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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1章


    只是消息来得很快,快到程明昱措手不及。


    “来了月事?”他简直不敢相信。


    是夜戌时初刻,周嬷嬷亲自来禀,语态恭敬,“是,就在用过晚膳后便来了。老奴不放心,特意请太医把过脉,确认是月事,并非小产。”


    他闻言身子往后靠去,眉目间不知不觉舒展开来,两日来的阴郁一扫而空,握着笔的手微微松了松,神情温煦道,“好生照料,缺什么要什么,只管与侯管家说。”


    周嬷嬷笑着应道,“老奴省得,您放心。”


    待人退下,程明昱的目光仍定在方才那页文折上,久久回不过神,慢慢消化着这个消息。


    如此一来,下月还得去,她显见学得还不够熟练,得好好给她匡正。


    年前他忙,兼祧一事定要拖到年后去,倒有足够的功夫帮她练好曲子。紧迫感忽然便淡了下来。


    想起从前她总是一遍遍问他何时去、能去几回,程明昱决心将自己的行程告诉她,叫她心里有数,不至于空等。


    他当即抽出一张金栗笺,提笔给她写信。


    *


    夏芙自来了月事,便被周嬷嬷安置在炕床上躺着,一会为能再度得他教琴而庆幸,一会儿又为自己并不觉得沮丧而自责,心潮起起浮浮,难以自持。


    众人自然劝慰,手炉脚炉一并偎进去,将她伺候得熨熨帖帖。


    夏芙心下难免赧然,暗道迟迟不曾怀上,婆母那边还不知要如何交待,程明昱会觉得麻烦么,好在那封信及时送到她手中,化解了夏芙的顾虑。


    夏芙迫不及待打开来瞧。


    一行秀峻挺拔的小楷映入眼帘。


    他分明告诉她,两日后他即将回京,这一去得腊月十六方能赶回,届时再来教她习琴。


    过去她对他的行程一无所知,只能一日日地彷徨等待,来不来,何时来,皆由不得她做主,今日得了这封信,夏芙便踏踏实实的,既不急,也没有不安。


    小心收好信笺,搁进过去他批阅小楷的匣子里。


    二十六正是夏芙月事量最大的一日,实在不便出门送夏晗与程明薇,配了几罐药茶叫送去给程明薇,在夏晗离去前,姐妹俩抱头痛哭一场,人是张嬷嬷亲自接走的,又去四房给四太太磕头告别,最后自长房出发。


    明薇回金陵,半个程家堡的人莅临码头相送,竟也闹得这位姑奶奶伤怀一场,“风大,嫂嫂妹妹们快些回去吧,我也舍不得你们,明年我再来弘农避暑。”


    她倒是高高兴兴走了,周氏却在荣华堂抹了半日泪,到底是身上落下的骨肉,一朝分别如何承受得住,临走前愣是悄悄塞了一万两银票给她方安心。


    到了午后,不放心夏芙那档子事,周氏竟亲自往听雨阁赶来。


    确切地说,是料定四太太要给夏芙施压,赶来挽夏芙于水火。


    两位太太前后脚来听雨阁探望夏芙,周嬷嬷挪了两个火凳进屋,二人隔桌而坐,面朝夏芙说笑。


    周氏说道,“没怀上也好,过年还能出去看花灯。”


    四太太得知没怀上,对年前已不抱希望了,“我原还指望年前怀上,年后不再耽误明昱公务,这么看来,来年恐还得费些功夫,大嫂,明昱那边无碍吧。”


    周氏笑容奕奕,“他已揽了这事,没有撂摊子不管的道理,总归你放心,不怀上,他脱不了身。”她边说边往夏芙瞧,把夏芙给说羞了,坐在炕上闷头编绢花。


    四太太笑道,“有您这话我就放心了。”


    周氏愣是熬到四太太先离去,最后揽着夏芙道,“年前我那边极忙,京城各府的年节礼需要打点,很缺人手,回头你身上干净了,便来荣华堂帮我。”


    夏芙没有不答应的,待月事过去,便喜滋滋赶去长房,帮着周氏誊写账目。


    周氏行事极有条理,一面罗列礼单,一面给她讲述京城勋贵人情世故,夏芙也跟着开了眼界,程明昱不在的日子,她上午在荣华堂帮忙,用过午膳,便回房习字练琴,倒也分外充实。


    不知不觉日子过得极快,大半月功夫过去了,程明昱果然在十六这一日夜赶回弘农,仅仅只料理了几桩紧急族务,便迫不及待赶来听雨阁。


    夏芙打午后开始便有些坐不住,衣裳来来回回地换,最后定下一身粉荷的厚褙,戴上他给送的青金璎珞,衬得面容娇嫩,人比花娇,盈盈立在门口,朝他屈膝,“家主回来啦。”


    目光落在他肩身,辨出他穿得是上回她缝补的那件湖青薄氅,顿时蹙眉,这件氅衣并不算厚实,只够深秋穿,这样的寒冬腊月,压根顶不住那一层寒,不由急道,“外头这般凉,您怎么不披件厚氅子?”


    换做过去,这样的话她绝对说不出口,程明昱穿什么用什么不是她能置喙的,今日冷不妨便唠叨上了。


    程明昱也不觉着突兀,只是含笑解释,“我一路骑马回府,并不觉得冷。”


    反而多看了她几眼,对她这副装扮极为满意。


    年纪轻轻的,就该穿得这样娇嫩。


    两人刻意忽略上一回见面的伤感,照旧来到琴台前坐下。


    程明昱看着这张流霜微微愣神。


    他以为没有机会再坐在它跟前。


    “这段时日,练得如何?”他偏过眸,语气平淡问。


    夏芙讪讪地笑起来,连着两个小酒窝也似拘谨了几分,眨巴眨眼,“勉勉强强吧。”


    看吧,就知道无人看着,她要偷懒。


    程明昱无语地摇头,“弹一遍试试。”


    夏芙乖巧地抬手上弦,不知是不是心情愉悦的缘故,一首极为伤感的曲子被她弹出轻快的情调,听得程明昱头疼。


    “谱子也忘了?”


    “没有”


    “再慢半拍。”


    “好勒!”


    “”


    连着三遍皆是如此,夏芙眼巴巴看着他,露出惭色。


    程明昱抿紧薄唇,眯起眼,上上下下将她审视一遭,“家主放心,往后我必笔耕不辍,将字练好,朝夕操琴,力求进益。”他学着她的腔调。


    夏芙羞愧地捂住脸。


    “别找地缝,程家地砖钻不进你这般大的懒耗子。”他无情地将她的路给堵死。


    说完,自己都笑起来,清隽的眸眼如染了一层清晖。


    夏芙脸已烧透,抬起眼,深吸一口气,“再来。”


    “慢着。”


    程明昱往前挪了数寸,抬手覆在她右手,两根食指并排按在一根弦上,骨节错落如山峦叠影,缓慢起调,“这样弹”


    明明还是那根弦,经由他带动,旋律像是巷尾慢慢浸过来的酒香,余味悠长,急若万马奔腾,缓似深渊过流,毫无痕迹。


    眼看她某根指腹反应迟钝,他尾指一勾,将其轻轻往上一顶,力道不轻不重,恰好让她无法挣脱,也恰好让每一寸贴合处的肌肤都泛起微妙的麻意。


    从未挨得这样近,这与床榻之间的亲密迥然不同,半个身子罩在她身后,清冽的雪松气好似一袭春风慢慢抚皱那腔心漪,夏芙僵住脊背一动不敢动,思绪全然不在琴弦。


    第一节 旋律就这般被他带着抚完,待掌心传来湿热的潮气,程明昱后知后觉此举过于狎昵,这才松开手,退开一个身位,不着痕迹问道,


    “明白了吗?”


    “明白了。”


    夏芙轻咳一声,掩饰那一层尴尬,循着他方才的节奏继续往后弹,轻松的旋律到底被这一场暧昧带得缓慢下来。


    一曲终了,两人心思各异,没法往下弹。


    程明昱只道,“下回我能完整听你弹出这首西山别梦么?”


    言下之意要求夏芙白日刻苦习练。


    不料夏芙闻言,脸蛋儿凑过来,俏生生问他,“有奖励么?”


    两颊晕开浅浅的霞色,浓睫扑闪似有碎星子在跳,轻而易举便能勾动人心弦。


    这让程明昱想起妹妹程明薇,每每寻他讨要好处,便是这般与他撒娇。


    他喉结轻滚,没有犹豫,“好。”


    “随便提?”夏芙没料到他一口应下,颇为喜出望外。


    程明昱颔首,“是。”


    四目轻轻一撞,都没说话,二十多日未见,不是不想。


    二人心照不宣起身。


    一个去斟茶,一个去净手。


    茶盏未碰,人已跟进拔步床,立在脚踏前,目光逡巡她,看着她慢吞吞钻进被褥,单手一颗颗解开衣领的纽襻,只着了中衣踵迹而入。


    一层层衣裳跌下来,覆在脚踏,颜色交叠宛如天边的一丛霞云。内帐尚未搁下,晕黄的光芒清晰透过外帐洒进来,他抚着她面颊,将那一抹湿透的碎发别下,第一次坦诚相见。双手随着他节奏的急缓,慢慢覆去他后背,试图去追寻上回的伤痕,然他没有给机会。


    毫无顾忌,尽情地愉悦,不问来路,不问往后。


    因为谁也不知,还有没有往后。


    年底了,程明昱确实很忙,漕运的案子在收尾,总督衙门到底遭到血洗,连着数日都不在府上,夏芙对这月不作指望,自然也不急。


    四太太这边渐渐清点好给刘家的聘礼,今日夏芙帮着她誊录单子,预备让金氏带去京城。


    “日子都看好了,来年端午前将人迎进门。”四太太告诉夏芙。


    屋子里派满了大红的箱盒,夏芙拿着单子,一样一样核对,笑着回,“大嫂有孕在身,三弟妹又要过门,到明年咱们房越发热闹了。”


    “对了,婆母,三弟是在京城成亲,还是回弘农成亲?”


    四太太毫不犹豫道,“就在京城成亲。”又道,“过两日我也得回京一趟,你跟我一起去么?”


    夏芙摇头道,“我就不去了。”


    四太太道,“你若不去,我便回弘农陪你过除夕。”


    夏芙抿了抿唇,到底没有拒绝。


    程明昱第二回 来在二十一这一日戌时。


    外头下起茫茫大雪,天地如同一片虚无,远山近水皆失了轮廓。


    夏芙是酉时收到的消息,吩咐周嬷嬷预备了滚烫的茶水,又烧了地龙,搓着手候在门口张望,不到戌时便见程明昱裹着一件墨黑的大氅绕进了廊下。


    周嬷嬷打帘,夏芙接衣,帮着将氅衣上厚厚的一层雪绒给扑落,“雪下得这般大吗?”


    程明昱见她穿得单薄,将大氅接过来,递给周嬷嬷,“明间冷,快些进屋。”


    夏芙跟过来,又递给他一个暖手炉,来到琴台前坐下。


    这回不等程明昱开口,她便主动道,“家主听好了,我这几日可是勤学苦练。”


    程明昱听出她自信满满,不禁一笑,随即从袖下掏出一个玩物递过去,“这是在泰州回来的路上买的,你看喜欢吗?”


