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海降下来了,浓云聚拢来了。


    它们无声无息地从奥林匹斯的山巅掠过、袭来,虽然受宙斯召唤前来,却既没有雷鸣,也没有闪电,因为神王要像从前的每一次猎艳那样潜行匿踪,好避开赫拉的耳目。


    无边的乌云逐渐具象成一双巨大的手掌,朝着看似无知无觉的赫斯珀合拢过去。


    一旦叫它成功捕获猎物,那么,即便她再聪慧一万倍,也断然不能从中逃脱。


    宙斯认为自己断然不会失手,于是他志在必得,信心十足,提前说出甜蜜的话语:


    “黄昏的女神啊,何必如此防备我呢?”


    赫斯珀彬彬有礼回答道:“是这样的,陛下。防人之心我有,也巧,害人之心我更多的是。”


    宙斯的大脑宕机了一下:不是,这都什么玩意儿啊?!


    然而他坚强的小头还是战胜了大头,促使着他继续驭使乌云围拢过去,试图将赫斯珀抓在手中:


    “来吧,解开你的腰带,到我的身边来。我将用云雾遮蔽你我的身形,使得旁人无法窥探,我们便可尽情享乐。”


    “从此,你不必再独自守望那漫长的黄昏,因为我会赐予你无与伦比的荣耀,神王的子嗣将在你的腹中孕育。”


    然而,就在这翻涌的乌云即将裹住赫斯珀,把她强行掠走的下一刻,一道微末的火光,在这地上的云海中亮起了。


    金发白袍的女神高擎火炬,宛如灯塔的长晖穿透重重云幕,对宙斯笑道:


    “虽然我不玩竞技类手游,但如果你能把王者荣耀给我带过来,我搞不好还真会欣然收下。毕竟在这种地方待久了,有时候还蛮想家的。”


    “除此之外,我拒绝一切你的赠礼。”


    宙斯的面色立时难看了起来,难看得好像下一秒就要入土了。


    不光因为赫斯珀又开始说怪话了,更因为他看清了赫斯珀手中的火炬,究竟是用什么做的:


    这火种来源于奥林匹斯山,乃是她从诸神的欢宴上取得,故而熊熊燃烧,难以熄灭,甚至连他的云雾,都不能叫这火光黯淡半分。


    盖因天神、凡间一切居所中的圣火,都受某位女神的保护!


    一时间,赫斯珀甚至都能从宙斯的脸上,看到他具象化的思考过程:


    对的对的,还是逃跑吧,在不可理解不可直视的怪话面前认输逃跑不丢人……不对不对,她的力量不可忽视!这么算下来,还是收益大一些,拼了!


    赫斯珀又叹了口气,真诚道:


    “天哪,我这个年纪,爱情来晚点没关系,但辅助和打野要是还不来,那我就真没了。”


    就在她话音落定的下一秒,一个温和沉稳的声音从远方传来,阻止道:


    “集云者,请停手。”


    “你不该在有我的灶火的地方,做这种事情。”


    伴随着话音落定,一位端庄女神的身影,遥遥在地平线边缘浮现出来了。


    她的头发上涂抹着油膏,闪闪发光;素白的披巾从头上一直盖到腰间,裙摆曳地。


    她举止沉稳,步履几乎从未移动,仅凭声音与身影,遥遥将她的意愿传递,因为她与奔走天地间的神灵不同,是以“静止”闻名:1


    “神王啊,无论是神还是人,都不能背弃自己的誓言,恰似奔流的河水不能原路返回。”


    “你昔年曾慷慨承诺,允许我做处女神,又发誓会尊重我的火焰,叫我凭此在诸神的宴席上,分有永恒的坐席。”


    “那么今日,能否请你言出必行,不要掠走这黑夜的女儿呢?盖因她手中所持的,是我的圣火。”


