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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1章


    虽然江天只稍顿了一瞬, 顾斐还是看出了他的异样。


    “微臣听闻前几日这里的书房失了火,微臣甚是惶恐。”


    “朕无碍,不过是夜风太盛,吹倒了烛台, 这才失了火。”


    那把火是怎么起的, 没人比江天更清楚,所以当他听着顾斐胡说一通时, 心里越发没底。


    那些账簿是他亲自看着人伪造的, 为了毁尸灭迹才想到放一把火彻底烧了。


    他特意叮嘱纵火之人一定要避开顾斐在的时候。


    他只是想掩盖两淮的盐务,并不想染上弑君谋逆的罪名。


    “陛下是真龙天子,自然会得上天庇佑。”


    江天迅速收整了心绪, 故作镇定。


    就算他失算, 那些账簿没被烧毁,被伪造的东西留着也无所谓。


    顾斐也不提盐务之事,直接问他为何而来。


    “微臣后日在宅中设宴, 不知陛下可否赏脸一去?”


    江天想到自己来这里的意图, 连忙道。


    “既然江爱卿盛情邀请,朕自然要去一趟。”


    顾斐爽快地答应了下来,说自己到时候定然会到场。


    君无戏言,江天心满意足地离开, 只是心里仍然有些没底, 趁着他安插的探子还没被揪出来, 他准备让人去打探一番。


    江天走后, 吴公公走到顾斐身边耳语了几句,随后递一本东西给顾斐。


    “陛下准备什么时候动手?”


    顾斐将东西放到一旁,慢条斯理道:“后日就不错。”


    再过不久便是年节了,他不想在淮南浪费太多时间, 他还赶着回去陪小姑娘过年节。


    ~


    一连几日,宋安安都没见到宋震,他似乎根本就不在。


    “郡主,国公爷临时有事出门几日,就快回来了。”


    眼见瞒不住了,府中下人这才如实相告。


    “出去了?”宋安安面露疑惑:“去哪了?”


    为何父亲不告诉她,要瞒着她出去?


    芸香感受到宋安安的视线,赶紧摇头道:“奴婢不知,国公并未跟奴婢说过此事。”


    她也是刚刚知道此事。


    见守院的下人不答话,宋安安鼓了鼓腮帮,不说她也知道。


    肯定是去淮南了,去就去嘛,为什么非要瞒着她?


    “姑娘别生气,国公是不想你担心。”


    宋安安不说话,闷声往前走,就在芸香想着怎么劝慰她时,宋安安忽然止住了脚步。


    芸香感觉到她扯着自己衣袖的力道,顿感不妙。


    果然,下一刻,宋安安便哀求道:“芸香姐姐,我们也去淮南好不好?”


    芸香自然不会答应她,可她劝不住,宋安安铁了心要去。


    “姑娘身子刚好没多久,万不可如此。”


    芸香隐约能猜到国公为何没跟姑娘说要离开,就连她也没吩咐,就是怕姑娘会跟着去。


    “我没事了,楚仁都松口我能出去了。”


    楚仁走的时候说得清清楚楚,她已经可以出门了,不用日日待在屋里。


    眼见原先的医嘱已经哄不住她了,芸香一时也不知该如何。


    姑娘任性起来谁也劝不住,也就只有陛下的话,她才肯听两句。


    直到宋震留下来特意守着老宅的护卫走了出来。


    当听闻父亲离开前交代过她若是想去淮南,直接去就是,宋安安轻哼了一声。


    他走的时候不带着她,现在说这些。


    宋安安如愿坐上了去淮南的马车,芸香问她为何一定要过去,她轻眨了两下眼,说不出理由,她只是忽然想去。


    如果父亲不曾瞒她,或许她也不会非要过去,从小到大,她一直被拘束着,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懂。


    可现在她已经好了,为何父亲还是要瞒着她,她就是生气了,这才一气之下坐上了马车。


    芸香没等到她开口,见她静静依在靠枕上轻叹了口气,抬手替她轻揉着额角,马车坐久了她会不舒服。


    既然国公都说了没事,她也无须太过担心了。


    ~


    江家设宴那日,顾斐如约而至,不同于萧家的精致奢华,江家的布置更加讲究内敛,很符合两淮之地的风格。


    萧然却趁着旁人不在,轻声道:“陛下别看这府里的布置不显,就院中这些绿植,样样是名种,随意一株边值上百两。”


    虽然江天没邀请他一并过来,但他是为了配合陛下清查盐务来的,自然要跟着。


    他这些年因为盐务,四处闯荡,见识颇深,一眼便识破了这院中的玄妙。


    江天敛了那么多钱两,不敢轻易在人前显现,只好用这种法子暗戳戳展现一番。


    顾斐不动声色地看着,只轻嗯了一声,示意他已经知道了。


    两人说话之际,江天骤然出现,看样子是刚从宾客间脱身。


    “微臣见过陛下。”


    “江爱卿免礼。”


    顾斐语气和缓道。


    天色逐渐暗下,夜色姗姗来迟,江天没能看清顾斐面上的冷色。


    “院内众人都想求见陛下,微臣怕冲撞陛下,便先让他们等着。”


    江天站起身为顾斐引路。


    “江爱卿考虑得当。”


    随意一言,落在江天耳里却如夸奖一般,他一时有些飘然。


    “这是微臣职责所在。”


    走过两道抄手游廊,就到了设宴的地方。


    丝竹声阵阵,夹杂着独属于两淮的悠然小调,饶是顾斐也不免感叹一句,江天甚会享受。


    两淮总督的殊荣加到他身上,倒是让他像土皇帝一般。


    顾斐神色平淡地接受众人叩拜行礼,丝竹软调霎时停歇。


    他抬步往上首走去,面上不见一丝悦色。


    “平身吧。”


    萧然坐到了顾斐下首,明目张胆地占了江天的位置,江天落座的动作一顿,看着不请自来的萧然,敢怒不敢言。


    只好又让人收拾了一桌出来。


    萧然见到江天吃瘪,心里痛快万分,可当他转头看见站在顾斐身侧,打算给他斟茶的女子时,萧然顿时一激灵。


    “许久不见,江姑娘出落得更漂亮了。”


    萧然几乎是扯着嗓子喊出来的,霎那间,院中人的目光都落到了江宁夏身上。


    江宁夏拿着酒壶的手暗暗发紧,一时进退两难。


    她求助般看向自己的父亲,江天给她使了个眼色,示意她接着倒酒。


    江宁夏这才笑着将手中的酒轻倒在顾斐身旁的酒盏里。


    “这是臣女亲自釀的桂花酒,斗胆请陛下评鉴。”


    在场众人,只要长了眼睛,就能看出江宁夏的意思,江天今日设宴的打算也不过如此。


    可碍于江天的身份,谁都没说话,又觉得美人投怀送抱,陛下也不会太过怪罪。


    只要萧然一人倍感生气,顾斐虽是皇帝,但他叫着自己舅舅,又是安安的未婚夫婿,江天此举无异于打他的脸。


    正当萧然气得打算拍桌的时候,顾斐推开了那杯桂花酒,淡声道:“桂花味浓,朕甚厌之。”


    淡淡一句话,让江宁夏瞬间红了眼睛,更羞红了脸,她掐着手心,忍住不让自己失态。


    院内众人都被此事吸引了目光,江天的心思也都放在这里,是以没人发觉江家外面已经悄无声息地围满了人。


    今夜,注定是个不眠夜——


    作者有话说:久等了,晚安~


    第72章


    或许是因为顾斐的话太过刺耳, 江宁夏手中的酒壶骤然落地,清甜的桂花香逐渐弥漫。


    “小女失仪,陛下勿怪。”


    听见父亲的话,江宁夏回神, 慌忙跪在地上, 险些跪在酒壶碎片上。


    “陛下恕罪。”


    顾斐直言道:“江大人觉得朕该治谁的罪?”


