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付王诚是身累,应付卫珩则是心累,眼下她身心俱疲。
翠翘替她捏着肩:“女郎受累了,都怪奴婢驽钝,若是青栀姊姊或者靺鞨在,必不会叫女郎受这等委屈。”
卫婴也觉这婢子实在不担事,但人各有其性,翠翘虽缺机变,但为人实在,细致谨慎,只要放在合适的位置上也可人尽其用。
“此事不能怪你,谁能想到王五郎会如此荒唐。”卫婴安抚她。
翠翘也是心有余悸:“王郎君真是人不可貌相,看起来这样文秀的人……万幸郎君正好路过。”
提起长兄,卫婴的脑仁又疼起来:“你替我揉揉额角。”
一时有婢女来禀报:“女郎,浴堂里热水已备好了。”
卫婴忽然想起这小院中只有一间浴堂,无论孰先孰后,都不方便,即便是亲兄妹,用同一个浴桶也不合适。
她便道:“你先去问郎君,请他去沐浴。”
若是长兄要用浴堂,她今日便忍耐一下不沐浴了。
婢女过了一会儿又折返:“郎君说他不用浴堂,请女郎早些沐浴安置。”
卫婴便也不同他客气,由翠翘扶着起身去浴堂。
本来就是他不请自来的,她遣人去问一声便尽到礼数了。
才除下衣衫,便听说靺鞨回来了,卫婴便支开其他婢女,只叫她进来伺候。
“着你打听的事,如何了?”卫婴问她。
小婢女便竹筒倒豆子似地将探听来的消息说了一遍。
果然她身世的流言传得到处都是,不过是从她“母亲”杨夫人身上做文章,说当年杨夫人成婚数年,忽然离开卫家,投奔时任豫州刺史的弟弟杨信,其实是因与人有了私情,卫府碍于两家情面,才不曾将她休弃,只是任由她出府投亲。
后来大晋与燕国交战,杨信转投燕国,杨夫人便彻底与卫家断绝了音信。
卫婴六岁那年,杨夫人病逝,临终前留下遗言,让弟弟将女儿送归卫氏,但时隔四年大晋才与燕国议和,杨信才遵照姊姊遗愿,遣人护送卫婴回到建康。
谁知他们搭乘的渡船却遭遇风浪,杨氏一行幸存下来的只有那小女郎的乳母。
同样挣扎着活下来的,还有底舱一个被人牙子从江北贩到江南的小倡女。
卫婴刚到建康时,也隐隐有过类似的流言,但卫家毫不犹豫便将她认下,因此近些年再未有人怀疑她的身世。
卫婴私下也曾问过那乳母,杨夫人腹中骨肉身世可有疑问,乳母是杨夫人陪嫁婢女,言之凿凿说杨夫人离开卫家时已有身孕。
问她为何杨夫人怀着身孕离开卫府,她却语焉不详,只忿忿然说是卫家人对不起杨夫人。
到得卫府,她见到病榻上的祖父,老人也执着她的手连声道卫氏亏欠她母亲良多,可见卫家对杨夫人腹中骨肉的血脉并无疑问。
其中内情究竟如何,自不会有人同她说。
直至两年前那嬷嬷病故,她也没能从她口中挖出真相。
“可知流言是哪里传出来的?”卫婴问。
靺鞨摇摇头:“这奴婢也打听不出来,只说似乎是卫府知晓当年事的老人说出来的,起先是在建康城高门的奴仆间传着,几日间那些世家都传遍了。”
卫婴点点头,她没指望她随便一打听就弄清楚流言源头,只不知这是针对她一个,还是针对长房,抑或是针对整个卫氏。
毕竟杨夫人也是卫珩的母亲,若她德行有亏,岂非也是卫珩的污点?
卫珩一回建康便传出这等流言,实在叫人不得不多想。
靺鞨又说:“那些碎嘴子的小娘子还说了一些闲话。”
“什么话?”
“他们说郎君也知晓妹妹并非卫氏血脉,深以为耻,因此对女郎不假辞色,恐怕要为女郎随便寻一门亲事,尽快嫁出去。一些二三流门第的都想趁机高攀我们家,还有些不成体统的世家子,也想着结这门亲事,现下那些人都在等着看笑话。”
靺鞨说完方觉失言:“女郎你可千万别信,他们都是胡言乱语。这些话早晚传到郎君耳朵里,一定叫他们好看!”
卫婴心口发闷,脸上只是云淡风轻,一笑置之:“我自不会当真,只惊讶于那些人无知愚蠢,连这样的话也信。”
可是长兄当真没有听到这些流言么?
他是男子,又有那么多部曲扈从,耳目众多,不该像她一样蒙在鼓里。
若他已经听说了传言,又为何在众人面前冷待她,岂非坐实了传言?
这样的流言广为流传,对他有何好处呢?
还是他根本就对她身份起疑,顺水推舟借机试探她?
不,不可能,卫婴连忙安慰自己,若长兄知道她是赝品,何必与她玩心眼,只消当面对质,严加审问,恐怕她也会忍不住招供。
仔细想来,他甚至无须拆穿她,只需给她寻一门藏污纳垢的婚事,既能报复她欺骗之仇,还能将她这美貌无依的假妹妹“物尽其用”,身为卫氏长子,他有太多手段可以惩治她。
卫婴不寒而栗。
是夜,她躺在床上辗转难眠。
不能坐以待毙。
卫珩今日既然替她解围,可见对她有几分手足情谊,方才他们烹茶闲谈,不是很融洽么?