    只见他掌心托着一个彩塑的美人儿,巴掌大的小脸,含羞带怯,活脱脱便是夏芙的模样。


    夏芙一眼便喜欢上了,连忙接过来,搁在掌心把玩,“雕工很是流畅,模样也栩栩如生,是件好东西。”


    “是。”程明昱颔首,不然他也不会看上。


    天知道他这辈子从未上街买过东西,不过是回城路上无意间一瞥,瞥见路边小摊上那个彩俑,觉着像她,便买了下来。


    这样的彩俑夏芙见过不少,多是金童玉女成双成对地卖,只是极少见着这般精美的,“怎么没买一对呢。”说完夏芙便后悔了,讪讪地解释,“我不是那个意思。”连忙起身将之搁去博古架。


    程明昱视线随她而动,落在她纤细的背影,沉默片刻道,“摊上只有一个。”


    夏芙听了,也没说什么,只把彩佣摆好,将鬓发别去耳后,又笑着坐回来,“家主听我弹琴。”


    程明昱不再说话。


    弦音初起时,细得像春蚕嚼叶,渐渐,音色沉了下去,如墨入清水,一圈一圈洇开,沉重里透出幽凉,到最后,情绪骤然高涨,继而急促收尾。一曲终了,竟毫无错音,流畅地弹了下来。


    “三日不见,当刮目相看。”程明昱还算满意。


    夏芙咧嘴笑起来,“只是我觉着,钟锡先生的悲恸,我似乎没弹出来。”


    “还算有自知之明。”程明昱将手炉搁去高几,双手覆上琴弦,给她做示范,“你如今指法学了,谱子也记下了,就是意境没跟上,为何?因为意在指先,旋律先由心而生,未成曲调先有情”


    他腰背如青松般挺直,双肩自然沉落,走手若行云流水,左右配合浑然天成。同样是最后一节,他却将商女跳崖的惊骇与悲痛描绘得淋漓尽致,仿佛亲眼瞧见一道柔美的身影从眼前翩然而坠,心弦猛地揪起,惊惶久久萦回,难以平复。


    夏芙深受触动,迫不及待道,“我再试试。”


    大抵是程明昱的琴声将她带入了那个“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也不过浮生一场空”的悲凉曲境,夏芙弹第二遍、第三遍时,总算将钟锡空旷悲凉的心境描绘出了三分。


    至此,程明昱不得不承认,她实则是极有灵气的,一点就透,假以时日,未必不能出彩。


    “慢慢来,弹琴不是一朝一夕之功。”他说完,瞟了一眼墙角铜漏,便知时辰不早了。


    可夏芙却在兴头上,“家主,我突然有所领悟,您看是不是这么回事右手贵在指节发力,腕臂不动,触弦要清,出音才干净,可左手触弦却要实,如此,吟若秋蝉曳丝,方有古琴的韵味。”


    程明昱见她说的头头是道,可见是真开窍了。


    “所以,夏娘子是一夜要练就成钟子期吗?”


    夏芙听出他的揶揄,杏眼怔怔,“您再听听嘛。”


    程明昱只能由着她,抱着手炉,老神在在听她弹。


    到了第九遍,总算窥见其中的精妙,弹出想要的感觉。夏芙深吸一口气,扭头看向程明昱,只见男人一脸温淡的笑意,优雅地坐在圈椅里,神情不显山露水。


    “家主,您觉得怎样?”


    “挺好。”程明昱如实道,“这首《西山别梦》弹到这个境地,算出师了。”


    可是小娘子兴致一来,便不甘落于人后,她指着琴弦,眼巴巴地望着他,“家主,我从未听您完整弹过此曲,要不,家主弹一遍给我听听,今夜便算收工。”


    程明昱被她气笑了,“夏芙,不弹这首曲子,今夜便不给斟茶了吗?”


    夏芙小脸一热,“我不是这个意思。您方才露的那一手简直出神入化,我不敢想像,若是您弹一整曲,会是何等震天动地,您就让我开开眼界吧。”


    程明昱瞟了那张琴一眼,嫌弃毫不掩饰,“你这把琴,我弹着涩手。”


    涩手都能这般好听,若是顺手,岂不是天籁之音?


    夏芙杏眼睁得发烫,咻咻地说,“家主,您忘了许诺我的奖励了?”


    程明昱一顿,才想起这茬,按着眉心,无奈道,“改日吧,改日将我的焦尾携来,弹与你听便是。”


    夏芙目露震惊,“是蔡邕先生那把传世名琴焦尾吗?我听闻此琴早已失传,不知去处了。”


    “在我这。”程明昱语气平淡,“下回带来给你弹。”


    夏芙闭了闭眼,险些晕过去。


    世家第一人,当世第一美男子,程家掌门人程明昱,要用稀世珍品焦尾,为她弹一首最爱的《西山别梦》。


    不敢相信那将是何等的视听盛宴。


    夏芙一颗心俨如小鹿乱撞,已全然收不住了,不由得牵住他宽袖的一角,晕乎乎地发问,“改日是哪日?过几日便是除夕,您在哪过年,要等开春吗?”


    一连数问,将程明昱问得头疼。


    大年初一要进宫叩拜,除夕他铁定是在京城过。到元宵开衙复印前倒是有几日空闲,不过对上夏芙殷切的双眸,他实在不忍她等那般久,便道,“明日一早我要去一趟扬州,回京前路过弘农,该是在二十五,那晚我来弹给你听。”


    今日二十一,也就是四日过后,她便能听到真正的《西山别梦》。


    夏芙捂住脸,抑制不住心情澎湃,只管点头。


    程明昱见她高兴了,凉笑道,“夏芙,可以斟茶了吗?”


    “哦哦哦,我这就为家主斟茶。”她匆匆忙忙起身,嘴角满是压不住的笑意,恰好程明昱也起身,她一个不留神撞在了他的胸口,身子不由得往后一仰,程明昱抬手揽住她腰间,将她扶稳,掌心在她腰间微微停留,很快又撤开。


    两人视线一触即离,腰间那点温度也转瞬即逝,夏芙脸红地看了他一眼,连忙去斟茶。


    程明昱哪有功夫喝茶,跟着她进了帘帐。


    大雪嗡嗡地下,四下无声,夜色被积雪映得发白,天地之间充斥着茫茫的雪绒,偶尔有枯枝不堪重负,扑落一层雪花,发出簌簌的声响。


    被褥里却热意蒸腾。呼吸早已失了分寸,愈发急促紊乱,气息滚烫如火,在逼仄的锦衾间燃烧、翻沸。袅袅轻轻的喘息裹挟那声潮热的“家主”灌入他耳膜。那张本是冷峻的脸倏然绷紧,漆黑的眉棱锐利如刀。


    当流光划过脑海,清空她所有意识时,夏芙不经意间抬首,含着发带的濡湿唇瓣就这么撞上他的薄唇,仅仅是轻轻一碰,却似有电光在灵台炸开,刺得两人神魂俱是一震。仿佛两块天生的磁铁,不由自主地相吸,又不得不相斥。直到汗水裹挟着黏腻的甜汁,流淌进彼此的心底。他们方双双深吸一口气,结束这一夜。


    程明昱迟迟方退出来,见夏芙要起身,忙将人按住,“别着了凉。”


    然夏芙没听他的,先将身上的汗擦干,挂起帘帐。


    等程明昱更衣出来,便见夏芙裹着外衫娇娇气气地坐在床榻,眼神绵绵望向他,宛如蛛丝。


    看得程明昱心口一窒,系好腰封再度迈过来,“怎么了?”


    夏芙目光近乎黏在他身上,嗓音发软,“我口渴,要喝茶。”


    不由自主地想跟他赖一会儿娇。


    程明昱转身为她斟一杯水,递给她,“夜里喝茶伤身,喝水更好。”


    夏芙一怔,慢慢回过味来,接过杯盏,冲他笑道,“那下回,我为家主斟水。”


    程明昱一笑,不以为意,“好。”


    眼见一缕鬓发垂下来,掩住那只湿漉活脱的俏眼,他信手一拨,轻轻为她别去耳后,嗓音温润如旧,“我走了。”


    夏芙小口地抿着温水,乖巧地点头。


    没有刻意告别,没有依依不舍。


    一人抱着手炉偎进了被褥,一人裹着墨黑的大氅,消失在绵密的风雪中。


    待翌日清晨,夏芙醒转,趴在北窗下张望月洞门内那条石径,只见程明昱的脚印已彻底被大雪覆盖。


    不见来时路。


    第52章


    二十二与二十三两日,接连下着大雪,四太太原要去京城,念着路况不通,只得作罢。天寒地冻,唯恐半路摔着,自然也不必去请安。夏芙便在听雨阁里翻翻书练练字。


    听雨阁是整个程家堡最佳赏雪之地,挪了个铺了虎皮褥子的躺椅来到阁内那扇琉璃窗内,外间雪景便一览无余,湖面凝住了,水波不兴,合着四周的屋舍密林与山峦形成一个巨大的瓷碗,承接着漫天倾倒下来的雪绒。


    雪愈密,却是静若无声。


    夏芙裹着厚厚的褥子,被金灿灿的兽金炭烘着,不知不觉睡着。


    醒来时迷迷糊糊想,这样的路况,家主能顺利赶到扬州么,又能顺利赶回来么。


    酉时醒来,用过晚膳,消食片刻,便打算习琴,怎奈练了片刻,竟又困了,只得上榻安寝。


    到了二十四,天气总算放晴,皓日升空,明朗朗地普照大地,将那一层积雪照得晶莹剔透,程家堡的小厮家丁均忙开了,清早天没亮便着手清扫各处街道,夏芙通往四房和长房那边的石径,也被小心清理出来。


    懒了两日没出门,夏芙今日带着文宁来四房看望四太太。


    四太太指着院子里一地堆雪发愁,“原打算回京一趟,帮着你大嫂将聘礼下去刘家,不想被这场大雪耽搁了。年前怕是赶不回去,只得待初五过后,初六再动身。”


    夏芙只能宽慰她,“好在大嫂提前出发,没耽误正事。”


    “是啊,约好这月二十六去下聘,只能交给你大嫂了。”


    刘家虽未明说,言下之意却是年前须将聘礼送去,好让他们过年开销。


    想起这茬,四太太不免苦笑,也带着鄙夷,又如何,偏儿子相中了人家女儿,不得不认这个栽,所谓低头娶媳妇便是如此了。


    这么一来,四房就四太太与夏芙在弘农过年。


    “也好,今年咱们过个自在年。”去年给程明佑守丧,她们婆媳俩均没顾上吃上肉席,今年好歹热热闹闹张罗一桌。


    下午又去看望孟氏,孟氏可高兴了,“你来的真是时候,我正要挑些锦缎珠子送去给你,你既来了,便自个儿挑吧。”


    孟氏东次间的罗汉床上,派满了箱盒,均是夫君程明英得的年赏,上头还有各衙门的封条,夏芙瞟了一眼,摇头道,“你自个留着用吧,我库房里还堆着不少绸缎,够用得很。”


    “你的是你的,我给你的却是我的一片心意,你不挑,待会我亲自挑了叫丫鬟送去秋香苑。”


    夏芙便挑了两匹绫罗,两人偎在炕床里说话。


    夏芙看着她隆起的小腹,不无羡慕,“孩子如何了?”


    提起孩子,孟氏有说不完的话,轻轻覆上去,笑着道,“能动了,偶尔闹得我夜里睡不着。”


    “这么说,你要在弘农生产?”


    “不不不,开春我便要回京城,去那边生孩子、坐月子。”言罢,她握住夏芙的手,“芙儿你呢,跟我回京么?”


