也跟着站起来,从边上拿起来一个包袱打开一看,从里面掏出来两个盒子,递给黑暗和卫道。
“这是我们的一点小心意,你们收下,总好过什么都没有。”
秦少东说。
两手空空等于手无寸铁,等于容易被歹人看上谋财害命。
有时候,也等于穷。
秦少东简单猜测了一下,面前这两个人的情况,没有细细想,只是对他们笑道:“二位将那雪狼尸体送了我们,我们也不好白吃白拿,二位如果不嫌弃,只管将这点东西带上,路上或许用得着。”
卫道打开盒子看了看。
一个漂亮的面具和伤药。
秦少东对卫道笑道:“那是外用药,不能直接涂在伤口里面,但是治疗一些小伤还是不错的。”
卫道点头。
黑暗说:“多谢了。”
秦少东说:“我也帮不上什么别的忙,大家萍水相逢,以后也没什么机会见面,就当是结个善缘也好。”
黑暗点头。
众人分别。
没走多远,天色昏暗,卫道见到了一只正在树边伸爪子掏蜂巢的大黑熊。
黑暗悄悄变成了黑雾。
卫道放轻了呼吸和脚步,准备绕路,但是,不远处的一只白兔子突然跳了起来,又是踩树枝又是踢石子,一下子就把那只紧张状态的黑熊注意力吸引到这个方向,白兔子转身就跑走了,卫道一时间没法跑得那么快,心里有点生气。
黑暗嘀嘀咕咕说:“等会就去杀了那只兔子,踩烂了丢到树枝上去,看它下辈子还能不能跳起来坏我好事。”
卫道则站定在原地,不准备绕路了。
一团黑雾飘了过去,黑熊挥舞着粘稠黄色液体的爪子冲着卫道过来。
黑熊被黑雾包裹,顷刻之间变成了一团白骨,落在地上。
一小团黑雾飘出去,将那只跑掉的白兔拴住脖子拖了回来。
白兔使劲乱蹬,只是没法挣脱,十分慌乱。
卫道踢了它一脚,它就死了。
第134章
嗡嗡嗡——
被黑熊惊动的蜜蜂飞了出来。
蜂巢落在了地上, 还左右摇晃了两下。
一大团黑雾扑过去,蜜蜂死了,蜂蜜也落在地上, 弄脏了。
黑暗说:“啊,这下不得不绕路了。”
卫道蹙了蹙眉, 扭头走了。
走了一段路, 面前出现了一栋城堡。
城堡太大, 绕路费时间, 卫道走了过去,门居然是虚掩的。
砰的一声, 里面窜出来一个打扮扭曲的人形生物, 定睛一看, 不是人, 是藤蔓纠缠在一起的东西,门一下子被推开了,卫道往后退了一步,藤蔓炸开, 变成了一团绿色的拳头,直直冲向卫道的面门。
卫道皱起眉头继续往后退步,一团黑雾挡在卫道面前, 藤蔓冲过来,沾上一点就被腐蚀。
滋滋啦啦的声音响了起来。
藤蔓大半都变成了黑色,落在地上,扭动了两下, 死了, 剩下的那一块好悬停在半空, 慢慢往后退开, 绕着卫道转来转去,试图寻找弱点,它想杀了卫道。
卫道将变成包袱皮的日记本拍了拍,日记本变成了一根长棍子枪。
卫道握着棍子,黑暗抱着白狼,往后退了两步,让出一个战斗距离。
黑雾渐渐散开。
伺机而动的藤蔓终于发现了空档,立刻就要冲到卫道面前,又好像记得刚才的事情,不太敢这么直白地攻击,犹豫了一下,卫道就趁着这一下的功夫,一枪砍下去,还是熟练的手法,枪刃划过藤蔓,金戈交击之声在碰撞之处响了起来。
藤蔓扭动起来,似乎在疑惑这次的疼痛怎么比不过上一次。
它扭动着伸出一股藤蔓,冲向卫道的脖子,卫道手中的武器变成了长刀,一刀砍下去。
铮铮——
这一刀落实了。
藤蔓断开。
卫道一脚踩在地上被砍断的藤蔓边上,藤蔓扭动着仿佛蚯蚓似的要往地下钻。
黑暗补了一团黑雾。
藤蔓就滋滋啦啦变成黑水,烂在地上,开了个洞口,没了。
卫道看向面前几乎愣住的藤蔓。
藤蔓顿时转身要跑。
卫道的刀已经变回了日记本,黑暗的黑雾冲过去,扑到了藤蔓的背后,藤蔓现在又凝聚出了大致的人形,后背非常宽,作为被攻击对象,它的后背当时变成了一个前后通透的黑洞。
藤蔓发出了一声尖锐的怪叫,一下子扑在地上,许多绿色小蛇似的往前窸窸窣窣,很快进了城堡,不见了。
卫道略一犹豫,将日记本丢给黑暗,从已经被推开的城堡的门走了进去。
来都来了,不看白不看。
黑暗单手提着白狼,单手接住日记本,跟着卫道走进了城堡。
里面很黑,白狼扭动身体,黑暗将它放开,白狼在城堡里面乱窜,不知道撞到哪里,嗷呜嗷呜地跳了起来,一头撞到墙上,墙皮往内塌陷,开了一个不大的洞口,里面还有砖石和尸体的残骸。
紧接着,白狼到处乱跳,跳到一个地方,猛地往上一跃,城堡头顶的灯就打开了。
白狼自己嗷呜一声,瘫在地上,地上还有落了灰的地毯,白狼躺了没一会就开始打滚,浑身上下都是灰扑扑的。
毛色都变了。
卫道从黑暗手中接过日记本,往下抖了抖,翻看起来。
“我进入了一座城堡,这里很大,我不喜欢。
我听见了其他人的声音,我讨厌这些人。
还有声音。
我打开了一扇门,随便哪个房间,是个没人的地方就很好,要安静。
但是,房间后面,有一颗石头。
灰色的,宝石似的安在盒子里,并不会发亮,里面没有光,看起来普普通通,就是路边捡起来的稍微圆润些的石头。
我死了。”
“我看见了一群人,真奇怪,这个地方不应该有其他人。
我往前走,走到了一个房间,这里黑乎乎的,看不出什么特别。
我要离开,看见了一块灰色的石头。
我死了。”
“我好像看见了一段过去的画面。
一个人杀了另一个人,我在旁观。
如果是过去,我不应该在,如果是未来,黑暗呢?
如果是现在,那两个人在哪里?
我想杀了他们。
于是,拿着刀杀人的,就成了我。
黑暗不见了。
我看见了一块灰色的石头。
我死了。”
卫道将日记本合拢。
他看向黑暗问:“你知道这里哪里有灰色的石头在单独的房间吗?”
黑暗说:“我可以去找一找。”
他看了一眼边上打滚的白狼,走了。
房间门都推开了,没有看见石头。
黑暗站在高处,对卫道摇了摇头。
卫道突然在一块墙壁上看见了石头。
他走过去,日记本变成了小刀,卫道用小刀开始撬墙。
石头是镶嵌在里面的,又硬又脆,卫道动手没一会,石头就开始出现裂纹。
黑暗从高处跳下来,走到卫道身边,白狼感到好奇,翻身打滚站起来,抖了抖毛,跟着黑暗走到了卫道身边,仰着头看他在做什么,发现只是一块没什么奇怪的石头,一点不感兴趣地甩了甩尾巴,往边上跑开,冲到打开门的房间里面,又开始玩。
黑暗看了白狼一眼,白狼正在张嘴咬一块垂下桌边的流苏红色桌布,自己跟自己玩得不亦乐乎。
黑暗收回目光,卫道却不见了。
灰色的石头完全碎裂,卫道手里的小刀日记本也不见了。
黑暗将石头从墙面里挖出来,单手握拳,石头在他的手掌心变成了碎末。
黑暗张开手,手心向下,粉末都落在地上,白狼从边上的房间跑出来,有点好奇地嗅了嗅,甚至还想吃,黑暗一脚把它踢开,有点嫌弃地说:“你怎么什么都吃啊?!”
