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件事, 最后就是主教解决的。
卫道回到了住处,主教派人来找他,对他说, 请他换一个新的住处。
卫道问:“为什么?”
那人微笑回答道:“因为这里似乎已经不太安全了,主教早就让人打扫干净新的住处, 请您过去。”
卫道试探着再次问:“为什么?”
这人回答道:“您应该住在更好的地方。”
卫道收拾东西搬了过去。
他的东西并不多, 当天收拾好, 当天过去, 当天就住下。
这人也在卫道身边帮忙安置物品。
“那边是热闹的集市,这边是人群密集场所, 那边是空地, 这边是乡野, 可以上山, 有小溪流。”
说完话,他还给卫道做了一顿饭,然后辞行。
卫道问:“现在回去?”
“是。”
“回哪里去?”
“教堂,去找主教。”
“不吃饭了?”
“不吃了, 那是您的。”
“你在教堂做什么?”
“帮主教做事,像今天这样。”
“以后我去教堂能见你?”
“如果我在,可以。”
“你会打架吗?”
“我会, 如果有人过来骚扰,我会过来。”
“你回去吧。天不早啦。”
卫道笑了笑。
对方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卫道夜里睡不着,在院子里挖土, 欧田幸事过来敲门。
卫道奇怪地打开门问:“你这个时候过来做什么?”
欧田幸事奇怪地往卫道身后看了一眼, 眨巴着眼睛, 皱了皱眉, 回答道:“我觉得这里有些响动,所以过来看看。”
卫道笑道:“啊,没事,你要进来坐坐吗?”
他打开门,看向欧田幸事。
欧田幸事点了点头,跨过门槛,顺手帮卫道关上了门,卫道将手里的东西往边上墙角一放,给欧田幸事找椅子,欧田幸事在卫道身后,蹲下身将东西捡起来,拿在手里看了看,转身去院子里,对着卫道刚挖出来的土坑比比划划。
卫道拖着椅子过来,看他似乎不坐,自己坐了,在不远处问他:“要帮忙吗?”
欧田幸事摇了摇头。
卫道问:“你叫什么?”
欧田幸事说了。
卫道又问:“这附近没有什么人吧?”
欧田幸事点头。
卫道问:“教堂多少人?”
欧田幸事说:“很多。”
卫道问:“都是什么人?”
欧田幸事说:“大多都是外面丢进来的孤儿,或许他们以为我们这里荒无人烟,偏僻而且穷困潦倒,丢进来不被豺狼虎豹吃了,就是被野人杀死养死。”
卫道问:“主教叫什么?”
欧田幸事回答道:“丸山星石。”
卫道问:“主教最喜欢谁?”
欧田幸事回答道:“小山星矢。”
卫道笑道:“为什么不是你?”
欧田幸事闷闷不乐似的低着头,握着铲子往土壤里戳下去,慢吞吞回答道:“因为我不那么讨人喜欢。”
卫道笑道:“是么?我看你很好。”
欧田幸事笑了笑,有点敷衍的样子,心里像压着一层灰,声音轻轻地回答道:“那是因为你没有见过他。”
卫道挑了挑眉问:“谁?小山星矢?名字确实不错。”
欧田幸事笑道:“你看,你还没有见过他,就觉得他不错,我在你眼前,你却也只说很好。很好和不错相差无几,我却比他差得远了。事实如此,由不得我。难过也不顶用。”
卫道笑道:“今晚你在我这里休息吗?”
欧田幸事百无聊赖地回答道:“好啊。”
卫道笑道:“身上带着种子没有?”
欧田幸事从衣兜掏出来一把不知道什么东西的种子,撒到土里,埋在坑里,回答道:“早点休息。”
次日,欧田幸事说带卫道去教堂看看人,认认脸,卫道拒绝了,他不想出去,大早上的,不如睡觉。
欧田幸事没有强求,只是说,要回去了。
卫道应了一声。
有一天,欧田幸事过来串门,把小山星矢带过来,两个人提着东西,对卫道说,主教没空过来,让他们先把东西送过来。
卫道点了点头。
一段时间之后,一天大雨,欧田幸事没有过来,小山星矢敲门对卫道说,大晚上的,欧田幸事上了山就没有回来过。
“他什么时候去的?”
卫道问。
“昨天上午,说好了下午回来,本来黄昏的时候,还有人回来,给我们带口信说,他要在山里多待一夜,我们就等到今天,想他要么早上回来,要么下午回来,没想到,现在都晚上了,他还是没有回来,不知道是在路上耽搁了,还是迷路,找不出来了。”
小山星矢回答道。
卫道看看天色说:“这种天气,他轻易是出不来了。”
小山星矢说:“我准备去找他,已经告诉主教了,主教让我也告诉你,以后要是还有送东西来的,就不是我们了,不开门也没关系,东西会放在门口,主教让他们放了东西就走,尽量不打扰你。
如果有什么事,可以让他们转告,不用出门。最近天气不好,你不常出门,大概也不熟悉路。”
卫道点头。
小山星矢说:“我要回去了,你把门窗检查检查,早点休息,我们会很忙。”
次日,门外一天都没有人。
这么过了一段时间,小山星矢提着东西过来敲门说:“人已经找到了,似乎是因为魔气感染,尸体在水里泡得发白,捡回去就想办法堆进柴火烧了,现在骨灰处理了,其他人都知道了,你是离群索居,所以最后通知,以后他不会来了。谁要是假装,你别开门,不用客气。”
卫道没有开门,回答道:“我知道了。”
小山星矢将东西放下,对门内喊:“我回去了。”
卫道应了一声,算是听见了。
没多久,来敲门的变成了陌生人。
他们也是教堂的人。
“主教很忙,让我们通知你,小山星矢死了,似乎是因为魔气感染,尸体已经处理了,你以后的东西,我们负责送过来,有什么话要给主教带过去吗?”
“没有。你们早点回去吧。”
卫道说。
“我们走了。”
那些人离开没有很久,主教忽然登门拜访。
卫道开了门,请人坐下,主教隔着桌子对卫道说:“上面发了令,让我们配合转移,你是不能在这里待下去了,我们会派人送你去新的教堂,也是神庭的一部分,去了之后,你自己小心。”
卫道就从这里离开,到了新的教堂。
新教堂看起来比老教堂气派多了,但也轻佻得多。
卫道进去,主教就让他办事。
卫道先是外出,收敛尸体拖回去,然后就地医治临时处理伤病员,紧接着,主教盯着卫道两眼放光似的看了一圈,让他去负责小组管理,没两天,又让他去杀人放火,火光冲天,多少废弃房屋都在里面化为灰烬,尸体也烧得焦黑,不分敌友。
又过了两天什么事都没有的日子,主教让卫道去接人,卫道见到了疲惫老态的丸山星石。
“好久不见啊。”
丸山星石对卫道打了个招呼。
卫道点头说:“有一段时间。”
丸山星石笑道:“不知道你有没有埋怨我把你送到这里。”
卫道说:“这里很好。”
丸山星石看了他一会,点头说:“既然是满意,我就放心了。”
二人沉默着走了一段路。
丸山星石忽然问:“当初那两个亲近你的孩子,你还记得吗?”
卫道回答道:“记得,一个欧田幸事,一个小山星矢。”
丸山星石笑了笑说:“他们两个都是我那座教堂里面的好孩子,只是运气不好,如果一生顺遂,活到七老八十都是轻而易举,没想到他们反而走得比我这个糟老头子还早。可惜,可叹,无常,无常。”
他说着,摇了摇头。
卫道说:“如果他们还活着,大概不会希望看见今天这些。”
丸山星石笑道:“那是。”
气氛稍稍缓和。
丸山星石问:“你最近在做什么?”
卫道回答:“听从这里的主教安排。”
丸山星石问:“事情还容易吗?”
卫道说:“看现在的情况,我很快就能进入神庭了。”
丸山星石笑道:“哦,你当年的事情,我也听说过一些,二级三级,并不够吧?”
卫道说:“是。”
丸山星石问:“说起来,最近深渊又在进攻,快要打过来了,你知道吗?”
卫道想说不知道,但是忽然想起来,之前又是收尸又是治疗又是打扫战场,倒仿佛刚从前线下来,还要说自己不知道,多少不合适。
他顿了顿,缓缓笑道:“知道。”
丸山星石看了他一眼,笑道:“这么说,你还去看过?”
卫道说:“具体的事情,我都不清楚,怎么安排,就怎么办。”
丸山星石笑道:“怪不得你能上去,虽然深渊打过来,是我们的祸事,但如果不是打起来了,和平时期要迅速凑齐功劳上升,也是困难的事情,你是机会来了,挡都挡不住,上去是早晚的。”
他点了点头,想起自己身边的人,一个两个都死了,没有一个进神庭,笑容渐渐落寞消失。
第172章
卫道将丸山星石送到了住处, 丸山星石比从前看起来有些突然的佝偻的老气。
他站在门口,看着卫道,仿佛看见从前还活着的两个年轻人, 对卫道和蔼地微笑道:“不用送了,你回去吧。”
卫道点了点头。
丸山星石看着卫道的背影离开, 关上了门。
这一大堆的事情之后, 卫道迅速得到了进入神庭的机会。
当地的主教打量卫道, 对他笑道:“难得你小子运气好有这样的机会, 我就不送你了,你得跟着他们, 我不能去, 这里还有我的事情, 你去了, 自己小心,不要闹事。”
卫道听完他的嘱咐,点了点头。
很快,卫道登上了去往神庭的马车。
独角兽拉扯着绳索, 仰头跺脚,喷了一口气,眨眼间飞了起来, 刻印在车厢车轮的阵法亮了起来,没有接触任何东西的车轮往前缓缓转动,马车平稳地混入了大部队。
部队到了神庭门口,经过检查进入其中, 今天是难得的热闹。
有人开始窃窃私语。
“听说了么?今天圣子也会出来。”
“我听说圣子似乎还会来亲自迎接我们, 怎么我没有看见人?”
“不知道圣子什么模样, 知道都知道的。”
“肯定很好看, 我想,不是有很多人都见过?他们说得那样好,我越发不相信。”
检查车马到了卫道,门口的守卫打量卫道,隐约觉得他眼熟,但是,记得不太清楚。
他们多看了卫道一会,挥了挥手,让他进去,卫道身后的人觉得卫道在门口堵住,延误了他们的时间,都很烦躁。
“怎么还没有走?”
“我们要进去啊。”
“他是什么人?进不去就让他先走开,别在这里挡!”
“是不是混进来的魔族?要好好检查!不许他见了圣子,出事就完了!”
门口的守卫呵斥道:“安静!见了圣子还这样,全都赶出去。没规矩。”
话音未落,雪山茫白就从远处走了过来,见到卫道,对他招手,卫道拉着车马靠近,二人略在马车前,站了站,说了不过两句话,互相点头,转身一起,往更安静的无人处去。
门外的人都急了。
“那是不是圣子?!”