    弘农地处泰州与上京之间,快马疾驰,不用两个时辰,马车若赶得急,半日也能抵京。只是孟氏身怀六甲,路上需缓行稳当,纵如此,一日光景也便到了。


    夏芙想起程明昱,腼腆地摇着头,“我不去,一年内都不可能回京。”


    还不知何时能怀上,待怀上,也得诞下孩子上了族谱方能回京。


    孟氏自然又是一番依依不舍,“除夕咱们一起过,你来,我给你包饺子吃。”


    “得了吧,你婆母与夫君舍得你下厨?我也不来凑这个热闹,我伴着我婆母吃云吞去。”


    两人玩闹片刻,夏芙便回了听雨阁。


    化雪的夜,天格外冷,夏芙将窗门掩得严严实实,窝在炕床上看书。


    晚间文宁来告,说是程明昱因被雪阻路,得迟一日回来。


    夏芙只关心他的安危,哪就急那一日两日的。


    到了二十六这一日,天没亮,夏芙便醒了。守夜的小丫鬟听到动静,擒着一盏灯摸进来,掀开外帐一角往里探望,“二奶奶,您醒了么?”


    屋子里光线朦胧,夏芙撑起半个身子,总觉得心里堵得慌,“我口渴,你帮我斟一盏水来。”


    小丫鬟将灯盏搁在拔步床内的矮柜,立即去外间斟了一杯温水来,伺候夏芙喝了,怎奈一喝完,竟是哇的一声吐出来,唬了丫鬟一跳,“您这是怎么了?可是着了凉?”


    夏芙没有多想,疲惫道,“估摸昨夜着了凉。”


    这两日化雪,比下雪时还凉,偏夏芙赶去四房与六房串了个门,忙着给孟氏送回礼,大抵是吃了冷风。


    小丫鬟不敢多话,赶忙去后罩房唤人,周嬷嬷等人赶过来,服侍一番,又将人挪去对面炕床躺着,着人收拾脚踏处。


    天色渐亮,夏芙恹恹地靠在引枕躺着,问道,“文宁呢?”


    周嬷嬷正想说人还没来,不料外间传来文宁嗓音,“在这呢。”


    夏芙听得她清脆的腔调,目露欢喜,起身去瞧她,“你回来啦,可有家主的消息?”


    文宁急忙钻进来,又恐身上一身寒气沾着夏芙,刻意离了她数步远,“还没,不过没消息便是好消息,可见今日必能归家。”


    以程明昱的性子,若不能准时赶回,定叫人给夏芙捎信。


    夏芙也是这么想,便安心躺下了。


    早膳用了一碗清粥几个饺子,只管躺着补眠。


    周嬷嬷看她脸色不太对,有些不放心,待要去请府医,偏夏芙又睡着了,只能按下不表。


    这一觉足足睡到午时初刻方醒,她迷迷糊糊地抚着面颊问周嬷嬷,“什么时辰了?”


    周嬷嬷道,“午时初刻。”


    才午时初刻嘛,离着夜里戌时初刻,还得好几个时辰呢。


    夏芙懊恼地叹着气,真恨不得一觉睡到酉时末,如此醒来便可瞧见他啦。


    慢腾腾起身,洗漱梳妆,不紧不慢吃了些午膳,无精打采在屋内转悠。


    时而摸摸过去他批阅的字帖,时而抚一抚那个彩塑美人,唇角是笑着的,可心里却越来越慌,腹内仿佛压着东西,沉甸甸的,难受得很,慢慢那股难受化为恶心,忽如洪流般冲出喉中。


    “二奶奶!”


    小丫鬟见夏芙猛地吐出一口污秽,身子如秋叶般跌坐在一旁圈椅,神色大变,慌忙扑过去将人接住,急急搂在怀里,“快来人哪,奶奶病了!”


    这下好了,整个听雨阁都惊动了,众人七手八脚将人挪去炕床躺好,一人飞快为她擦拭衣襟上沾了的水渍,给她换上干净的衫子,一人紧忙递一碗参汤来,喂了她喝下,屋子里人仰马翻的。


    这下周嬷嬷不敢耽误,探头看了一眼夏芙脸色,立即吩咐文宁,“去,去请老太医!”


    “是!”


    吐过一遭后,夏芙反而好受了,倚在引枕笑着阻拦周嬷嬷,“嬷嬷,您别去请太医,我无碍,定是清晨吃的饺子不克化,这才吐了。”


    也不知为何,她本能地不想在这个时候请太医。


    再迟一日,迟一日便好。


    等她听完这首曲子。


    见完那个人


    周嬷嬷却没听她的,见她脸色苍白,模样娇弱,岂敢耽搁,“您这是犯糊涂了,您一早醒来脸色便不好看,必是这两日化雪天冷着了风寒,家主与太太把您交到老奴手里,您出了差池,老奴如何交待?”


    “就算夜里家主赶来,见了您这副模样,也是要请太医的。”届时只当她们这些下人疏怠了夏芙,以家主的性子,听雨阁的人怕是留不住了。


    夏芙被她这么一劝,也觉着自己大抵是着了凉。


    “成,就依您。”


    秋蕖每日午后总要过来给夏芙请安,陪着说会儿话,唠叨些四房的家常,行至半路撞上去请太医的文宁,便知夏芙病了,赶忙去禀了四太太,不一会四太太搭着老嬷嬷的手,匆匆赶了过来。


    前脚进屋,后脚老太医提着医箱赶到听雨阁,四太太朝老太医欠身,往里一比,“孩子生的单弱,必是昨个着了凉,您给好好瞧瞧,得尽快医好才是。”


    老太医面无表情颔首,提着医箱进屋。


    夏芙精神已好了许多,挣扎着起身要给老太医请安,老太医却是抬手阻止,眯起眼先观察一番她的脸色,这才搁下医箱,坐在锦凳。


    周嬷嬷亲自为夏芙垫下手枕,覆上一块雪白的帕子,便于老太医请脉,


    老太医将手搭在腕处,听了片刻,掀眼问周嬷嬷,“夫人是何症状?”


    周嬷嬷立在对面回道,“清晨起得早,脸色不大好看,喝了一盏水给吐了,后来吃了几个饺子,大约有些不克化,人恹恹地躺了半上午,至午后用过膳,便将午膳并饺子都给吐了出来。”


    这话听得四太太心里一揪,“怎么早没请太医!”


    周嬷嬷垂眸认错,“是老奴的疏忽。”


    四太太当然也不好苛责她,只将眼神投向老太医。


    老太医闻言,神情却无半分波澜,只拈着花白长须,漫不经心问道,“夫人月事来了不曾?”


    这话一出,将屋子里诸人均给问愣住了。


    四太太最先反应过来,身子不由自主从圈椅中抬起,带着几分企盼。


    周嬷嬷后知后觉此话何意,心也跟着提了几分,“上月是二十四日夜里来的,今儿二十六了,还没有动静。”夏芙这两月月事不太准,偏这月程明昱也只来了两回,周嬷嬷便没往那一处想。


    夏芙心咚咚跳得奇快,脑子里一片空白。


    老太医并不急着下论断,只叫换一只手,把完脉后,这才起身,眼里露出笑色,“恭喜少夫人,恭喜太太,是喜脉。”


    四太太愣住了,双手揪着帕子,慢慢反应过来,眼底险些沁出泪花,“多谢老太医,”话说一半,忍不住追问一句,“您真的没断错?”这月压根就没睡几回呀。


    老太医闻言捋须大笑,“老夫把过的喜脉不说上千也有数百,从未断错过,虽说日子浅,可我观其色,断其脉,已大差不差。”


    言罢抬步往外走,“待我为夫人开个安胎方子,你们尽快给她熬了吃,能缓解害喜之症。”


    这边周嬷嬷迎着老太医去外间写方子,四太太看着榻上犹自木讷的夏芙,扑过来大哭道,


    “孩子,终于怀上了,总算是怀上了。”


    她一把将夏芙搂入怀里,纵声大哭。


    夏芙被她摇的身子发晃,神情麻木地看着面前的虚空,五内发懵,“真的怀上了?”她的声音轻轻的,没有半点波澜,像是问别人家的闲事。


    四太太从她肩口抬起头来,捧着她的小脸泪如雨下,“是啊芙儿,老太医是宫廷御医出身,把脉是看家本事,断没有错的,这回是真怀上了。”


    “芙儿,皇天不负苦心人,你总算是在年前怀上了。”


    屋子里诸人也均喜极而泣,一声声“恭喜”如雪花似的朝夏芙砸来。


    她将视线慢慢移至四太太的面颊,对上她热泪盈眶的模样,总算回过神来,自僵硬的唇角挤出一丝笑,“是啊,终于怀上了。”


    这是天大的喜事。


    喜事就该要笑。


    她终于笑起来,泪珠蓄了一眶又一眶,一颗颗往下砸。


    怀上了,真好,真好


    *


    大雪过后是大晴。晚霞破云而开,万千道金光从云隙间倾泻而下,喜气洋洋地笼罩整个弘农城。


    再过几日便是除夕,程家堡已是焕然一新,处处张灯结彩,朱红满目。檐下廊前,小厮丫鬟往来穿梭,个个眉梢眼角都漾着笑,正七手八脚地揭下旧桃符、贴上红对联,末了又在门扉窗棂上黏几对胖乎乎的福娃。欢声笑语裹着墨香,将年味衬托到了极致。


    马蹄踩着这片热闹驶入程家堡一处巷道,程明昱一席官袍翻身下马,快步自侧门步入府中。


    照旧先给周氏请安,没顾上陪她用晚膳,立即折回书房。


    程明昱腊月在程家堡待的时日太短,每每回来,管家们争先恐后挤进来请他的批条。


    “二爷和三爷均已赶到京城,堡里大部分族人均回京过年,今年留下的族人不多,除夕灯会还举办么?”


    “办。”程明昱毫不犹豫,“办得热热闹闹,舞龙狮、耍杂技,一样都不能缺,就在堡内长街举办。”如此她不用出府便能看到灯会。


    几封紧急批票下去,他抬眸正色问,“还有急务么?”


    “有有有”几位管家抢先将各自的账目递上来。


    程明昱看着堆叠如山的批条,揉着眉心,无奈又好笑,有条不紊料理完,他起身入浴室更衣,问平伯道,


    “什么时辰了?”


    “还早,少爷,方酉时四刻。”


    天还没黑呢,西边天残留一抹霞光,溶溶荡荡泻在廊下。


    看样子要去听雨阁,平伯跟过去问,“您不用晚膳了吗?”


    程明昱的嗓音隔着屏风传来,


    “送去听雨阁,告诉她,等我一块用膳。”


    他千里迢迢奔回弘农为她弹琴,一顿晚膳她该要赏脸。他这样想。


    平伯喋喋不休地应着,“好,老奴这就去递话。”


    程明昱倒也没费多久功夫,很快换了一身雪白的袍子,去到寝室尽头的耳房,取来那把焦尾琴,抬步往外走,正要跨出门槛,只见台阶下立着两人。


    老太医躬身站在廊下,在他身侧,平伯欲言又止看着他。


    程明昱看到老太医那一刻,心口没由来的一乱,却还是镇静地问,“何事?”


    老太医抬手一揖,回道,“禀家主,听雨阁的夏夫人有了身孕。”


    先前大管家有吩咐,一旦听雨阁有消息立即禀报书房,偏这段时日大管家去了京城,此事便由老太医亲自来禀。


    程明昱手一抖,怀抱焦尾琴,立在门槛内,嗓音倏忽沉得很低,“何时的事?”