白狼呜呜两声,蹭了蹭黑暗的裤腿儿。
黑暗也不见了。
白狼一愣,左右张望,仰着脖子,嗷呜嗷呜大声喊叫起来。
卫道黑暗没被它喊出来,它把之前被吓跑的藤蔓喊出来了。
白狼吓得夹住尾巴,左右乱窜,不知道应该转到哪里去,实在看不出这里什么地方比较安全。
呜呜呜~
白狼的声音一下子变得婉转谄媚,它试图讨好藤蔓,它对自己的攻击力没什么自信心。
万一打不过就完蛋了。
它还不想完蛋。
藤蔓分出一条绿油油的蛇似的藤蔓飞过来,白狼吓得浑身的毛都炸开,连忙闭上眼睛,趴在地上,两只前爪搭在头上,使劲往地底下贴,恨不得地上当时裂开一道缝隙,让它好钻进去,如果是沟壑,那就更好。
它不出来算了。
一阵风吹过。
攻击却没有如约而至。
白狼有些疑惑,呜了一声,慢慢睁开眼睛,放下前爪,发现面前站了两个黑影,正一动不动地看着它,白狼差点跳起来,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试图威胁对面,让他们知道自己不是好惹的,不要对自己下手。
一个黑影突然笑了一声。
声音有点熟悉。
白狼喉咙里的声音卡了一下,它趴下身体,往前爬了两步,探着头动了动鼻子,嗅了嗅气味,发现是卫道和黑暗。
熟人!
白狼高兴地呜呜,绕着他们打转,尾巴乱晃。
黑暗踢了它一下说:“够了,安静。”
白狼呜了一声,就趴在地上不动了。
卫道在边上墙壁敲敲打打,摸到一块活动的砖石,往下一按,咔吧一声,对面的墙就开始活动。
卫道收回手,往后退了一步,站在黑暗身边,看着墙面的砖石灵活得像满墙壁的虫子乱窜。
好一会之后,砖石不动了,墙面也安静了,但是,这一面墙并不平整。
头顶上突然多出来一个小灯泡,白色的一束光直直打在了他们面前的墙上。
墙面上是一副凹凸不平的图案。
黑暗试探着伸出手,按在墙面上,没有什么变化。
卫道站在黑暗身边,将周围看了看。
现在的情况,他们被困在一间小小的密室里,要出去,可能就得对这面墙想办法。
卫道对着墙踢了一脚。
其实要急着出去,用黑雾把这块的墙都腐蚀了,也不是出不去,只不过,他们不着急,也不知道如果这面墙烂了,屋子会不会突然垮塌,那就得不偿失了,一时半会出不去,还把自己弄得狼狈,要是出去见了人,更不好说话,容易被人看不起。
虽然要是有人看不起杀了也罢,但能看起来正常一点,他们也不是非得搞到那么不正常的地步。
黑暗握住一块砖头,试探着往边上挪动,砖头居然真能跟着他的力气往边上移动。
卫道在边上的墙摸索了一阵,突然停下来,摩挲在某一块墙面。
黑暗过来看,借着头顶的灯光,看出来那是两行字——
日月同辉,天地清明。
两双眼睛再去看那块凹凸不平的墙面,移动的砖石底下是太阳的图案,砖石表面如果按照正确的顺序排列在一起,应该就是月亮。
白狼嗷呜嗷呜用两条后肢站了起来,趴在墙上,挤在卫道和黑暗之间,抬着头往上看,看了看这边又看那边,点点头,明白了,摇摇尾巴,四肢着地,走到边上,挥舞前爪。
第135章
眼前突然大亮, 原来是墙打开了。
身后的石壁发出哗啦啦的一阵声响,塌了。
卫道连忙走出去,转头一看, 黑暗和雪狼又不见了。
算了。
卫道也没找,只是往外走, 走了一段路, 发现一个洞口, 走了进去, 发现里面是四通八达的密道。
他正要退出,身后三条蛇扑了过来。
卫道身上上下摸不出来一件兵器, 只能赤手空拳, 先抓住一只几乎跳起来的蛇, 打蛇打七寸。
他一把抓住这条蛇的七寸, 却只有一只手还空,边上两条蛇都盯着他,吐着舌头,嘶嘶作响。
卫道将手中这条蛇, 两手抓住,猛地一拉,蛇头和蛇身断开, 卫道单手将蛇头对着面前张嘴亮毒牙准备咬下去的毒蛇丢了过去,又将半条蛇身当作布条,缠绕在自己手上,半条蛇身当作鞭子, 当即将那只手握成拳头, 对着另一条蛇, 挥舞起来。
只听得地面啪啪啪响。
灰尘飞起来。
两边都是左支右绌。
卫道终究还是棋高一着。
一条蛇被他打得浑身颤抖, 血肉模糊,狼狈不堪,躺在地上,只能睁着眼睛,张着嘴,动一动尾巴,却不能直起身来再咬他一口。
另一条蛇被卫道挑准时候,单手掐过去,手中合拢,握住那条蛇的脖子,在七寸上下,那蛇被卫道卡住,一时难以挣脱,卫道反复摔打它,它就只有进气没有出气。
卫道松开手,三条蛇都躺在地上,卫道挨个踩过去,碾碎了它们的头颅,隔着鞋底也能感受到蛇眼睛爆开。
卫道解决了三条蛇,还没松一口气,身后又传来了响动,一阵微妙的风吹过来。
卫道当即就地一蹲身,侧边往那么一滚,翻过身,转过头,又直挺挺站了起来,迅速调整好状态,看向刚才站立的原地。
他还抽空顺手往弄脏了一点的衣服上拍了拍。
那里正趴着一只巨大的黑色白纹毒蜘蛛。
这蜘蛛身后,还有一只尸体,摇摇晃晃,走一步都走不稳当,穿着破破烂烂的旧衣服,只是那衣服不是普通布料也不是随便穿得的,鞋子也没穿好,身上的皮肤腐烂,看起来像得了重病身上毒疮发作溃烂,散发着一股仿佛是鱼腥草榴莲配鲱鱼罐头的臭气。
臭气还带着点腥味儿,似乎是血,又似乎不是。
卫道料自己赤手空拳能打死一只比人还大的大蜘蛛,却难以解决那么个浑身上下烂得发臭的尸体怪物,便想退出这里,之前他就这么想,只是被拦住,要不然,现在早就走了。
卫道刚刚往后退了一步,那大蜘蛛就噗嗤一声对着卫道身后喷了过去,卫道侧头躲开那白色的东西,不得不贴回石壁,斜眼余光去看情况,发现身后洞口已经被白色的蛛丝结网封住了大半,他要是这么出去,还不知道有什么祸患。
正想,身边被刚才白色液体蛛丝经过触碰到的地方发出滋滋啦啦的响声。
这些石头都被毒性腐蚀了。
卫道刚刚打定主意不准备硬碰硬,没想到,蜘蛛挥舞着八条大长腿,冲着卫道就赶了过来。
不知道是不是蛛丝暂时没有了,卫道往后退,避开蛛丝,蜘蛛也没对着他再喷射什么液体。
卫道借着这里环境狭窄不好行动,自己比蜘蛛身量小些,更加灵活,左躲右闪,蜘蛛拿他没奈何。
卫道也不能放松警惕。
那只尸体一门心思盯着卫道,卫道在哪里,他的眼睛和头都看向这里,好像比蜘蛛更知道应该怎么对卫道进行捕猎。
卫道借着蜘蛛的身形遮掩,让那尸体不能近身,反复往侧面移动,一步并一步,贴着石壁,只是不肯往前。
蜘蛛不耐烦,挥舞起自己的一条腿,对着卫道的头就划了过来。
卫道往下蹲身,蜘蛛顺势将那条腿重重往下砸,卫道抱住头,对着蜘蛛腹部下方那么一滚,就从蜘蛛腿下,窜了出去,蜘蛛有点生气,八条腿咔吧咔吧动起来,扭转身体,还要正面面对卫道。
卫道险之又险从浑身腐烂的尸体身边经过,站了起来,贴着石壁往边上走了一步,忽然发现蜘蛛和尸体都在对面,它们堵住了洞口,自己是出不去了,不如暂时往洞内寻找一条路。
卫道打定主意,往侧面一大跨步,尸体迅速扑了过来,正撞在卫道刚才身后的石壁。
卫道看了一眼大蜘蛛,转身就跑。
他很快跑到了洞内,身后的动静渐渐小了,卫道有些双腿发软,脚下恰好被不知道什么东西那么一拌,扑通一声,跌倒在地上,双膝跪地,膝盖当时发红被蹭破了一层皮,卫道双手撑地,翻身坐在地上,往边上挪动了一些距离,靠着石头,去看地上。