    江天闻言心中惴惴不安:“微臣……微臣有罪,微臣教女不严, 理应受罚。”


    顾斐轻摇着头, 抬手给自己倒了盏清酒,语气轻缓道:“江大人确实有罪,却不是教女不严的罪过。”


    他的目光从始至终都未放在江宁夏身上, 无关紧要的人或事, 向来用不着他费心思。


    院内一片寂静,顾斐给了吴公公一个眼神,他立刻便理解了顾斐的意思, 将院内的歌舞乐姬全都带了下去。


    不过片刻, 院内就只剩下来赴宴的达官贵人,基本上都是两淮之地的官员,也都跟江天有盐务之上的牵扯。


    江天顿觉不对,可他反应过来时已经晚了, 一个不大的香囊就被丢到了他面前。


    吴公公站在他面前, 笑眯眯地对着他说道:“江大人打开看看。”


    江天颤抖着手, 缓缓打开被丢在他面前的香囊, 一把细白的盐粒倒在了手心里。


    是他再熟悉不过的东西,这种精细的盐粒不是凡品,这些年他凭着这东西捞了不少油水。


    对私盐贩卖一事不管不顾,让两淮盐务变成一团乱麻。


    江天心虚不已, 但仍故作镇定道:“陛下这是何意?”


    顾斐并不想说话,也不给江天解释的机会,隐秘的夜色里,院外传来一阵阵仓促的脚步声。


    当江天意识到不对想要求饶的时候已经晚了,一把冒着冷光的利刃就这样碰到他脖颈间。


    江天不敢再动丝毫,他亲眼看着本该在淮安的宋震出现在眼前,眼里写满了不可置信。


    “陛下总要给微臣辩驳的机会。”


    眼见就要被送进阎罗殿,江天忍不住开口喊道。


    院内其它官员也纷纷喊冤。


    可顾斐今日既动手了,便已经查清楚了,在座之人无一无辜。


    他将手中的杯盏举起,缓缓朝地上倒去:“这杯酒,便当朕送江大人上路的了。”


    江天看着清亮的酒水被一倾而尽,脖间一阵剧痛,就这样倒在地上。


    血腥之气瞬间充满了庭院,压下了原先桂花酒清甜的味道。


    江宁夏看着自己父亲就这样倒在血泊里,死不瞑目,才忽然明白坐在不远处的顾斐是何等心狠手辣。


    她睁大的眼睛止不住地落泪,却一点声音都不敢发出来。因为她怕自己会跟父亲一样,被一剑抹了脖子。


    宋震走到萧然面前,拿着手里的剑鞘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萧然一个激灵,瞬间回神。


    他从未经历过此事,刺鼻的血腥味让他有些不知所措,他又不是预料这次宴席不会太平,但没想到会是这样的不太平。


    他还以为陛下会再花些工夫,没想到会如此直截了当。


    “君让臣死,臣不得不死。”


    宋震看出了他的疑惑,开口解释道。


    而此刻的顾斐,又往酒盏里倒了杯清酒,面对满院的血腥场面不为所动,放在嘴边轻饮了一口。


    他看向宋震道:“这酒不错,宋卿也来点?”


    宋震拿起一旁的酒壶,直接往嘴里倒,这是军中最豪迈的喝法。


    宋震将空酒壶随意放在一旁,这酒确实是好酒。


    “陛下是打算将他们的罪昭告天下,还是……”


    顾斐闻言反问道:“宋卿觉得他们有何罪?”


    看着满院的尸首,宋震心里一咯噔,下意识道:“臣不敢枉言。”


    良久,只听见顾斐漫不经心开口道:“一把火烧了。”


    连同两淮之地纷繁复杂的盐务,一并烧得干净。


    这是那日的大火给顾斐的启示,既然江天都敢在他的书房防火额,那他也干脆一把火烧了所有好了。


    查不明白的盐务,看见那些造假的账簿时,顾斐就知道这盐务远比想象中更加复杂,也许就连江天自己都理不明白。


    既如此,那便将一切重新来过,他要日后两淮盐务清明。


    至于涉事官员,与其麻烦地审来审去,不如直接摆平,免去审判,也省得他麻烦。


    不过他会把这些人的罪行昭告天下,这场大火,就当是“天谴”好了。


    顾斐命令已下,不过片刻,火光便直冲天际。


    火势越来越大,江宁夏像是被忽略了一般,没人对她做什么,也没人管她。


    眼见火光就要烧到她身上,她匆忙扯了一把快要着火的衣裙,朝外跑去。


    ~


    因为不喜欢路边的驿站,路程也不远,宋安安到淮南的时候天都黑了,她想着直接去之前住的宅子,可走到半道,就看见了冲天的火光。


    如果她没记错,那里似乎是江家?


    空气中似乎有着淡淡血腥味,芸香将宋安安撩起的车帘放下。


    “姑娘别看了,会有人去救火的。”


    冲天的火光让她心神不宁。


    帘子放下之际,宋安安似乎看见了萧然顿时身影。


    她不顾芸香阻止,朝外面喊了一声。


    萧然忽然听见宋安安的声音,还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结果转头便看见了从马车上下来的宋安安。


    看着逐渐往他这边来的宋安安,萧然正想问她怎么会来淮南。


    忽而想起身后的状况,他朝宋安安摆了摆手,示意她别过来,他怕宋安安看见江家的惨状会害怕。


    恰在这时,顾斐也看见了往这边来的宋安安,他看了眼宋震,断定是他没看好人,怎会让人就这样出现在淮南?


    他想上前,但想起身上浓重的血腥味,脚步一顿,竟然有一瞬间想要找个地方躲躲。


    可宋安安已经看见他了,他想躲都没机会。


    火光里,宋安安停下了脚步,她收回看向顾斐的视线,对着萧然问道:“舅舅,这里……”


    她话未说完,众人都未在意的角落里忽然冲出了一个人,是刚冲火光里逃生的江宁夏,她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把匕首。


    那把匕首径直朝宋安安身上刺去,萧然发现时已经来不及了。


    宋震听见芸香的尖叫声,骤然回头。


    被匕首所伤之人不是宋安安,而是忽然冲到宋安安跟前的顾斐。


    江宁夏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颤抖着身子跪在地上,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瞳孔中映着一片火光,宋安安感受到那股熟悉的气息靠近,而后便是一阵刺鼻的血腥味。


    顾斐看着怀里似乎吓呆的小姑娘,忍着身上的痛抬手轻按了按她溢出泪花的眼角哄道:“乖,不哭,太子哥哥没事。”


    第73章


    染满鲜血的绢布格外刺眼, 宋安安看着自己手心里残留的血痕,仿若刚刚回神一般。


    芸香拿着沾湿的帕子,打算替她擦干净,可宋安安一直紧紧握着手心, 就连她也掰不开。


    “姑娘别担心, 楚大夫已经说了,匕首刺得不深, 陛下不会有大碍的。”


    看向紧闭的房门, 宋安安摇头,他流了好多血,怎么可能无事。


    宋震亲眼看着顾斐替宋安安挡了刀, 心里五味杂陈, 他来淮南前就觉得这两人之间的关系缓和了许多,眼下这样,自家女儿肯定更放不下了。


    萧然看着宋震波澜不惊的样子诧异道:“你就不担心?”


    若是陛下真的因为安安出了什么事, 那……


    “死不了。”


    宋震瞥了一眼紧闭的房门, 进去前还不忘吩咐他做事,若不是安安在一旁看着,恐怕他都能自己走进去。


    “帮我看着安安,别让她乱跑。”


    他没忘记要事, 离开前特意交代萧然, 让他看着些宋安安。


    早知如此, 他也该强硬一回, 狠心把宋安安关在淮安的老宅里,也不会出今日这事。


    宋震走后没多久,房门便被打开,楚仁从里面走了出来。


    一抬眼便对上了宋安安迫切的目光, 楚仁自然知道她想知道什么,直言道:“陛下无事,静养几日便好,郡主无须太过担心。”


    “我能进去吗?”


    宋安安轻声问道。


    在她询问的目光中,楚仁侧身让了条道,示意她进去。


    屋内,因为伤处在后背,顾斐虚虚靠在软枕上,身上也只穿着单衣,面色有些苍白。


    原本闭目养神的顾斐,在听见熟悉的脚步声后眉眼微动,但他并未睁眼,而是等着来人走到他床边。


    站在床边,宋安安手足无措地不知道该干些什么,她又不能开口吵到顾斐休息。


    迟迟没等到宋安安接近,顾斐轻叹了口气,朝她那边微伸了伸手,轻声道:“过来。”


    他眼睛都未睁开,就这样察觉到了宋安安的位置。


    宋安安迟疑了一瞬,没敢让顾斐牵她,生怕他会扯到伤口。


    她小心翼翼坐到床边,仔细端详着顾斐的面色。


    自己伸出去的手落了空,顾斐睁开眼看向已经坐到自己跟前到宋安安,再次把手伸了过去。


    宋安安见状握上了他的手:“别乱动。”


    顾斐如愿以偿,轻笑道:“朕还以为安安不会在意呢。”


    可他下一刻便笑不出来了。


    不过一句话,惹得面前的小姑娘眼泪如珠般地滑落。


    顾斐无奈将人往他这边拉了拉,松开两人相握的手,抬手给她擦眼泪。


    “乖,安安别哭,太子哥哥好好的,什么事都没有。”


    不知为何,顾斐还是喜欢在宋安安面前自称太子,或许是因为颇为怀念往日的场景。


    宋安安吸了吸鼻子,她也不想哭,可不知道为什么,眼泪就是止不住。


    “……真的没事?”