    老太医抬眸看他一眼,回道,“就在方才,我刚打听雨阁来,为夏夫人开了安胎方,来给家主覆命。”


    程明昱的表情有一瞬的凝滞,直勾勾看着老太医,有些反应不过来。


    “今日方二十六,没把错脉?”有过上回的乌龙事件,程明昱不敢轻易相信,眼尾低垂,温沉中带着一丝冷色。


    老太医心中微哂,暗想这一干人,何故轮番质疑起他的医术来?纵是当年侍奉御前,先帝也没怀疑过他的诊断,不过面上仍是从容回,


    “夏夫人晨起吐过一遭,午后又吐了一轮,若是着凉或风寒,便是脾胃虚弱之症,脉象或浮或细沉,然夏夫人的脉象不仅不浮,反而丝滑有力,可见肾气旺盛,此外,她面色蜡黄,手相已有孕症,当是有孕无疑。”


    末尾,他再揖道,“恭喜家主,又得一骨血。”不给程明昱质疑的余地。


    程明昱听得这一声“恭喜”,喉间蓦地泛起一股涩意,只觉心口时而发空,时而发沉,不知是何滋味。


    终于怀上了。


    他又要做父亲了。


    确实是一件喜事。


    唇角艰难地往上一扯,扯出一丝麻木的欢喜,“辛苦老太医。”


    这一抹欢喜,仿若枯萎的秋叶,落地便碎。


    老太医往后退开两步,拎着医箱离开了。


    廊下只剩程明昱与平伯。


    一人立在门槛内迟迟不动,一人站在台阶下惶惶不安。


    暮色将尽未尽,廊下只点了一盏孤灯,微弱的烛光与暮烟交织成一抹氤氲,将那张冷白的俊脸晕染得十分不真实,恍若一尊搁置太久忘了拂尘的白瓷。


    平伯看着那张僵白的面孔,小心翼翼地问,“家主,还去吗?”


    还去吗?


    该去吗?


    能去吗?


    晚风不知从何处而来,绕过廊柱,缠上他的衣袂。雪白的袍角随风扬起,竟比天边散尽的霞光还干净几分,玉带被风不经意一推,便脱了缰似地往前飘去,带尾扫过他的前肩,凌空翻飞不止。


    那张脸惊为天人般瑰艳,褪去了人气,美得不食人间烟火。


    “能得一人心,生死皆相随。”


    “我夏芙此生,定为明佑守节,无怨无悔!”


    “家主,我只求个孩子傍身,为后半生谋个靠,绝无丝毫觊觎之心,只要家主答应,事成后,我绝不叨扰您零星半点。”


    “好,我答应你,待你有了身孕,绝不牵扯。”


    她当初之所以择定他兼祧,便是料定他守信如山绝不与她纠缠不清,如今孩子有了,他以什么身份去?以什么理由去?


    酸楚密密麻麻地涌上心尖,程明昱抚着那把焦尾琴,缓缓将之搁下,往后退了一步。


    风拂过那抹衣角,徜徜徉徉往上,掠过层层叠叠的树梢,卷入听雨阁后的枯林。


    岁末将近,各处院子均是忙碌的,有人商议着今岁在何处过年,有人想方设法换班与家人图个团圆,还有人捡着掌心一点碎银子,畅想主家能发多少压岁钱。


    正是几家欢喜,几家愁。


    夏芙独自坐在琴台,看着窗外那扇月洞门出神。


    雪化了大半,零零散散挂在枯枝,些许细竹被雪压弯,凌乱一地,将那一条石径给掩了个干净。


    好似,他从未来过。


    琴台早已被清空,长条案由她亲自擦拭了一道又一道。


    茶水哦,不,温水已备好,墨汁干了又研,已蓄了满满一池。


    夏芙就这般从日落坐到天黑,眼看着霞光漫过那条辨不清来路的石径,绕去墙头,退去林子深处,耳听着远处的喧嚣四起,热闹纷迭至归于深寂,却始终没能等来那个人。


    手不自禁在半空轻抚,那首旋律于心间无声而起,原来不用抚琴,亦能奏曲。


    原来这便是“未成曲调先有情”。


    可惜她的长进,已不能再为他所知。


    “只待有孕,你我再无瓜葛。”


    “只要事成,绝不再叨扰家主。”


    夏芙深深闭上眼,将喉头的酸楚咽了回去。


    身后传来脚步声,“时辰不早了,您歇着吧,家主不会来了。”


    夏芙仓惶回眸,那一瞬万千华光倒影在她眸底,那汪秋水欲凝未凝,那张脸似笑非笑。


    她当然知道他不会来。


    因为他是程明昱。


    他是君子。


    不会迈出破格的一步。


    第53章


    已是亥时初刻,时辰不早,夏芙上榻歇息。


    黑漆漆的帘帐盖下来,偌大的拔步床内,只她一人。


    这当然不是她第一回 独自睡在这张榻上,却是最无所适从的一日。五月来,她已完全适应它的舒适和宽大,适应每月里有那么些时日,与那个男人在此做尽亲密旖旎之事。


    然自今日起,一切都结束了。


    往后的日子,她该在此怀孕、生产,并独自将孩子抚养长大。


    目的达到,该是心满意足之时,可心里却莫名堵得慌,空得慌,好似被剜去一块肉。


    不该的,只是兼祧而已,这是注定的结局,这是她亲手写就的承诺,这是最好的收场。


    夏芙深深吸着气,一遍遍告诉自己,年前怀上孩子,这是老天爷对她最好的恩赐,这是上苍给她最好的结果。


    至于那首曲子不过是一个小小的遗憾。


    仅此而已,不足挂齿。


    闭上眼,逼着自己入睡。


    黑暗无边无际漫上来,如潮水一般覆盖她的鼻尖,呼吸变得艰难,她开始大口大口喘气,好似那个人揪着她的蝴蝶骨,拚命往她身子里钻,势不可挡地抵进灵魂深处,撞出无数羞愤欲死的碎声。覆满老茧的指腹逡巡过她每一寸肌肤,强势地将他的气息灌进她遍身的毛孔,搅得这张床榻沸腾不堪。渴望无处不在,每一根神经末梢在熟悉的时刻清醒,无比昭彰地告诉她,它们曾经享受到何等愉悦的洗礼。那一身干净清冽的气息,那具修长挺拔的轮廓,雪山之松般禁欲清冷的气场,无不叫人着迷,醉心。夏芙不由得蜷缩起来,双腿瑟瑟颤抖,用力将被褥裹紧自己,把发尾咬进齿间,仿佛正在努力摆脱罂粟的折磨。


    无妨的,只是突然结束,有些不适应而已。


    慢慢来,熬过几日便好了。


    绵绵的泪珠渗入枕巾里,夏芙哽咽着给自己鼓劲。


    *


    雪夜的晴空,幽深无边,几颗星子寂寥地挂在天际。总管府依然忙得热火朝天,整个长房的游廊处穿梭不息,周氏的荣华堂尚在整理各府送来的年节礼,亦是喧阗不绝。


    独沐心堂好似被喧嚣遗落。


    程明昱独坐案后,默不作声批复各处批票,从头到尾没出一声,眼底亦没有一丝笑意,好似一块晷表,机械地完成它固有的程序,不带半点人气。看得几位留守弘农的管家面面相觑。印象里,自少主掌家,从未出现过这等神色,即便天塌下来,他始终带着几分游刃有余的优雅,始终是一副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的镇定,仿佛世事如棋,尽在指掌,没有什么能使他乱了方寸。


    然眼下,究竟是何事,能让这位素来矜贵自持的掌门人,丢了他那副与生俱来的从容?


    结束公务,程明昱一言不发将所有批票往前一推,浓睫低垂,目光钉在桌案一处,好似入了定。


    众人瞧他这副脸色,均是大气不敢出,一个个小心翼翼上前,取回自己的批条,无声行礼依次退去。


    不多时,书房内只剩平伯。


    平伯为难地上前,小声问道,“家主,您尚未用膳,老奴给您备了一碗燕窝粥,您垫垫肚子吧。”


    半晌,不见那人有丝毫反应,只当他是默认,便折身去茶水间,将那碗已放温的燕窝给奉了进来。


    程明昱倒也没迟疑,接过粥碗,一勺一勺往肚子里灌。


    终于结束了,终于不用两地奔波,可以放心地回归朝廷。


    终于不用再被那个人的情绪所牵动,不用努力克制身体的欲望,不用再为她习字不勤、弹琴不精而愁了。


    终于结束了那场荒唐。


    可此时此刻为何胸臆如堵?


    一碗燕窝粥下去,程明昱僵硬的身子有了知觉,抬步进了浴室,再度洗漱更衣,回了内间。


    亥时四刻了,终于可以在过去惯于安寝的时辰,清清净净躺在榻上。


    偏生睡不着。


    一闭上眼,耳畔萦绕着她黏腻娇软的嗓音,那一声声家主无可救药地往他耳膜钻来,在他心弦滚过来,又滚过去。那一定是世间最完美的一具身子,纤浓有度,骨细丰盈,无一寸不晶莹如雪,无一处不滑腻生香。嵌入指腹的记忆适时地苏醒,昭告它们曾领略何等瑰艳的美好,何等让人无法自拔的曼妙。他清楚地知道那拢纤细的腰盈手可握,哪怕只是不经意的一碰,他也深知那唇舌滋味是无比的清甜可口。他更知道她有多粘人绞人吸人,惯会用那双不谙世事的眼迷濛地张望他,再狠狠给他来几爪子,抓得他遍体鳞伤,拽着他往下深陷。


    不该的,她是隔房的弟媳。


    结束了便结束了。


    此时此刻的脑海不该有她的身影,鼻腔间不该有她温热馨香的气息。瞳仁深处不该逡巡她炽艳动人的眉眼,骨子里不该生出那般强烈的占有欲。


    程明昱颓然坐起身,猛地睁开眼,试图用眼前意境悠远的山水苏绣座屏,清除思绪里那道袅袅娜娜的身影。


    廊外的余灯清清冷冷洒进窗棂,程明昱正在年轻气盛之时,夜里的窗户从不关严实了,总有那么一丝风悄然掠进屋,吹动那条挂在铜勾处的压摆。


    程明昱心口闪过一丝绞痛,抬手覆上那截珍珠编成的小坠子,一点点往上逡巡,最后将整个压摆捞在掌心,胸口如充斥着剧烈的岩浆,不要命地往喉咙口翻涌,灼得他肺腑生疼。


    “平伯。”他呼吸一寸寸变得急促,握着这个精巧的香囊,眼底精芒遍布,


    “去备一碗莲子百合水,多放些莲心,越苦越好。”


    不要紧,没有什么事熬不过去。


    给他一些时日,让一切回归正轨。


    *


    腊月二十七。


    依旧是个大晴日。


    夏芙睡得浑浑噩噩,晨起拥着褥子神思不属地坐着,每一寸骨头都像被抽走了力气,全身懒怠提不起精神来,颇有些不知今夕是何夕的昏懵。


    丫鬟们倒是早伺候开了,为她净面更衣,又喂了燕窝枸杞粥,吃的小腹暖暖,人方有点精神。只是仍旧不想动,便在邻水暖阁那面琉璃窗内躺着补觉。


    上午巳时不到,大太太周氏急忙赶来听雨阁探望夏芙。


    夏芙闻讯搭着丫鬟的手来迎,周氏却是先一步跨进暖阁,含着泪将人拥入怀里。


    “好孩子,辛苦你了。”


    拉着她在围炉旁落座,丫鬟们立即摆来瓜果点心茶茗,周嬷嬷与张嬷嬷二人均侍奉在侧,暖阁内一下有了人气。


    周氏看着她腼腆娇弱的模样,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只管将人搂在怀里,亲昵道,“安心养身子,什么都别想,你放心,你在哪儿,娘就在哪,一直到孩子出生,我都不会离开你,还要守着你坐月子,伴着孩子长大。”


    一句话如及时雨般安抚了夏芙仓惶的心,她忍不住偎进周氏怀里,“大伯母,您如同我再造父母。”


    “诶,我如今可不就是你的娘吗?”过去她心里再如何疼爱夏芙,想拿她当嫡亲媳妇待,终究隔着一层,如今有了血脉相连的孩子,一切变得名正言顺。


    她是孩子的嫡亲祖母,谁也越不过她去,周氏有了底气。


    “对了,明昱今日一早回了京城。”周氏说完,注意着夏芙的反应。


    夏芙闻言一怔,倒也没有意外,只极轻地点着头。


    “真不打算跟他见面啦?”周氏故意捅破窗户纸。


    这话说得夏芙心下一紧,脸上一红,“大伯母,我对家主无觊觎之心,您不要误会”她慌忙解释着。


    周氏暗暗叹息,看来火候还不够啊。


    无妨,慢慢来。


    她就不信五个月的相处,真能让他们心如止水。


    想当初明澜长公主以及郑氏李氏哪个不是见了他一面,便陷进去拔不出来,独独夏芙与他睡了五月依然避嫌至此。


    她不信夏芙看不上儿子,定是自觉与他门第悬殊,够不着,不敢够。看夏芙斩钉截铁拒绝周家与夏晗的婚事便知。


    又或者碍着那层堂兄与隔房弟媳的身份。


    还有那份兼祧的契书


    周氏越想也越头疼。


    “今晨吐了不曾,可吃了什么?”


