铃声响起。
陈上境可太熟悉这铃声了，喝饮料的手放下，皱眉看着，而庄栖迟也看到了来电，伸手，把声音降到0，手指推送到桌子边缘。
“啊，你这？”
庄栖迟：“大概能猜到是什么事，没必要接，后面就说自己工作忙，教务处有事....我这个工作，给了我很多适当理由。”
陈上境笑：“那我很欣慰了，大学那会我就差撺掇你上报登记断绝关系了，萝卜头他们一开始还觉得我这样的建议过分偏激，后来呢？”
萝卜头罗布是本地土著，条件比她们这小镇做题家俩好得多，精致挑剔龟毛男，但非同专业，前者在法学院，初始就是一张损人铁嘴，叭叭叭的。
他跟陈上境因误会斗嘴而熟悉，差点上演全武行，被在身边的庄栖迟拼命拉扯才避免用西红柿砸死对方.....
后来大家巧合进了同一个音乐社团，打打闹闹，毕业后，前途散四方，去海外的也很多，但数年后，得益于祖国繁荣昌盛，多数还是回归了s市，对于庄栖迟来s市，最激动的就是罗布老赵这几个本地人。
庄栖迟无奈笑，“那会，老赵跟小萝卜都打算网购刀片去我父母家了，还一门心思撺掇旅游的时候，自驾去我家做客，人人穿黑西装，腰跨大哥大，后备箱装棍棒.....”
陈上境：“对，我们还众筹了，哈哈哈。”
提及凄惨的往年事，也到了能谈笑的时候了。
陈上境：“那会他们还老看不上许景行，嫌他家境不好，虽说我一开始也觉得他条件不好，可他的未来还是值得看好的，加上他作风正，你们感情深，也挺好，起码比起你父母一门心思想要塞给你的货色好千百万倍。”
她们俩宿舍床位挨着，当时不小心觑一眼，瞧见庄栖迟妈妈发来的照片。
当时一度怀疑庄栖迟是被庄家夫妻在路边捡来的。
但凡是领养的都得有几分真心，也不至于这么糟践。
最让陈上境头皮发麻的就是内核稳定的庄栖迟耐心拒绝了，那边还连续打电话，庄栖迟在上课，没法接，那边就刷刷刷发来了十几条60秒的语音。
里面到底多少难听的话，无人知，庄栖迟也不说，只是那天发了很久的呆，后来就常常兼职当家教.....后来她们几个舍友才知道她被家里故意断了生活费，以此惩戒她的不听话。
那时，她才大一。
庄栖迟：“人生不如意十有八九，我跟我家里人，也算是互不如意吧，毕竟我外逃了，他们鞭长莫及，好在他们最大的如意一直在身边。”
她有个弟弟。
两人对视着，陈上境叹气：“我现在有点懂你当年的话了——其实很矛盾，既希望他们好好的，不要来烦你，又怕他们过得太好，闲得没事干又来折腾别的。”
吃完饭，庄栖迟正要出门，撞见一个高挺英气的女孩，穿着校服，身后有黑西装的女保镖，被服务业领路进来。
两边照面，女孩看了看她，嘴唇瘪了瘪，还是不情不愿喊了句：“庄老师。”
庄栖迟不是没想过会在这遇到同校的老师或者学生，但没想过刚好是蒋三宝。
到底还是怕了对方家背景，掩饰了下尴尬跟忌怯，庄栖迟柔声应了应，也问：“放学了，没回家吃饭吗？”
蒋三宝：“没，懒得跑了。”
车接车送的大小姐这么说，就是纯懒了，或者在回避什么。
碍于之前的事，庄栖迟无意刺探，憋出干巴巴一句：“好，过马路小心，看红绿灯，老师先走....”
被“看红绿灯”这种嘱咐小朋友的话给逗乐，蒋三宝双手一交握，颇有国人在国外的经典“人”站姿，一米七的她跟庄栖迟几乎同等视线高度，“老师还是觉得我有错吗？”
真是哪壶不提开哪壶。
后头的女保镖抬眸看了眼庄栖迟，略有思量。
庄栖迟知道这一代的小孩，尤其是这种家庭出来的小孩，主体性非常强，并不盲目认为学校或者老师的“决定”就是正确的。
他们不被训教，而且很有抗争意识。
庄栖迟并不恼怒，想了下，说：“情感上，我知道你一点错都没有，毕竟事故挑起者不是你，你是被干扰的受害者，但作为老师，我需要根据规章制度处理学生们的冲突，努力不偏袒任何一方，实事求是。你出手的本因没错，甚至是仗义出手，我不认可的是你出手的方式跟力度，打人巴掌，确实过度了些，下次你可以直接留证据跟人证，告诉我、班主任乃至其他学校老师，都可以，我们会处理。”
她看蒋三宝这锋利的进攻态度，都已经做好了被她投诉或者蒋家警告她的准备。
结果，蒋三宝闻言挑眉，放下手臂，“那行，这个理由我接受，我扇他的时候，力气确实不小，他下午脸还肿着，我也不亏。”
“他下次还敢传什么黄色小说给我同桌，非要她看，我还扇他。”
“下次我用力轻点是不是就不用被罚了？”
庄栖迟：“.....”