    虽然楚仁也说了顾斐没什么大碍,但宋安安还是放心不下。


    顾斐看着泪眼婆娑的小姑娘,本来想说没事的,结果到了嘴边又换了个意思:“被匕首捅了一下,当然有事。”


    他不敢逗得太过,紧接着道:“恐怕安安这些时日要一直守在朕身边了。”


    顾斐毕竟是因为自己才受的伤,宋安安看着他发白的面色,说不出拒绝的话。


    但她也不知道怎么照顾人,只能想着往日芸香姐姐是如何照顾她的,她有样学样地去倒了杯温热的茶水,端到顾斐面前。


    顾斐不为所动,说自己没力气,只能借着宋安安的手喝水,虽然有些茶水被滴到了衣襟上。


    宋安安端着已经空了的茶盏,准备放到一旁的桌上,顾斐却扯住了她的衣角。


    “随便放下就行。”


    背后的刺痛虽不难忍,但仍旧让他动弹不得。


    他不确定宋安安放下杯子后是否会离开,只好从现在开始便牵扯着她。


    宋安安不疑有他,将杯盏随意放在了一旁,安安静静地坐在顾斐身边。


    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这一切发生的太突然了,直到现在她还有些发懵和一丝心有余悸。


    她后悔了,后悔不听芸香姐姐的话非要来淮南了。


    可现在,即便她后悔,事情也已经发生了。


    在顾斐没好起来之前,她会一直守着的。


    或许是因为强撑着的神经忽然松了下来,宋安安眨了几下眼睛,本就赶来两日路的她开始犯困。


    顾斐看出了她的异样,在她快要睡着之际,轻轻拉了她一下,已经神志昏沉的小姑娘就这样径直倒在他旁边。


    宋安安瞬间睁大了眼睛看着他,眼角还残留着些许泪花。


    顾斐抬手盖在她眼睛上,感受着手心里轻颤地微动,轻声哄道:“困了就睡,没事了。”


    因为这句话,宋安安竟然真的睡了过去,她觉得自己有义务照顾顾斐到他伤势完好。


    那便不能随意离开,就要一直守着。


    身边人的呼吸声愈发平稳,顾斐伸手虚揽着宋安安的腰身,因为伤口刚止住血,他不能乱动,动作也不能太大,只能这样虚虚揽着。


    屋外,芸香端着楚仁熬好的药面带迟疑,最后还是轻敲了两下房门。


    顾斐睁开了眼,先是看向睡在他身边的宋安安,见她仍旧睡得香甜,才开口让外面的人进来。


    芸香端着药悄声走了进来,见自家姑娘就这样躺在床上睡着了,脚步微顿,心里颇有些感概。


    看来离她们回京城的日子不远了。


    顾斐接过芸香递来的药,默不作声地一饮而尽,干脆利索,全然没有在宋安安面前的脆弱样子。


    为了不吵到宋安安休息,两人都心照不宣地没有说话,芸香离开的时候还不忘把宋安安的鞋袜给脱了,让她睡得更舒服些。


    左右之前姑娘也跟陛下在一张床上休息过,两人又有婚约在身,倒也不算出格。


    ~


    翌日,拂晓的微光透过窗户照在屋里,宋安安缓缓睁开了眼睛。


    这时顾斐已经醒了,他正伸手把玩着宋安安散落在身后的一缕青丝。


    经过一晚上的休养,他恢复了些气色,察觉到怀里的人睡醒,他轻声问道:“安安睡得好吗?”


    第74章


    破晓的晨光照进床幔, 宋安安似乎能听见顾斐的心跳声。


    她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脑袋还有些迷糊,看见顾斐的那一刻她下意识想将人推开。


    或许是忽然想起顾斐有伤在身,她抬了一半的手又垂了下来。


    顾斐见状微微挑眉, 把宋安安的手握在手心里:“还困吗?”


    她总共也才睡了两个时辰, 现在看起来还迷糊着。


    顾斐忽然起了坏心,拉着宋安安的手往自己唇边碰了碰。


    小姑娘顿时一激灵, 眼睛都睁大了, 也回神了。


    顾斐却仗着自己身上有伤,不松手不说,还把人往怀里扯了扯。


    一股淡淡的草药味传来, 宋安安记得这个味道, 好像是军中所用的金疮药。


    “还早,安安还能再睡会儿。”


    好不容易靠着身上的伤能跟她亲近亲近,他还不想放人走。


    宋安安无声抽出了自己的手, 可她没起身的打算, 而是转了个身,背对着顾斐。


    这样反倒方便了身后的人,顾斐靠在她颈肩,气氛逐渐旖旎起来。


    宋安安感受着越来越近的气息, 身子有些发僵, 但终究没推开他。


    可惜好景不长, 顾斐没感受多久, 门外就传来了轻轻的敲门声。


    他微抬起眼帘,迟钝了片刻后道:“进来。”


    想到宋安安面皮薄,他松开了一直搭在她腰间的手,让她坐了起来。


    不出所料, 进来的人是芸香,她手里端着楚仁刚熬好的药,以及给宋安安拿的早膳。


    她昨晚便没吃东西,眼下肯定饿了。


    不过芸香害怕宋安安此刻还未醒,放缓了动作,谁料一抬眼就对上了宋安安的目光。


    芸香瞬间了然,将药碗放下,抬了抬手里端着的点心,示意她带了吃的过来。


    这次不用顾斐开口,宋安安就已经把放在一旁的药碗给端了起来,对着顾斐道:“张嘴。”


    芸香放餐食的动作一顿,这世上,恐怕也就只有自家姑娘敢这么跟陛下说话了。


    而陛下却丝毫不觉得被冒犯,反倒甘之如饴。


    说出去都没人信。


    芸香识相地悄声退下,但她没走远,就站在门外守着。


    一碗汤药逐渐见底,宋安安端着药碗就要走,谁知顾斐扯住了她的衣角,问她要去干嘛。


    她轻皱着眉头,扯了扯自己的衣角答道:“换衣服去。”


    这身衣服都睡皱了,而且她连夜赶路过来,都没来得及梳洗一番,风尘仆仆的,睡觉都不舒服。


    昨夜她是被惊着了,眼下已经缓过了神,单看顾斐今日握着她手的力道,就不像是有大碍的。


    不过是仗着身上有伤,要她守着。


    宋安安捏着袖口,眼睛微微低垂,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虽说如此,但他替自己挡了刀是事实,无论如何,她都不能放着人不管。


    芸香看着她出来时沉默不言,忍不住开口问道:“姑娘有什么烦心事?”


    陛下不是无碍吗?


    刀口不深,楚大夫的意思是修养几日便好。


    “芸香姐姐,我……”


    宋安安张了张嘴,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从她离京开始,已经数月过去了,本以为京中诸事早已离她远去,可她现在才明白,她走不开。


    不管是出了皇宫回国公府,还是离开京城来了淮安,只要顾斐不松手,她永远离不开。


    她不知道这种事对她来说是好是坏。


    但她知道,若非当初之事,恐怕现在她真的已经跟顾斐完婚了。


    “姑娘接着说。”


    宋安安却摇头,嘴角带了几分笑意,比着昨日精神了些:“没什么,芸香姐姐,我想换件衣服。”


    书上说“船到桥头自然直”,那她也顺其自然一次好了,走一步算一步。


    虽然不知道宋安安心里想着什么,但看见她松快,芸香也开心。


    梳洗了一番,还带着几分潮气的青丝被一根玉簪尽数挽起,她没耽搁太久,稍作整理便又来了顾斐这里。


    不过她这次过来时撞见了来跟顾斐“禀报情况”的宋震。


    宋震刚推开门的手一顿,想问宋安安怎么会过来,忽然想起里面挨了一刀躺在床上不能动弹的顾斐,终究是把话给咽了下去,什么都没说。


    父女俩一前一后进了屋。


    顾斐原本看着宋震的目光平淡无波,但当见着宋安安跟在他身后时瞬间换了个脸色。


    宋安安没注意,目睹了顾斐“变脸”全程的宋震忍不住冷哼了一声。


    宋安安疑惑问道:“父亲怎么了?”