    夏芙乖巧地答着,“吃了一碗燕窝粥,一盘子山药梅心糕,还有三个虾饺。”


    “哟,胃口倒是不错。”


    夏芙也殷殷笑起来,“老太医的方子极好,服用过后,今日晨起心口便不那般堵,有胃口吃饭了。”


    “哈哈哈。”周氏很高兴,又不着痕迹道,“明昱特意吩咐他留在弘农,不离你左右。有他老人家坐镇,你这一胎必定稳稳当当。”


    夏芙笑容顿了顿,复又眸光怔怔,“多谢家主。”


    谢谢他一片爱护之心。


    周氏哼道,“这是他的骨肉,他没道理不管,别说孩子,就是你,往后他该管的也还得管。”


    夏芙轻咳几声,岔开话题,问起周氏忙得如何。


    “怎么,这么快就想赶我?”周氏无奈起身,“我着实忙着呢,这会儿还有几位客人在门房等着,我得回去了,明日再来看你。”


    周氏一走,那厢四太太也赶了过来,给夏芙带来许多干果。


    “这些梅子肉,含在嘴里,或泡在水里喝,均能缓解孕吐。”


    “也不要老坐着,多走动走动。”


    四太太事无钜细地吩咐着。


    夏芙揉了揉眼,“可我就是觉着困,怎么都睡不够。”


    四太太也笑,“那就睡,刚怀上是这样。”


    “往后不必去四房请安,我每日里会来看你。”


    夏芙却不肯,嘟囔着道,“旁人家媳妇怀着孕不仅要伺候婆母,还要掌家,我岂能连请安也给免了?”


    四太太斜了她一眼,指着长房的方向,“你权当为我着想,若叫你大伯母晓得你日日晨昏定省,非要揭了我的皮不可。”


    夏芙被逗笑,她何德何能,能得两位太太这般爱重。


    “若我无聊,还得回房寻您说话。”


    “这是自然。”


    送走四太太,夏芙独自用了午膳,又吃了一碗安胎药,并不觉得难受,四下里慢走一圈,最后回到桌案后看书习字。


    大抵坐了半个时辰,人便昏昏入睡。


    如今她身旁可不敢离人,两个大丫鬟轮番在屋内看着,见她眼皮开始打架,便半搀半搂,将人送去炕床躺着。


    这一觉不知睡到何时,眼睁了又闭,迷迷糊糊问道,“嬷嬷,什么时辰了。”


    周嬷嬷在为她叠衣裳,扭头看她一眼,见她睡姿慵懒,目露怜爱,“快戌时了,您是不是得起来用晚膳了。”


    戌时?


    夏芙腾的一下坐起,惊呼道,“哎呦,您怎么不早唤我,家主来了如何是好?”


    屋子里倏忽一静。


    周嬷嬷缓缓搁下手中的活计,转身看着她惊慌失措的模样,眼眶渐渐生了酸气,不知该如何回她。


    夏芙说完方意识到自己失了言。


    对哦,他不会来了。


    再也不会有人老神在在坐在她身侧,对着她与程明佑的字帖指指点点,再也不会有人嘲讽她钻不进程家地缝,骂完又莞尔一笑。再也不会有人握着她的手一板一眼教她运指,再也不会有人冷笑着问她“夏芙,是不是该斟茶了?”


    泪水无声地在心间下,夏芙克制着情绪,双肩抖如筛糠,却仍努力地让自己声线听起来平稳,“嬷嬷,我口渴了”


    周嬷嬷听得她尾音颤得厉害,心痛如绞,却不敢戳破那层伪装,“诶,老奴为您斟茶。”


    “我,不喝茶,夜里喝茶伤身,我,喝水。”她一字一顿。


    *


    京城,程家巷。


    比起弘农的程家堡,京城的程家巷反而有一种大隐隐于市的幽静。


    除夕在即,入夜后的京城灯火如昼,千家万户挂出桃符与彩灯,满城爆竹声接连不断,提前预祝新年的到来。


    程家虽也是热闹的,却时刻秉持着世家大族风范,闹而不乱,井然有致。


    程明昱的家主院更为安静。


    偌大的院落,灯火错落有致,不绚烂,却也不冷清。


    其布局与程家堡的沐心堂别无二致,此时此刻,第一进的待客室内,程明昱二伯程克谨正捧着一卷礼单递给程明昱瞧,然程明昱却不接,只面无表情觑着他,


    “我如今忝任政事堂参知政事,亦有宰辅之名,朝中最忌宰相之间私下勾连,若是二叔想结康相公家这门亲,还请您从程家分出去,独立门户,届时想与哪家议亲,悉听尊便。”


    二老爷闻言急道,“明昱,可是两个孩子看对眼了。”


    程明昱目光渐冷,“是两个孩子看对眼了?还是二叔想给自己儿子寻找强劲的岳家助力?我还是那句话,若您名讳尚记在程家族谱,涉及朝争之事,便是我程明昱说了算,二叔若一意孤行,我少不得请戒律院族规,以正家法!”


    “你!”二老爷气得勃然而起,手中礼单抖个不停,盯着程明昱冷玉般的面孔,连叹三气,“明昱啊,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你看海相公的女儿不照旧嫁去了贺侯府,两家互为表里,在朝中蒸蒸日上。”


    “我程家已是世家第一门,你还想上到哪去?金銮殿吗?”


    二老爷被他堵得哑口无言,一屁股瘫坐在圈椅,愤愤不平道,“明昱,长房的女儿能嫁金陵总督府,我的儿子却娶不得相公之女?”


    程明昱道,“明薇与江家定亲之时,江老爷还不曾升任金陵总督,我虽不会刻意揽结,却也不至于背信弃义。此外,江家门第清贵,素来不参与朝争。而康家是怎么回事,二叔心里不清楚么?”


    自宁王出生,太后与皇帝之争愈演愈烈,杵在漩涡当中的政事堂宰辅又如何能置身事外?首相桑相公力求平稳,至今仍在勉力维持两党的平衡,海相公私下有个浑名,人称“海溜子”,只管自己一亩三分田地,遇事比谁都溜得快。至于礼部尚书康相公,自太后亲自登门,逼着康相公的儿子迎娶太后侄女后,康相公被迫上了太后这条船,以维护正统为由,开始在朝中为太子掠阵。


    这等时候,二叔掺和进去,便是将程家置于水火当中。


    程明昱绝对不愿看着程家搅合进去。


    程家挑选姻亲有条铁律,对方不涉党争,而这一条,正是由程明昱亲自把关、不容逾越的底线。


    二老爷见程明昱端的是铁面无私,不由得重叹一口气,再度缓下语气,


    “明昱,实不相瞒,此事乃康相公长子亲自相求。康相公自知被太后逼迫,已无法置身事外,无奈之下,也想为自己谋一条退路,故而择定程家这棵大树,如此即便将来太子不保,有程家这份姻亲在,康家还能保住几分香火。老相公深谋远虑,结亲之意诚厚,我推拒不得啊。”


    程明昱八风不动坐着,掀帘看向他,“你以为我不知他打得什么主意?只是,我凭什么以程氏满门的前程与荣宠为他康家做背书?没门!”


    二老爷急道,“若是回绝,便彻底得罪了康家!一旦将来康家扶保太子上位,咱们程家何以自处?”


    程明昱只觉好笑,“我怕得罪他?程家要权有权,有势有势,要银子有银子,一个康家还不配跟我掰手腕。再说,程家数百年来,拒绝的姻亲还少吗?你见谁撼动过咱们?你见哪位帝王甘愿舍程家不顾?”


    程家永远是帝位最忠实的支持者,没有哪位帝王愿意舍弃这个趁手的臂膀。


    待太子登基,首要之务便是安抚程家,利用程家平天下躁动之心。


    “程家真正要做的便是秉承数百年的族规而不变,这才是程家源远流长的根本。”


    程明昱言罢起身,弹了弹衣襟,淡声质问二老爷,


    “是离开程家,还是结康相公这门亲,二叔给我一个准信。”


    二老爷泄了气,满脸颓丧道,“听你的,听你的,我拒了康家便是。”


    程明昱不再多言,拱袖一礼,转身离开了待客室。


    二老爷看着他清肃挺拔的背影,一时不知该懊恼还是该庆幸。


    家风,如水流,源清则流洁,源浊则流污。程明昱既为一家之族长,其身正,则家风自正。兴许程家之所以傲立数百年而不衰,全赖掌门人这份守心如一的心性与气度吧。


    二老爷叹着气离开了家主院。


    程明昱踱回内书房。


    几位管家照旧候在此处等着他批复族务,程明昱先更衣净面,这才来到桌案后落座。


    偌大的紫檀长案前方,整整齐齐排列各处送来的邸报,而其中最为显眼的要属程家堡的家报。


    他下意识瞟了一眼,想看又克制住,先吩咐道,


    “哪些族务要议,快些递来。”


    “是。”自二管家开始,挨个挨个上前。


    程明昱神色纹丝不动,将家务料理完毕,这才将所有人使出去,只剩贴身伺候的长随。


    程明昱自幼有两人随侍左右,一为平伯,二为长随君山。平伯年迈留于老宅,京城里贴身伺候的便只有君山。程明昱不在京城时,书房内务全由君山打点,这也是一位奉行少说多做的主。


    听雨阁的事,君山一无所知。


    只是身为贴身长随,对程明昱的情绪感知,显见要比旁人敏锐。


    家主这次回来,颇为不对劲,方才批复族务过于沉默了些,好似有些心不在焉。


    不过君山不敢随意揣度程明昱,依照往常的规矩,该研墨研墨,该焚香焚香。


    主仆二人各自忙碌着。


    程明昱终于忙完,总算将装着程家邸报的匣子给揽了过来。


    巴掌大的匣子里堆满了小绢条,事无钜细记载程家堡各处的动静。


    往常他必先翻看母亲周氏的起居状况,今日却径直往下,寻到“听雨阁”字样,手指一顿,缓缓将之抽出。想起上回闹乌龙,她起先也是吐得这般厉害,后又来了月事。此番只迟了两日便诊出喜脉,实在难以叫人信服。


    万一又错了呢?