这洞里黑乎乎的,卫道恍惚间没看见什么,揉一揉眼睛,突然听见啪嗒一声,放下手,定睛一看,原来那是一块石头,又觉得不对,四肢着地,往前一段,低头,看见一个日记本,好啊,那是他的日记本。
卫道将日记本捡起来,拍了拍灰尘,吹了一口气,自己先咳嗽起来。
咳嗽过了,卫道对着日记本喊了一声变,日记本果然当着他的面变成了一柄长刀。
不错了,就是他的东西。
只是不知道,东西怎么落到这里,黑暗怎么想也不应该在这里,若是狼,有几分可能,但可能不大。
卫道那么想了一会,站起身来,将日记本挂在腰上,继续往洞穴深处走去。
一段距离之后,卫道发现了一具白色的骸骨,十分老旧,死了许久。
卫道左右看了看,蹲下身来,发现这尸体边上还有一些东西,伸出手去,打开了口袋。
一共两瓶药剂,蓝色和红色液体在其中晃来晃去。
卫道挨个尝了一口,蓝色药剂是缓解疼痛静心名目,红色药剂是治疗外伤见效迅速。
他把盖子盖好,带上药剂,重新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走到一块地方,卫道感觉高度不对,往前踢了一颗石子,石子咕噜噜往下滚,似乎落在什么地方去了。
前面不是平路。
卫道拿着日记本,日记本变成了手电筒,直直的一道雪白光束往前照到许多纷飞的灰尘,光束往下移动,一道坎。
路中间是空的。
卫道蹙了蹙眉,身后传来扑棱棱的声音。
卫道的日记本变成了长刀,卫道往下一蹲身,抬头去看,看见一群蝙蝠扑扇着翅膀从头顶经过,红色的眼睛毛茸茸的,盯着他看,又转过身,在半空中飞过来,压低高度,照着卫道的眼睛和脸扑过来。
卫道挥舞手中的长刀,一刀砍掉了两个蝙蝠的翅膀。
其他蝙蝠不肯罢休。
卫道站了起来,对着它们砍下去。
又是一些蝙蝠躺在了地上,没有死去,颤抖着身体想起来,血从伤口流出来,白色的骨头和红色的肉在活物的努力之中蠕动了两下。
卫道一脚把它们都踢到前面的坎底下去了。
一群蝙蝠死伤大半,它们不闹了,扑棱棱挥舞着翅膀又飞回去。
卫道这次明明白白看着它们飞到了头顶的石头上。
它们弯着脚爪,勾住石头,倒挂在上面,还是盯着卫道看,但是卫道看过去的时候,它们又不敢直视,看起来心虚又胆小。
卫道哼了一声,走到坎边上,跳了过去。
石头扑棱棱往下掉,落在底下的地上,半死不活的蝙蝠似乎有被砸到的,吱呀呀尖叫了一声。
卫道不管,提着刀往前走,又见了一个盒子,用刀挑开,里面有一个棒棒糖。
卫道捡起来,发现还是个彩色的棒棒糖。
他捏着棒棒糖走到墙面前,这里似乎是死路,但是之前见了那样的事情,卫道也不觉得这里是非死不可,他仔细看了看,一脚踢在墙上,又将长刀变成火炮筒,一发火药下去,只听得轰隆一声,墙塌了。
卫道趁机出去。
没一会,身后的路也塌了。
又是一连串的轰隆隆的声音。
不知道是不是整条洞穴里面都塌陷了。
卫道拍了拍衣服,往外走,没走两步,听见嗷呜嗷呜的声音。
雪狼从远处露出眼睛,又冒出头,然后激动地冲着卫道跑过来。
它有点怕卫道,并不敢直接扑上来,就在卫道身边,绕着裤腿打转,尾巴晃得像螺旋桨。
卫道看了它一眼,往它来时的方向看,没看见黑暗,一般情况,他也并不特意感知另外身体的位置,好比有一道题不会,能直接问出答案来,就不必去上网搜索,省时省力。
卫道问白狼:“人呢?”
白狼打了个哆嗦,小心咬着卫道的裤腿,往一边扯了扯。
卫道说:“我跟你去就是,别咬坏了。”
白狼就跑在前面,一路小跑,给卫道带路,时不时回头看卫道一眼。
卫道说:“你只管走。”
白狼就加快了速度。
走了一段路,卫道发现黑暗在一个小坑里等他。
“你在这里做什么?”
卫道问。
“玩,等你。”
黑暗鹞子翻身而出回答道。
第136章
二人离开了魔鬼大森林。
他们之前误打误撞走了一条最近的路。
现在, 魔鬼大森林就在他们身后,而他们眼前,是雪国的边界。
这里没有人守卫, 但路上有一块石碑,上面写得明明白白。
雪狼走了一段路, 突然呕吐起来, 昏迷不醒。
黑暗将雪狼提起来, 卫道将红蓝药剂都给雪狼灌了下去。
雪狼还是没有睁开眼睛, 气息逐渐微弱,毛色都好像突然黯淡了许多。
卫道一路走到雪国国内, 四处果然都在打仗, 炮火连天, 喊声凄厉不绝。
好不容易, 找到了一家诊所,只有一个医生,护士忙前忙后,根本没空, 问了之后,也说:“我们的医生不是兽医,治不了这只狼, 就算治得了,我们这里也没有空位给它,也没有合适的药剂,要是用错了, 一不小心, 全完了。”
简而言之, 治不好, 非要治疗,死路一条。
卫道就离开了。
卫道对黑暗挥挥手说:“你去找治疗,我随便逛一逛,不用着急找我。”
黑暗点了点头,提着雪狼离开了。
没走一会儿,卫道就困了,倒头睡着了。
一个过路的人看见他,仔细盯着瞧了瞧,对身后跟着的人挥了挥手,小声说了两句话。
卫道就被他们抬走了,他们伸手之前,还给卫道灌下麻药,四肢套好铁锁链,保证万无一失。
卫道醒过来的时候,人已经在笼子里面了。
他左右看了看,身边一个笼子里面也是一个人,对着外面大喊:“这是什么地方!你们是什么人!”
其他笼子都盖着布,卫道从缝隙里看见里面也有人,但是那些人似乎来得很早,面无表情,闭着眼睛,躺着睡觉,即使没有睡着的,睁着眼睛,也只是发呆,对外界的反应不大,就算是卫道隔壁那么大的声音,他们都置若罔闻,好像是身心受到严重创伤之后的样子。
外面走过来一个摔着鞭子的人,腰间一条带子,打扮五颜六色,花里胡哨,像个驯兽师。
啪的一声。
鞭子抽在笼子上,几乎抽到隔壁人的脸上。
驯兽师得意洋洋冷笑道:“你算什么?也敢这样大声喧哗,不把你爷爷放在眼里,也罢,看你是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多说两句话,告诉你,这里是大拍卖会场,你们都是等会要拍卖出去的东西,不过来得晚,不懂规矩,若再这么,只抽死你,你就知道厉害。”
那人有些不服,嚷嚷:“什么厉害,我只见你耀武扬威,肯定是个垃圾。”
驯兽师的脸色变了,一挥手,身后钻出来两个小厮样的人,打开了门,驯兽师一鞭子将这个人的脖子套住,就像牵猪牵狗似的,将人带走了。
隔壁房间很快传来了抽打尖叫的声音。
“好好呆着吧。”
一个人对卫道说。
卫道也是个新来的。
卫道等人走出去,翻看日记本。
“我想我是要死了。
我出不去了。
与其落在别人手里,不如自己了断,兴许得一个痛快。
我死了。”
“我恨死这些人了。我早晚要找他们报仇,但在此之前,我恐怕要先遭他们的敌手。
不好,不好。
有人进来了。
我死了。”
“我想逃出去。
我打开了笼子,走出了房间,到了走廊。
我死了。”
“我想点一把火,将这里都烧了。
我死了。”
“我不知道他们是谁,但是他们偷袭我,否则,我不会在这里。
他们抢走了我的东西,还想扒光我的衣服,连我的鞋子也抢走了,说是为了安全,这是规矩。
规矩?可笑。
我死了。”
卫道合拢日记本。
房间门打开了。
一个人将卫道看了看,看见日记本,一下子伸手过来抢,卫道猝不及防,抓住了日记本,对方力气不够,反而被他拉扯得卡在笼子边上,这个人大怒,对外面喊道:“快来人!这里有一个反贼!要造反了!”