    宋震扯住一抹僵硬地笑道:“无事,见到陛下安然无恙,臣深感安慰。”


    既然没事,就别来扒着他女儿不松手,反正盐务一事被他一把火烧得干净,趁着现在回去,他还能赶上年节宫宴。


    顾斐自当听不懂宋震话里的暗意,朝宋安安伸了伸手,虽然一句话都未说,淡是个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有父亲在,宋安安动作稍显迟疑,但她还是走了过去,在床边落座。


    “宋卿事情办妥了?”


    赶在宋震说话前,顾斐问道。


    官大一级压死人,更何况他面前这个还是天底下最大的“官”,宋震咽下了嘴边想要说的话,回道:“回陛下,一切妥当。”


    江家宅院里,顾斐一共处置了包括江天在内的八位官员,这几位几乎包括了两淮地带的主要官员,都是与盐务牵扯不清的存在。


    昨日宴席开始前,他们的罪名就已经被定下了,今日便已传得沸沸扬扬。


    而那场大火,变成了民间口口相传的“天罚”,至于为何会有“天罚”的存在,自然是因为陛下亲临,任何贪官污吏都会被惩治。


    朝中官员自然不会觉得是什么“天罚”,但平民百姓却深信不疑。


    更让宋震意外的是,顾斐已经安排了官员就任,效率之快,似乎早就考虑到了这个结果。


    “辛苦宋卿了,朕之后定会论功行赏。”


    宋震不在乎他所谓的赏,看了一眼坐在床边没打算离开的宋安安,轻叹了口气转身离开。


    罢了,只要安安喜欢就好。


    就看昨晚顾斐敢挡在宋安安面前的面上,他暂时给他几日好脸色。


    宋震离开后,顾斐轻轻勾了勾宋安安还没带着潮意的发尾道:“怎么没把头发擦干?”


    淮南不冷,但到底是冬日里,顾斐担心她受凉。


    他将手放在那枚玉簪上,轻轻一抽,满头青丝骤然滑落。


    宋安安捂着脑袋侧头看他,像是在质问他为何要把她的头发给弄散。


    顾斐对上她的目光,眸光逐渐变暗,看不见底的眸子里,溢出几分欲色。


    第75章


    晨光熹微, 宋安安看着顾斐越靠越近,似乎是察觉到了他的意图,想推开他,却又念着他身上还有伤, 只是将手轻轻放在他心口处。


    两人几乎鼻尖相贴, 就在宋安安觉得自己阻止不了顾斐要压下来的气息时,那股气息骤然抽离, 顾斐又靠回了软枕上。


    “该到换药的时候了。”


    他方才就察觉到屋外多了阵脚步声, 想到昨日似乎听见楚仁说今早要来换药,他便止住了想要再亲近些的心思。


    也是担心一会儿小姑娘会因为害羞直接转头就走。


    宋安安眨了眨眼,目光里带着些诧异, 他竟然没有……


    顾斐看着呆愣的宋安安, 嘴角轻笑,抬手点了点小姑娘的唇角明知故问道:“怎么了?”


    被碰了一下,宋安安直接抬手拍了一下顾斐的手指, 反正他伤的又不是手指, 宋安安打得毫无负担。


    像是被挠了一下,顾斐倒是不在意,将手收了回去,而后开口道:“对朕不敬, 安安可知是什么罪过?”


    宋安安丝毫不惧他, 怒瞪了顾斐一眼, 起身去桌边用早膳, 楚仁也在这时候敲响了房门。


    “草民见过陛下。”


    “楚大夫免礼。”顾斐见他将药箱放下,垂着目光不曾乱瞄,心里舒坦不少,开口道:“朕可要好好谢谢楚大夫, 楚大夫想要什么赏赐尽管开口。”


    楚仁拿药的动作一顿,随即答道:“草民分内之事,不敢讨赏。”


    顾斐便不再多说,但楚仁治好了宋安安的顽疾是事实,他也不会少了楚大夫的赏。


    这段时间太久也能看到宋安安身上的变化,若是对她有好处,他以后倒是可以常带着她回来小住几日。


    此刻的宋安安还不知道顾斐已经想到那么远了,她端着手里的莲子羹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


    注意力一直都在顾斐身上,想看看顾斐的伤势,可当顾斐解开衣带的时候,她又不好意思地把目光移开,垂眼看着碗里的羹汤。


    顾斐对她的视线有所察觉,只可惜他刚解开衣带,宋安安就把视线收了回去,好像缩头乌龟一般。


    军中所用的金疮药虽然用料不算精贵,但胜在药效不错,皮肉伤不过几日便能结痂。


    楚仁替顾斐换好了药,叮嘱了几句便起身离开。


    因为已经知晓顾斐对他无端的敌意,他全当屋内另外一人不存在,事关性命,他目光都不曾偏移。


    楚仁走后,宋安安听见了衣服摩挲的声音,本以为顾斐已经穿好衣服的她,猛然抬头就对上顾斐的目光。


    他手上拿着刚换下的衣服,说了句“有药味”便扔到了一旁。


    “朕此刻行动不便,安安可否……”


    不等顾斐将话说完,宋安安就拿过一旁的衣服递到了他面前,只是顾斐仍旧没动作。


    等寸进尺地想让宋安安帮他。


    眼瞅着小姑娘就要生气,他忽然皱了皱眉头,装作痛苦道:“刚刚换药时扯到了伤口,朕动不了。”


    宋安安还是没动作,顾斐微眯起眼睛,直言道:“安安心疼太子哥哥一回可好?”


    拙劣的演技让人一眼便能看出破绽,可宋安安迟疑片刻后还是顺了顾斐的话,准备帮他穿好衣服。


    也是在这时,宋安安才看清了他身上缠着的纱布,方才换药的地方似乎又渗出了些血痕。


    “疼吗?”


    顾斐听见她问的这句话时还以为自己是出现了幻听。


    不过短短两个字,却让他高兴不已。


    他不顾身上的伤,伸手将人紧紧抱在怀里。


    太久了,他的安安已经离开他太久了,久到他觉得似乎已经过去了半辈子。


    他已经抱着无论如何都要把人带回去的决心了,哪怕她日后也会像皇祖母那般,但好歹人还在他身边,只要这样,便都无所谓,他有一辈子的时间来跟她耗。


    顾斐忽然觉得他这一刀挨得太值了,甚至想饶江宁夏一命,不过随即她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若是当然连他都赶不及时,恐怕那把匕首已经刺进了宋安安的心口,任何要伤害她的人都不能活。


    “你别乱动。”


    就在顾斐遐想之际,宋安安慌忙开口道。


    顾斐轻笑了两声,却并未按照宋安安的意思待着别动。


    不过是皮外伤,伤口裂开了再愈合就是。


    “无碍。”


    宋安安气道:“你再这样,我真的走了。”


    她才不要照顾一个不听话的“病人”,连她都知道受伤的人要好好躺在床上休养,可这人老是乱动,背上的伤什么时候才能好?