“那个人是不是有什么企图?快拦住他!圣子要被骗走了。”
“他们难道从前认识不成?不可能。那就是个小地方的人。”
守卫本来没有想起来,见到雪山茫白就想起来了一些,记得卫道和雪山茫白是认识的人,再多一时半会没有想到,然而这些人在面前一吵吵嚷嚷,他们就一下子都忘记了,只觉得心里烦躁,挥了挥手,对他们说:“不要吵了,快点过来,检查完了,你们都可以进去。”
“现在也不早了,你们进去还得安排住处,收拾东西,不容易的,两三呼吸可没法出门。”
守卫说完,继续检查,场面还是闹哄哄的,没法像之前那样安静。
卫道和雪山茫白已经走到了这次神庭安排给卫道的住处。
二人安顿了车马,进了院子,关了门窗,在客厅坐下,都放松下来。
“好久不见。”
雪山茫白低声说。
卫道笑道:“以我现在的等级,留在这里也不是不能,只是或许不会被人看得起。”
雪山茫白说:“是,虽然理论上说,主教和主教的等级是一样的,但是,高低贵贱,他们还是分得很清楚。”
卫道笑道:“这么看,这一段时间,他们居然没有什么变化。”
雪山茫白冷笑道:“他们可不会有变化。”
卫道点头:“是。”
二人相对无言,捧着水杯,缓了一会。
雪山茫白将杯子放下,起身道:“我要回去了。”
卫道也起身送他出门,对他说:“下次见。”
雪山茫白忽然顿了顿,看向他问:“下次是什么时候?”
卫道挑了挑眉说:“随便什么时候。”
雪山茫白问:“我什么时候都可以过来找你了?”
卫道默认了。
雪山茫白笑道:“好,我还有事,等我办完了,我就来找你。”
卫道点了点头。
雪山茫白很快离开了这里。
卫道准备关门,突然斜刺里冲出来一些人,目光灼灼地看着卫道,仿佛一群扑火的飞蛾盯着夜里浑浊油灯的玻璃罩子。
卫道当时就想立刻关门,那些人一下子冲过来,七手八脚拉住卫道,抓手腕的抓手腕,抓衣服的抓衣服,抓门把手的还想往里面伸出手去。
卫道猛地打了个哆嗦,松开门把手,甩了甩手臂,皱了皱眉头,往后退了一步,将众人的脸都扫了一眼,没有认得的,觉得奇怪,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这样。
“你居然认得圣子?”
“那是不是圣子?”
“你们怎么认识的?”
“刚才你们在屋子里说了什么?看起来好熟悉的样子。我们交朋友吧!我们也想跟圣子当朋友!你是圣子的朋友,我们是你的朋友,四舍五入,圣子也是我们的朋友。多个朋友多条路,不要客气,要不去我的住处坐一坐?我请你喝茶。”
“我请你看碗大的珍珠!”
“我送你漂亮的宝石首饰!”
众人推推攘攘挤在一起,一时间居然有些仿佛一窝巢穴里面嗷嗷待哺的鸟雀。
卫道脸色煞白,被吵得有点头疼,找准机会,往后退步,两手将门一关,砰的一声,门被严丝合缝地锁住了。
卫道隔着门板稍微松了一口气对他们说:“你们先回去,明天再说。”
众人嚷嚷起来。
卫道劝他们说:“不要着急!”
众人说了大半天,见他确实不愿意出来便有人摇了摇头,感觉十分无趣地走了。
卫道等了一会,以为他们都走了,又有人说话。
“我们明天再来找你,但是如果过来的时候,你还不开门,就别怪我们强闯了!要不今天就定个时间,别赖账。”
卫道沉默了一会,对他们说:“我们无亲无故,这些事情本来就没必要对你们讲。”
“别给脸不要脸!”
“我们是好心好意过来,你要是这样,说话就过分不留情面了。”
“难道当朋友不好吗?圣子拿你当朋友,只是以为你是个好人,见了我们,就不会那么想了。你该不会是害怕以后被圣子讨厌吧?”
卫道说:“这世界上,没有你要什么,我就一定给出去的道理。”
外面又吵嚷起来。
卫道费了点精力把人都打发出去,自己坐在客厅,缓了一会,洗漱休息。
夜不能寐,卫道从床上爬起来,恍惚间看窗外有一轮明亮的圆月。
他踉踉跄跄地踩在地上,地面滚烫,呼吸艰难,四肢发麻,眼前发黑,扶着墙走到窗户面前,抬头看了一眼,忽然站不稳,一下子蹲了下去,缩在墙角,那点隐约的惨白色的月光就渐渐消失在眼前,慢慢从桌脚挪走,像毫不犹豫被抽走的一条缎带。
卫道闭了闭眼睛,一下子掉进一个梦。
有人掐着他的脖子,质问他:“你是什么人?”
卫道的脸色涨得通红,断断续续说:“不知道。”
“还不肯说!一定是打得少了。”
这人顿时抄起一根鞭子,就地一打,很响亮的一声。
卫道得了呼吸的空隙,一下子扑过去,一头撞在对方的下巴上,单手扯住鞭子,单手拉住对方的手腕,用力一掐,将鞭子从对方手里抢了过来,再松开一只手,将人往前一推,那人捂住下巴,呜呜咽咽踉跄着往后退步。
卫道使了两下鞭子,鞭子在地上打得噼里啪啦仿佛过节的鞭炮声响,卫道顺了手,紧接着就给面前的人打了一鞭子,鞭子是软的,打到身上生疼,表面还带着一层尖锐的刺,那人的脸皮一下子被扯下来一大块。
卫道对着对方的腹部踹了一脚,那人趴在地上,呜咽着,一时起不来了。
卫道想了想,电光火石之间,再踹了一脚,将人踩在地上,手上将鞭子一甩,鞭子一下子缠在了对方的脖子上,如有神助,灵蛇似的,每一根尖刺都闪着寒光,仿佛活蛇的冷硬金属质鳞片,正在皮肤上缓缓蠕动。
卫道要将这人如法炮制——
刚才他想怎么弄死卫道,卫道现在就想怎么弄死他。
脖子发出咔吧一声,卫道用鞭子将人头提起来,对着似乎歪了的脖子踹了一脚,又是咯嘣一声,脖子变成了更加歪折的角度。
卫道看人似乎是死了,挪开鞋,慢慢收回鞭子。
外面有人敲门。
卫道心中一惊,将屋子看了一圈,这里空荡荡,想找个有东西的位置藏尸体都没办法。
敲门声越来越急促。
卫道往身后退去,几乎要贴到墙的时候,忽然感觉有一个东西在墙上,他立刻转过身来,定睛一看,原来墙上有一个门把手,藏得叫人看不出来,卫道用门把手开了门,打开门才发现,原来房间后还有一个空房间。
这里也没有东西,但没有其他人,卫道钻进去,转身将门锁好,隔着两扇门两堵墙听着外面的敲门声无能狂怒。
第173章
就在这个时候, 身后的门忽然也被人敲响了。
卫道转过身去,略一犹豫,打开了门。
门后是一个穿着白袍子的神职人员, 看起来有点慌张的慈眉善目的模样,五官端正, 年轻的脸和烛光晦暗不明。
卫道问:“你是谁?”
“小山金明灭。”
“外面来的?”
他问。
卫道说:“是。”
小山金明灭点了点头。
卫道问:“你来这里做什么?”
小山金明灭回答道:“跳跳鬼出来了, 师父让我去看看, 就在你身后。”
他问:“你怎么过来了, 没有开门?”
卫道说:“我听敲门声不对就没开。”
小山金明灭就推攘着卫道让他去回头开门。
卫道不同意。
小山金明灭皱起眉头,越来越紧张着急, 跺着脚看了卫道一眼, 猛地扑过来, 手里的蜡烛灯也往边上丢了出去, 卫道避开他的攻击,对着他的尾椎骨踹了一脚,小山金明灭就趴在地上,狂犬病似的爬过来, 扑向卫道的裤腿,一口咬下去。
卫道再次踹了他,这次踹到了他的下巴。
小山金明灭捂着眼睛嚎哭起来。
敲门声陡然响亮起来, 门板晃动,几乎要往内垮塌下来。
卫道一把抓起小山金明灭的领子,质问他:“跳跳鬼能杀不能杀?”
小山金明灭只是哭,不回答。
卫道摸出一把刀, 扎在他的大动脉上, 血溅出来, 飞了一整面墙, 门已经支撑不住了,打开了大半,门外的跳跳鬼眼看着就要钻进来,眼睛和脸都在门缝使劲往里挤,表情似哭似笑,面颊十分扭曲,挤进来的部分像一堆烂肉。
卫道一把抓住地上还没有断气的小山金明灭,将这个人从打开的第二扇门,丢了出去,一直砸到第一扇门,门边的那面墙,血也染红了一些,地面漫延开许多红色的虚线,小山金明灭的身体缓缓从墙上滑落下来,整个人趴在地板上,睁着眼睛,憔悴而怔愣。
双目无神仿佛死鱼,小山金明灭大口大口试图呼吸,身体实在做不到,胸膛反复起伏,毫无用处,弯曲的手指渐渐失去力气,只是裹着红色的慢慢凝固的血液和自己身上落下的皮屑,看起来尤为狼狈可怖,好像他到现在也没有明白,只不过是打开了一扇门——
事情怎么会到现在这个地步?
第一扇门被小山金明灭的身体砸得往后仰倒,几乎反而扣在墙外,差点就能将跳跳鬼拍出去,就像苍蝇拍打蚊子的巨大版本,但是,跳跳鬼往后一跳,撕拉一声,衣服破开一条大口子,皮肉都烂掉,里面的黑红色的粘稠液体慢慢顺着口齿手指流下来,滴在地上。
地面滋滋啦啦被腐蚀出黑色的小洞。
卫道看事情不好,推开第三扇门,进入第三个房间,这里比前两个房间黑暗许多,光线不甚明朗,卫道一下子换了环境,眼前一黑,迅速将门关上,在他关门的前一秒,他睁着眼睛,看见第一扇门被跳跳鬼猛地一撞,完全打开了。
第一扇门的门板被撞得躺在地上,跳跳鬼兴高采烈地瞪着鲸鱼似的大眼睛,脸上的肉挂在脖子上,舌头掉在耳边,耳朵则卡在脑花和颅骨之间,那一块的头皮不翼而飞,只有一个漆黑的仿佛刚刚被人打开的大洞,它目不转睛地盯着第三扇门和门后的卫道。
更多的跳跳鬼欢天喜地紧跟着出现在了第一扇门门后。
那是一片的黑暗。
一声尖锐的女人的惨叫响了起来,紧接着是一阵仿佛猫狗撒泼被吓到后活蹦乱跳的声音,听起来会让人联想到一堆生腌跳跳虾,一个大盆子,五颜六色的冰冰凉凉酱料,吃一半,放生一半的那种。
卫道当时被声音刺激得呕吐起来。
那真是糟糕的感受,好像整个人都被一辆大卡车当头撞了一下,飞出去老远,爬都爬不起来,头晕目眩,脑子里翻江倒海,全世界都在旋转,旋转的感觉……
像游乐园旋转木马、碰碰车和过山车凑在一起开了个会,安装在同一个位置,开了同一个入口和出口,一张票来回,安全带死死把人捆住,四肢在半空中乱飞,头也飞走了,人还没有死,呼吸是极艰难的最后的刑罚。
卫道吐完之后,扶着墙撞到了新的门。
他伸手要去开门,身后忽然有一个人,一把拉住他,卫道脑子不太清醒,但是条件反射给了对方一刀子。
“我是小山金明灭的师兄五十岚风云,”对方一把抓住卫道紧紧握着刀子的手,咬牙切齿说,“你杀了他,我回去不能和师父交差,你要负责!”