一群人鱼贯而入。
卫道当时就松开手。
这群人很快锁定了目标,看向卫道,走到笼子边上,问那个人:“是不是他不讲道理?”
抢了卫道日记本的人连连点头,大声说:“就是他!大家给我报仇!给他好好讲讲规矩!”
说话间,这个人一个劲往后退,退到众人身后对卫道露出一个嘲讽的冷笑。
卫道挑了挑眉,往笼子里退去,不知道这些人能搞出什么东西来。
这群人对着卫道冷笑道:“原来就是你不识好歹,身边空了一个笼子都不能明白自己的处境吗?该死!”
一个笼子里面的人小声对卫道说:“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卫道面不改色,似乎一点没有听见,那个人叹了一口气,缩到笼子里面去了。
外面那群人就将卫道的笼子打开,扯着卫道往外走,卫道的脚铐手镣都没解开,一走路,浑身上下丁零当啷一直响动,身后还有人推他,走着走着,又有人对着他的腿弯踢了一脚,卫道单膝跪在地上,身边的人就围拢过来,拳打脚踢。
卫道勉强忍了。
他们把卫道推到一个房间里面,那房间架着一口大锅,里面烧着热水和热油。
咕嘟嘟的水油都在锅子里冒泡。
他们从房间里面拖出来一个小笼子,将卫道推进去,卫道只能缩成一团,卡在里面,刚好那个大小。
那些人将笼子架在锅子上,那个笼子就像一个敞开的蒸笼。
卫道是蒸笼里面的白虾饺。
他闭着眼睛不理会。
那些人在房间边上互相说话。
“不如丢进锅里去,我看他还狂不狂了。”
“不好,弄死了一个,我们都要吃亏,赔不起。”
“兄弟实在是生气,把他拖出来,再打一顿就完了。”
“也是,别为这种小事,伤了和气,那些大人物,哪个拿我们当人看呢?”
众人说说笑笑好一阵子,将笼子打开,扯出卫道,又把人拖回去,塞回之前满是笼子的房间,依旧关在笼子里面。
卫道闭着眼睛,只是一动不动,也不说话,好像早就昏死过去了。
边上一个笼子里面的人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
卫道的笼子被拖出去的时候,外面突然吵闹起来。
有人问:“发生什么事情了?”
那个跑路的人满脸慌张地挥舞手臂大喊:“遭了,外面的人打进来了,我们顶不住,快点跑。”
他说完,扯回自己的衣服,更快地跑没了。
问话的人听见这个回答,呆了一下,哐当一声,将卫道的笼子丢在地上,只管转身跑路。
卫道隐约听见有人在喊:“一个不留,敢反抗都杀了,跑出去一个,就让你们的人头顶罪,投降的扣起来,套在一路,俘虏该有俘虏的待遇。”
有人走了过来,站在卫道的笼子面前不走了。
卫道睁开眼睛,看见笼子外面领头的人是个蓝眼睛黄领子的,衣服像军官。
“打开。”
军官一声令下,就有人掏出钥匙,过来给卫道开笼子。
“你还走得动吗?”
军官问卫道。
卫道说:“走得动。”
军官问:“不如跟着我们?”
卫道问:“你们是什么人?”
军官说:“我们是雪国人。”
卫道说:“好,只是有一件,这里有一个人,抢了我的东西,我要拿回来,不然,走也不安心。”
军官说:“这个好办,我早就让人在外面围得水泄不通,没人能出去,只要你今日见过,那人必定在这里,不是尸体就是俘虏,跟我来。”
卫道点头。
众人便离开了走廊。
到了清点俘虏人数的时候,军官对卫道往前一指问:“那些人可有眼熟的?若有,你只管说,我让人给你搜,搜出来是你的,都还给你。”
卫道将那些人看了看,那些人有些低头,有些抬头,卫道一伸手,指了一群,对身边的军官说:“他们将我从笼子里面拖出来打过,还将我关在小笼子里面,用热锅蒸。”
军官点了点头,笑道:“我只当他们是小喽啰,倒没想到,他们对助纣为虐这种事也这么在行。”
他说着,一挥手,对身边的副官说:“去,将那指出来的人都拖到面前,当着众人的眼睛,斩首给兄弟们当功劳。”
副官说:“是。”
那些人就哭爹喊娘被拖出来,求爷爷告奶奶希望不要死,但刽子手砍头的速度快,大家刚刚热身,现在要干什么也利索,人头滚落在地上,那些被抓住当俘虏的人齐齐一愣,顿时场面肃静,好一片的鸦雀无声。
好一会,有人颤巍巍小声说:“不是说好了,我们投降就绕一条性命,不会杀了我们吗?你们不讲信用!”
军官哼了一声,笑道:“冤有头,债有主,你们要是没做过亏心事,怕什么?”
副官说:“你们要是干干净净,我们不会对你们动手,你们要是不干不净,找不到也就算了,找到了苦主,我们又不是心慈手软,怎么放你们一条生路?我们愿意,死人愿意,活人也不愿意,没办法。”
俘虏都蔫蔫的。
第137章
“还有什么事?一并说了。”
军官看向卫道。
卫道说:“有人从我手里抢走了一个日记本。”
军官让人将东西拿出来:“要是拿不出来, 咱们不这么客气,也别嚷嚷。”
一个仆人低着头被人推出来,两只手捏着一个日记本, 走出来,往前递:“这里, 这里。”
士兵伸手去将东西拿了转交给军官, 军官看了一眼问卫道:“这是你的东西吗?”
卫道伸出手去说:“是我的。”
军官笑道:“若是让我知道不是你的, 你就走到他们那一队里面去。”
卫道问:“我能加入雪国的军队吗?”
军官饶有兴趣问:“你为什么想参加雪国的战争?你不是本地人。”
卫道说:“雪国军队能救我一命, 就能给我一条生路。”
军官说:“我们这里可不是那么好进来的,你要是想进来, 可以, 但是, 先得考察一阵子。”
卫道说:“我知道了。”
他离开了拍卖场, 跟着军队一路出去,路上没有看见黑暗,或许是走了其他的路。
军官让卫道接受身体检查和思想考核,卫道似乎是通过了, 于是,得了一个任务。
“只要完成这个任务,你就可以加入我们了。”
军官对卫道说。
卫道问:“什么任务?”
军官说:“我们需要一个深入敌方的间谍。”
卫道说:“哦, 我去?”
军官说:“你通过了思想考核,上面认为你可以参加这个任务,但你只是拥有参加的资格,还有其他战友也会参加, 他们比你更专业, 更熟练, 更不容易被发现, 在我们的队伍也更值得信任,你是个特例。”
卫道问:“所以,我需要做什么?”
军官说:“你只需要将得到的信息传回来给我们就可以了。”
卫道就这么进入了一个幕后组织。
据说,这个组织是暗地里庞大的势力,多次专门与雪国军队作对,非常讨厌,造成了大量人员损失与伤亡,不得不防备,所以需要一些间谍进去卧底。
雪国给卫道安排了全新的身份,他本来也不是这里的人,没有第一身份,没有熟人,没有多少人认识,新身份约等于他在这里落实的真正身份,完成查不出错误来,非常安全,所以,这个任务有他的一份。
事情到这里也只是比较巧合,不然,卫道也进不来,就因为这点巧合,卫道被反反复复审查了许多东西,卫道就差认为自己要无功而返了。
没想到,成了。
好!