    他解开绳条,三份邸报滚落下来,几行字映入眼帘。


    “晨起夏夫人食一碗燕窝粥、一盘山药梅心糕子,三个水晶虾饺。未吐。”


    “午时三刻,老太医请脉,脉象丝滑有力,胎像稳固。”


    “午后,夫人习字看书,酣睡不醒。”


    邸报于酉时初刻起送,不到亥时送达京城。


    寥寥数句,安心,也死心。


    程明昱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目光定在其中四字。


    酣睡不醒,酣睡不醒


    她必是一脸娇憨地倚在引枕,繁复裙摆拢着那截窈窕的身子,眼皮慵懒要合不合,眼珠儿迟钝无神,若是不小心挠她一挠,她定跟个懒猫似得弹跳而起,用那双毫无攻击力的眸子狠狠凶他几眼,待看清是他,又笑嘻嘻地蹦下来,


    “家主你来啦。”


    “我的课业没来得及做,家主能否迟一日检查?”


    “且饶我一回,若下回再犯,一并罚了如何?”


    怀孕了,便闻不得香,垫不得脚,不可久坐。


    有人提醒否?


    有人关怀否?


    字也不是非练不可,琴也没有那么重要。


    懒一些又何妨?


    她可以娇气。


    掌心一阵阵发烫,逼得那双素来冷隽的眉目,漫上猩红的血丝。


    昨夜一宿没怎么合眼,今日疾驰归京,此刻的程明昱是极为疲惫的,偏他神思无比清醒,一闭上眼,便有针刺扎在脑门。


    君山见他捂住额,抬手四处寻摸杯盏,赶忙将备好的一盏温水递过去,“家主,请饮水。”


    程明昱胡乱接过来一口饮尽,只觉滋味寡淡无比,喝了跟没喝似的,不足以掩盖那腔苦涩,不足以浇灭那簇心火。


    “换一盏茶来,记住,往后夜里,都给我斟茶。”


    第54章


    接连两日,夏芙夜里睡得不怎么好。


    到除夕前夜竟是下起了雨,声响越来越密,好似落在她眉心,压着她浓睫沉甸甸地往下坠,呼吸是紊乱的,光影也是模糊的,衣裳交叠,无处不是那人的影子,他抬袖默不作声替她将额心的汗液给拭去,他拖着她脊梁骨,将双臂拢在麾下,不叫她着一点风寒,分明在他身下,却觉咫尺天涯。最要命的是那根发带,流畅丝滑灵动无比,悄然间自她唇齿间游走,那股酥麻深入骨髓,直教人哆嗦犯晕。


    若是抱一抱她该多好。


    那样温柔而强大的气场,将她拢在怀里,是何滋味?


    果然梦里什么都有。


    很快那个怀抱来了,慢慢将沉睡不安的她给翻转过来,细心地揉进怀里,温热的手臂紧紧将她钳在胸膛间,柔声低唤,“芙儿,你想我么,我可想死你了。”


    这分明不是他的嗓音。


    是程明佑!


    夏芙猛地睁开眼,不由得坐起身来,帘帐内黑漆漆的,什么人都没有。


    不是程明昱,也没有程明佑。


    一身冷汗浇下来,夏芙浑身湿漉漉的,艰难地喘着气,撑开帘帐,裹着外袍走了出来。


    雨声催眠,守夜的丫鬟正在屏风下的小榻睡得真香,夏芙不曾惊动她,悄声自隔壁的竖柜取来干净的衣裳换上。


    窗外,风雨如晦,寒鸦伴随交织的树影在窗棂外飞掠,夏芙来到琴台坐下,默然看着那扇窗,屋内并未点灯,她分明什么也瞧不见,只觉雨声越来越密,汇同四面八方涌来的黑暗,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她给困住。


    夏芙深深地捂住脸。


    这般过不去,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的夫君分明是程明佑,该抱她的、该吻她的,都该是程明佑。


    她与那个男人同房,不过是为了替夫君延续一脉香火,不过是一场不得已的权宜。可为何事到如今,她魂牵的、梦绕的、心尖上反覆描摹的,竟是他?


    她怎么可以?


    她是为了孩子方才兼祧,若因此对着他生出不该有的心思,才是罪大恶极。


    是背叛,是过河拆桥,是羞耻!


    她不准许自己做出这等龌龊之事。


    她怎么能做对不起夫君的事?


    怎么可以


    夏芙趴在琴台之上痛哭不止。


    喉间溢出的呜咽被雨声撕碎、吞没、掩埋,整个人像被扔进了不见底的深渊,激不起半点回响。


    天地被雨幕充斥,冷冰冰地替她流完了所有的泪,然后连同那点余温一并冲走,仿佛这一夜的痛楚从未存在过。


    天明,朝阳光芒万丈。


    大晋朝永安二年的除夕如约而至。


    夏芙在一片炮竹声中惊醒。


    不多时,丫鬟们捧着铜盆、篦子、胭脂匣子鱼贯而入,个个换了簇新的桃红比甲,眉梢眼角都漾着压不住的笑,一进门便忙着搀她起身、挽发、熏衣,嘴里说着吉祥话。


    夏芙也为她们脸上的喜色所染,压下心头的彷徨与凄楚,露出了笑容。


    早膳吃了四喜饺子,依着规矩,将所有人唤进来,各人给了大大的封红。


    “这半年来,辛苦你们夙兴夜寐照料我,我受用得很,也很感激,这点银子你们拿了去吃酒。”


    “多谢奶奶赏,愿奶奶新年吉祥如意。”


    挨个上前拿了自己的赏钱,喜笑颜开退下了。


    屋子里只剩周嬷嬷,先将夏芙扶在炕床上落座,“太太吩咐了,您今个不必起早,先好好歇着,预备着夜里陪她守岁看花灯,今夜里奶奶怕是得宿在荣华堂了。”


    此事周氏事先吩咐过,夏芙心里有数,“我省得的,赶巧昨夜被雨声搅了眠,我补个觉,迟一些时辰您再唤我。”


    夏芙一上午便睡过去了,至午时初刻方被唤醒,这回丫鬟们的排场更足,十来人捧了五身衣裳供她挑选,年前新送的几匣子首饰均被打开,琳琅满目,叫人眼花缭乱。


    周嬷嬷亲自为夏芙梳妆,“今个儿是喜庆日子,给奶奶梳个百合朝天髻,如何?”


    夏芙抚了抚发梢,“便依嬷嬷的。”


    先将发髻固好,选了几只精致却不繁复的点翠簪子给插上,发髻两侧别上两缕流苏花钿,瞧起来清致不失贵气,却也不至于奢华富丽,夏芙很满意。


    “衣裳奶奶瞧着挑哪件?这些可均是京城程家巷针线房送来的绣品,比程家堡这里的绣工还要精细几分。”程家内务各档口有条不成文的规矩,家主居在何处,各档口最顶尖的人手便配备到何处,程明昱此番回京,重归政事堂,往后回弘农的机会少之又少,程家庶务中心自然挪至京城。


    几人七嘴八舌簇拥着夏芙出主意,最后挑定一身。内里着桃红暗花缎面褙子,领口以金线盘绣缠枝忍冬纹,下着杏黄腰裙,外罩银鼠皮镶兔毛的斗篷,别看这件斗篷外皮寻常,里面却多缝了一层海马龙皮,海马龙皮实属宫廷御用之物,如程家这样的巨擘私下也有,只是极少拿在明面上来穿,程明昱又晓得夏芙惯来低调,故而吩咐缝在里头给她。


    年前新缝制的五件皮子均是如此,外面毫不起眼,内里却自有乾坤,江南送来的五件海龙皮,程明昱自个都没用,一股脑全给夏芙做了。


    夏芙还真没见过海龙皮,故而也没看出底细来,穿在身上只觉无比轻便保暖,“果然适合我这等有身子的人穿,不像旁的斗篷压在肩上沉甸甸的。”


    穿上去,便不舍得脱下来。


    文宁围着她打转,却仍觉不满意,指着罗汉床上最为光彩夺目的那件孔雀翎大氅道,“怎么不穿这件?这样的颜色方衬得起奶奶的气派,您不穿实在是可惜了,今个除夕诶,有花灯看,奶奶权当给咱们这些奴婢们开眼,穿上试试?”


    这件孔雀翎大氅堪称极品中的极品,当世也仅此一件。外饰孔雀翎,内缝海龙皮,里间还充了一层细细的天鹅绒,无论哪一样料子单拿出来均是奢靡之最,遑论三样做成一件?怕是当今太后也不敢如此奢靡费料,程明昱就敢,早在冬月底回京那回,便吩咐针线房掌针娘子赶工,五位绣娘日夜辛劳花了足足一月功夫,总算在除夕前给赶出来。


    是预备着给她除夕之夜穿的。


    夏芙瞪了她一眼,“这是我能穿的吗?回头旁人问起,我怎么答?”


    定是大伯母给自个做的皮子,见她怀了孕,转赏给她了。


    上回那盒点翠头面,刚送出去,就被张嬷嬷堵了回来,这件皮子夏芙头疼,一时还不知如何料理,暂且先搁着。


    “走吧,咱们去上房给大伯母请安。”


    什么大伯母,叫婆母得了,文宁腹诽一阵,忙上前搀住夏芙。


    不仅是她,整个听雨阁都忍得极苦,人人看在眼里,却纷纷不敢吱声。


    能奈何,两位正主隔山罩雾,他们这些下人不敢生事。


    程明昱治下,是从不许有人兴风作浪的。


    一路把人送到程家堡正中的盘楼。今日除夕家宴在此举办。


    早先提过程家堡依八卦太极阵而建,正中阵眼的位置便建了一栋两层高的楼宇,形状如福建山区一带的环形堡垒,只因雕工越发繁复,城楼恢弘壮丽,而取名盘楼。


    楼上有如一条环形廊间,清一色的六面羊角纱灯悬垂而下,黄花梨的桌椅案几错落有致,程家堡的太太奶奶姑娘们,一面坐于楼上吃酒打牌,一面便可观赏底下的游灯会。


    每年除夕皆是如此。


    夏芙来得早,楼上只一些年轻的姑娘稚儿嬉戏,她在张嬷嬷的引领下,来到环楼尽头的雅间。


    “太太吩咐了,这会儿荣华堂的人多,唯恐您被人碰着挨着,不许您过去,您只管在这安生坐着,待会太太来了,开了席,再去请个安。”


    夏芙也不跟周氏客气,这个孩子来之不易,她不敢有半丝马虎。


    乖巧地坐在雅间主位不动,“嬷嬷去忙吧,我有文宁与两个丫鬟伺候,并无大碍。”


    当初第一回 与程明昱私下相见,便是这位张嬷嬷来请的她,她摸不准张嬷嬷是周氏的人还是程明昱的人,不敢劳动她。


    张嬷嬷笑道,“奴婢今日蒙太太开恩,哪儿都不必去,就叫我伺候着奶奶在这吃席观灯,这是给我放假呢。”


    夏芙便不推辞,指着身侧的锦杌,“嬷嬷也别老站着,陪我坐一会儿。”


    前年夏芙与程明佑在京城过年,不曾见过程家堡除夕盛况,去岁为程明佑守丧,更是门都没出,今年是第一回 现身除夕族宴,实则也是稀罕的。


    很快,正厅那边传来纷纷扰扰的欢笑声,不多时周氏在一众妯娌媳妇的簇拥下,登了盘楼,周氏不许大家拘束,吩咐各人去席间落座,自个也坐在主位的罗汉床吃酒,吩咐摆宴。


    夏芙见一众长辈赶到,自然起身要去见礼,不料倒是先瞧见十二房的肖嫂子与六房的何嫂子,推推搡搡搀着孟氏送了过来,


    “呐,大伯母发了话,叫你们两位小姑娘,只管在这儿坐着,不去人前凑热闹,没得沾了荤气。”


    孟氏被她说得一脸害臊,“嫂嫂们别笑话我了,大伯母是见我身子重,格外怜惜几分,你们可不许打趣我,回头我哭给你们瞧。”


    “你敢哭,我待会揭了你的皮!”