卫道听前半句话还在犹豫,听见后半句话,手里的力气就起来了,二人在门前以奇怪的姿势争夺那把刀,现在这不仅仅是一把刀,而是力量的僵持,谁先松手,谁就输了,现在这情况,说不好输了之后会有什么结果。
“他要我开门,要攻击我,自己死了,怎么还要我负责?”
卫道问。
“我不管他是怎么死的,我刚才也在这里,你们说话我都听见了,师父也不会管这些小事,我们两个出来,就得两个回去,不管我死,还是他死,你听懂了吗?!”
五十岚风云问。
卫道问:“回去?”
五十岚风云回答道:“去见师父。”
卫道问:“为什么?”
五十岚风云说:“师父有命令,不许随便乱走,我们是来出任务的,既然他已经死了,现在也救不回来了,你就得跟我走,你自己选,要是杀了我,师父一定会下令追杀你,你肯定跑不了多远。”
他说话的时候,眼角的青筋都蹦出来了。
卫道笑道:“我答应了。”
五十岚风云说:“我数三,你松手。”
一、二、三!
五十岚风云咬牙切齿怒吼:“为什么不松手?!”
卫道涨红了脸骂道:“你都不松手!我松了手送命给你吗?”
五十岚风云冷笑:“好,那就看谁坚持得住,我可不怕跳跳鬼和乌云女。”
卫道垂眼一看说:“是因为你们的蜡烛灯吧!”
五十岚风云脸色一变,越发态度强硬起来:“你知道也是无用功,只有师父知道怎么点燃蜡烛,其他地方也找不到这种东西,你拿走了我的东西,师父肯定能杀了你。轻而易举!”
卫道问:“之前小山金明灭死了,你为什么不去帮忙?”
五十岚风云冷笑道:“我为什么要帮忙?他死了是自己技不如人,我本来也不负责保护他。再说了,出去让你也丢到第一扇门门口?”
卫道问:“这蜡烛坚持不了多久吧?怪物们就快冲进来了。”
话音未落,这个房间的门也快要垮了。
五十岚的表情很难看,顾不得再对卫道冷笑,转头去检查门板的情况,只看了一眼就断定没救了,紧紧盯着卫道说:“师父身边是最安全的,如果你想死,我一定从你的身体旁边跑回去,如果你想拉着我死,我就是跟你同归于尽也不会让你奸计得逞,我告诉你,死在那些怪物手里,绝不会像想象的轻松。
兔子急了还咬人,我是跟你好好说话,你要是不愿意,早点自己去死,别连累我。”
卫道问:“师父是什么人?”
五十岚冷笑道:“当然是海上灯塔,人间太岁,天上魔神,地下阎王!”
听这话,那肯定是了不得的人物了。
卫道将手一松,五十岚顿时来不及收回力气,往前踉跄,以为卫道是要害他,恼羞成怒地一头撞在了门板上,卫道推了他一把,开了门。
五十岚一时没站稳,一把拉住卫道,昏昏沉沉骂道:“好啊,你,你想趁这机会逃跑?你做梦!”
卫道冷笑道:“过来吧你!”
他推开门,将五十岚扯着隔壁提留小鸡仔似的,半拉半拖到了新的房间。
卫道一脚踢到打开的门板上,那扇门本来缓缓前进,被这一脚踢得砰一声关闭了。
卫道单手压着五十岚的衣服和脖子,单手将他压在墙上,质问道:“现在清醒了没有?”
五十岚破口大骂。
卫道踹了他一脚,五十岚双腿一弯,跪在了地上。
卫道提着五十岚的衣服抓着他的头,往墙上磕了一个,声音还十分响亮。
卫道一点也不生气,只是又问:“知道现在要做什么吗?”
五十岚没有回答。
卫道仿佛自言自语地说:“应该现在去找师父保证安全。”
他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第三次问五十岚:“明白了么?”
五十岚忿忿不平地从地上站起来,扯了扯自己的衣服,拍了拍裤子,冷笑道:“知道了!”
他还伸手揉了揉自己的头发,对着卫道哼了一声,走起路来居然有点一瘸一拐的,去开门。
“走啊!”
五十岚没好气地看着卫道。
卫道拉着他的衣服往里走。
五十岚挥舞着手臂,非常不乐意地喊:“你干什么!没天理的,哪里有这样走路?”
眼前一阵白光,卫道松开了手。
第174章
五十岚风云喊了起来:“我还要开门, 你开门是到不了地方的。你给我把眼睛闭上!”
卫道松开手,将日记本变成绳索,套在五十岚的手腕上, 绳子的另一头在自己手里,轻轻推了他一把说:“你去。”
五十岚哼了一声, 虽然有点不高兴, 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的绳子, 心里压着气, 往前去开门,门很容易就开了。
五十岚说:“请。”
他说着, 自己先一步走了进去, 卫道紧跟着跨过门槛, 眼前不知什么东西大放光明, 走出门内,他也眼前发黑。
五十岚扯了扯手里的绳子,看着卫道,冷哼一声。
“跪下。”
一个陌生的声音说。
听起来似乎是个老年人。
五十岚扑通一声就跪下开始磕头, 卫道被拉扯得往前走了一步,就地坐下,换成跪坐的姿态, 不知道方向,便只是往前低头,整个人几乎可以算贴在地面上。
周围传来一阵淅淅沥沥的哄笑。
老年人呵斥道:“闭嘴。”
众人都不敢说话,顿时安静下来。
“既然回来了, 就找地方住下。要是惹事, 全都该死。”
“是。”
五十岚回答道。
“起来, 滚回去。”
老人说。
五十岚从地上爬起来, 有点灰溜溜地扯了扯另一头在卫道手里的绳子,卫道跟着站起来,二人一路往外走。
五十岚走出一扇门,开始对卫道絮絮叨叨说起话来。
“我告诉你,那就是我师父,了不得吧?你没见过吧?你这种人肯定之前都是在等死,今天见了我,算你运气好,可惜,你的运气也不是很好,我在这里,师父拿我当个人,你不是这里的人,从外面来,师父就不会像对我一样对你,你只能当个填炉子的炮灰。
哈哈哈!”
五十岚笑得十分高兴。
卫道看不清楚,只觉得吵闹,皱了皱眉头,顺着声音歪头瞥了一眼。
五十岚抓着卫道的衣领子凑到他眼前说:“我告诉你,你就是个死路一条的命,以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永远别想翻身。”
卫道眨了眨眼睛,摸出自己的刀,顺势就捅了过去。
五十岚在发现绳子从自己手腕上消失的时候,异常兴奋,以为自己可以摆脱束缚了,没等他再反应,卫道的刀子就送到了他的怀里,卫道毫不客气地捅破了五十岚的衣服和皮肤,血从伤口流出来,卫道顺手还想转个圈,就像用钥匙开反锁的门那样。
五十岚反应慢了半拍,抓住卫道的手腕,想拉开卫道,力气不够,反而自己的手在颤抖,他大为震惊地瞪着眼睛望着卫道,张了张口,声音微弱地问:“你他妈的,想在这里杀我?!”
卫道眨了眨眼,眼前稍微清楚了一些,多往里捅了一刀,再把刀拔了出来,在五十岚的衣服上擦了擦血液,五十岚死死抓住卫道,卫道把他的手掰开。
五十岚说:“你要是杀了我,师父一定会找你算账的,他虽然不在乎死人,但他一定在乎别人无缘无故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杀他的人。每一个人都是有数的,人人都有用,最大的用处就在死前,你跑不了。”
卫道听他说话虽然虚弱却还有力气,就把他扶住问:“你的住处在哪里?”
五十岚笑道:“就在前面。”
卫道半拖半扛把他送到住处,这也是个房间,把门一关,将五十岚送到椅子上,五十岚弯着腰说:“床!”
卫道就把他丢到床上,五十岚翻了个身,费劲地趴在床边,看起来好像头都要掉在地上。
卫道走过去,开口要问话,忽然感觉脚下一空,一下子从墙角边梦中惊醒似的睁开眼睛,雪山茫白正在他眼前。
雪山茫白双手按住卫道的肩膀,见他醒了过来,拉住卫道抱了他一下,松了一口气,拉住他的手,想问什么,张了张口,垂眼想了想,将他送到床上,卫道拉住雪山茫白,雪山茫白顿了顿,将他从被子里扒拉出来,就像树袋熊抱树干似的死死抱住。
“没关系的,不会死的,死了也没有关系,事情还没有办完,我会找你,无论如何,我不会抛弃你,我是说,没有人比我更在乎你,你明白的,他们谁也不算数,如果要选,全天下的人死绝了,我也不管,等事情办完了,别的都无所谓,你别难过。”
雪山茫白松开卫道,叹着气说:“我应该回去了,偷着跑出来的。”
卫道说:“好。”
“你是怎么过来的?”
卫道忽然问。
雪山茫白说:“梦里一下子就过来了,不过,我比你正常多了。”
卫道点了点头。
二人分别,次日,二级信众过来通知卫道去参加会议。
卫道问:“什么会议?”
二级信众回答说,大主教和圣子对诸位的见面演讲亲善友谊会。
名字是真够长的。
卫道点头答应了,信众嘱咐他说,早点去,晚了容易找不到好位置。
毕竟,来的人也不少。
卫道点头说明白了。
等卫道到现场的时候,他算是明白为什么要早点到,现场人数众多,要不是地方宽敞,整个都是人挤人的罐头。
上面的人说了一大堆的话,卫道听得昏昏欲睡。
其他人都渐渐散了,卫道睁开眼睛,准备离开,雪山茫白拉住他,二人就一路往外走。
雪山茫白请卫道去他的住处坐一会,卫道同意了。
雪山茫白的住处附近非常安静,几乎没有守卫以外的人,走一路都仿佛没法在这里看见外来的陌生面孔,好像能见到圣子的人都是神庭教众,等级不低。
二人走到门口的时候,周围没有第三个人,雪山茫白正要开门,里面忽然就有人把门打开了。
“你是谁?”
雪山茫白皱了皱眉头。
“我是主教大人派来安顿您的生活起居的三级教众。”
这人说话间,身后又走出来一个人,对二人笑道:“我是主教大人派来的四级教众。”
“里面已经给二位准备好茶水,请圣子殿下不要见怪,我们是诚心诚意来为您服务的。”
两个教众说话的时候,笑眯眯的,看起来就很温和,但莫名的,卫道感觉他们的笑容像不怀好意的奸诈狐狸,心里藏着什么。
雪山茫白也警惕起来。
他挥了挥手,让这两个人让开,背对着他们往里走,冷笑道:“我一点不记得,自己和主教的关系什么时候能这么好了?好到让他们一声不吭就给我这里送了两个大活人来。而且一点招呼都没有提前打给我。好像我完全不会在乎似的。难道你们不知道?”