卫道得到了自己的新身份——
一个无业游民。
简而言之,没有工作,没有亲戚,没有朋友,孤儿院的,三无。
身份履历非常简单,没有上过学,常常被欺负,靠着近身肉搏反杀,远近闻名的恶霸。
后来因为打架被暂时拘留,跑出来看见了一个格斗馆,又进去打了一架,多了一个师父,因此学会了格斗体术。
但是要跟真正的专业人士比较,他还是个半吊子,要跟不相干的人比,他就是了不得的无敌手。
名声日盛。
组织发现了他这个人,觉得不错,认为是个可造之材,想要招贤纳士。
于是,卫道就这么在路上被人一蒙头绑走了。
被绑住之前,卫道给来抓他的两个人分别一顿打,打得那两个人都一时起不来,那两个人爬起来将他装在麻袋里面拖着走,算是报复。
等打开麻袋之后给卫道当头泼了一瓢冷水,卫道就睁开眼睛,看见一个晃晃悠悠的黑色影子。
那是个黑衣人,但是卫道似乎是眼花了。
也有可能是幻觉。
“我是幕后组织的人,诚心邀请你加入我们。你没有亲人朋友,没有同学同事老师,居无定所,于是也没有邻居,身边的人都讨厌你,你不想改变这样的生活吗?”
黑衣人问。
卫道说:“改变?”
黑衣人回答道:“加入我们,你会得到你想要的。”
卫道说:“好啊。”
他答应得非常痛快。
黑衣人笑道:“识时务者为俊杰,你会喜欢我们的组织的。”
说着,他让人解开卫道身上的绳子。
卫道站起身来,转了转手腕,看向黑衣人身后的两个小喽啰,就是他们两个把卫道抓到这里来的。
黑衣人说:“他们可以随你处置,不过,你要先做一件事,证明你是诚心加入组织。”
卫道问:“什么?”
黑衣人说:“很简单,护送秘密资料。”
卫道说:“可以。”
黑衣人交给卫道一份文件袋,笑道:“期待你的好消息。”
他说完就走了。
那两个小喽啰恨不得长出八条腿,跑路飞快,也走了。
卫道一个人拆开了文件袋,里面是一小叠白色复印纸资料。
他需要去十三点零一分酒吧,找酒吧老板乌宝光,点一份最便宜的酒,坐在角落等接头人经过将东西放在他的桌上或者对面的沙发里面,然后拿着东西走开回家,等着下一次见面结束考核得到确认,真正进入组织。
卫道没看见确切的接头时间,只有一个大概,说从最近周一到周末都去就会见面。
卫道只能带上钱去酒吧找老板。
酒吧白天似乎不开门,卫道站在门口打量暂停歇业的牌子,在外面转了转,发现一张营业时间表,好像是晚上八点开门,早上八点关门。
他在街上随便走了走,转身回家去了。
他睡了一觉,到了晚上,闹钟一起,卫道就起身出门,走到了酒吧门口,这里灯红酒绿,门已经开了,门口站着两个保安,里面一群人乌泱泱的,举着绿色的酒瓶子,唱唱跳跳,鬼哭狼嚎。
卫道感觉不对,怀疑自己找错了店铺。
他又在街上走了一圈,发现高楼大厦里面,有一个非常安静的十四层楼,坐了电梯进去,发现里面漆黑一片,怪不得没有人过来,但是他又不是为了逛街买东西来的,黑一点无所谓,反而很符合幕后组织的德行。
卫道继续往里走,走到里面,发现隐约有一点灯光了,就跟着灯光走过去,突然想到某种奇怪的零碎的故事,在漆黑的大山之中,有一种动物,棕色的皮毛,硕大的尾巴,尖锐的脸和牙齿,会蒙住人的眼睛,让他们以为自己看见了光,实际上,他们正在走入陷阱。
卫道在一扇门前停住脚步,这扇门似乎是打开的,但是,看起来和锁住的没有两样,卫道伸手去推,试探着用力,发现这扇门居然真能打开。
卫道就进了门,里面也是一个酒吧,光线不甚明朗,五颜六色的灯光闪了闪,黑色衣服的人比较多,坐在座位上,慢悠悠品酒,看见有人进来,都打量他,清幽典雅的装修环境布置,闹中取静的想法落实。
卫道走到了角落,坐了一会,起身靠近吧台。
酒吧老板就在后面,用帕子擦着杯子,低着头,一身黑衣服,走得近了,卫道仔细看那件衣服,发现并不是完全的黑色,还有闪闪发亮的丝线,似乎是价格昂贵的奢侈品。
乌宝光问:“客人要点什么?”
卫道说:“最便宜的来一杯。”
乌宝光看了卫道一眼,笑道:“我开店,都听别人说最贵的来一杯,你这样倒是头一个。”
虽然这么说话,他还是放下帕子给卫道调酒。
卫道坐在吧台面前的高脚椅上,看着乌宝光将白朗姆、青柠汁、单糖浆和冰块放在一起,进行摇壶,倒出来一小杯,用柠檬叶点缀装饰,再把杯子推给他。
“柠檬得其利,如果我没记错名字。”
乌宝光对卫道说。
“多少钱?”
卫道问。
他时刻记得自己是个无业游民。
乌宝光听见问话,笑道:“算我送给你的,不要钱。”
卫道问:“这杯酒在你这里有什么特别的?”
乌宝光说:“当然没有。”
卫道点了点头,一口干了,放下杯子笑道:“别误会,我不懂品酒的礼仪,所以想先问一问,既然老板都说没有什么,我就不客气了。”
乌宝光将杯子收起来说:“真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我难得见到一次。”
卫道问:“我有什么不一样?”
乌宝光笑道:“哪里都不一样,旁人到了我这里,不是立刻跑出去就是早就打听好了坐一坐就走。谁知道会有你过来。”
卫道问:“我过来耽误老板赚钱了?”
乌宝光笑道:“不至于,这些客人没那么胆小,再胆小的客人喝了酒,也是不怕事的。”
卫道说:“是这样。”
他问:“能再来一杯水吗?”
乌宝光说:“可以。”
他提着烧水壶给卫道倒了一杯,又送了一个圆溜溜的大冰球,冰球掉在热水里面,溅出来一点。
卫道往后仰了一下,眨了眨眼睛笑道:“哎呀,差点飞到我的眼睛。”
乌宝光说:“你可别得了便宜还卖乖了。”
卫道将杯子挪到自己面前,望着乌宝光小声问:“哎,我听说,这里可能见到幕后组织的人,是不是这样?”
“你少胡说了。”
第138章
卫道没能问出什么, 捧着一杯水,静静坐在角落。
酒吧的其他人渐渐走了。
老板问:“你还不回家去吗?”
卫道说:“回。”
等到酒吧快关门的时候,老板对卫道说:“该走了。”
卫道才慢吞吞走出去。
老板锁门, 看他还没走,便问:“你叫什么?”
“方珍珠。”
“乌宝光。”
老板问:“今天晚上有空吗?”
卫道问:“怎么?”
老板说:“我想, 请你去我家喝杯酒。”
卫道说:“我没钱。”
乌宝光说:“我知道。”
卫道问:“你想要什么?”
乌宝光说:“我看你顺眼。”
他顿了顿又说:“我看你还像个无业游民, 恐怕没住处, 好心好意留你一晚上。”
卫道说:“好啊。”
有便宜不占白不占。
乌宝光带着卫道往外走。
这段路虽然有光却还黑。
“你不怕我是个坏人?”
乌宝光问卫道。
“你不怕我登堂入室就入室抢劫?”
卫道冷笑道。
乌宝光说:“也是, 半斤对八两。”
他又问:“你之前问的什么组织?”
卫道说:“不出意外,应该是幕后组织。”
乌宝光问:“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的?”
卫道说:“听别人说的, 好像不错, 我是个无业游民, 就想进去, 好歹找一份工作不是?”
乌宝光说:“那你是走错了路,那可不是好相与的地方,要找工作更不应该去那里,你想, 谁会因为没有工作就去犯罪呢?”
卫道笑道:“谁不可能呢?世上这样的人多了,一部分在监狱里,一部分在自己家, 一部分在商场,过得都比外面的人好。
有吃有住有制服有人保护有监控,一天工作八小时,有工资有工作, 不担心随时被裁员, 不用自愿加班, 不用听七大姑八大姨邻居碎嘴子, 不用听小孩吱哇乱叫哭闹不休,不用见讨厌的人,不用走亲戚,不用讨好上司,不用心累工作人际关系。有什么不好?”