    “那我岂不哭得更厉害了!”


    众人笑成一团,肖氏瞥了一眼孟氏,又望了望里间袅袅而立的夏芙,艳羡到骨子里,“你们俩真真是什么命,被大伯母当女儿家的疼,只用坐着享福。偏我们是小娘肚里托生的,这会儿还得过去伺候长辈们。”


    肖氏半酸带笑,只管拉着何氏要走。


    将孟氏与夏芙说得羞愧万分,跟在身后相送,“嫂嫂们且先辛苦片刻,待会我们俩来替你们。”


    夏芙将人送走,回眸问孟氏,“怎么回事?”


    孟氏折腾这半日,人也乏累,挨着夏芙那张宽榻坐下,喘着气道,“今日清晨我们几人一道去荣华堂给大伯母请安,说了半日话,便赶来此处吃午宴,大伯母见我挺着肚子,不许我站着,将我使来与你作伴。”


    换作别家府上,媳妇们无不要晨昏定省、亲奉羹汤,伺候长辈的。


    孟氏一则丈夫在族中体面,二则自个儿也争气,三则偏又怀着身子,故而只管歇着,倒也没人敢攀扯半句。至于夏芙,起初见周氏格外青眼,媳妇们少不得有些醋意,时日久了,见她处境实在凄凉,又深知周氏素来怜贫惜弱,偏爱她几分亦属寻常,渐渐地也便不以为奇了。


    “我今日身子懒怠,还不曾去给大伯母请安,待会人散了,我再去。”


    孟氏拉着她坐下,上下打量她一眼,“你最近是怎么了,连你婆母也不管了?方才还是我婆母去四房,将人给搀出来的。”


    夏芙自然不好告诉她,自己怀着孕,来往四房不便,只能瞒混过去,“不瞒你说,我这两日头昏脑涨,婆婆不许我跟前伺候。”


    “你真是好命,婆母疼你便罢,连大伯母也格外爱惜你,老天见你没了娘,便给你送来两个娘。”


    夏芙绵绵地笑了,“确是如此。”


    过一会,文宁悄悄去正厅打探动静,见周氏跟前的人都散了,这才朝夏芙递眼色。


    夏芙便起身,“我去给大伯母请安,再来陪你吃席。”


    宴席已开,周氏昨日闹得晚,今日无论如何不肯吃酒,只管将人使开,自个吃的自在。


    夏芙循着廊道,先来到四太太这一席,立即给长辈们告罪,四太太见了她,与众人解释道,“今日没叫她伺候,只因她从未瞧过弘农的除夕灯会,我便寻大嫂讨了个人情,让在雅室给她安置个席位,踏踏实实玩耍。”


    又与夏芙道,“还不快去你大伯母跟前谢恩。”


    “媳妇这就去。”


    辞了诸位太太,赶来正厅,越过三开的屏风,绕至周氏跟前,腼腆屈膝,“给大伯母请安。”


    周氏见了她无比欢喜,将人拉至自个身侧坐着,“这会儿没人,你便陪着我用膳。”


    夏芙却是推脱道,“我在这,恐闹得您吃不好。”


    这话还真没错,坐着这几息功夫,周氏喂了她几口云吞,“今个这皮子擀得好,有嚼劲,肉也细嫩多汁。”


    也不敢多喂,怕她吐。


    夏芙嚼了几口,“倒还真不腻。”


    周氏替她擦了嘴,忍不住打量她,她生得一副极为纤柔的骨相,巴掌大的脸,嵌着一双水汪汪的眸子,瞳仁乌黑清亮,谁见了不爱,再想起她肚里怀了自己孙儿,更是说不出的疼惜,“今日怎么穿得这样单薄?”


    周氏摸着她身上的银鼠皮袄,只觉不喜,库房里什么好皮子没有,大除夕的,如何就穿了这么件灰不溜秋的来


    等等。


    这不是海龙皮么?


    内里皮质细嫩光滑,手感与海龙皮一般无二。


    周氏可是聪明人,一摸便知内里行情,登时不做声了。


    夏芙再笨,也看出周氏对这件银鼠皮甚是嫌弃。


    这不奇怪么?


    皮子可是大伯母送来的年货,吩咐了叫她过年穿的,怎么瞧着,大伯母好似不知情?


    周氏何等人物,见夏芙杏眼睁得雪亮,便知自己不小心漏了底。


    漏吧漏吧,不漏他个底朝天,她便真成了孩子“堂祖母”。


    人是有私心的,起先也觉着只消多个孩子记在四房也无碍,渐渐的便不满足,恨不得媳妇连同孙儿一同认回来。


    不过面上仍不动声色,“酒吃不得,我吩咐人给你送果酿去?”


    夏芙咽了咽喉头翻滚而来的热浪,挤出一丝勉强的笑,“我不喝果酿,我喝温水便好”


    “我身子有些不适,不打搅伯母用膳。”


    匆匆作别周氏,捂着嘴离开了正厅,沿着廊道深一脚浅一脚往尽头的雅室去。


    午阳正在最艳丽之时,明光透过檐下洒落五光十色的芒,


    幻化出那张明蔚无比的面孔。


    “好看”


    他这样说,“我母亲的眼光素来极好。”


    所以从始至终,衣裳首饰均是他给备的,所以张嬷嬷从来就是他的人,送来的东西,也全为他所赐。


    那么矜贵的孔雀翎,他说给就给。


    夏芙捂住脸,将泪浸进指缝里。


    回到雅室,孟氏一眼看出她哭过。


    “怎么哭了?”


    夏芙努力地摇着头,拚命用帕子擦干眼角,眼睁得大大的,将泪水吞回去。


    孟氏见不得她想哭而不敢哭的模样,恨铁不成钢道,“还在想明佑?那个男人都去了两年了,你想他作甚?”


    夏芙一呆。


    所以,就连想他,念他,偷偷惦记他,还得打着明佑的旗号么?


    夏芙心底又愧又羞还有几分没来由的恼意,小声辩驳,“只许你想男人,不许我想么?”


    孟氏没料到一向胆小的夏芙说出这般出格的话,连忙捂住她的小嘴,覆在她耳边笑骂道,“想,准你想,只是死了的男人想了作甚,要我说,不如想个活生生的、模样好的男人。”


    夏芙被她说中心事,垂眸缩肩,不敢吱声。


    这时,肖氏与何氏联袂而来,见夏芙哭红了鼻子,顿时吃了一惊,


    “怎么,还真哭了?”


    “孟婧,你欺负她作甚?有本事你来欺负我。”


    二人一左一右围过来。


    孟氏忙告饶,“我哪敢欺负她,是她想明佑了。”


    肖氏看了夏芙一眼,暗叹一声,哪里是想男人,分明是孤单罢了,除夕这样阖家团圆的日子,她形单影只,无父无母,无儿无夫,心里能好受么。


    心里看得分明,面上却说,“想男人怎么了,合该正大光明的想,不必顾虑!”


    夏芙唯恐自己闹得大家吃不安生,破涕为笑道,“别听她胡说,我没事,来,我给嫂嫂们斟酒,咱们今个不醉不归。”


    男人在东席,女眷在西席,夏芙她们这间恰在西边最末一间,赶巧也是视野最好的一间,只需将南面与西面的窗户打开,整个程家堡的景色尽收眼底,不仅如此,便是远处玉带河附近的风景也能眺望一二。


    下午阖族人凑在一处打牌吃酒,到了晚边,灯盏次第点燃,满楼的珠翠琳琅与楼下的流光溢彩遥遥呼应,热闹得恰如其分。


    酉时正,游灯会准时开场。打头的照例是舞龙狮,金红鳞甲在灯火下翻涌如浪,龙身悬挂一副朱漆对联,上书对今上的颂词。锣鼓震天,自长街尽头浩浩荡荡碾过来,将整座程家堡的地皮都擂得微微发颤,夏芙搀着孟氏倚在窗口,探出半边身子翘首张望。


    须臾,踩高跷的花灯一盏一盏吆喝而来,技人们身着彩衣,唱的是弘农本地小调,程家三管家立在一处花车,只管往地下撒红包与糖果,远近邻坊间的孩子们坐不住了,猫着腰在人缝里钻来钻去,这个嚷着“抢到了”,那个被踩了脚哇哇直叫,逗得周遭大人笑骂连连。


    “对了,你们听说了不曾,上回玉带河那场金陵河灯会,花了足足六万两银子呢!”


    “说来也怪,那回并无朝官露面,我问过明薇,也不是为她而办,摆这么大排场,实在不大符合咱们家主的作风。”


    夏芙的心隆隆而跳,竟是盖住底下喧嚣的锣鼓。


    大管家破开人群,将她领去主位的画面仍历历在目。


    当初不敢想的念头,不由得再次在脑海徘徊。


    是她吗,真是她吗?


    那时他们相处不足两月,他竟舍得花这么大价钱,只为给她看一场故乡的河灯会,圆少时的一个梦。


    他怎么能这么好。


    夏芙当然不认为程明昱对她“情根深种”,家主是君子,他对族人尚且无微不至,遑论是身边人,即便算不得枕边人,他们毕竟有过夫妻之实,家主一定是将她纳入羽翼下护着的。


    “该不会是为李夫人办的吧?”不知谁插了一句嘴,“也唯有家主夫人,方配家主这般隆重的排场。”


    孟氏却摇头,“我看不太像,既非李夫人生辰,又非她忌日,怎会突然折腾出这么大动静?家主也不像是为女人一掷千金的人,必是旁的缘故。”


    夏芙并不为旁人的误会而吃味,只认真问道,“家主对两位夫人都很好吧?”


    她既没见过郑氏,也不曾见过李氏。


    听了她这话,孟氏先四下看了一眼,方凑了过来,低声道,“我见过一回。”


    “好自然是好的,只是瞧着不像夫妻。”


    夏芙一惊,愣愣看着她,“像什么?”


    “我也是偶然一回去荣华堂请安,见过李夫人与家主并排立在横厅说话,二人之间客客气气的,像是下官与上峰汇报。”


    夏芙咽了咽喉,吃惊道,“李夫人不爱慕家主么?”