成功看到解语花一般的数学老师苦闷且欲言又止的为难摸样，蒋三宝反而乐了，“我开玩笑的，老师你还是笑着更好看，反正你别联系我家里人就行，尤其是我小叔叔。”
她步履利落得走了，虎虎生风的，女保镖跟饭馆经理都跟着。
庄栖迟跟陈上境出门，后者刚刚憋很久了，此刻才来了一句：“我现在懂那些端庄温柔的老师们为什么时常抓狂了，朋友圈小作文发得比离婚律师还勤快，你们也不比我们这些高级销售容易啊。”
面对这些上流人家的小孩，都得跟孙子一样。
谁说不是呢。
庄栖迟叹气。
分别的时候，陈上境还是委婉提了句：“但别再被你们两家亲戚那边撺掇那啥了，现在还是事业要紧。”
在这时期要孩子，不亚于给自己的事业前景埋一根□□。
庄栖迟：“知道的，放心。”
女保镖在蒋三宝吃饭的时候，发了消息出去。
蒋乌衡本来刚在公司忙完工作，秘书拿来了午餐，顺便汇报这两日余下行程。
“之前捐献给各大高校的硬件设备基本已经铺盖到位，后续是对我们公司刚研发的智慧平台跟ai教学等云服务进一步实验交流成果.....”
“不是研发部的人去跟了？”
“是，其中除了各个大学，排第一的就是三宝大小姐所在的祈中，您之前并不确定是否要去。”
“不去。”
蒋乌衡确定了一些行程，也否决了大多数行程，交由下属去对付，秘书很快离开。
他吃了几口，看到了女保镖发来的消息。
又是她，还刚好是三宝的老师？
看着温温柔柔好脾气，这么严格？
————
回到学校后，还没到上课的点，庄栖迟泡了咖啡缓缓神儿，在滴滴滴的微信提示中，不得不点开其母李云惠的微信，果不其然看到密密麻麻的语音，她一条都没听，但瞥见最后一条文字：你再不接，就是出事了，我去找你学校问问，妈妈担心你。
神经猝然抽紧，类似那日遭遇的压力像石头一样压在心脏上，她放下咖啡杯，回了消息，说自己被教务主任拉去谈教学任务，现在还在开会，没时间接....
还没打完下面的消息。
屏幕上，一个电话就飚过来了。
庄栖迟看着它好几秒，还是接通了。
“电话都不接，没接，后面也不能回？你是真的一点礼貌都没有，从小我是这么教你的？出去就是没教养.....”
张嘴就是指责，语句密度大，庄栖迟看着教学楼外的风景，安静了一会。
“说话，哑巴了是吧，还是你对我有什么意见？”
“听完父母说话不要胡乱回话，不然就是顶嘴，我怕妈妈你更生气。”她的声音温软，耐心，没什么情绪，那边的李云惠再恼怒也挑不出错来，只能厌烦且尖锐道：“你要是乖乖听话，也不会不经过我们同意跑去s市，父母在不远行，你这种行为，走到哪都是不孝，也没见你知道错了。”
无论如何，她都必须是有错的，这样才能方便父母顺势提出要求....大概想到了什么，庄栖迟捏紧了手机，先一步开口：“如果我当时通知您，因为那会刚好在买房，房贷有几百万，压力很大，亲戚他们也会出于好心，劝说爸妈你们支援我们一些钱。”
“甚至会提及去年耀云非要买宝马车、你们拿帮我保管的30万工资给他买车，说是借的，这不得让你们还钱？不然他们会说你们偏心偏得畜生不如。”
“现在耀云快毕业了，你们又要给他买房买工作，怎么说都有百多万的缺口，哪里来的钱来帮我呢，我只是不想你们被素来公正有教养的亲戚们骂重男轻女，吸女儿的血养儿子，我这些年被他们指责不孝，还能不懂被人冤枉的痛苦吗？”
那边一下哽住。
其实庄栖迟跟许景行读书经常跳级，毕业时比别人小了四五岁，虽然继续提升学业，可不妨碍他们各自折腾副业，她的数学专业证履历跟水平还是被认可的，大学那会就通过数模gpt自媒体参见建模比赛，收益丰厚，后来履历成熟，给企业做数据分析外包，学历跟相关证级提升，收入更是水涨船高，在平台不露脸开号做知识付费收入等等。