世上只有一种病,穷。
为这一个‘穷’字,什么干不出来?
吃喝不愁的人见了百分之三百的利润都恨不得把路上的人剥皮抽筋敲骨吸髓,更何况是穷得活不下去的,别说违法犯罪,杀人放火,他们也不是干不出来。
你怪他们干了这些事,你怎么不想,他们为什么非得干这样的事?你怎么不想,他们怎么就能干得出来,怎么就干成了还不后悔?压着人头让他道歉,难道就心服口服了?
众人又不关心底下怎么样,只想看见热闹,听见鼓掌就拍手,听见哭声就呜咽,共用最不思考的脑子,能想到什么?一群人在外面洋洋得意,他们未必比里面的人更有礼貌更过得好,有些人虽然没有进去,嘴脸却比进去的某些人还肮脏难看。
也不自省。
没什么好说的。
卫道想起来就头疼。
“你的思想很危险啊,你上过学吗?”
乌宝光问。
“当然没有,我要是上过学就不会是现在这样。但即使上过学,我也是这样的人,不会再有更大的改变了。”
卫道说。
“我送你去上学怎么样?”
乌宝光问。
“你是乌龟大王八吗?”
卫道问。
乌宝光说:“怎么这么问。”
卫道说:“我看你是得了病了。”
乌宝光问:“为什么?”
卫道说:“你想听真心话还是假话?”
乌宝光问:“真心话怎么样?假话怎么样?”
卫道说:“真心话,我一向觉得做慈善的人都是装模作样,有钱有闲趁着机会给自己博个好名声罢了,有做慈善的钱,肯定不愁吃喝,那些钱是怎么来的?祖上传下来的?祖上怎么得来的?吃喝嫖赌抽、打家劫舍还是光明正大从别人手里抢?
杀人放火金腰带。
多少战犯入侵这个国家烧杀抢,回到自己国家就是光荣战士,只要活着就不缺大把的钱。
当然,活不下去的人哪里都有,死在战场上,死在自己人手里,死在争斗,死在政治,死在邻居,什么不可能?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
这种世道,有的是办法从你手里抢光了钱还要怪你钱不够多,反手送你进监狱的。
工作的人努力到猝死,倒赔钱进医院,公司不怪耽误工作时间,都算好事,你想要保险赔偿,你做梦。
有些东西,出生的时候没有,死了也不会有,活着的时候,努力也改变不了什么。
没有天赋的努力,就是死了,也是别人脚下的石头,汽车尾气的一堆灰尘。
没人记得。”
他顿了顿说:“假话,你是烂好心,我不要,白费别人的钱,我知道自己,别说这辈子,但凡我活着,我都不会喜欢学校,更不会想上学,我宁愿自己一辈子庸庸碌碌,也不去。
当不了死无葬身之地,你没看见那么多努力的人,到最后也是倒贴钱死的。
校园暴力的事情多了,我平白无故给自己找什么麻烦。”
乌宝光问:“好话呢?”
卫道说:“你真是又善良又好心,可惜跟我没关系,我知道你好,我用不上,你找别人资助去吧。”
乌宝光说:“你怎么连好听话都不会说。”
卫道说:“我就是死了,也未必学得会,要我说那些话,不如让我循环脏话。我心里还舒坦。”
乌宝光问:“你想骂什么?”
“日你妈的。”
卫道回答道。
次日。
乌宝光敲了敲房间门,问卫道:“要不要一杯甜牛奶?”
卫道说:“不。”
乌宝光问:“想好早上吃什么了吗?”
卫道说:“没想好,我要出去了。”
乌宝光问:“不在这里多住两天?”
卫道站在门口奇怪地问:“我们又不是亲戚又不是朋友,你要我住在这里做什么?”
乌宝光说:“就是那么随口一说。”
卫道离开了乌宝光的住处,乌宝光去酒吧开门工作的时候,没一会就看见卫道慢吞吞走过来,进入酒吧,找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一连七天,都是这样。
然后,乌宝光就没有在酒吧见过卫道了。
卫道已经得到了资料,完成了任务。
他回到组织复命去了。
“进入组织包吃包住,但是,你得完成任务,明白吗?”
组织的人问卫道。
“需要我做什么?”
卫道问。
“新的任务。”
那人回答道。
【临时任务:招纳杀手‘万岁无赦’加入空间】
“组织有一个从未失手的头号杀手,脾气很大,最近不肯出门,自己把自己关了起来,我们想了各种办法帮助他解决问题,他不肯接受,总是剧烈地反抗我们,我们也没办法,让医生过去,医生根本进不了门,让组织成员过去,他们进不了身,也没法完成这个任务。”
组织的人对卫道说。
不止如此。
组织外围成员都是可以消耗的材料,即使全都死去,也可以迅速再次重新招纳一批,组织并不会因为死去一些成员而心疼,但头号杀手的态度过分,并不手下留情,普通人进去就是死路一条。
在卫道之前,这个任务已经让很多外围成员折戟沉沙,那些人不是死了,就是快死了,几乎没有人能完好无损从里面出来,就仿佛组织在那个阴暗的房间里饲养了一只狂躁的恶鬼。
这件事传出去,众人都这么说。
有些能力的内部成员因为还有更重要的任务,又不能抽空过去,长时间安抚,事情就耽搁下来。
现在轮到卫道,不是这个任务轻松,而是没人要,欺负他是新来的。
他也可以申请调换,但他没有根基没有展现实力,没有背景,没有钱,不知情,人人看他,都只看见死路一条。
卫道对旁人的目光有些敏锐。
他最近疑惑了一下,为什么那些人看见他的目光都是那么讨厌的,古怪的怜悯。
但卫道很快就将这件事忘在脑后,因为他在路上见到了乌宝光。
乌宝光在街上一把拉住他,仔细看了之后问:“方珍珠?”
“是我。”
卫道有点无奈地回答道。
之前乌宝光的态度,好像很不喜欢组织,也不想谈论,卫道就有意疏远他。
没想到在这里见面。
纯属意外。
“你在躲我,为什么?”
乌宝光问。
“我还有事,先走了。”
卫道将他的手撇开,转身准备开溜。
乌宝光再次拉住他:“别介,跑什么,我又不会把你买了。”
卫道问:“你想知道什么?”
乌宝光将他上下看了看,忽然笑道:“算了,你不想说,要是下次再被我抓住,我可不会轻易放你走,不管你有没有时间都得给我说清楚才罢了,不然,我也对不起请你的那杯酒。”
卫道愣了一下。
乌宝光松开手,对卫道说:“下次再见。”
我们还会有再见的机会的。
卫道神色复杂,迅速转身离开,消失在人群之中。
乌宝光缓缓收回目光。
卫道一路到了组织的地盘,有人过来给他引路,深入迷宫似的建筑内部,停在寂静的走廊,敲响了一扇白得晃眼的雪色房门。
“滚!”
第139章
“组织给您新派来的助手到了, 就在门口,您看着办。”
给卫道引路的组织成员对着一条缝都没有的门喊了一声。
里面安安静静,随后是一声更怒气冲冲的声音喊道:“滚!”
组织成员耸了耸肩, 对卫道说:“您就自求多福,我先走了, 有事也没人会过来, 等会那边的门会关上, 窗户也是栏杆封锁过的, 食物会有人按时按点送过来,这层楼也有厕所, 如果死了, 会有人过来帮忙收尸的。”
他说着, 走了。
卫道敲了敲门, 里面没有声音。
既然是组织的头号杀手,肯定不会有逃离的机会,除非,组织完全毁灭, 不然这些举动都是无用之功,里面外面的人心里都清楚,只是, 里面的人不愿意接受现实,外面的人只顾着自己完成任务,谁会在乎谁心里想什么。
卫道继续敲门。
好一阵子,里面终于烦了。
“想找死就进来。”
万岁无赦喊道。
卫道推开门就进去了, 或许是他太果断了, 万岁无赦转身的速度也不慢, 眼神警惕异常, 带起一阵丁零当啷的响声。
卫道的目光落在地上,原来是一堆的铁锁链。
房间四面洁白,唯有这一堆的锁链纯黑色,衣服上还有微微发红的不知道哪里蹭到的铁锈,琵琶骨被穿过,整个人被钉在活动范围之内,还不到这个房间的一半大小,只要卫道站在对角处,万岁无赦就算扯得锁链哗啦啦啦响,也不能碰到旁人一点。
锁链套得严严实实,这哪里是头号杀手?分明是一条狗。
恶犬。
卫道笑了一声。
万岁无赦瞪着他问:“笑什么?”