    顾斐这才稍微松了松,他轻蹭了下宋安安的面颊开口道:“安安别生气,朕不动就是了。”


    一会儿“太子哥哥”,一会儿又“朕”的,宋安安觉得他可能伤势太重,都有些语无伦次了。


    她轻轻扯过一旁的衣带,帮顾斐系好。


    似乎并不在意顾斐此刻的动作。


    或许潜意识里,她觉得顾斐替自己挡了刀,眼下受伤躺在床上,她理应对他好些。


    换完衣服,宋安安忽然发现顾斐枕边放着一封信,看上去有些眼熟。


    顾斐察觉到她的视线,伸手将信件递到她手里:“打开看看。”


    宋安安确实有些好奇,便依言打开,只见信封里放着她再熟悉不过的一封信。


    是她那张被墨迹染透的书信。


    “朕一直都想问问安安,这封信上究竟写了什么。”


    宋安安偏头看他,想了个理由道:“什么都没写,就是一团墨。”


    都成这样了,他怎么还收着?不但收着还带在身边,真让她不知道说什么是好。


    顾斐却不信她的话,拿起她的手指便指着一道没被墨迹遮挡的地方,虽然只剩下一道短短的痕迹,但这明显不是什么随意的一团墨。


    宋安安要说的话顿时梗住了,但她死不承认,坚决不肯跟顾斐说上面原本写了什么,顾斐便也不再逼她。


    等到她想说的时候,他自然会知晓。


    宋安安看着顾斐将那封信件收好,像是珍宝一般塞到胸口处,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她缓了缓心神道:“该用早膳了。”


    忽然想起顾斐一直未吃东西,宋安安绞尽脑汁想到了这么一个借口,把已经有些凉的莲子羹端到顾斐跟前。


    有她亲自喂饭,顾斐自然不在意那碗莲子羹是否温热,他反倒盼着身上的伤能晚些好。


    宋震进来时便看见了这扎眼的一幕,可他又不能说什么,只好将嘴边的话咽下,对着顾斐道:“陛下遇刺的事不知为何传了出去,怕是不日京城便能知道此事。”


    宋震的意思很明白,他既是在告知顾斐他受伤的事已经传了出去,也是在暗中提醒了,若是他们不想刚到手还没捂热乎的皇位拱手让人,就赶紧回去。


    初登大宝,根基不稳,此刻顾斐远在两淮,再加上遇刺的消息骤然传到朝堂,朝堂免不了要动荡一番。


    若此时有心之人想要谋夺皇位,倒不失一个好机会。


    可顾斐像是听不懂他的话一般,不为所动,直到宋安安把碗里的莲子羹都喂给了他,顾斐这才淡然开口道:“不着急,朕觉得两淮之地甚是不错,等过了年节,开了春再走不迟。”


    他还没问宋安安愿不愿意跟他回去,此刻绝对不能就此离开,而且他既然来了两淮,就已经把朝中诸事打理妥当了,朝中那些人翻不出浪来。


    “这些时日要劳烦国公了。”


    宋震扯出一抹难看的笑道:“不麻烦,陛下待的开心就好。”


    这人真是死皮赖脸,扒着自己女儿就不松口,让他无可奈何,他说多了宋安安也会不开心,毕竟顾斐当真救了她一命,真真难办——


    作者有话说:不死皮赖脸怎么追老婆?


    第76章


    顾斐养伤这几日, 宋安安几乎一步不离地陪着他。


    期间萧然也来过两次,一次是来看望顾斐的伤势,第二次则是被宋震强制拉过来的。


    “陛下养伤本就不见外人,你若真心里不舒坦, 不如去酒楼里喝几壶酒来得痛快。”


    萧然自然知道宋震心中所想, 他不想安安被陛下带回京城,也不满意这个“女婿”。


    可事已至此, 他再不乐意也没有办法。


    原先安安还与陛下生气, 安安若是不情愿,还有转折的余地,可现在……


    萧然看着坐在顾斐对面看着棋盘一脸认真的宋安安, 他觉得安安现在对陛下的态度缓和太多了, 越来越像他听闻的那些传言。


    那些年他听过最多的传言便是陛下与安安之间青梅竹马,感情深厚。


    他只当是传言,暗道皇家能有什么真情在, 可现在他看了那么多, 反倒觉得那些传言有几分可信度了。


    单单论起给宋安安挡刀一事,萧然便觉得顾斐是当真喜欢安安的。


    所以对于宋震眼下的焦虑,萧然并不多劝,与其自寻烦恼, 不如多为安安添置些嫁妆。


    可惜他在京中的私产没多少, 两淮这边的房产地契宋安安带走了也没什么用, 不如换成银钱来得方便。


    宋安安不知道自己舅舅已经在想给她添置嫁妆的事了啊, 她现在正盯着面前的棋盘发愁。


    她其实不喜欢下棋,可无奈她的胜负欲太重,一旦落子,必须要赢。


    顾斐知晓她的“毛病”, 平日里与她下棋都让着她,宋安安也是唯一一个可以在他棋盘上“胡作非为”的人。


    眼看着她把手边的黑子偷偷拿掉,顾斐只当看不见。


    不过是无聊时的消遣,哄得人开心就好。


    宋安安将黑子偷偷藏在手心里,都没注意此刻父亲和舅舅已经走到了他们跟前,骤然抬眼看去,她着实被惊到了。


    “父亲怎么来了?”


    她跟萧然对视了一下,确定了对方眼中的无奈,看来是父亲执意要过来。


    宋震心中不快,但他不会对着宋安安说什么,


    朝着顾斐微躬着身子道:“臣此次前来是为了公事。”


    此话一出,顾斐没什么反应,反倒是萧然面露疑惑,公事?既然是公事非拉着他来做什么?


    顾斐也没想到宋震会忽然谈起公事,他将手中黑子落下,侧头问道:“这里没有外人,宋卿但说无妨。”


    虽在“养伤”,但无论是两淮还是京城,他对其中诸事都了如指掌,倒是颇为好奇宋震来此是为何公事?


    “陛下所调官员均已上位,唯独少了两淮总督,眼下两地官员无首,等陛下日后回京,他们该该由何人主事?”


    还真算得上是公事,顾斐有意留下两淮总督之位,心中早已有了打算,既然宋震此刻问起,他便将心中打算说出。


    “宋卿可是执意留在淮安养老?”


    “臣不愿再参与前朝争端,只愿在淮安安然渡过余生。”


    宋震不知顾斐在打什么主意,但他觉得不愿再回前朝。


    “既然如此,宋卿不如兼领两淮总督一职,左右是个闲差。”


    这是顾斐早就有的打算,他把两淮总督之位给谁都不放心,唯有宋震。


    宋震听闻立即道:“臣无能,还请陛下收回成命。”


    宋安安撑着脑袋道:“不能换别人吗?”


    顾斐将她的白子挪了个位置,棋盘之上,白子已然呈现胜势。


    “宋卿若不想……朕看舅舅也不错。”


    说罢,他便把目光放在了萧然身上。


    早已神游天际的萧然骤然回神,反应过来顾斐说了什么,忙道:“草民只会行商,不知官场之事。”


    他连书都不愿读,白身一个,怎能担得起两淮总督一职,要知道这个官位可是二品官,他断不能应下。


    顾斐却道:“闲差而已,舅舅能在盐务之上游刃有余,不过两淮总督,舅舅定能胜任。”


    而且他将萧然架在那里,真出了什么事,宋震也不会不管,其实担子还是放在了宋震身上。


    宋震可以面不改色地驳了顾斐的旨意,萧然却没那个胆子,他不敢。


    察觉到萧然求助一般的目光,宋震轻点了点头,示意他应下。


    顾斐本就是冲着他来的,不达目的不罢休,两淮最重要的就是盐务,两淮总督是闲差也是肥差,既然顾斐执意如此,他应下便是。


    萧然顿感心焦,仿佛接了一个烫手山芋一般,丢不得,只能接下。


    “舅舅从来没当过官。”


    宋震带着萧然离开后,宋安安忽然开口道。


    顾斐此时已经开始捡拾棋盘上的棋子,方才那局棋,“毫无疑问”是白子更胜一筹。


    “不难,有国公在,舅舅不会难办。”


    宋安安若有所思地点头,似乎在想些什么。


    随后她看向顾斐直言道:“你伤都好了,我可以走了。”


    刚要把棋子放回原位的顾斐动作一顿,他的伤确实好了,可……


    “安安要去哪?”


    听出来他话里的不高兴,宋安安抿着嘴轻声道:“要回家。”


    她都在这待好几日了,今天无论如何她都要回去。


    “回家?”


    顾斐让人把面前的棋盘撤下,向宋安安伸出了手:“回哪个家?”


    宋安安把手放了上去,似乎已经清楚了顾斐不会放手,她回道:“先回淮安。”


    她并未说其他,只一个“先”字便让顾斐满意了。


    “朕陪安安一起回去。”


    正好在淮安过了年节,随后便能直接回京,他期待已久的大婚,该准备上了。


    “行吧。”


    反正她也拒绝不了,顾斐总会想办法跟着,左右结果都一样,她还不如直接让顾斐跟着她回去。


    天色渐晚,宋安安揉了揉眼睛,准备回去休息,她今夜总不用再住在这了吧。


    可她刚起身,就被顾斐扯住了衣角,只听他说:“朕伤势还未完全好,安安就打算就此不管了吗?”——


    作者有话说:久等,失踪人口回归~


    第77章


    话是这样说, 可宋安安只觉得他握着自己手腕的力道丝毫不像是个伤没养好的人。


    前两天他还用这套说辞让她帮忙擦洗身子,今天不管用了。


    “你分明好全了,昨天我都看到了。”


    他后背上的伤早就愈合了!