很累，经常忙得脚底冒烟，医院也去过，但确实有很高收入，否则她也不会在刚毕业没两年就被家里骗走30万。
而许景行则是跟他那些同样优秀的同学一起创业，各种捣鼓，副业收入比主业都多得多。
所以他们两人才能在刚毕业没多久就早早合力买了房子，又奋斗几年，趁着j市的房价高峰期卖出，甚至还赚了三百万，如今投入到s市这边的小房子，房贷缺口远比他人以为的少。
目前只剩下一百多万，就算副业不稳定，对标两人的主业年薪，压力也并不大。
可能明年就还完了。
这就是读书人的血泪打拼史，毫无主角的戏剧性可言，只能熬心血卖天资，踩着时代风口努力，小家庭一直在向上。
这种稳定跟底气，让她自觉面对父母，也没年少时期那痛不欲生的感觉了。
起码此刻她是这么想的。
那边的李云惠大概还是没忍住，跟炸毛的火药桶一样，破口大骂：“你还说，如果不是你在一高出了那么丢人的事，你们也不用去买s市那么好的房子，什么家底啊，这么眼高手低。”
“本来你当姐姐的就该帮你弟弟，现在倒好，都投你那房子那了，你弟弟怎么办？”
“身边亲戚又都是一毛不拔的死穷鬼，没几个有前途的，完全看不到你弟弟的优秀，只有你能给钱。”
“你做人真的一点良心都没有！我白教你......”
她怕是疯了，既嫉妒自己的女儿，又疯狂贬低亲戚——庄栖迟知道自己的母亲本质如此，如同伥鬼，只会从别人那汲取营养，但高度擅嫉，又贪婪，见不得别人好。
后面又说庄栖迟原来的房子是便宜房子，就算要去s市发展，原来的房子也应该给她儿子结婚用，不便宜外人。
认知颠倒，但贪欲稳定。
庄栖迟厌烦至极，抓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刚刚的游刃有余终于有了波动，压低声音：“我报警了，给警方那边的证据也证明我是清白的。”
李云惠：”苍蝇不叮无缝蛋，你如果不是举止不够端庄，人家会误会你？那样的有钱人被你得罪了，愿意花五十万买断恩怨，你只要服个软承认一下就好了，怎么就闹成这样.....”
庄栖迟安静着，忍耐着，表情平静，不知道在等什么。
“你现在人跑了，没有一点做女儿的孝顺，但凡你有点良心，就应该回报我跟你爸，弥补你弟弟.....”
庄栖迟忽说：“一个用了吃奶的力气都没机会参加高考的废物，他的前途，还能被怎么影响？人家要重金收购他打螺丝的小工厂，然后当众辞退羞辱他吗？然后他去祭拜祖先，祖坟冒青烟，他一下子觉醒龙傲天的潜力，从此飞黄腾达？”
在李云惠听出侮辱之意，发出疯狂的尖叫之前，庄栖迟直接挂断，然后拉黑。
但登入另一个账号——庄耀云的qq号。
这种蠢货，连密码都简单到用66666什么的。
而且他还不知道她知道他所有号的密码。
她太清楚这个弟弟了，大概率现在就在边上听着，不吭声，等着老母亲冲锋陷阵，为他谋取一切利益，可能他还分心，打着王者荣耀。
等完事了，微信又会弹消息。
果然！
“姐姐，妈妈又说你了？唉，她就是这样，没什么坏心思，也是为了你好，可能有时候言语过激了一些，可毕竟养大了你啊，还让你有了那么好的学业，可能你觉得他们独宠我，对你很不公平，但这也不是我愿意的....我还是希望两家好好的，你跟姐夫回来，大家好好聊一聊，我将来肯定会回报你的，如果亲戚跟爸妈还说你，我就替你骂他们....对了，你们什么时候要孩子啊？年纪大了以后不好生了....”