卫道说:“我笑你没本事,名不副实,身不由己,无能为力,不会打算盘。”
万岁无赦忍耐道:“前面我也忍了,什么不会打算盘!你知道我是谁?我才用不上打算盘。”
卫道坐在地上,看着他说:“我知道,你不是会计,但是——”
他伸出手指隔空点了点万岁无赦的胸膛心口,笑道:“心里也得有些乘算才是。”
万岁无赦本来额头上青筋都蹦起来了,听见这话,猛地一愣,面上的表情渐渐散了,看起来呆呆的,目光犹疑地转到卫道的脸上,紧紧盯着他打量,好一会,突然冷笑道:“哼,我当是什么人。你也不过如此,这样的身板,扛不住我一刀,也配跟我说这些?”
卫道靠在墙上,嘻嘻笑问:“海水不可斗量,人不可貌相,怎么连这也不知道?”
万岁无赦将信将疑。
卫道问:“你有什么愿望?”
万岁无赦嗤笑道:“我可没有愿望那种不切实际的东西。眼前都顾不过来,哪里还有以后?”
卫道颇为赞同地点头说:“也是。”
又问:“你有什么想法?”
他笑道:“我想知道,你为什么在这里,被严格控制。”
万岁无赦闭上眼睛,张了张口,那些话,说了很多遍,熟练得不需要思考。
“任务失败,上面怀疑我故意放跑卧底,要判我的罪。我不承认,他们打完,就把我丢在这里,要我承认,我是有心违反规则,想逃脱组织。”
他冷笑道:“我要是想走,早就走了,在这里等什么?等他们一群昏聩无能之辈暗害我吗?”
万岁无赦闭着眼睛,疲惫不堪地回到角落,身边的锁链拖在地板上,发出迟缓沉闷的挪移声。
黑白并不分明。
“除了这里,我没处可去。”
万岁无赦对卫道说。
卫道想起来一些资料。
万岁无赦似乎猜到卫道要对他说什么,有气无力地笑道:“对了,这里有监控监听,随便你做什么,他们都能知道,发落我,还要犹豫,发落你,一句话都用不上。”
我们可不是一路人。
你也比不过我在这里的重要和地位。
虽然落在这种地步,也没什么好炫耀的,但是,你终究比我来得晚。
好歹,放尊重一些。
卫道将万岁无赦打量了一眼,收回目光,闭上眼睛,靠着墙,往边上地板一躺,就要睡过去。
好半天,万岁无赦发现卫道睡着了,有些惊讶地睁开眼睛看了看,没想到居然不是假装的,心里疑惑,但想来人已经睡着,自己也可以休息,便也没有说话。
只是想,难道是任务太多加班累得?
组织的任务什么时候那么麻烦起来?连一个新人也要这么压榨。
虽然来这里的人并不多是走投无路,但干了事,染了血,算不得干净,以后想回去也是做梦,人到了手里就是力量,组织没必要干那种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蠢事来。只怕又是上面那群猪猡干得好事。哼,他们难道以为派一个人来,他就要妥协?
笑话,若照这样算,之前死去的,也不必死了。
无论如何,事情绝不会这样轻易了结。
万岁无赦这么想了,渐渐睡过去。
卫道睁开眼,看了他一回,又闭上眼睛,回忆情况。
万岁无赦是个孤儿,从小就是组织的人,组织养大他,培养他,教导他,隔绝他,就是要他当组织永远不会反噬的最锋利的刀,现在这把刀的确足够锋利,只是,有些反骨,看起来心中不静,需要一个更隔绝外界的环境,好好思考,好好反省,再像从前那样。
安分守己,不听不言,不闹事,按着命令完成任务,已经足够了。
组织不需要他有更多的思考。
但完全不思考就是个废物,组织不会让他变成那样,因为没有思想的刀随处可见,忠心耿耿的刀少之又少,他永远不能叛变,不是因为毒药、爱情、被逼无奈、亲朋拖累,也不是因为被洗脑,而是因为他从始至终,只有这一条路,只能有这一条路。
不管是条件反射,还是思考反省。
他的选择不会偏移半分。
这才是组织选定的头号杀手。
他可以没有身份地位,没有名字代号,没有亲友妻子,没有过去未来,但他完全属于组织。
这才是组织要的忠犬。
可惜,不知道哪里走错了路,忠犬在外面感染了狂犬病,虽然没有废,也不像从前了。
所以卫道才被送过来。
卫道也只有两条路,要么被杀,让万岁无赦尽快恢复正常,要么让万岁无赦尽快好起来,他也就能活着出去。
不过,这是其他人的看法。
他们又不在这里,又不是两个当事人,完全不能感同身受。
可以理解。
但不妨碍卫道想,为什么不能捣毁这个组织,搞一个新的?
反正都是组织,又不是干好事的,坏了这一个,大家应该皆大欢喜才是。
万岁无赦醒过来的时候,卫道正坐在不远处,望着窗外,看月亮。
“什么时候了?”
万岁无赦问。
“我不知道。”
卫道没有手表,也没带钟。
万岁无赦骂道:“废物。”
卫道笑道:“是啊,你不是废物,所以你在这里。”
这话嘲讽的力度不弱,万岁无赦气得面色通红,撇过脸去,不说话了。
卫道依旧去看月亮。
天空像一匹蓝色的布,染过了头,隐约发黑,有人想补救,就添了一点白色,合着水搅拌,不知怎么带进去星星点点的金色,不动还好,一动它,它就乱了套了,捞出来晾晒,没想到破了一个好圆的洞,一阵风从后面吹进来,吹到眼睛里,吹得人直打哆嗦。
闭上眼睛,风就吹到眼皮上,月光也落在眼皮上,一阵阵的,潮水似的扑在脸上,抹不开,拂不走,黏黏糊糊的,眼前一热,眼泪就一颗接一颗滚出来,好像这个时候正合适。
稍微一睁眼,连夜里的月亮也亮得人眼前发黑,周围的白色,冷得叫人毫无睡意。
卫道对万岁无赦说:“你看今天的月亮怎么样?”
万岁无赦冷笑道:“爱怎么样怎么样。”
卫道笑道:“又不是我把你送进来的。”
万岁无赦不说话了,他面无表情地盯着外面的月亮,心里有气。
卫道闲聊似的说:“你在这里,也不是一天两天了,难道还没待够?”
“外面虽然未必比里面更好,但你也不能一直不出去不是?”
卫道笑道。
“锁链加身,不得出入,你当真心甘情愿吗?”
卫道问。
卫道笑道:“这里有吃有喝有衣穿有觉睡,倒也是个好地方,难怪你不想出去。”
“要是我,我肯定也不想出去。”
卫道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
“不过,”卫道挑了挑眉,“哪怕换个地方住,散散心,也是好的。”
万岁无赦听见的:
你在组织也不是一天两天了,难道没想出去过?
离开组织或许不好,但你不出去,只怕不会知道离开之后的好处。
忠于组织,难道就要忠于那些不识好歹的小人,受这样的屈辱吗?
这里就差把‘禁闭室’写在头上了,你居然忍得下去,习惯了?虎落平阳被犬欺啊。
要是我,早走了,反正他们拦不住。
不过,好言难劝该死鬼,你是从没想肃清废物自己做主吗?
第140章
监控后其他人听见的:
你早点服软, 早点出去,早晚还是组织的人,没法跑出去, 不如痛快些,也免去折磨, 你也是个头号杀手, 怎么就沦落到这个地步, 比普通人还不如, 监狱都比你过得好,难怪你赌气不肯出去, 但是, 我要在这里, 第一天就迫不及待同意要求出去, 绝对不多住!
他们点了点头。
“这个新成员,还蛮识趣的嘛?”
“是,好像是最近才进来的,适应力不错。”
“以后可以多接触接触, 说不定哪一天,人就上升去了。”
“杨戬飞升带哮天犬,他也不是玉帝, 咱们用不上吧?”