    这便是赫斯提亚,守护灶火的女神,三位处女神之一。


    赫斯提亚性格温和娴静,意志却无比坚定。在接连拒绝了波塞冬和阿波罗的求婚后,她向宙斯请求,要保留童贞,不缔结婚姻,做处女神。


    昔年,二代神王克罗诺斯,因为恐惧“会被自己的孩子推翻”,吞吃下所有孩子时,赫斯提亚是最先被咽下的。


    后来宙斯设计,叫他把自己的兄弟姊妹吐出来时,赫斯提亚又是最晚被吐出来的。


    故而宙斯尊敬这位长姐,应允她的要求,又让她守护家宅与圣殿中的火焰,以此成就赫斯提亚不朽的荣光。


    可谁能想到,他自己许多年前随口给出的承诺,今天竟然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乌云缓缓消散,宙斯从中现出身形,不甘道:


    “诚然如此!我曾经这样说,如今便要这样践行。”


    “但赫斯提亚,你不爱热闹,更不爱活动,故而很少离开奥林匹斯山,连宴会都不曾来参加;即便是现在,也不过遥遥与我对话而已,想来也不会为她,离开你不移的神殿。”


    “她手中的火炬又格外短小,断断支撑不到她离开奥林匹斯山,回到那天地之间极西的孤岛上去。”


    说话间,他高大健美的身影便渐渐隐没了,犹如一座小山消失在暮色里,连带着他的话语,也一并低沉下去,终至虚无:


    “既如此,不过是早晚的分别,我可以耐心等候。”


    宙斯短暂地离开后,赫斯提亚的身影转而望向赫斯珀,忧心忡忡地催促:


    “黑夜的女儿啊,走吧,快走。要像小鹿奔跑过山林那样轻快,要比顺风而行的船只更迅捷。”


    “神王所爱的,便没有得不到的。哪怕是金座的天后,对他的行为也无可奈何;哪怕是我,也只能在奥林匹斯山上庇佑你。”


    “你下山后,须得立即赶回你的神殿,千万不能延误。只要你的神殿里还燃烧着祭火,你在火光的守护下,便是安全的,我以我尊贵的名字向你承诺。”


    赫斯珀叹息道:“感谢你的好意,灶火的守护者啊,只可惜我的神殿里没有任何人,只有百头的巨龙拉冬。”


    “它无法触碰你神圣的火焰,故而我的神殿里,已经长燃了千百年之久的凡火。这火没有你的力量,自然也不会为我照亮归家的路途。”


    赫斯提亚大惊,难以置信道:“你不是已经在孤岛上,生活了千万年之久么?为何会一位信徒都没有招揽到呢?”


    赫斯珀苦笑道:“女神啊。把一个一无所知的人,扔去一个全新的地方,她并不会因此突然变得全知全能、无所不会的。”


    ——穿越者好像无所不能。


    ——每个人都会造玻璃、火药、水泥和肥皂,每个人都对古今中外数千年的历史如数家珍。每个人都能一瞬间从社畜和学生,变成杀人不眨眼的帝王和将军。


    ——可她真的不会。


    ——她除了一颗坚强的心之外,什么都没有。


    既然孤岛上没有点燃圣火,那也就意味着,“回家”对赫斯珀来说,并不安全:


    她留在这里,会因为火炬燃烧殆尽,而被宙斯再度盯上;


    但她要是回家,极有可能走路走到一半就被盯上;


    哪怕能回得去,也会因为“神殿中不曾点燃圣火”,而再度陷入宙斯的魔爪之中。


    好像所有的退路都被堵死了。


    于是赫斯珀干脆找了块干净平整的地面坐下来,与赫斯提亚遥遥对谈,姿态洒脱:


    “我用千百年之久,从零到无摸索出农业的知识。从那时起,我的土地上,才渐渐不再有生灵,因为饥荒而死。”


    “我又用千百年之久,自己学会解剖和医术。从那年起,我的治下,不管是神灵、人类还是动物,才不必荒诞又草率地,死于本可轻易治好的小伤口和常见病。”


    “女神啊,且看那人间的城邦吧。能够建造起高大精美建筑的,无一不是安居乐业、衣食丰足之城;而我的孤岛距离‘有衣服穿,有饭吃,生病可以治’至今,还不到一百年。”


    灶火女神闻言,轻轻倒抽了一口冷气。


    赫斯珀没在她面前说些什么“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和“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的怪话,她便得以知晓,为了把那片贫瘠的土地,建设得适合人类生存,赫斯珀耗费在其中的心血,已经可以称得上恐怖了。


    于是她由衷赞叹,击掌赞美:


    “……你这人间的守望者,黄昏的灯塔啊!”