    顾斐手中力度不松,闻言轻笑一声道:“真的?”


    他还以为昨日小姑娘帮他擦身子的时候不好意思, 眼睛一直不敢往他身上看, 原来他背过身去的时候,宋安安还悄悄打量过他的伤口。


    “昨晚灯光昏沉, 安安可能没看清, 不如今天再看看?”


    “不要!”


    宋安安出言拒绝,她再也不信顾斐的说辞了。


    本以为今日依旧回不去,宋安安已经在心里想着说辞了, 启料顾斐竟真松了手。


    “……”


    宋安安收回手, 对上顾斐微微抬起的眼睛。


    “又不想走了?”


    宋安安一激灵,立刻摇头,脚步不停地往外走, 生怕顾斐再叫住她。


    “姑娘慢些。”


    原本等着屋外的芸香见她忽然出来, 脚步匆匆,出言提醒道。


    宋安安闻言脚步放缓,芸香见状忙将手中的斗篷披在她身上。


    “最近淮南起了些冷风,姑娘当心别着凉。”


    宋安安扯了扯芸香的衣袖道:“芸香姐姐, 我今天要回去休息。”


    芸香看了眼紧闭的房门, 有些意外今日陛下竟然愿意放姑娘出来。


    淮南这边的宅子也有宋安安的小院子, 都是萧然事先准备好的。


    宋安安之前在淮南住过几次, 所以对这个小院子并不陌生。


    只是忽然没了顾斐一直盯着她,她竟然有点不自在的感觉,真是奇怪。


    刚回院子里,宋安安就让芸香去要热水, 她跟着顾斐一起待了这些天,身上全是药味,她要好好洗洗。


    屋内水雾弥漫,宋安安靠在浴桶上闭目养神,她身上的不自在已经尽数消散,还是自己一个人待着自在。


    她泡得舒服,还让芸香给她按一按额头。


    刚开始还好好的,后来她忽然觉得力度有些重。


    她缓缓睁开眼睛,想让芸香给她端碗杏仁茶来。


    透过迷蒙水雾,宋安安就这样对上了顾斐的眼睛。


    “你怎么来了?”


    宋安安缓缓转过身,她身上还穿着层薄纱,掩在水雾下,似若有若无。


    若是正人君子,此刻早就已经避开视线退了出去,显然顾斐并不是这号人,毕竟他都已经站在这里有一刻钟了。


    “朕亲自伺候,安安满意吗?”


    宋安安转过身来趴在浴桶上,无奈道:“我就想自己待一晚上都不行吗?”


    还是原来的“太子哥哥”好,她想见的时候就能见到,事忙的时候最多两三日找不到人,不至于天天腻歪在一起。


    “行吧。”顾斐轻轻撩开宋安安额角的碎发,作势就要往外走。


    不知为何,宋安安竟然在他身上看出了几分落寞的样子,就在顾斐将要踏出房门之时,宋安安叫住了他。


    “我要喝杏仁茶。”


    她声音有些小,不知顾斐听见了没。


    等了一会儿,芸香就从外面端了碗还散着热气的杏仁茶放到宋安安面前。


    “姑娘勿怪,方才陛下过来时奴婢本打算提醒您,可……”


    宋安安只看得见她手里的杏仁茶,随意点了点头道:“我知道,芸香姐姐不用多说。”


    她也没打算怪罪,或许在顾斐给她轻按额角时她就察觉到了不对,渐渐地,她都适应了顾斐日日在她身边。


    一碗杏仁茶下肚,宋安安舒服地轻舒了口气。


    懒洋洋地靠着,丝毫不愿动弹。


    芸香收拾完空碗,在她耳边轻声问道:“姑娘打定主意要跟陛下回去了?”


    若是如此,她该着手收拾东西了,过了年节就离开春不远了。


    宋安安鼓着半边脸,呢喃道:“回,我在这里待不了多久了。”


    天知道她有多喜欢这里,可惜住不久了。


    芸香像是早有预料,轻声道:“姑娘这是原谅陛下了?”


    宋安安被她问得一愣,这算是“原谅”吗?


    回顾往事,东宫内见血的那个夜晚恍若隔世,满眼的血光被顾斐身上流出来的鲜血所遮盖,那把匕首插进他身体里的一幕,她记得无比清楚。


    也就是那一日,她面对满手鲜血第一次没了畏惧,但她同样在害怕,害怕的不是艳红的血,而是害怕失去。


    所幸,上天似乎听见了她的哀求,并没有让她失去。


    “这样就挺好的。”


    “姑娘想清楚了就好。”


    ~


    次日一早,顾斐就吩咐人收拾东西,在这里养了那么久伤,他们该回淮安了。


    宋安安如同往常一般,即便顾斐不开口,她也坐到了顾斐的马车上。


    面前人似乎未睡好,眼底有些发青。


    “安安昨日睡得可好?”


    还未等她说话,顾斐便开口问道。


    她昨晚上睡得当然好,没有人紧挨着她,又不用惦记着顾斐的伤,她可以在床上随意翻身,舒坦极了。


    她正要开口说话,原本迟钝的神经像是忽然被治愈了一般,换了个意思:“没,没睡好。”


    某一刻,宋安安在想,若是她说自己睡得很好,恐怕会淮安这一路,顾斐都不会安生。


    “是吗?”顾斐看着眼前精神饱满的宋安安,并未拆穿她的话,他把人拉进怀里,让她靠在自己身上。


    “没睡好就再睡会儿。”


    宋安安眨了眨眼,并无半点睡意,但她还是闭上了眼睛,问出了她一直想问的话:“你这次来真的是为了盐务吗?”


    顾斐垂着目光看向怀里的人,如实道:“是……也不是。”


    盐务之事要紧,国库空虚在即,可他完全可以抄检几家贪官,惩治一阵酷吏来解燃眉之急。


    完全没必要舍近求远,来折腾这一团乱麻的盐务。


    还是在他刚登基没多久,皇位不稳的情况下。


    没人知道他下定决心来两淮之时做了多少准备,苦熬了多久日夜,推演了多少结果。


    顾斐都觉得自己可笑,做了这桩“蠢事”。


    可感受着怀里熟悉而又平和的气息,他却觉得这件“蠢事”,是他这辈子最值当的打算。


    第78章


    宋安安原本是不困的, 可靠在顾斐身上,她不知不觉竟真睡着了。


    再加上路途平坦,一路上没什么颠簸,她睡得还挺舒服。


    中途休息时宋震想来看看自己女儿如何, 顾斐也不避着, 伸手撩开车帘让他看。


    “安安还睡着,国公稍后再来吧。”


    顾斐声音很轻, 像是不想吵醒怀里的人。


    宋震见状, 只好开口道:“臣是为公事。”


    “既然是公事,国公不如等到回淮安之后再说。”


    倒不是顾斐不想听,只是眼下确实不是说公事的好时候。


    宋震却没动作, 他躬身道:“臣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萧然不过一介商人,实在当不得两淮总督一职。”


    顾斐眉眼稍动,之前宋震就找他说过此事, 他没答应, 没想到他那么坚持,就连回淮安的路上也要提两句。


    “这件事,朕……”


    “陛下三思。”


    只要圣旨还没下,事情就有回转的余地。


    “国公应当知道朕的本意。”


    若是换作旁人, 他自然不会如此儿戏, 随意提拔一介商人去当两淮总督。


    他心里思虑良多, 但归根结底是为了宋安安。


    宋震离了京城, 不愿再插手前朝争端,也就意味着日后宋安安在京中没了娘家倚仗。


    虽然有他在,她也用不上,但有些东西他必须为小姑娘备齐, 免得她遭人非议。


    到时候有两淮之势为她撑腰,不比宋震在京城来得差。


    “有国公在,朕很放心。”


    这个位置本就是他为宋震准备的,宋震既然不打算要这个虚名,那就安在萧然头上,左右处事之人都会是宋震。


    宋震语塞,他知晓顾斐的意思,可他实在倦了,两淮的担子太重,又与军中不同,他怕自己撑不下,会成为宋安安的拖累。


    “既然陛下心意已决,臣领旨谢恩。”


    他劝不动就只能接受,只盼不要出什么差错。


    原本安静熟睡的宋安安动了动手指,勾到了顾斐的手。


    “父亲若是不愿,你别逼他。”


    顾斐顺势摩挲着她的手指,轻声道:“国公正值壮年,现在养老为时尚早。”


    他知道跟宋安安讲朝中之事她会听不懂,便换了个理由。


    “明明是父亲好不容易得来的清闲,你又要他忙。”


    “国公本就是国之重臣,两淮之事并不复杂,他应付得来。”


    话到此处,顾斐忽然转移了话题,问道:“年节将至,安安想怎么过?”