雪山茫白走入里间,坐下,看着随后而来的两个教众说:“既然是送给我当仆从的,应该提前打听过我,知道我的习惯,毕竟,你们直接进门就给布置茶水,也没有告诉我。”
他拉着卫道坐下,看着面前两个低着头的教众,冷笑道:“我是从来不喜欢别人到我的住处随便乱走乱动的,尤其是陌生人在没有经过我的允许的前提。你们心里一点数没有吗?还是说,你们打定了主意,认为我一定要听从主教的意思,他们让你们来,我就得收下?”
雪山茫白说:“你们可别忘了,我才是这里唯一的九级,别说你们,就是大主教来了,也正应当听从我,而不是你们和主教,就是四个主教加起来,你们也别想让他们压得过我去。我就是要矮一头,也是顺从大主教,其他主教这么做,分明是没有把我放在眼里!
我告诉你们,我不怕主教和大主教,也不会顺从别人令人不高兴的意见,再有,你们让我看得非常不顺眼。”
三级教众说:“您说的是。我们不敢用主教的名头压制您,您千万别生气。我们只是陈述实情,不敢撒谎!半点隐瞒也没有,都是真心实意要为您办事。您尽管吩咐我们,我们一点其他心思都没有。”
四级教众说:“论身份地位,谁也没法在神庭比得过您,我们都知道。您无牵无挂,不怕被人辖制;孤身一人,光脚不怕穿鞋;胆大心细,没人能比得过;看在情谊的份上退让三分,也是礼数应当,不是怕了,我们都知道。”
他们笑道:“请圣子殿下恕我们冒犯之罪。”
雪山茫白笑道:“我当你们是不会有错的。”
他问:“怎么还给我认罪呢?”
两个教众都跪下,请求雪山茫白谅解他们随便进门的过错。
雪山茫白不打算揪着不放,挥了挥手,让他们起来。
他们相视一笑,立刻笑眯眯拍了拍衣服,凑到雪山茫白眼前,一个捶腿,一个捏肩,雪山茫白微不可察皱了皱眉,他不喜欢这种亲近。
卫道看着他们一群人,挑了挑眉,往边上挪座位,换了方向看热闹,觉得有趣又膈应。
雪山茫白有意打发他们走远些,便说:“有事直说。”
两个教众都去端茶。
他们将茶送到雪山茫白和卫道的面前,请他们喝下去。
第175章
茶水有毒。
不知道这两个教众有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但是,这件事对卫道而言犹如水中观月,再清楚不过。
两个教众还是笑着, 在将手中的茶杯往前面送。
雪山茫白接了一杯,看了看, 两个教众都有些紧张。
雪山茫白问:“你们一路过来, 应当口渴了, 不如你们将这喝了吧?”
卫道捧着杯子看着他们。
两个教众脸色一变就意识到自己的意图被发现这次任务失败了, 顿时抽出武器要打过来,一个攻击卫道, 一个攻击雪山茫白。
雪山茫白将水往他们脸上一泼, 他们就尖叫起来, 脸上的皮肤居然有些渐渐溃烂的趋势。
雪山茫白一拍桌子, 将两个人都踢在地上,再捆起来,其中一个骂骂咧咧,雪山茫白把他杀了, 提着另一个咬着牙似乎要自杀的出门去,一路走到了大主教的办公处。
“你看看,这是什么?!”
雪山茫白质问道。
“这是什么人?”
藏原深埋疑惑地看了一眼地上蜷缩起来仿佛一只死虾模样的教众, 有些不以为意。
雪山茫白说:“这是杀我的死士,还说是你们派来给我的!”
藏原深埋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我不记得我让人去你那边。”
雪山茫白丢给他一团法术,刚才的事情历历在目。
藏原深埋看了,笑道:“哦, 原来是这样, 其实不是什么大事, 圣子被刺杀是老传统了, 要是被刺杀就死了,那也不配做圣子的。而且神庭一般很安全,只要他们不扰乱秩序,圣子作为神庭的特殊高阶人员,享受资源的同时,接受一些刺杀也可以给普通教众心里一点平衡。”
他挥了挥手,仿佛这是无关紧要的,让雪山茫白出去,还说:“我会让人去处理尸体给你打扫卫生,你可以回去了。”
雪山茫白冷笑了一声,知道在这里是没什么好说的了,转身离开。
藏原深埋忽然想到了什么,叫住他说:“等等。”
雪山茫白问:“怎么?”
藏原深埋说:“既然你过来了,还谈起刺杀这样的事情,我也有一件事要告诉你,但是我提醒你,这件事没有证据,只是说一句,当真也好,不当真也罢,都随你的意,过后不要怪我没有事先说明。”
雪山茫白不耐烦:“什么事!”
藏原深埋笑道:“昨天晚上,神庭有些神秘波动,依我看,似乎是有人混了进来,这种藏头露尾的小人肯定没安好心,你自己注意,我不知道是什么人,也不好在这么多人都在的时候,大范围搜查,那会扰乱内部秩序和人心。你应该能理解。”
雪山茫白问:“知道什么地方吗?”
藏原深埋说:“不好定位,但是,看你身上的气息,你今天是经过了那个地方,或者,干脆就在那个地方待了一阵才出来的。”
他问:“你还记得今天去了什么地方又从什么地方来?”
雪山茫白意识到出问题的很有可能是卫道的住处,说不定干脆就是卫道。
毕竟,他没有去别的地方。
雪山茫白不答反问:“那种东西会有什么影响?”
藏原深埋看出他有些头绪,缓缓笑道:“那就看受到影响的是什么人了。”
雪山茫白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藏原深埋又喊了他一次:“等等!”
雪山茫白问:“还有什么事?”
藏原深埋说:“我看你心神不宁,你不要走火入魔啊。”
雪山茫白冷哼一声:“就是这个?”
藏原深埋说:“不,你要小心,有些东西就像魔气,互相接触就会感染,你要明白。”
雪山茫白面无表情。
藏原深埋视若无睹地说:“还有,神庭神圣,一旦有人在这里发疯,只有被赶出去。谁不允许都不行。这是规矩。当然,如果圣子殿下有足够的实权,可以修改规矩,让众人心服口服,我也不会有意见。”
雪山茫白知道他是在说卫道。
藏原深埋对雪山茫白微笑道:“清泉华池最近也没有人去,有时间二位可以走走。”
洗洗那一身的魔族气息。
雪山茫白看了他一眼,见他没有多余的话要说,转身走了。
藏原深埋心情很好地笑了笑。
雪山茫白回到了住处。
卫道把自己关在了一个小房间里。
一脚踏空的眩晕感冒了出来,卫道再次看见了摇晃的模糊而眼熟的房间门。
五十岚摇晃着他的肩膀,凑到他眼前,瞪着眼睛大喊:“起来!醒过来!还睡什么?”
卫道睁开眼睛,一脚踹了过去,正中五十岚的腹部,他往后连着退了一段路,后背撞到不知道什么东西,干脆坐在了地上,差点躺下去,呜呜咽咽委屈大喊:“好痛啊!你打我!你又打我!你这样是要挨打的,你知道不知道?这里可不是你家。我告诉你,你别想吃好果子。”
卫道笑了一声:“说得仿佛这里有什么好东西。”
他起身过去对人伸出手,五十岚犹犹豫豫看了他一眼,握住他的手,慢吞吞站了起来。
“对不起啊,我不知道你睡觉的时候不许别人晃啊。”
五十岚委委屈屈嘟嘟囔囔对卫道低声说。
卫道说:“算了吧,你找我有什么事?”
五十岚说:“哦,师父让我找你过去。”
卫道挑了挑眉问:“什么事?”
五十岚幸灾乐祸说:“啊,或许是炼丹?师父最喜欢干这个了。”
卫道拍了拍他的衣服,打开房间门,外面是复杂的迷宫似的走廊,二人离开房间,五十岚在卫道身边又恢复了放松的状态,边走边说:“我也不知道,师父的事情,又不会特意对我说。我只是过来传话的。”
卫道点了头,算是听见了。
二人到了师父的房间,师父让五十岚离开,五十岚就出了门,在外面走了一段,仿佛卫道如果能出去,他还得原路返回把卫道送回房间去。
房门一关上,师父就抬眼看向卫道,对他说:“坐。”
卫道不客气地坐在了蒲团上。
师父打量他一阵,阴森森地笑道:“一阵子没见面,又脏了。”
卫道低眉顺眼说:“我不知道。”
师父指了指身边的油锅,对卫道说:“跳下去,现在。”
卫道站了起来,感觉事情不太妙,但是他又不会死,死了也无所谓,这边早点死,说不定可以回去。
他慢吞吞地走了过去,低头一看,油锅的油沸腾翻滚,看起来很烫很烫。
卫道比划了一下高度,爬了进去,师父就在边上,揣着手看着他,好像还在数他的皮肤上有多少新冒出来的泡泡。
卫道一头栽了进去。
师父拍手叫好。
卫道渐渐耳聋眼花,仿佛要死了,又感觉事情并不是想象中那样。
门开了。
师父指了指油锅让五十岚跳进去。
五十岚问能不能找个新人进来。
师父摇了摇头。
五十岚咬着牙跳了进来。
他死了。
卫道活着。
师父往锅里丢了一具干瘪的果子狸的尸体,再加上一颗绿油油的黏黏糊糊滴滴答答的丹药,把油锅的油倒了出来。
卫道身上的皮肤发红,红得轻而易举就可以撕下来一层的那样。
师父将锅用水洗了,架回去,拎起卫道的一条手臂看了看,从他的脖子开始,撕掉了卫道的一层皮。
卫道的皮肉从嫩粉色变成了黑红色,然后渐渐发绿。
卫道的皮肉里面开始往外长出绿油油的叶子,仿佛刚刚发芽的豆子,如果现在身上的衣服质量不错,连着撕下来,就会像铺在豆芽表面的毛巾,一下子能把卫道的皮肉再撕下来一层,说不定可以看见骨头。
师父踢了踢卫道的腰,卫道醒了过来,从地上起来,睁着眼睛,眼前一片古怪的颜色,一时间居然分不出来是什么东西在面前,师父将一颗红色的拉丝丹药递给卫道,卫道伸手几次没有接到,师父将丹药糊在了卫道的手上。
“吃,吃下去。”
师父坐回去,对卫道说。
“这是什么?”
卫道问。
师父说:“哦,这是三清妙龄丹。”
卫道问:“什么用处?”
师父说:“吃下去可以变成三份,你会变成……我喜欢的,用得上的东西的样子,一点也不会痛。”
卫道问:“五十岚死了?”
师父说:“当然,你把他吃了。就在油锅里面。本来我以为他会杀了你,再不济,也是你们一起死,算了,这样也很好,吃起来肯定不错。”
卫道尝了一口,眼前花花绿绿的一片。
师父盯着他看了半天,笑道:“你很好看了。”
说话间,师父从不知道哪里掏出来一块镜子,用袖子擦了擦,递给卫道看。
卫道隐约能从里面看见昏黄色的一片羽毛,羽毛之间有一张不明显的脸,五官分部在其他地方随着羽毛抖动起来。
师父拍了拍手,门外走进来一群人,将卫道拖了出去。
师父挥手骂道:“什么东西!搬回去!废物!听不见吗?”