庄栖迟忙着呢，只是把刚刚录下的通话语音往qq那边转载，然后往两边家族群一放。
等了一会，在一群消息炸出来的时候，她截图刚刚庄耀云的发言往群里发，用自己的账号说了一句。
——耀云，你怎么能这么骂亲戚？他们也是好心，你们这样，我很难自处，就这样吧。
干完这个，庄栖迟下号，退出两个家族群，又拉黑父母弟弟一家。
她清净，两家族群里几十号人却都炸了，群里各种滴滴滴，60秒语音拉满。
而李云惠三人的号也被电话打爆了。
谁穷鬼？谁一毛不拔？李云惠，你是个卖女儿的狠人啊，这还骂上我们了！？
以前还不是你上蹿下跳说庄栖迟不孝，我们才替你.....
庄耀云，你个中专都没读完的窝囊废，有你什么话？！
庄栖迟放下电话，缓了缓，看了看窗户玻璃上的模糊倒影，好像曾经在高中读书那会看见的少女已经被吞没了。
被更成熟，也更虚伪的自己吞没。
她怔了几秒，突然意识到玻璃上其实还显示了另一个人——茶水间门口，有一个人站在那。
午时阳光正好，从外面阳台斜射，落在他身上，泛滥，又严谨克制，跟他这个人一样，符合数学几何的顶级分割美学。
眼镜下面光度比较散，看不清情绪，只是单手插兜，一手下垂，修长白皙的手指拎着个....粉红色的麦兜保温杯。
庄栖迟心里咯噔，莫名心虚。
这人听见了多少？
她安静着，蒋乌衡却踩着阳光走进来，散漫的，仿佛无意无察。
庄栖迟不知这人为何出现在祈中，但不管是哪种原因，自己都得罪不起人家，一边往边上饮水机位置挪开，让出位置，正要礼貌询问。
蒋乌衡先一步开口，“家里孩子要喝水，抱歉，刚刚无意听见老师你的通话。”
庄栖迟；“.....”
对方实在文质彬彬，与凶名大为不同，她一下觉得自家这点龌龊事就算被这种富豪听见了，或者自己的言行不一，跟好老师的形象反差极大，对于人家而言也不过付之一笑，没什么可在意的。
心情放松，就想走了。
“蒋先生客气，只是家常电话，见笑了，不打扰您。”
连他给哪个学生打水都不想问，那避之唯恐不及的样子，她怕是以为自己装得很好。
蒋乌衡固然对陈玄做了预判，但这太精准了，真遇上了，他心里有些莫名。
“庄老师。”
庄栖迟回头，疑惑。
蒋乌衡：“这个，我不会用，劳烦老师你教我一下，可以吗？”
庄栖迟看他指着那功能繁多的饮水机，一副“富家公子初次坐地铁连票都不会买的”的傲矜姿态，一时无言。
她过去，确定他只要热水，“大概多少度？”
蒋乌衡愣了下，囫囵道：“温水就行。”
庄栖迟伸手过去，要拿保温瓶接水，蒋乌衡又顿了下，避开她的手，凑近一步。
“不用，我自己.....来。”
他看到庄栖迟的身体刚刚直接往边上倾斜推开，表情自然，端庄守礼。
眼睛片下，蒋乌衡情绪越发莫名，但没说什么，接好后。
“多谢，老师很厉害，不像我，这都不会。”
这有什么厉害的？
庄栖迟敷衍笑笑，“蒋先生身居高位，会的方面更高端广博，这种生活小设备不了解也没什么。”
蒋乌衡：“你若是知道我名声，就不会这么片面了。”
什么？后妈那个吗？
庄栖迟根本不想跟这么一个陌生男人讨论他那些名声，不适合，更想走了。
“我不太了解您，可能有误会吧，这世上大多数人都有两面性....我下午还有课，所以.....”
她知道她心爱的初恋老公的两面性吗？也能这么客观？
“没误会，我确实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你还是赶紧跑的好。”
刚刚还文质彬彬的蒋先生忽然低声笑了声，庄栖迟微窒，也没问，转身就出去了。
蒋乌衡站在原地，不紧不慢拧紧保温杯的瓶盖，从茶水间出去，很快见到了从操场打完网球赶过来的蒋三宝。
“啊，辛苦了小叔叔，你今天怎么突然过来了，不忙吗？”
“是看好一个项目，认为它的发展必然如何如何，结果确实如此。”
“那不是好事？”
蒋乌衡取下眼镜，不太耐烦地擦着上面热气熏染的薄雾，淡淡道：“它若是精准的，自极端不利于我，这又有什么好高兴的。”
“我倒希望我错判了她。”
蒋三宝听不懂他说的什么，但察觉到他似乎在看一个地方，转头看去，下面教学楼回廊来来去去一些准备上课的老师跟学生。
“啊，我要上课了，庄老师都要过去了，不跟你说了！”
“跑快点，藏好你的保温杯。”
“啊？”
“我吐口水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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