“你知道什么。”
众人在监控室闲聊了一会。
一些人出去买吃的,推开门走了。
剩下的人继续看着监控。
房间里,卫道对万岁无赦说:“你考虑过一辈子在这里住下去吗?”
万岁无赦的表情有些复杂,他闭上眼睛, 唇角露出些微的冷然嘲讽, 很快那点情绪又不见了。
“我这种人, 不会有一辈子, 活不到老,就会死,与其在枪林弹雨死去,不如就在这里。”
他极力平静地回答道。
不,我宁愿死在刀枪剑戟之下,不管是枪弹还是火药,追击还是伏击,诸刑罚加身,我也愿意,我不想庸庸碌碌困在房间里,就像医院的小白鼠,过每天都是一眼看得到头的日子,我不喜欢。
但我有什么办法?
卫道看了他一会,转了目光,笑道:“你看这里的墙,白得几乎发光。”
说话间,卫道伸手摸了一把,墙上掉下来一块皮,摔在地上,粉碎了。
碎掉的墙皮堆在角落,腾空而起的淡淡的灰尘,暗色的水泥,整个雪白色的房间,唯一的例外。
卫道将手在裤子上拍了拍,笑道:“真不好意思,本来想说你的住处真是不错,生活质量肯定也很好,没想到,一不小心就弄坏了,你不不会怪我吧?”
卫道的衣服一向是黑色,墙皮表面是一层白色,刚才白色蹭到卫道的手掌,现在卫道这么一拍,将那白色的灰尘拍到了裤子的布料上,黑裤子沾上了不完整的白色手印,两三下之后,稍微模糊了一些,但还是留了痕迹。
万岁无赦睁开眼睛,有些诧异地看向卫道,又去看墙皮空掉的那一块,愣了一下,眼中倏忽间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欣喜,又迅速闭上眼睛,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他很高兴。
这里的墙都是白色,他每日在这里,睁开眼睛就怀疑自己是不是得到了雪盲症,他闭上眼睛的时候,眼前也总是很亮,好像这是永昼的世界,他永远到不了永夜的时间。
他不喜欢白色。
这些白色将他包围起来,就像小时候,他被人关在水缸底下,四面都是水,冰凉的水从眼睛、耳朵、鼻子、手指缝包围过来,拼了命要往他的脑子里钻,他每次以为自己即将窒息,睁开眼睛的时候,又发现,不是那样,还有时间,还不会死,也不会昏迷。
他不想继续,又不得不继续。
什么事情是由得了自己的?这个倒是不怎么清楚。很多事情,他都记得不清楚,一把刀是不需要太多回忆的,高兴地活下去是没必要的,他的一切喜怒哀乐都得为了组织,而不是个体,什么东西什么人都不可能。
他很早以前就知道自己是这样的人,这样的命运。
如果有一天,组织将要毁灭,他作为组织的刀,也必须折断在组织之前,而不是在组织破灭之后,奔走出逃,养家糊口,他的未来只有一条路,死亡是唯一的光明,他绝不会进监狱,因为没人能在他杀死自己之前,将他关进监狱去。
他也以为自己在很早以前就明白,将要迎接这样的生活。
没有人不犯错,犯错就要接受惩罚,组织的惩罚当然不会和外面一样,他作为组织的特例,也不可能和其他组织成员相提并论,他是特殊的,从来都是。
他明白自己应该小心谨慎,避免错误,避免被惩罚,只是终究有这一天。
他的忍耐比自己预计的差得多。
他不过是在这里住了一天就几乎忍不下去。
但他每一次以为自己忍不下去的时候,组织就会派人过来,他们死在自己面前的时候,万岁无赦是非常高兴的,他的心底还有一点微不足道的位置,存着愧疚,但这点愧疚很快消失了,他的兴奋情绪之下,是奇怪的纯粹的痛苦,愧疚变成的痛苦。
他知道自己与众不同,其他人杀了人会愧疚,所以他学着那些人的样子,也给自己心里腾出一块防止愧疚,杀了人,应该愧疚,其他人都是这么教他的。
言传身教的教。
组织对他,是因材施教。
他不应该得到痛苦,他应该发现自己在欣喜若狂的欢愉之中兴奋过度,昏过去,或者,死去。
事情显然不是这样发展。
他不在乎那些人死去。
也不应该完全不在乎。
他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做了。
然后,卫道来了。
万岁无赦短暂地思考了一段时间,现在又突然感觉,那些东西毫无意义。
没什么用处。
他可以什么也不想,就像从前,当一把好刀就够了。
卫道不也是这样想?
即使他打破了墙,打破了白色的窒息的水缸,好像要害死他,又好像在救他。
思考是没有必要的。
万岁无赦闭着眼睛,不想理会。
卫道对他说:“我不想在这里,但是如果我过去,你不要打我。”
万岁无赦没有理会,他以为,卫道会和之前那样,保持距离,但是,他猛地睁开眼睛,发现卫道已经靠近他了。
卫道坐在原地,对他笑道:“你没有回答,我就当作是默认了。”
万岁无赦冷笑一声问:“你在外面也是这样?难为你活到今天。”
卫道仿佛听不出嘲讽,故作认真回答道:“我也许要陪你在这里过一辈子呢,我也想回家去,也想离你远一些,早点到外面,别在你面前,碍你的眼,可是,这又不是由我决定的事情。”
他的眉目间隐约带上了一点冷笑的意味,面上还是温和的,说话的表情,暖色阳光似的绒绒的平静。
“难道不是吗?”
卫道问万岁无赦。
万岁无赦确实被卫道装出来的样子恶心到了。
但是,卫道说得没错,现在决定他们能不能出去的,不是卫道,而是他自己。
他不想出去。
即使这里让人窒息,外面却不得休息,见那些虚以为蛇的人,还不如在这里,即使被人监控,也只有他,如果不是卫道,他尽可以杀。毕竟,这么多人里,只有一个卫道。
他开始犹豫了。
卫道拉开距离,又退回去,坐在墙壁边对万岁无赦说:“外面比这里大多了,不是只有白色。”
离开组织可比这里快活多了,不受这样的罪。
万岁无赦突然睁眼望向卫道,目光带着点愤恨,像盯着一个仇人,或者,下水道偷偷溜出来的老鼠。
他很快闭上眼睛,并不准备泄露情绪。
又是这样。
总是这样。
为什么这个人喜欢说这种话?
难道他背叛组织会对一个普通成员有什么好处?
卫道被送过来,几乎等于送死——
在卫道之前,进了这扇门的每一个人都死了。
为了报仇?还是嘲讽?
万岁无赦想不通,如果是他,他只会认为没必要。
卫道对他说的每一句话,落在他这里,掷地有声,每一个字都像一条活着的毒蛇,万岁无赦每次睁开眼睛看见卫道,都感觉自己看见的不是一个人,而是养着数不清抱窝毒蛇的寄居空心树。
为什么从前没有见过这样的人呢?
万岁无赦难得为自己反思,很快又放弃,他想不出来,也不想,想下去。
他再次闭上眼睛。
卫道笑道:“果然不想出去吗?”
怪不得要在这里一直待下去,即使杀了许多人。
万岁无赦不想听卫道说话,用耳塞堵住了耳朵。
卫道笑道:“今天不出去,明天不出去,别人都是配太子读书,我倒好,陪着吃牢饭坐监狱。”
他勾着唇角,闭上眼睛,往后靠着,不知是气笑了还是难以理解地哼了一声。
万岁无赦睁开眼睛,隔着手臂、锁链和衣服去偷看卫道。
卫道也同时睁开眼睛,好像早就知道,对他笑道:“不能出去也没什么,反正我进来得晚,说不定也只是死得晚,等我死了,尸体就能丢出去,照样是能出去的,比不了您安稳长寿,我是个今天有酒今天喝完的人。”
万岁无赦单手捂住耳朵,好像是不想听卫道说话的样子,但是,他侧身对着卫道,靠着墙被自己身体挡住的那只手,不止虚虚捂着耳朵,还动了动手指,悄悄将刚才塞进去的耳塞取出来一点,想听清楚卫道在说什么,只是卫道这次说话一点也不慢,他只听见后半段。
还不怎么清楚。
万岁无赦的脸上闪过一丝微妙的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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