无论他是否起疑,他都是她最大的倚仗。
她的婚事捏在他手里,她只有讨好他,奉迎他,让他即便发现她是赝品,也看在她对他千依百顺、予取予求的份上,对她多一丝顾念,多一丝怜惜。
卫婴披衣起身,趿着珍珠软缎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往庭中望去,只见长兄的东厢房里还亮着灯火。
她便即唤来翠翘替她更衣梳发,又从衣箱中找出一条多余的锦衾,亲自抱着,向东厢房走去。
雨已小了许多,淅沥沥打在木叶上。
到得厢房门前,却见她派去侍奉长兄的两个婢女站在廊庑上。
两人见了她上前屈膝行礼,卫婴问:“阿兄还未就寝?”
一婢女答:“郎君去浴堂沐浴了。”
卫婴微微诧异,他方才又说不用浴堂,怎的又去了。
尽管换了水,可想到长兄在她刚用完的浴桶里沐浴,她的脸便有些发热。
“阿兄去了多久?可有人伺候?”
“浴堂里只有郎君一人,郎君说他不用人伺候,也不令我们入内,”婢女生怕主人怪罪,急着解释,“郎君已去了半个时辰,应当快回来了。”
小婢女惴惴不安,她不敢说的是,郎君非但不要他们伺候,还体恤他们辛苦,连浴汤都不叫他们换。
郎君叮嘱他们不可叫女郎知晓,免得她过意不去。
世上怎么有郎君这样的人呢?
小婢女当然不敢辜负郎君一片苦心,也不想叫女郎以为他们怠惰,便藏在心里不说。
卫婴一无所知,只是点点头:“我在这里等等阿兄吧。”
既然已经半个时辰,再不出来水都要凉透了。
话音未落,身后响起了木屐的声音。
卫婴转过身,便见长兄向她走来。
她从未见过长兄刚出浴的模样,穿着里衣,外袍衣带松散,衣襟大敞,长发披散,发梢还滴着水,眼眸好似洗过,蒙着层水雾,颧骨与眼尾被浴堂的热气蒸得绯红,连总是缺少血色的薄唇也变作嫣红,不像端庄持重的卫氏长公子,倒像是故事里摄人心魄的精魅。
甚至走路的样子都与平日大不相同,透着股慵懒无力。
两个婢女悄悄打量了一眼,都不敢再看,红着脸低下头去。
卫珩似乎不曾料到会在这里遇见妹妹:“阿婴找我有事?”
卫婴用下巴点了点怀里的锦衾:“下过雨有些凉,想到阿兄衾被单薄,便送一条过来。”
“妹妹有心了。”卫珩走上前来,从她怀里接过香软的衾被。
随着他的动作,衣襟滑开些许,露出一小片胸膛和山棱般的锁骨,也都染上了红晕。
靠近时,她嗅到他身上暖热蒸腾的气息,熟悉的沉香香气洗淡了,他本身的味道从肌骨中泛出来,非檀非麝的奇异气息,既清雅好闻,又无端叫人觉着重浊。
卫婴不敢喘息。
好在卫珩接过衾被便退后些许:“这些事让下人做便是,何必亲自过来。”
目光在她肩头顿了顿:“还穿得如此单薄。”
卫婴不自觉地紧了紧衣襟,仰脸甜笑:“在陌生地方有些难眠,便出来走走。”
“这么大的人,还和小时候一样认床。”长兄的语气说不出的熟稔亲昵。
卫婴从小漂泊,哪里有资格认床,从来都是累到极点沾枕头便睡,所谓的认床、害怕雷声等等,都是她小时候亲近长兄的借口。
许是想起了昔年旧事,卫珩眉眼格外柔和。
卫婴趁机道:“正好也来问问阿兄明日何时启程,叫下人提前备膳。”
“一早便走,可以在舟上用朝食,不必麻烦,”卫珩道,“今夜叨扰妹妹已十分过意不去。”
“阿兄总是同我见外。”
她微微仰起脸,佯装好奇:“明日的清谈会好玩么?听谢家姊姊说,清谈会上唇枪舌剑,挥麈谈玄,很有意思。”
如今流言肆虐,她需要尽快像众人昭告他们兄妹和睦,她仍是卫珩珍视的妹妹,最好的办法莫过于随他去清谈会,又能远离王诚那隐患,还可以在清谈会上物色俊彦,可谓一箭三雕。
卫珩不接话,目光飘落在她脸上,似有重量。
暖融融的火光也似沉入了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变冷了。
他只用眼睛便将她的心思剥了个干净。
半晌,他方才问道:“阿婴想去看看?”
卫婴有些踟蹰,可到了这种时候,没有退缩的道理。
她微微偏头,眨了眨眼睛:“可以么?”
卫珩无声地一笑:“明日恐怕不便,下回带你去。”
却不解释为何不便。
卫婴乖顺地点点头:“好,阿兄早些睡,阿婴也回房去了。”
“我送你。”卫珩仍旧温柔。
可卫婴心中沮丧不已,她明明白白地感觉到,她说错了话,他们之间冷了下来。
稍纵即逝的机会从她指缝里溜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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