    宋安安从他怀里出来,很认真地说道:“我要在淮安过。”


    她以为顾斐现在就要走。


    宋安安早就打算好了要在淮安过年节,不能提前离开。


    “京中无事,朕不急得回去,等过了年节我们再回去不迟。”


    顾斐话语间带着点小心翼翼,怕他话里的“我们”被宋安安反驳。


    “京中当真无事?”


    宋安安倒是没反驳他的话,只是询问他京中近况,是否当真无事。


    就算她不懂,也清楚身为皇帝,顾斐是不能随意离开皇宫的,在她的记忆里,数十年里先皇出宫的次数掰着手指头就能数清。


    更别说是来那么远的两淮之地了。


    “无事。”顾斐毫不犹豫地道。


    昨日他刚收到太后的书信,上面细说了皇城琐事,并无什么大风波,母后便能摆平。


    不过书信最后附带了几句催他回京的话,过了年节他必须赶回京。


    宋安安盯着他看,似乎有点不相信。


    已经不像之前那么好骗了。


    “真的无事。”只要他赶在年节后尽快回去。


    看她担心,顾斐又道:“若是安安实在担心,那过了年节我们便动身回京可好?”


    “……”


    车内一片寂静,就在顾斐觉得宋安安不会回答他时,怀里的小姑娘点了点头,动作很轻。


    “好。”


    轻缓的语气仿若砸在顾斐心里,他紧紧握着宋安安的手,想要确定这不是他在做梦。


    没再逼着宋安安再说一次,因为他听得清楚,小姑娘答应陪他回京了。


    这样就够了。


    ~


    淮安,年节氛围越来越重,不过今年的年节因为先皇过世不久,少了些热闹。


    不过这其中也有两淮之地大多官员被罢免替换的原因。


    两淮百姓也察觉到了其中不对,就连城内盐商的行事都小心了些。


    刚到城内,宋安安就得了一包热气腾腾的栗子糕。


    “朕提前让人买的,刚出锅,还热着。”


    顾斐记得她在淮安时就格外喜欢这个。


    宋安安正好饿了,打开油纸包,将还温热的栗子糕放进嘴里。


    “真有那么好吃?”


    顾斐看着宋安安一脸满足,不由问道。


    宫里的点心哪个不比这栗子糕精致?她对宫里的点心兴致缺缺,唯独喜欢这个?


    宋安安不说话,只是将手边还剩下的半块栗子糕无比自然的送到顾斐嘴边,示意他尝尝看。


    顾斐顺势咬了一口,不过是再普通不过的味道,他并未尝出什么玄妙来。


    不过对上宋安安期待的目光,他还是点了点头道:“确实好吃。”


    尤其是在吃食上,他不能反驳宋安安,不然小姑娘该生气了。


    萧家老宅,萧然提前赶回来收拾了一番,此刻正站在门外候着。


    见到宋震先到,他忙压低声音道:“陛下同意收回成命了吗?”


    萧然所说正是两淮总督一事,他有自知之明,自己什么样子他最清楚不过,让他贩盐管账还行,其他的事他真不在行。


    宋震摇头:“陛下心意已决,不日圣旨就要下了。”


    萧然听罢头脑发昏,眼前更是一黑。


    宋震看了眼被吓软了身子的萧然,说道:“没事,你不过是个幌子而已,真正办事的还是我。”


    他不得不承认,顾斐为安安考虑良多,他若不愿回京,这便是最好的安排。


    想到自己女儿再过不久就要被顾斐“拐”去京城,宋震心里不是滋味。


    这个“女婿”,认不认都已经不由他了。


    马车缓缓停下,顾斐先行下了车,他看了眼站在门外的宋震和萧然,冲他们点了点头,这才扶着宋安安下来。


    看到两人交叠的手,宋震收回视线,对着宋安安道:“安安一路上累了,先回去休息吧,父亲和陛下有事要谈。”


    顾斐想要把人送回去的打算被宋震拦截,他也不生气,轻捏了一下宋安安的手指,让她先回去休息,等人走后,他带着宋震去了书房。


    嘴里栗子糕的甜腻尚未消散,顾斐抿了一口清茶压下嘴里的甜腻,随后慢悠悠地开口道:“国公有何要事?”


    本就是为了先把两人拆开,随意找了个理由的宋震:“……”——


    作者有话说:放心,我没忘记加更,这本书也不会坑,只是在工作和码字平衡不了的时候,我只能放弃码字。


    如果写文能养活我,我想天天待在键盘面前,这本书真的是我准备最充分的一本,却变成现在这样,我对不起之前的准备,也对不起追更的各位,实在抱歉!


    本章红包,久等了~


    第79章


    “陛下打算何日回京?”


    既来了, 宋震便问出来自己一直想知道的问题。


    既然他拦不住顾斐把安安带走,好歹要知道她什么时候离开,他也好有个准备。


    因为走的时候太过决绝,他在京中残留的势力不多, 他要早做打算。


    最起码要护安安周全, 万一哪日顾斐变了心,他女儿过得不好, 他还能把人带走。


    因为宋安安已经点头答应跟他一起走, 顾斐不再纠结,直言道:“过了年节便动身,朕已经让人准备着了。”


    宋震在心里默默算着日子, 发现剩下的日子, 他掰着手指头都能数清。


    “……”


    宋震欲言又止,他想宋安安再多留几日,想让顾斐再晚点动身, 可他清楚京中局势已经不允许顾斐继续待在这里了。


    或许这几日就已经是顾斐能做的最大让步。


    “臣知晓了。”


    走出书房的宋震有些失魂落魄, 他叹了口气 他有办法将安安留下,可她若当真喜欢顾斐……


    他已经将人带走过一次,上次是因为安安与顾斐出了隔阂,而眼下两人关系缓和不少, 甚至于恢复如初。


    就在宋震苦恼之时, 看见了正往这边走的宋安安。


    “父亲议完事了?”


    宋震点头, 他用余光看了眼已经关上的书房门, 把宋安安拉到了转角回廊处。


    对着宋安安疑惑的目光,宋震问道:“安安当真想好了,要随陛下回京?”


    宋安安的目光从疑惑变成坦然:“想好了。”


    虽然她有时会迷糊,可她还是清楚一些事的, 自从先帝的圣旨颁下厚,她就注定要回到京城。


    能在淮安待这么久,她已经很知足了。


    她亲眼看见了娘亲当年见过的风景,也和父亲以及舅舅相处了良久。


    她唇边带上了淡笑,不仅如此,她还收到了父亲回忆里曾送给娘亲的荷花。


    “既然你想好了,父亲……父亲到时候跟你舅舅为你送行。”


    宋震没说完,他还要再为宋安安备上一份嫁妆,那是他早就准备好的。


    等到他们大婚那日,他肯定要去京城亲眼目睹。


    宋震说完这些,心里有了底,轻拍了拍宋安安的肩膀:“一路颠簸,早些回去休息,父亲去准备年节宴席。”


    宋安安听罢有些不好意思,其实这一路上她大多都在睡觉,靠在顾斐身上一点颠簸的苦都没受。


    书房里,顾斐回了几封书信,刚放下手中狼毫就见到房门被打开。


    本该去休息的宋安安忽然出现,顾斐稍显惊讶,朝她伸手道:“怎么没去休息?”


    “我来拿样东西。”


    其实她是因为在路上睡了太久,眼下根本睡不着,便胡乱编了个理由,至于为什么会来这,宋安安倒是没细想。


    这件书房原本是属于宋安安的,因为顾斐忽然过来,加上宋安安也不常用,便给了顾斐做临时办公的地方。


    “拿什么?”