于是这群人用口袋和担架把卫道送了回去。
第176章
雪山茫白对卫道说:“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卫道点了点头。
雪山茫白把卫道带到了水边。
“这次也要进去吗?”
卫道不抱希望地问。
他当然希望得到的回答是不用, 不过,人都过来了,再说不用也是自欺欺人而已。
卫道跳了进去, 这里的水很清澈,但是如果人在水下, 往上看只能看见天, 几乎看不见人, 如果人在水边, 往下看,也几乎看不见底下的人, 只会看见模糊的影子。
这里的水是甘甜的, 微微泛着一点蓝色, 还有微妙的某种角度才能看见的绿色。
阳光落下来, 水面是波光粼粼的,月光沉下来,水下是银色的阴影互相掺杂,仿佛不分彼此又仿佛各归其宗。
对于魔族而言, 这里的水就和这里的神族一模一样的讨厌,发现他们的身份就要千刀万剐,否则不足以泄恨。
如果不能在离开深渊之前, 洗去身上的魔气,抵达高天,普通神族或许不能轻易发现情况不对,但神庭的信众, 别的不行, 找魔族的茬, 特别在行, 如果要在一群神族的眼皮子底下做什么,首要排除自己的魔族嫌疑,不能突然消失,不能抽空回到深渊,那就只有找到这种水。
跳进来,水会洗脱魔气,也会千刀万剐。
痛楚是最微不足道的代价之一。
谁让他之前是魔族还没洗干净呢?
也怪不到什么人。
卫道沉着一口气,闭上眼睛,躺在水下,渐渐混沌。
意识模糊起来,他的眼前是一片的朦胧的光,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已经不在水下了。
“这是哪里?”
卫道喃喃自语。
然后他发现自己的声音古怪而嘶哑,仿佛一条蛇使用了鸟雀的声调,用灰熊的身份对老虎说话。
他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但是他听不懂自己在说什么。
眼前也十分模糊,就像水下一阵大风,波浪涛涛,天地都归于一体。
有人开了门。
师父走过来,盯着卫道的脸看了一阵,掏出镜子给他。
卫道伸出手去,接了几次,没有接到,师父也不动,看他拿不到,就将镜子丢到他的怀里,卫道在衣服上摸到掉下来的镜子,拿起来对着自己看,这似乎不是怪物的模样,他看自己,还是正常的人类的脸和五官,皮肤也是正常的颜色,牙齿,不知道是不是看错了,他第一眼看见自己的牙齿是完全的黑色,眨了眨眼睛,牙齿是白色,恍惚里,看见皮肤通红。
像天边满当当的煎饼皮火烧云。
卫道不受控制地咳嗽起来,他往地上吐了一口血,看见里面有些乳白色的浆糊似的肉块。
感觉,像是他的脑花,他的脑子已经空了,里面只有骨头,外面只有一层虚假的胶皮,中间是血,是填充的空气,是混乱虚无的意识,像满是触手的透明水母,像碎尸万段的巨大游鱼、鱿鱼和章鱼的杂交怪物。
你是什么东西?
你是谁?
你在什么地方?
我不知道。
我什么都不知道。
别再问了。
卫道摇了摇头,满世界都摇晃起来,像突如其来的巨大地震,他是首当其冲的受害者,也是第一的加害者,更是毋庸置疑的源头。
师父从他手里把镜子抢回来,卫道伸出手去,想再拿回来看一眼,却发现自己伸出去的手是柔软的灵活又不受控制的水蛇似的东西,他认不出是什么,那东西又红又绿,像大火烧着了青草地,里面有旋转的剥了皮的斑马在打滚。
卫道顿住了,他收回手,坐在原地,慢慢仰头,看向师父,想说什么,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的意识想问,他的身体一动不动。
师父看宠物似的看着他,觉得很好,仿佛见了一个满意的不可替代的危险品,亲自实验得出来的结论,无法更改的奖励提名,好像他已经是绝不动摇的万人之上。
山巅吗?
癫狂。
师父说:“你要听话。”
卫道艰难地仿佛打开了喉咙里的一把锁问:“听谁的?”
师父说:“听我的。”
卫道问:“为什么?”
师父说:“因为你是我的东西。”
卫道问:“我是吗?”
师父说:“是。”
卫道问:“我是什么?”
师父说:“怪物。”
卫道问:“我要做什么?”
师父说:“先杀一个人证明你的忠诚和力量,为了不出错,我再送你一个小宠物,你要好好对待它。”
他说着,嘟嘟囔囔从衣服里掏了半天,递给卫道一个淡黄色小布包,卫道接到手里,这个包变成了蠕动的暗红色的肿瘤,布满了凹凸不平的疙瘩,里面偶尔有黑色或白色的虫子的头冒出来,几乎要一口咬掉卫道的手掌,但是,它们和卫道总是隔着一层透明的隔阂——
就像被保鲜膜封在不锈钢盆里的热情扭动的活蛆。
卫道反手把这个布包摔在了地上。
他又回到了水里。
雪山茫白把他捞出来,卫道站在水边,检查自己的衣服,衣服没有夹层和衣兜,什么东西都没有,好像真的干干净净,卫道拍了拍裤子,里面掉出来一个小布包,里面嗡嗡嗡飞出了一堆苍蝇蚊子,扑过来的时候,颜色渐渐从黑灰色变成了红绿黄棕,尾巴长出了尖刺。
好像一下子变成了马蜂窝。
雪山茫白和卫道跑路,马蜂窝就在后面追。
雪山茫白找到了趁手的东西,一个法术打过去,它们瘫在地上,颤抖着飞不起来了,但还没有死。
卫道找了一块石头砸下去,它们嗡嗡嗡地还想飞起来。
二人很快离开了这里。
土壤渐渐发黑,仿佛地下涌出了石油。
藏原深埋对雪山茫白说:“不知道怎么回事,那边死了一个人,你看看,这个人见过面吗?”
雪山茫白摇了摇头。
藏原深埋说:“最近小心,也许他们会说是你杀的。”
雪山茫白觉得有些荒谬,转念一想,这种事情也不是不可能,主教们都做得出来。
他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
野内小麦在雪山茫白走后质问藏原深埋:“为什么这样嘱咐他?”
藏原深埋说:“既然不是你们做的,说什么有什么要紧?”
桑谷绿波说:“虽然不是,但他很有可能栽赃说是我们,毕竟,他早就看不惯我们了。”
藏原深埋笑道:“你们心里有数,他也懒得干,不是还没出事?”
关岛红衣说:“这怎么还能算没有出事?”
藏原深埋说:“你们都没死没伤,有什么事?”
北井汪洋说:“今天没事,明天就不一定了。不知道他从哪里得来的手段,费了好大功夫才处理干净,要是再来几次,说不定我们就是光杆司令了。而且,魔气的感染都没那么强大。你也清楚啊!”
藏原深埋说:“不着急。如果真是他们,他们会有动作的,我们多等等,看就知道了。”
众人面面相觑,离开了这里。
藏原深埋让紫林单春尽快过来。
“你跟圣子殿下多少比其他人相熟,你去圣子殿下身边,侍奉保护,如果有什么不测,实在没办法就过来通知我,我不在,你就去其他主教身边告诉消息。如果圣子殿下问,直说就是。”
藏原深埋说。
紫林单春点了点头,离开了。
藏原深埋坐了一会,也离开了神庭,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但是,神知道。
威严辉煌的高大建筑物,越往里走,越是黑白灰三色并行,古怪的神像端坐在高高的莲花宝台之上,扭曲的蛇形宠物,开口的两腮,螃蟹钳子似的头发,令人头皮发麻的波浪纹路服装风格,宝蓝色的耳坠,艳红色的头花,黑色的牙齿,白色的舌头,膨胀的躯体和宽大的斗篷。
长短不一的手指,凹凸不平的头颅,巨大的眼睛,黑洞洞的后背,数不清的镜子折射反光。
睁着眼睛都仿佛即将被污染的地方。
藏原深埋跪了下来,对着神磕头,请求宽恕和谅解。
“我知道我有罪,人生来就是有罪的,人类都是肮脏至极的污染物,我应该将他们所有人全部杀死,可是,我的力量不够,我的时间不够,我的——我也是个垃圾,我没办法做到,请神责罚。我愿意赎罪。我知道错了。我见到了神之故乡,那是个美丽的地方。
丰饶的土地,丰富的物种,死亡的人类,稀少的尸体和宽广的地平线。
我爱那里。
那实在是好地方。
我想过去,但我的任务还没有完成,请神降罪,让我早日回归故里。
我想杀了他们。
我会在、完成神的旨意。
我要、请神降临。
我、神、癫狂错乱是无、美丽的故乡、神、愿我早日成功、主人。
祝福一切人类死亡。
这是神的爱。
我会保护他们。
我会帮助他们。
我们会成功的。”
藏原深埋表情平静,诚心祈祷,露出一丝和蔼的微笑。
他对着神像过了很久,渐渐消失在蒲团。
“这位不得安宁的骨血,神要降罪,你还不跪下节肢?”
“是,神明大人。”
第177章
一场新的刺杀针对神庭圣子雪山茫白开始了。
卫道是在师父那边得到消息的, 但是师父本来因为他没有杀人,觉得很生气,看他的目光都多少带着一点恨铁不成钢的悲哀和愤怒, 手里都拿上家伙什了,没想到, 突然将手里的鞭子往地上一砸, 笑呵呵地对着卫道转了一圈, 改变了主意, 仿佛知道了什么。
虽然不知道情况,但卫道被松绑之后, 揉了揉手腕, 准备坐在地上, 一下子听见师父带着点炫耀的意思对卫道挥舞四肢地说:“你的朋友要死了!野内小麦。”
卫道愣了好半天, 不得不从地上爬起来,当时他是个不知道什么玩意儿的样子,瘫在地上,仿佛一团下水道的海藻打了结顶着烂菜叶子用废弃纽扣眼睛看着自己在水母身边被搅拌均匀, 站起来的感觉就像一根弹簧缠着蛔虫用不存在的腰和骨头先抬腿再抬头。
最后,他就像个被碾碎的麻花加上灰白色浆糊涂在别人家门口的红色对联上的东西。
非常艰难地站着,疲惫不堪, 而且不想理会任何事情,但还是想问一句人在什么地方。
卫道将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次,顿时觉得太累了,算了, 好麻烦, 不要做了, 死了。
他再次趴下去, 就像一块啪的一声飞到墙上的油煎飞面饼,浑身上下软趴趴地往下滴油。
卫道蠕动着往门口去。
师父对他挥了挥手说:“早去早回啊。”
卫道在地上翻了个身,看起来像螺旋虫在地上打了个滚,算是回应。
师父笑吟吟看着他拱开门,对他说:“你会死得很早,我可以找下一个乖巧的小宠物呜呜呼~”
卫道根本没在乎他在说什么,几乎要在路上睡过去,一头磕在地上,发现自己睁着眼睛,正在抬着腿往前迈步,但是,身体正在楼梯上,一层一层往下滑落,每滑落一层,脑子就转着圈撞在各自东西上。
碰、嘭、砰、啊啊啊——
卫道渐渐醒了过来,从地上爬起来,那种难以去除的疲惫感还在,仿佛沁在寒潭拿出来的绳子,使劲勒在骨头里面,许许多多的虫子在反复翻滚,他哇的吐了一口血,惊讶地发现自己认为身体里只有血液和骨头。
他一下子又趴在地上,站不起来似的,仿佛本来就是没有脊柱的动物。
卫道在地上犹豫了一会,幸好这里还是没有其他人的房间住处,如果出去被人看见,他就完蛋了。
社死是死,救人是死,半路翻滚更是死了又死。
算了,算了。
卫道分外犹豫地翻了个身,从地上爬起来,踉踉跄跄扶着墙走出门去,每走一步都感觉自己皮下温热的血液正在热切地涌动,仿佛迫不及待生长发芽的植物种子,又好像是一堆刚刚破壳的虫子,更像是感染了某种皮肤病——
有什么破开皮就会爆浆发红的疙瘩要雨后春笋似的冒出来。
眼前的东西开始发花了。
但卫道知道雪山茫白在哪里。
他找到了雪山茫白。
卫道对雪山茫白招了招手。
一个恍惚,卫道好像看见了雪山茫白浑身是血躺在眼前的模样。
那是一具毫无声息的尸体。
卫道明悟了。
他该过去,不该让雪山茫白过来。
但是不想动。
卫道就在雪山茫白眼前渐渐变成一团即将趴在地上的东西,看状态仿佛某种粘稠的液体滚了一圈彩色泡沫逐渐瘫软下去。
雪山茫白眨了眨眼睛,瞬间出现在了卫道身边,将卫道从这里带走的前一秒,这里的一块土壤一下子炸开。
雪山茫白带着卫道回到住处,临走前,眼睁睁看见这里的全部鲜花都拔地而起,摇晃着根系和花瓣花蕊,仿佛被一阵狂风猛吹应激的猫狗或者彩带条,长出锋利的雪白的牙齿,争先恐后地伸长脖子,对着雪山茫白一口咬了过来。
事情不太巧,卫道的骨头当时就仿佛被抽走似的,整具身体都软了,像融化的绿色舌头布丁雪糕。
他掉了一块,虽然不知道掉下去的身体部分是哪一部分,但是雪山茫白检查卫道的时候发现他少了一只手。
“我现在应该过去捡回来吗?”