    “你有如此坚定崇高的心志,倒叫我想请托你一件事,一件任何人都无法完成,但不知为何,我却觉得你一定可以的事。”


    赫斯珀欣慰道:“但说无妨,赫斯提亚。因为我来古希腊,只办三件事,公平,公平,还是公平!”


    赫斯提亚的感动卡壳了一下。


    灶火女神的目光呆滞了一下。


    这怪话的威力何其强大!哪怕隔着这么远,远得赫斯珀都已经走到了山脚,无法看清奥林匹斯山高达2430米的山尖,赫斯提亚也情不自禁头痛了一下:


    “……请不要再说怪话了,赫斯珀。”


    在愈发沉郁的暮色中,闪闪发光的灶火女神对黄昏的主人恳求道:


    “你既如此智慧,想必知道位于大陆北方的色雷斯地区,那里生活着无数野蛮人。”


    “他们追逐水草而居,以游猎为生,只信奉狂乱的酒神、凶残的战神与善射的狩猎女神,很少敬奉我的灶火。”2


    “我曾试图派遣祭司前去传播火种。然而此地太过野蛮贫穷,不管是我的火种还是文明的种子,竟都无法在此扎根,故而我斗胆,试着寻求你的帮助。”


    说到这里,赫斯提亚的声音都在发抖了,但她还是咬牙坚持道:


    “如果你能让色雷斯人家家户户都燃起灶火……今日我无论如何,都会庇佑你进入我的神殿。”


    “哪怕要与神王正面相抗,我也断断不会抛下你、出卖你。我这样说,便要践行!”


    赫斯珀沉吟片刻,忽然笑了起来,对赫斯提亚道:


    “我不要你这样帮助我,赫斯提亚。”


    她手中的火炬,果然如宙斯所说的那样,正在逐渐熄灭,于是四合的暮色与复起的乌云,便如海潮般涌来,誓要将她吞没。


    可即便如此,赫斯珀的面上也无有慌乱,只对赫斯提亚温声道:


    “因为我们都知道,他生起气来有多可怕,连天后赫拉都不敢攫其锋芒。而依我之见,没有任何人的获救,应该建立在另一人的受苦的基础上。”


    “你只要欠我一个人情就好,像金座的天后曾许诺我的那样。”


    “指冥河发誓吧,赫斯提亚!只要你发誓,我便竭尽全力,去为你做成这件事情!”


    赫斯提亚又惊又喜,依言发誓,却见自己凝聚出的身影愈发淡薄,知晓是赫斯珀手中的圣火即将燃烧殆尽,自己再也无法保护她了,不免忧心忡忡:


    “可假使如此,你今日又要如何逃脱呢?”


    赫斯珀侧耳凝听片刻,忽地展颜一笑:“没关系,我的援军来了。”


    “我最忠诚的朋友拉冬,今日循着我的脚步,与我一同上了奥林匹斯山。我请求它留步,去寻找任何能帮得上忙的生灵,在我结束宴席回家时迎接我。”


    虽然这拉冬不是拉冬,但没关系。


    埃多纽斯宁肯变换身形,也要追到奥林匹斯山来,至少可以说明两件事:


    第一,他愿意保护自己;


    第二,他其实也没那么想参加宴会。


    既然如此,那让他去搬个救兵也很正常吧?


    赫斯珀话音落定,便有三条英勇矫健的猛犬,从树篱的阴影中一跃而出,对着云彩深处大叫:


    “呜汪汪汪汪汪呜——”


    赫斯珀惊喜指挥道:“狗,你去把宙斯打败!”


    不知道为什么,原本气势汹汹冲出来的三条狗,突然齐齐卡顿了一下,从那三张车座子一样的脸上,整整齐齐地具象化出了同一句话:


    啊???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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