    顾斐环视了一圈,这间书房里除了宋安安不喜欢的那些枯燥书文,也就只有画缸里的几幅画了。


    他还没来得及看上面画了什么。


    果不其然,宋安安无事他伸出的手,径直朝那几幅画走去。


    “把这些拿走。”


    许是画缸里的画卷太多,她也没带着芸香过来,一下没抱住,散落了一地。


    画上的场景也一一展现。


    顾斐看着眼熟,似乎是两淮之地的风光。


    这些倒不是主要的,顾斐的目光被一幅遮住面目是画卷所吸引。


    看笔触似乎是一男子,再加之宋安安慌乱的动作,顾斐眼底浮现出一丝阴暗。


    他赶在宋安安遮掩前,将那一幅画卷拿了起来。


    在宋安安略带羞耻的目光里,顾斐看清了画上人是谁。


    眼底的阴暗顿时消散,顾斐轻笑了两声,他将画卷平铺在书案上,语气轻佻地开口:“这是安安新画的?”


    画中人不是别人,正是他。


    “这……这是我从皇城带回来的,谁知道拿错了,我都不知道这里有画像。”


    宋安安嘴硬不承认,顾斐却不相信,先不说笔墨的新旧,画上之人身穿的衣服,正是他来淮安,出现在她面前时穿的那身。


    以防小姑娘真跟他急眼,顾斐没反驳她,只淡淡说了句:“可朕怎么觉得这衣服那么眼熟呢?”


    或许是宋安安没想到画中人衣服的异样,喃声道:“你自己的衣服自然眼熟。”


    顾斐唇边勾起一抹轻笑,没再多说。


    “这画不错,安安画技又精进了,带回皇城吧。”


    说话间,顾斐已经把画给收起来了,他要把这个拿回去裱起来。


    虽然笔墨与宋安安之前的画卷并无不同,但他总觉得上面多了些别的东西,适合挂在他们寝殿里。


    宋安安想夺画卷的动作慢了一步,顾斐已经把东西给收了起来。


    “换一幅画行吗?”


    这画是她随意之作,算是心血来潮,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画这幅画,随性之作,连她都忘了书房里还有这幅画,她并不想让顾斐看见。


    “朕就喜欢这个。”顾斐收好画,转而问道:“除了拿画,安安过来就没别的事了?”


    他帮着宋安安把散落的画卷卷好,觉得宋安安此时过来肯定不是她所说的原因。


    就如顾斐所想,宋安安抿了抿嘴角,有些犹豫地问道:“你……你明日愿意陪我去祭拜娘亲吗?”


    顾斐闻言毫不犹豫点头:“自然愿意。”


    他之前就有这个意思,只是怕宋安安不高兴,一直都没提。


    他知道在宋安安心里,早逝的宋夫人及其重要。


    她能提出让自己跟着一起前往,顾斐很高兴,立刻就安排了下去。


    “朕这个做女婿的,自然要去拜见一番岳母大人。”——


    作者有话说:每天都好累QAQ


    第80章


    宋夫人的墓在淮安城外, 据萧然所言,宋夫人尚未出阁前最爱在此处吟诗作画,还曾在此设过几次诗会。


    宋震也是在此处遇见的宋夫人。


    这日天气有异,他们刚出城, 就落了细雨, 淮安的天总是这样。


    宋安安拢了拢披在身上的斗篷,觉得有些冷了。


    “以往这个时节, 皇城早就落雪了。”


    顾斐将她发凉的指尖握在手心里, 虽说细雨蒙蒙别有一番意境,但今天是他来给未来岳母上香的日子,这雨倒显得有些多余。


    “父亲说, 阿娘不喜欢京城, 她因家族落败而被迫离开,这辈子的心愿就是会淮安定居。”


    说话间,宋安安眼角泛起一抹红。


    “父亲答应平息战乱后就带着阿娘回淮安的, 只是可惜……”


    远远望去, 已经能看见墓碑的轮廓了。


    顾斐握紧了宋安安的手,宋震对于大燕朝的贡献无须质疑,数十年的驻守,换来大燕未来百年的安稳, 对得上他“镇国公”的名声, 绝对是大燕的重臣。


    只可惜宋震还乡的心意已决, 不愿再插手朝中诸事。


    顾斐看了眼神色凝重的宋震, 收敛了心神。


    宋安安的本意是想让他上柱香就好,可在她下跪祭拜的时候,顾斐却随着她跪了下去。


    这下不光要宋安安,就连宋震都变了脸色。


    若顾斐是寻常之人, 他跪在宋夫人墓碑前并无半点不妥,可他早已登基,如今是大燕的天子,普天之下,还有谁能当得他一跪?


    “陛下无须如此……”


    宋震想开口劝他起来,但看见那两人都面色郑重地上香祭拜,他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罢了,按照淮安的规矩,顾斐也该拜祭一番。


    不同于宋震的意外,顾斐倒不觉得有什么,他既然答应了宋安安,就不会只是做做样子上两柱香就走,只是他对宋夫人的尊重,也是他对宋安安的重视。


    廖廖细雨渐停,宋安安主动握紧了顾斐的手,她想让阿娘看看未来要与她相伴一生的人。


    顾斐感受着指尖的力道,把宋安安的异样放在了心上,以为她是舍不得这里,便附在她耳边轻声道:“镇国公府也有宋夫人的牌位,日后移到皇城来吧。”


    宋安安却摇了摇头,她虽笨,但也清楚顾斐所说代表了什么,她不想因为自己的私念惹得群臣妄议。


    宋震没听见两人的耳语,但因顾斐方才的举动,对他的态度好了不少。


    “陛下先带安安回去吧,臣有些话想单独与夫人说。”


    这是宋震一直以来的习惯。


    顾斐点头,带着宋安安离开,也许是因为今天特殊,他明显感觉到身边人的心情低落。


    以前最喜欢的糕点都不乐意吃了,就呆呆地靠在顾斐身上,也不说话。


    “怎么了?”


    顾斐捋着她的发丝,轻声问道。


    宋安安咬着嘴角,声音很轻:“若是没有我,阿娘也不会死。”


    若不是因为她,阿娘也不会难产血崩而亡。


    “具朕所知,宋夫人难产那日情况危机,谁也不能未卜先知,你无须因为这个胡思乱想。”


    说到此处,顾斐心里竟然也生出来几分后怕来。


    为了不让她再胡思,顾斐忽然提起今夜淮安的灯会。


    “回去休息一会,晚上还有灯会,朕听闻淮安的灯会极富胜名,安安陪朕看?”


    宋安安轻抬起头,对上顾斐的眼睛,就在顾斐觉得她肯定会答应自己倒了时候,小姑娘眨了眨眼,大言不惭地道:“你求我,我就陪你去。”


    若是宋震在场,听完此言都会轻斥她一句,毕竟宋安安方才的话太过“放肆”,但顾斐却笑了出来,顺势接道:“朕倾慕宋姑娘良久,宋姑娘可否赏脸陪朕去看场灯会?”


    宋安安这才点头道:“可以。”


    顾斐见她眉眼放松,知道她心情好了不少。


    “只是可以?不是格外愿意,欣然同往?”


    “嗯……勉强算吧。”


    小姑娘眉头皱了皱,颇有点为难。


    顾斐被气得笑骂了她一句没良心。


    他为了这人千里迢迢眼巴巴地来淮安,她倒好,连场灯会都不愿陪他看。


    “你生气了?”


    宋安安扯了扯他的袖子问道。


    顾斐微眯起眼睛,回道:“不敢。”


    宋安安往他跟前凑了凑,晃着他的衣袖道:“别生气嘛,我开玩笑的。”


    顾斐不为所动,他又不想小姑娘红眼,便往她身边低了低头。


    宋安安先是顿了顿,随后像是明白了什么,耳垂发烫起来。


    反观顾斐,他倒也不着急,就这么等着。


    不知过了多久,宋安安终于有了动静,她缓缓靠过去,在顾斐脸上亲了一下。


    顾斐不怎么满意,他轻挑了下眉峰:“就这样?”


    宋安安抿着唇角,动作飞快地往他唇角也印了一下。


    虽然动作很轻,也很快,但顾斐却心满意足,他轻揽着宋安安的腰,声音温润:“既然宋姑娘格外愿意,欣然同往,那今晚朕就等着了。”——


    作者有话说:忙了一周喘不过气,昨天凌晨两点才到家,周六日把双更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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