雪山茫白蹲在卫道身边,有些疑惑地喃喃自语。
卫道坐在椅子上,高度正好,顺手摸了摸雪山茫白的头发,语重心长而含糊不清地带着诡异的慈爱的语感对他说:“我会自己去捡回来的。”
雪山茫白看了他一眼,捏了捏卫道仅剩的那只手,在两双眼睛的注视下,那只手软趴趴地变成了一团蔫蔫的黏糊糊的浅棕色肉团睁开了一只五角星形状的眼睛,里面是颜料加水随手用小棍搅拌的红黄二色,看起来非常让人讨厌的样子。
卫道把手收回来,慢吞吞地发现这只手也掉下去了。
他就从椅子上滑下去,摸索着地板和地毯,用脖子和下巴蹭着衣服,像一只打开菌盖的蘑菇伞那样满地翻滚,完全是一滩水的状态了。
“没事吧?”
雪山茫白站起身来,坐在桌上,小心地搜索四处,担心自己可能把卫道踩碎。
咕噜噜——咕噜噜——
卫道用奇怪的颜色和奇怪的肉团的样子爬起来,在喉咙处张开一张嘴。
咕噜噜——
他呸的一声,把舌头甩到了脑门上,高度一点点降低,在雪山茫白的目光中,重新构建,变了回去。
正常的人类的模样。
雪山茫白一下子站起来:“魔族的气息?”
卫道吸了吸鼻子,仿佛在嗅闻,他哇的一声把心脏和肺连着血管吐了出来,软绵绵地坐在地上,一点点张着嘴,把地上掉出去的器官都从口腔塞了回去,大半手臂都塞进了喉咙,哎呀了两声,一次手臂进了气管,一次进了食管,都走错了路了。
好半天,卫道慢吞吞把手臂抽出来,哇的吐了一点血,雪山茫白不知道应该不应该给他一点东西擦一擦。
卫道摇了摇头,头颅从脖子上掉了下去,悬挂在腰间,前后摇晃,仿佛一颗干瘪的气球,又像飞不起来的风筝。
雪山茫白帮他把头按了回去,卫道啊呀啊呀叫了起来。
“脖子,脖子,进去了,看起来会很奇怪的。”
雪山茫白单手把卫道的头提起来,看了看肩膀和脖子的距离,比划了一下骨架的长度,有点头疼地给卫道放在原位问:“你这是怎么了?”
卫道给自己把头扶正,盯着雪山茫白看了半天,诡异兴奋地拍着手,微笑道:“我知道一个秘密。”
雪山茫白说:“我知道了。”
卫道不笑了。
他盯着雪山茫白说:“你这样可不行,真讨厌。”
雪山茫白说:“我知道。”
卫道笑道:“你还是原来的样子。”
他的头又歪下去了。
雪山茫白叹了一口气问:“那我回去了。”
卫道跳了一下,对他挥手告别说:“好啊!”
雪山茫白点了点头。
他一出门就被紫林单春喊住。
“什么事?”
雪山茫白不解地皱了皱眉。
紫林单春说:“主教大人们请您现在过去议事。”
雪山茫白问:“现在?”
紫林单春点点头。
现在时间可不早了。
不知道是不是之前那边的事情。
雪山茫白说:“我知道了。”
他打发了紫林单春,去找了主教。
主教们都在等他。
“你来了,关于你那个朋友的事情,我们非要说不可了。”
“什么事?”
“他闹出来的事情还不够大吗?”
“没有人死,也没有人受伤,不出意外,他不会伤害任何人,出现在那里也只是为了找我,而且没有进去很久。甚至没有走很远。”
“本来没人能进去,除了你,你进去,我们都是容忍的态度,还要加上一个他,你把我们放在哪里?!我们要你今天就把他赶出去。否则,别怪我们不客气。我们有的是办法让他从这里滚回去,连现在的全尸都不会有。”
主教对雪山茫白放狠话。
雪山茫白说:“今晚我就送他走。”
主教一惊,大怒:“我们让他走,不是让你走!你别想趁着大主教不在就偷跑出去。我们不会放你过。”
雪山茫白说:“我送他去门口,让分身送他出去,明早就回来。”
“那也不行!”
野内小麦断然拒绝。
关岛红衣拉了拉他。
主教互相讨论之后改变了主意。
“现在就去。”
桑谷绿波说。
雪山茫白点了点头,转身离开,紫林单春听从命令跟在他身后。
没有事情发生。
紫林单春回去复命。
卫道在路上软成一团泥巴,雪山茫白揪了一团做成人偶藏在衣兜里。
车马停下,卫道变成人形从车里出来,雪山茫白有点担心地扶了他一把。
卫道差点踉跄得一头栽倒在地上,那边还恰好有一块大石头。
雪山茫白叹气:“对不起,但是,你真的可以吗?”
卫道说:“没关系。”
他挥手笑:“我们会很快再见。”
雪山茫白点头:“我回去了。”
神庭忽然发现圣子不见了。
第178章
从那一天起, 圣子在神庭消失了,主教找遍了犄角旮旯都没有看见人,检查阵法却也没有发现圣子有离开过的痕迹和报告, 好像圣子就在神庭,而没有人能找到他。
桑谷绿波首先考虑雪山茫白是不是在卫道那边, 怀疑被卫道藏起来或者吃了, 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躲过神庭的搜查。
但是, 紫林单春去看了, 卫道正常地生活,身边没有一个人。
如果雪山茫白在卫道身边, 首先他是看不见的。
也许变成了空气的成分之一。
关岛红衣说:“我不相信他真能消失。”
他让其他人去监视卫道, 被发现了, 他们灰溜溜地回来了, 说被本地的东西打了措手不及,没法再住下去,只能回来了。
关岛红衣有点生气,但无可奈何, 除非他跑到卫道眼前去闹,但是那是自损身份的事情。
他不愿意就不会做。
卫道因此几乎有些高枕无忧的意思。
他的生活和之前没有什么不同。
藏原深埋自从离开神庭就没有消息,没人能联系。
主教们面面相觑, 思考在藏原深埋回来之后怎么交代现在的情况。
他们忽然就受到了一则消息。
“如果你们想要回圣子就要派出一个人来领走他。”
一个不知道是什么人的老头的声音古古怪怪地嬉笑道。
主教们立刻让人去搜查,没有结果,众人都很诧异。
“怎么会这样?”
“不可能啊,没有人能藏起来的。”
“是啊, 四处都找遍了, 如果在, 没有找不到的。”
“难道是他们自己故意藏起来在装神弄鬼?”
“世界上是没有神明的。我们不用害怕, 找出来,杀了他们就算。”
主教们互相商量之后点了点头,都认定了是有人在捣鬼,根本不打算派人出去或救治。
他们渐渐认死理的认为,雪山茫白就藏在身边看他们的笑话。
他们心里想,雪山茫白死了就死了,大不了再找一个圣子,藏原深埋也不能把他们一群人怎么样。
他们可是神庭的顶梁柱,拆掉了他们就等于拆掉了神庭,藏原深埋再了不得也不能做自取灭亡的事情。
他可不能一个人对付魔族。
主教们这么想了,底气就渐渐足了,一点也不害怕了,搜查的力度也变得慢悠悠的。
因为他们认为,早晚有一天雪山茫白会主动出现在他们面前的,如果雪山茫白偷跑出去,也是雪山茫白的错误,不是去卫道身边,就是去找藏原深埋,事情就跟他们没有关系了。
很好。
主教们心想,一切都很好。
他们点了点头,开始新的一天。
雪山茫白就这么简简单单被众人抛在脑后。
毕竟,这个时候,之前来到神庭的其他信众也离开了。
现在这里的人都是这些主教的人,没人关心雪山茫白,就像没人会关心高傲无礼的敌人下落如何,在他们心里,雪山茫白就是那样一无是处的讨厌鬼。
他们暗地里高兴地庆祝还来不及呢。
卫道在给菜地浇水的时候,一头栽倒在地上,进入了数不清的房间里。
这里简直像一片蜂窝,只是扩大了内部,细化了门窗,虽然大多数房间,根本连窗户也没有,不知道光是怎么进去的。
但在里面都能看见东西。
他在墙角边摸索着往前,忽然撞到了一个人。
这个人被捆得严严实实,躺在墙角,卫道一脚过去,不知道踢到哪里,一下子扑在地上。
他爬起来,眼前一片模糊的白色,摸了摸在身边的别人的衣服,发现这个人似乎是雪山茫白。
既然是认识的人,那就没有关系了。
卫道将人推了两次,发现雪山茫白没有醒过来,考虑之后,把人扛起来,反正雪山茫白都晕过去了,肯定不会有意识,怎么带走都无所谓。
卫道一路低着头,跌跌撞撞兜兜转转往前走。
他走到一扇门口,明明心里知道是要伸手去推门,谁知道一头撞了过去,砰的一声,原来这不是门是一堵墙。
卫道揉了揉被撞到的额头,从地上爬起来,拖着雪山茫白继续往前走,真没想到,这么大动静,雪山茫白居然还是没有醒过来,卫道试探着猜测,不是因为那部分意识已经从身体脱离回不去,就是找不到回来的路了。
他考虑要不要自己再切一部分意识,塞进身体里面,这具身体就可以恢复正常。
但不同的意识,就算在同一个身体,反应习惯之类都会不一样。
卫道不想给自己来一刀之后发现用不上,那就白流血了。
他拖着雪山茫白往前走了一步,忽然发现眼前多了一个人。
师父来了。
他站在远处,一个高高的仿佛祭坛的台子上,仔细地打量卫道,虽然卫道现在眼前不清楚,但看见师父的时候,他的身体又有些即将变化崩塌的趋势了。
卫道觉得自己现在这种状态暂时不需要改变,他低下头去,并将雪山茫白的身体抱在怀里,就像害怕的时候抱住一个巨大的柔软的玩偶。
他没有给师父看见雪山茫白的脸。
师父的视力仿佛也在这段没有见面的日子里下降了。
卫道渐渐融化成一团,跪坐在地上,仿佛下半身只有圆滚滚的糯米彩色丸子,一根签子可以穿三个的那种食物,只是这个明显卖相不好。
师父也不在意卫道面对他的防御状态,笑眯眯对卫道挥了挥手说:“过来。”
卫道摇了摇头,血从眼睛里流出来。
师父也不介意卫道的拒绝,又对他招了招手笑道:“过来。”
卫道还是摇头。
师父问:“想出去吗?”
卫道没有反应。
师父又问:“想回去吗?”
卫道咬着牙不回答。
他不想理会师父,因为对方多少看起来有些不怀好意。
师父笑眯眯地逗狗似的再问:“喜欢你怀里那个人吗?”
卫道问:“你把他带进来的?”
师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但是高举着双手哈哈大笑起来。
“我告诉你,他是个不错的试验品,满身都是血呢。我很喜欢,尤其是他的意识,品尝之后,果然和你的味道一样美味~我好饿。你可以给我吃一顿吗?我会给你报仇的。”
师父在高处转了一圈。
卫道勉强分辨出那是一张黑色的巨大的桌子,但是很远,他根本没法伸手就碰到的距离。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真是令人感觉不妙。
卫道皱了皱眉,忽然凝成蛇形,一长条地灵活探了过去,对师父温和笑道:“给我看看他?”
师父说:“好啊。”
他皱起眉头,小孩似的挥了挥手,不高兴地嘟着嘴,叉着腰,跺着脚,大喊道:“滚开!滚开!你太丑了。又臭。咦!怎么能这么糟糕?明明你离开的时候还不是这样,你怎么能这样!你把自己糟蹋了。呜呜呜——我的试验品,我的事业,我的未来,我的过去,谁来救我?
呜呜呜……”
师父涕泗横流地哭了一阵,抹了一把脸,满是眼泪的手试图伸向卫道,卫道躲开了。
师父不高兴地冷哼一声说:“你永远也别想见到他!”
卫道不以为意地晃了晃问:“他在哪里?”
师父兴高采烈地笑道:“在里面!”
卫道问:“在哪里?”
师父嫌弃地皱了皱眉头,对卫道指了指身后,用神秘的语气小声说:“里面。”
卫道眼睛一睁一闭,师父就不见了,卫道冲进了新的房间,他用尾巴卷住雪山茫白的身体,撞上了一扇门,然后在碎掉的门板里面,发现了一些头发和血液。
卫道抬起头检查,在床上看见了雪山茫白的……透明虚无的魂灵?
卫道把两个雪山茫白凑到一起,团吧团吧让他们变成了一个,然后拖着浑身上下咔吧咔吧响的雪山茫白往外走。
他一下子掉到了坑里,怀里还紧紧拖着雪山茫白。
他们掉到了卫道刚准备浇水的菜园子里面。
卫道眨一眨眼间,发现自己躺在房间的床上,雪山茫白正在他怀里,一下子像秤砣,压得他喘不过气。
卫道把雪山茫白推到墙角,雪山茫白一头撞在床板上,醒了。
卫道兴高采烈地把雪山茫白翻过来。
“我救了你。”
“我知道。”
“我送你回去。”
“好。”
雪山茫白有点费力地抬起手揉了揉身上的包。
卫道扛麻袋似的把他拖起来,冲到了神庭门口。
“我把圣子殿下送回来了!”
卫道大喊。
主教们都被惊动了。
主要是他们没有想到卫道可能把雪山茫白真的送回来。
他们想如果雪山茫白在卫道身边几乎不会被送回来的。
事实如此。
他们让人请雪山茫白回来,并意图训斥他,但是,他们转念一想,雪山茫白是圣子,他们没有资格训斥,但是卫道不是圣子,他们可以随便呵斥,本来都结仇,只要他们不正面对抗,雪山茫白生气他们对付卫道也没办法做什么。
他们就让人杀了卫道。
卫道失去了身体。
雪山茫白大怒。
光明神归位。
第179章
卫道捏造了新的身体, 获得了翼族的血脉身份,试图加入风行岛,这是一个只有翼族才能生存的地方, 欢迎外乡人过来旅游,但商人们都是来去匆匆, 几乎没有人愿意主动留在这里, 即使是为了结婚后的爱人。
许多人总是想着搬出去。
这也无所谓。
风行岛的翼族上下都信奉医神, 治病救人, 医者仁心。
据说,这是因为他们在很久以前的一个故事。
翼族本来居无定所, 一旦落地就会死亡。
或许是因为只有死去之前, 他们才愿意停下飞行的脚步, 寻找落脚点, 又或者,是因为他们不愿意落在地上与普通的走兽为伍,无论如何,他们维持着那样稀奇古怪的生活很长一段时间, 只在民间传说留下一点消息,其他再没有什么。
直到某一天,翼族见到了医神, 看见祂治病救人,发现祂医者仁心,觉得好奇又好笑,还有些隐约地鄙夷, 他们认为人类一定是装腔作势, 不会认真救治同类, 因为当时医神的装扮是普通的贫穷人类的模样, 翼族没有人看透医神的伪装,他们把假的当了真。
医神见他们个个身强力壮没有需要医治的地方,便要离开,他们拦住了医神,却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医神等了一会,见他们说不出来,就走了。
临走之前,医神多看了他们一眼,看得出他们的态度,那是没有掩饰的,不值得高兴的一件事,于是,医神将他们当作一个移动的乐子。
谁也没有在乎。
翼族在日复一日的飞行之中失去了医神的踪迹,他们有些失望,有心去寻找医神又担心自己之前的态度已经冒犯了医神,即使找到了医神,医神也不会让他们在身侧停留。
伤心的翼族短暂地落在了一片巨大的白云之上。
他们收敛了后背宽大洁白的羽翼,穿着短袖和长裤,在天空散步,感觉这样很费力,开始思考要不要制作一艘巨大的飞行船只供给他们停留、生活和寻找医神,内部族人商量之后,都同意了这个想法。
他们开始实施计划。
计划的第一步是实践是否可行。
他们用神奇物品将云朵加固,作出温泉水和混凝土的感觉,在天空翻滚,感受到久违的快乐。
一段时间之后,劳累的翼族得到了他们想要的东西——
现在的飞行岛,旁人又称之为:天空城。
这里大多都是翼族,从很久以前开始,翼族的家乡就落在这里。
话说回来,翼族本来只打算短暂地使用飞行岛,就像驾驭一艘巨大而坚固的高威力武器船只,用不了多久,这东西就会因为没有维护而散开,反正从做出来开始,报废的事情就会提上日程。
没多久,翼族忽然在飞行岛瘫软下去。
他们得了重病。
很严重的,找不到医治办法,无可奈何的烈性传染病。
死了很多人。
飞行岛空空如也。
翼族所剩无几了。
他们难过又愤怒。
“都是因为医神!”
“祂是神,职责是医治,却不肯治疗我们,一定是祂的错,否则,我们的病怎么可能一直好不了?祂之前就被我们讨厌,或许是早就知道,故意等到今天才发作,现在好了,我们谁也没办法把人找到。我们怎么办呢?!”
“眼下只有打听医神的下落,再去问其他种族,有没有治疗的办法了。”
“其他种族根本不愿意见面,他们知道我们得了病,怕被传染,门都不开。”
“算了,这也是人之常情,谁不害怕得病和死亡呢?我们是没办法,他们也可能没有办法,无妄之灾当然能躲就避。如果我们能用关门抵抗这场突如其来的灾难,我们也会毫不犹豫地关紧门窗的。”
“得了病就是这么不受待见吗?!果然人类都是垃圾。平日说得再好听,也是假的。都是骗子。现在得病的是我们,以后他们要是得了病,我们永远也不给他们医治,让他们去死,他们就知道我们今天现在是什么心情了。”
“我们得先活过今天。”
这话一出,翼族都沉默了。
“散了吧,各自去想办法,能成就成,不能就休息,东西也不多了,他们很不愿意和我们接触,即使同意交易,也会想方设法提高价格,就为了敲诈勒索,我们的钱也不够了。省着点,或许不会因为这场大病而饿死。”
说话的翼族叹了一口气,挥了挥手,让其他翼族出门离开。
“您去哪?”
一个年纪很小的翼族怯生生地问。
之前说话的翼族慢吞吞转过身来,看向小翼族说:“哦,我去祈求医神的谅解和保护。”
“会有用吗?”
“不知道,”他笑了笑,“死马当活马医吧。”
也许可以成功,也许不可以。
他不知道。
所以才要赌。
他们赌赢了。
医神派遣了信徒来拯救他们。
信徒对他们说:“如果你们想治病,就要找到七彩石,这种石头深埋在地底,如果找不到,谁也没有办法。”
翼族四处寻找,忽然得到消息,古书记载,七彩石将会出现在罪孽深重的地方。
不出意外,七彩石只会在一个地方。
“那就是这场大病的源头,许多的病人因为没有办法治病又不想牵连其他人,就都自发离开了家,去往没有人的聚集地,等死。现在那边有很多病症严重的病人,谁去都会被感染,最后也是一个死。”
翼族互相看了看,不知道应该谁去。
最后去找七彩石的不是翼族是医神的信徒,是侍者,是使者。
他为了救人而死。
从此以后,翼族上下都信奉医神。
每一个翼族都是医神的信徒。
风行岛也就成为了医神信徒的聚集地。
卫道混入了其中。
“你是医神的信徒吗?”
一个路过的翼族拉着卫道问。
“是。”
卫道不假思索地回答道。
“为什么不跟我来呢?”
翼族问。
“我可以带你去见医神。”
他自顾自地对卫道说。
“我愿意跟你走,带路吧。”
卫道说。
翼族打量他,点了点头。
二人离开了街头。
翼族带着卫道走了一段路,进入一个殿堂,对卫道指着前方说:“里面。”
卫道看了他一眼,问:“你不跟我一起进去吗?”
翼族摇了摇头,微微笑:“这就是你应该单独走的路了。我没法代替你。虽然我很想帮忙,但是我心有余而力不足。”
卫道点了点头,仿佛要进去,但是立刻拉住翼族的胳膊,生生把人从路上拽了进去。
二人都进入了殿堂,门内没有东西没有人,只是眼熟的,一层又一层的房间和数不清的门。
卫道松开翼族的胳膊,翼族满脸不耐烦地揉了揉自己的皮肉,冷笑道:“你要死了!”
卫道奇怪问:“我死了对你有什么好处?”
“当然有!”
翼族高高举起双手喊:“医神已经死了!只有真正的神能给我们幸福!我要信仰神!我是弃暗投明的!神会爱我。作为见证,作为献礼,作为祭品,这是我给神的礼物和敬仰!神会理解我的。”
卫道盯着他说:“神会离开你的。”
翼族猛地转过头来,愤怒地盯着卫道。
卫道面不改色地说:“神会厌恶你。”
翼族张大了嘴,愤怒地呼吸,胸膛迅速起伏。
卫道冷笑道:“神会像伊甸园的毒蛇缠绕树木那样缠绕着你的身心,每时每刻,叫你不得安宁,你不会得到好结果,你会死,你会死得很惨,你过得一点都不好,这里不是好地方,神不会在这里,这里都是伪神,是怪物,是虚伪欺骗普通人的垃圾。”
翼族终于完全压制不住自己的怒火,哎哎呀呀大叫起来,挥舞着双手冲向卫道。
半路上,翼族的背后露出洁白的羽翼,只听得轰隆一声炸响,那两扇宽大的几乎将整个房间都填满的羽翼一下子变成了黑色,在半空中扑闪,像要抓一只羊羔的老鹰。
卫道握着变成刀的日记本,一刀砍了下去。
什么阿猫阿狗居然也能跑过来耀武扬威吗?
卫道冷笑道:“你的神注定会抛弃你。”
他一刀砍断了翼族的半只羽翼。
血淋淋的断茬裸露在二人眼前,骨头是洁白的,中间是空的,肉还在地上鲜活地悦动。
非常新鲜的食物。
卫道一鼓作气,砍断了翼族的第二只翅膀。
现在好了,这个翼族的两只翅膀都断开了。
卫道看着在地上哀嚎的翼族,走过去,一刀将对方的头也砍了下去。
“就算我送你上路,你应该感谢我,因为你从前可能相信过的医神,没有抛弃你。”
卫道轻佻地用刀尖将翼族的人头扎穿,四目相对,两颗头在平行的高度。
他微笑道:“你还不算烂得彻底,你的神没有搭理你,但是医神认为你不算无可救药,怎么样?你难道不应该感谢我吗?快点说谢谢。说不出来?一句话都没办法说,你的神根本不会喜欢你。
祂有那么多可以选。”
第180章
卫道闭着眼睛捅了对方一刀。
滚烫艳红色的血溅到脸上, 卫道抹了一把脸,睁开眼睛,眼前有一具翼族的尸体, 身边是荒郊野岭的废弃破庙,面前是一个不高的大桌子, 边上是粗大的柱子, 和柱子同样高大的是个灰扑扑的有些脱皮的神像。
卫道看了一眼, 感觉眼睛一阵刺痛, 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闭上眼睛, 转身走了出去。
他看看自己的手, 手里不是日记本, 是个仿佛从地上捡起来的尖锐钢筋, 这根东西一下子把刚才那个翼族捅了个对穿,现在没有人在附近,再过一阵子,血都能流干, 那个翼族是要死了。
卫道反正不可能回去救他。
卫道闭上眼睛,将钢筋丢下,踢了一脚, 不知道东西滚到什么地方去了,只能听见很大一声,好像是撞上了。
卫道没有睁开眼睛,摸索着往外走, 一脚踢上门槛, 踉跄了一下从庙里出去, 一头栽倒, 眼前发热,忍不住捂住脸,师父的声音从远处模糊地传来。
“你要回来了。”
“你应该现在去死。”
“你不会有好结果的。”
“我已经说了,你真是死心眼,怎么一点也听不懂呢?”
卫道不知道他在说什么,松开手,想睁开眼睛,却发现眼前一片黑暗,怎么看都是痛的,什么也看不见,心里涌起一股火气。
卫道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衣服,捡起一根棍子,一点点往外走。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只是走了一段路,忽然想起来,这次他忘了翻卡牌了。
于是,卫道翻出了医神。
医神架着眼镜,穿着白大褂,踩着一脚蹬,脖子上挂着听诊器,手里拿着柳叶刀,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睛,发现周围只有卫道,走过来,试探着问:“能看见我吗?”
卫道闭着眼睛,听着声音,回答道:“在这里。”
答非所问。
医神愣了一下,走过来,想拿走卫道手里的棍子,并疑惑地询问:“你为什么捏着一根好像刚刚杀过人的废弃钢筋?”
卫道说:“我以为它是个拐棍。”
他说着,犹豫之后,松开了手。
医神笑道:“这东西怎么想都不能算。”
卫道忽然伸出手,死死拉住他的胳膊,把脸往上凑了凑问:“你是人?”
“是。”
“你是正常人?”
“是。”
“你是死人?”
“不是。”
“你认得我吗?”
“认得。”
“你叫什么?”
“仓木幼次郎枫。”
医神回答道。
卫道张了张口,想问什么,然而最后也没有问出来。
他沉默下去。
仓木拉着卫道说:“我带你先出去。”
卫道问:“你认得路吗?”
仓木说:“认得,不认得也没关系,这里没人,随便走走,找个住处慢慢谈。”
卫道问:“附近没有房间吗?”
仓木说:“这里没有。”
他也有些许疑惑卫道为什么问这样的问题。
但是仓木看了看卫道,也还是没有问。
他们在一个酒店住了下来。
当天晚上,城里就封控了。
走廊上有很多人正在热烈抗议,酒店的服务人员努力安抚情绪,酒店的经理匆匆忙忙赶过来,对众人讲解情况,让他们稍安勿躁,回去住一段时间再听消息,房价好商量,控制住场面之后,众人渐渐回头,房门一扇接一扇闭上。
不用问了,回到房间,打开电视机,一看就知道。
电视正在播放新闻,天空城出现新型感染病病例,现在有一个无症状患者正在外面不知所踪,据说,有人看见过,无症状患者还在乱走乱晃,看起来好像是不知道事情,有人上去说了,患者立刻就对那个人翻脸骂道:“什么东西!也敢到面前来咒我?走开!我才没有病。”
走了两步,患者又转过头来,呵斥说:“要不是今天我还有事,非得跟你争个高低,你等着我抽出手来得空了,才不会放过你。”
之后就没有人敢上去说事情了。
新闻呼吁大家不要出门,如果发现患者尽快上报,报告号码在屏幕滚动。
检查病患的医护人员出现在房门口,敲了敲门,进来说:“我们是来检查和消毒的,请二位稍安勿躁。”
他们进来又出去,匆匆忙忙,公事公办,没有多说一句。
仓木将房门关上,看向卫道问:“现在也看不见吗?”
卫道坐在床边说:“不看也罢。”
看了也就那样。
仓木问:“之后不能出门,你想做什么?”
卫道说:“我需要休息。”
仓木点了点头。
二人在房间待了一段时间。
外面的病症没有好转的趋势,反而越来越糟糕了。
本来每天可以出门,现在一周才出一次,仓木开门回来,对卫道说:“他们说,改成一个月一户只许出门三次。东西会送到门口,不在门口就在窗口,反正不会少。不吃也罢。不会多要钱,但还是要钱,我们的钱可不多。但要是出去,也没有地方可去。”
卫道感冒了,慢半拍回答道:“哦,你说,是不是应该你出去了?”
仓木说:“这么想,或许是时候了。”
他坐下来说:“可是,这里这么严苛,我只能被困,别说帮忙,他们不认为我是添乱的,已经很好了。”
卫道说:“这个不着急,他们如果没办法,会想求神的,到时候,自然有你出场的机会。”
仓木点了点头说:“好。”
这一等就是一个月多,卫道的感冒没有好,还连着发烧,上门检查的医护人员发现卫道的症状,着重检查之后,确定不是现在外面流行的传染病,就松开手,收拾东西,转身离开。
“现在暂时没有药,过一阵子再说吧。”
医护人员说。
仓木问:“现在的药都用给传染患者了?”
“是。”
“那些人很多?”
“每天都在增加,总有人不喜欢听话的。”
医护人员回答道。
仓木点了点头。
翼族医护开门走了出去,仓木关上门,看向卫道问:“你是什么病?”
卫道说:“不知道。”
他哑着嗓子笑道:“你是医神,都不知道,我为什么会知道。”
仓木说:“我看你不像是病,像是灾。三灾八难的灾。”
卫道说:“是我运气不好。”
仓木问:“那些小房间传出来的东西吗?”
卫道说:“或许。”
他不置可否地闭着眼睛,渐渐睡着了。
仓木没有打扰他,在夜里感受到了翼族面对医神神像的祈求。
“请求医神拯救我们。”
他们闭着眼睛,跪在殿前,对着泥塑的神像祈求健康平安。
许多人都有愿望,许多人的愿望都不相同。
仓木回应了神殿之中的翼族。
翼族大喜,磕头请求医神赐福。
看他们的样子似乎认为这场病只是来势汹汹,不需要很麻烦,医神赐福就可以轻而易举解决。
虽然病对医神确实不麻烦,但也不证明这场病是容易治疗的。
仓木只给他们一道神光指引。
一个翼族喊道:“古书上说,医神救人,先令天使临凡,为我等治病,如若不成,再有后续,上一次这样的大病,不就是医神的使者为我们治好的?诸位,我们的生路到了。顺着这道光,我们一定能在城里找到使者!快去啊!”
众人躁动起来,没人会不想早日健康。
神像黯淡下去。
翼族起身离开神殿,追着渐渐微不可察的光芒,一路往前走到了酒店的门口。
“医神使者一定就在眼前!”
“我们快点进去,不知道究竟是哪一户。”
“别被骗子骗了!这种时候,着急就不清醒。”
翼族互相商量,守在门口,立刻传讯让手下赶过来,再让酒店老板核对资料,调出监控,供于调查情况。
他们很快找到了仓木。
仓木说:“我不喜欢这么多人。”
翼族立刻让四处的人散开。
仓木说:“我是医神派来治病的,但如果什么都不知道,我也束手无策。”
翼族便让医护拿更多的资料病例,医护说东西都在医院。
翼族看向仓木,仓木同意去医院。
翼族看着仓木在医院翻阅资料查看病例调试仪器,搓着手有些紧张,几番欲言又止。
仓木确定这些传染病都可以用七彩石治疗,对翼族说了。
翼族震惊于解决这件事可以那么容易,看仓木说得轻描淡写就连忙问什么时候去取石头。
仓木说:“七彩石只会在病源地。”
在病人最多的位置。
翼族问:“之后呢?”
仓木说:“洗净七彩石,放入水源之后,病人会好起来。但是,有些病人拖得久了,像癌症晚期,是治不好的。”
翼族忧愁谁去将七彩石拿出来。
仓木大包大揽,事情完成得很快。
翼族有些不放心,反复问:“真的可以吗?”
仓木说:“是。”
翼族问:“现在我们做什么?”
仓木说:“等。”
翼族不信任仓木,趁他不在,捞走卫道,仓木一点也不知道。
翼族耐心不多,发现病人没有明显好转,他们愤怒地杀了卫道。
医神归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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