    “怎么可能?”孟氏斜了她一眼,“你可知当初李家为了抢得这门婚事,冒了多大的风险么?李府门前的两尊石狮子,至今仍沾满了京城官宦的口水。”


    “长公主因为家主丧妻,一脚将驸马给踹了,便是要招家主为郎婿的,怎奈转背被李家抢了先,后来只要见着姓李的,长公主府的人均是一顿乱棍招呼,郑夫人嫁给家主,是半年没出过门,李家送了女儿进程家,阖府做了半年龟孙子。”


    “他们都说,咱们家主命格太贵,没有女人镇得住,自然也消受不起这等福分了。”


    游灯会正到最鼎沸之处,忽闻“咻”的一声清啸直冲云霄,紧接着一簇簇流光争先恐后地窜上天去,浩瀚的灯火洋洋洒洒铺了半边天。


    夏芙立在这片华彩之下,忽然释然。


    贵如一国公主,尚且为他神思不属,她夏芙又如何做得到心如止水呢。


    那么好的一个男人,清隽如天边月,心悦于他,并不奇怪吧。


    总归,他不娶,她也不嫁。


    他们之间隔着天堑鸿沟。


    所以,悄悄地搁在心底想一想,念一念,又何妨。


    第55章


    烟花在半空次第绽开,万千流光倾泻而下。


    程明昱背着手立在窗下,张望那一片流光溢彩,忽然在想,此时此刻的夏芙,该是坐在程家堡的盘楼、西边视野最好的那间雅室,观看这场烟火。


    若没料错,该是穿着那件他特意吩咐下去的孔雀翎不,不对,她不会穿,明知她不会穿,然瞧见那块料子时,却忍不住吩咐给她做上,他想看她穿着世间最华美的衣裳,在烟火下徜徉。


    可惜,不能。


    程明昱兀自牵出一抹笑,不无苦涩。


    案头仍堆积不少公文折子,程明昱回到桌案后坐下。今夜虽是除夕,他也仅仅以族长身份在京城家宴上露了个面,劝过一杯酒便回了房。与任何一个寻常的夜,无半分不同,照旧开始忙碌。


    自今日始,朝中休沐,直至元宵后方复印开朝,大管家见缝插针将这半月的安排给奉上,请程明昱示下。


    大年初一要入宫朝拜,一整日不得空,初二至初五得轮流去太庙、郊丘等多地为社稷祈福,祈求新年风调雨顺,去岁程明昱守制不曾归京,今年政事堂几位相公一致将这个劳神劳力的活推到他身上,程明昱便要以宰辅之身,代圣上与百官行祭拜之礼。


    与此同时,朝中各勋贵府邸轮番宴请,帖子已堆积如山,不过以家主的性子,当不会与宴,估摸能得几日空闲。到初九,虽是不曾复衙,然各地州郡自有公务抵达京城,政事堂已开始轮流办公,很显而易见,素不参与私宴的家主,又被老相公们给卖了,得当一把苦力,提前入朝当班了。


    程明昱看了一眼安排,并无异议,明日是正旦大朝会,万国来朝,极为隆重,天未亮,便得入宫,这一日便提前睡下。


    翌日忙到夜里戌时三刻方回府。


    案头照旧摆放十来个匣子,除夕之夜的邸报来了。


    程明昱一身紫袍未褪,盯着第一个匣子出神。


    昨夜除夕,万人空巷,她穿得如何,吃了些什么,高兴么?


    迫不及待,将之取了过来。


    “除夕宴上,夏夫人眼有泪色。”


    程明昱蹙眉。


    “初二,十二房摆宴,夏夫人吃席而归,半路呕吐不止。”


    程明昱凝神不语。


    “初三,四房摆宴,夏夫人帮忙宴客”


    “初四,昏睡一日不起”


    “初五,神情好转,习字看书,笔耕不辍。”


    “初六,送六房孟氏出行,含泪而归。”


    “初七,又送婆母四太太归京,独自返回听雨阁”


    一日日的邸报下来,看得程明昱心口如压巨石。


    又如何?


    他是能去教她习字,还是能陪她弹琴?


    什么都做不了。


    程明昱将匣子推开,深深闭上眼。


    不该这么放不下。


    她要一个孩子,他给了她,她得偿所愿,其余的一举一动喜怒哀乐,均与他无关,不是他能过问的。


    原定初七回弘农探望母亲,程明昱临时取消,步入京城的藏书阁读书习字作画,整整三日,闭门不出,拒绝会客,自初九起,早出晚归,入政事堂当值。


    每年元宵,京城各地均要举办盛大的游灯会,皇帝将在这一日,驾临勤政楼,与民同乐,席间,百官陪坐,万国来朝,百戏呈巧于街陌,士女交游于夜阑,金吾弛禁,彻旦不息,以彰显盛世气象。


    这是一项浩大的工程,自年前开始筹备,年后查漏补缺,步步落地。


    各衙门各司其职,如何统筹,便落到程明昱身上。


    年轻的宰辅,一席紫色官袍,端坐于政事堂公堂之上,但见他神色从容,逐一过问各项进展,一桩一件,皆细细核验,如有阻滞,立时协调疏通。堂下僚属往来奔走,册簿堆积如山,而他却条清缕析,调度得井然有序。


    忙完,已至日暮。


    迈出政事堂,官衙署内灯火通明。


    明朗的光晖铺泻而下,程明昱一袭紫袍,由两名礼部官员陪侍,穿过长廊,向正阳门行去。


    “明日便是元宵,待过了这一日,我也能好生歇一会儿了。”


    “对了,各国来使的名册均核对过了吧,并无错漏吧?”


    “哎呀呀,刘大人,您已问过三回了,下官亲自去勤政楼核对过坐席,绝无错漏。”


    那位唤做刘大人的中年官员,捋须讪笑不止,“忙昏了头,整个正旦年节,我是一日不得闲,家里夫人都快要将我赶出门来。”


    “休提此事,我本应承夫人,今年元宵定陪她上街观灯逛市,偏生被康相公点将抓了差,摊上这桩公务,又得爽约。我今夜回去,还不知要如何交待呢。”


    二人隔着个程明昱,各倒苦水。


    刘大人笑道,“尊夫人年轻,正是使性子之时,蒋大人切莫大意,当好生安抚一遭,以免夫人寒心。”


    唤做蒋大人的官员,倒也一脸从容,“可不是?我这就打算上街,为她买一对平日舍不得的镯子,再购置一盏花灯,亲自与她赔罪。”


    “这就对了,年轻的女人家,哪个不盼着元宵得一盏花灯?图个心意?你若舍不得送,外头有的是男人送。”


    “哎哟哟,刘大人,您该不会是‘身经百战’吧?”


    “快别提,我家那位自来招人惦记,没过门前,那些个表兄表弟们便慇勤得很,过门后,仍旧巴望着撬我墙角,我什么都能忘,然元宵节一盏花灯却从不缺她的。”


    一路行至正阳门外,二人先将程明昱送至程府马车前,方拱袖离去。


    程明昱坐入软榻,吩咐赶车,抬手摁着眉心,沉默不语。


    马车穿过正阳门前的宫道,驶入繁花的街市,果不其然,两侧摆满了各式各样的花灯,往来游人如织,均在为家里娘子或姐妹挑上一盏花灯。


    吆喝声,欢声笑语,涌入他耳帘。


    行至程家巷,迈进门槛,只见大管家正抬手,招呼一众小厮将一些千奇百怪的花灯给挪开,


    “快些搬去耳房,别污了家主的眼。”


    程明昱裹着披风,立在廊下,瞟了一眼,淡声问道,“那是什么?”


    大管家这才发现他,赶忙小跑过来,躬身答道,“回家主话,是些来历不明的花灯,老奴这就打算将之仍出去。”


    程明昱眉峰不动,抬步回了书房。


    照旧更衣料理族务。


    程明昱没给人送过花灯,也不知一盏花灯于女人家是何等意义,不过程家总管房每年元宵均在府上举办灯谜会,灯谜甚是简单,以确保每一位女眷能得一盏花灯。


    花灯她是不缺的。


    就算缺又怎样。


    程明昱忍着涌动的心潮,默不作声签押批条。


    大管家循例与他通报各处消息,其中有一条来自金陵。


    “家主,今日金陵传来飞鸽传书,夏家那桩案子尘埃落定,夏家太太给夏晗姑娘立了女户,对外声称招婿,已着手给姑娘议亲。”


    程明昱闻言,自一众繁复的文书中抬起眸来,定定注视着他,“夏家的消息?”


    “正是。”


    这个消息于夏芙而言,至关重要。


    她一定是盼着听到的,也一定欣慰无比。


    她当初之所以择定他为兼祧对象,不正是求他一份庇护么。


    不见面,不意味着他要撒手不管。


    夏家的事,他得看顾,消息,他得递过去。


    她是他孩子的母亲,护她,照料她,并不为错。


    他深知,无论是他抑或是她,均不可能越过礼法的底线。


    通一些必要的往来,又何妨?


    多余的字眼没有,只据实将夏家的动静转告于她,信笺于元宵之日抵达听雨阁,定能予她一丝慰藉。


    程明昱毫不犹豫,铺开一页金栗纸,抬手,落笔。


    一封信写完,目光落在右下角空白处。


    总觉得缺了些什么,他再度换了一只小狼毫。


    画下一盏花灯。


    第56章


    十五元宵节。


    这一日夏芙并未出门。


    害喜反应愈重,夏芙不敢在人前露面,赶好婆母四太太不在弘农,她越发不必走动,安心在听雨阁养胎,周氏每日上午照旧陪她片刻,回去料理族务。


    夏芙独自在书案翻看医书,五册医书已大致读完,该摘录的笔记也已抄录,陆陆续续开始整理方子。


    如此,转移注意力,心里能好受些,也不必为那人牵肠挂肚。


    午时,伏在炕床边恶心不止,这时,文宁捧着个匣子自外间疾步踏入。


    “二奶奶,京城来信了。”


    夏芙愣住,揪着帕子擦去唇角的水渍,怔怔张望她,“谁的信?”


    是孟姐姐的来信,还是他?


    文宁飞快打开匣子,将一个精致的金栗封递过去,“家主的信。”


    又惊,又喜。


    夏芙赶忙接过,拨开封口,取出里面的信笺来。


    “金陵夏氏一案,业已办结,令妹已立女户,将议赘婚。勿忧。”


    一行热泪滚了下来,夏芙捧着信啜泣不止,不知是为夏家案子办妥而喜泣,抑或是看到那手熟悉的字迹而悸动。


    她本以为二人至此再无瓜葛,往后也难再闻他片言只语。没想到他到底还是放心不下,惦记着她为夏家的事忧心,竟亲自写了信来。


    上回她借口此事去探望他病情,他便以此事写信回告。


    忍不住拂去眼泪,再度将信笺捧出来细瞧。


    他的字怎能这般好看,字字有风骨,这样的字,方配写在名贵的金栗笺上咦,这是什么?


    夏芙总算发现了右下角的那盏花灯。


    那画中的花灯,半悬于纸笺之上,灯骨以淡墨勾成,纤劲有致,薄绢疏疏洒着碎金,更别致的是,灯面上还细细描了一幅美人面,因灯面太窄,乍看容易忽略,可若细看,不过浅浅几笔,竟把美人婉约的神态都画了出来。


    这得是何等高超的画技,方能在方寸之间,画出鬼斧之功。


    一气呵成,实在不像是画的,倒像是刊印上去的。


    偏生这样的金栗纸她也有,从不见纸绢底下有这样的刊印。


    不会是家主画的花灯吧?


    夏芙咧嘴一笑,心情好极。


    这一日自是多吃了一碗饭,夜里躺在榻上辗转反侧。


    夏家之事,他帮了大忙,如今又遥寄锦书,她难道就这么白白得他一份情?


    做些绣活送去?香囊已赠,旁的绣活她又做不来,若当真眼巴巴送些帕子巾子之类,实在有纠缠不清的嫌疑,夏芙脸皮没那么厚,他端的是大公无私,回的是正务,她即便回信,也得体体面面才是。


    很快夏芙想了个辙,他惯是担心她疏懒懈怠,索性临摹一幅他的《法华经》,如此既回馈了他的心意,又辗转告诉他,他不在的日子,她从未荒废课业。


    只是这册法华经,临摹起来并不容易,她又怀着孕,精力有限,只能写一会儿,歇一会儿,如此花了足足七日功夫,方临摹出完整的一册小楷来。


    虽说不能与他的原稿相比,到底发挥出夏芙最好的水准,她写完,搁在一旁晾干墨迹,甚是满意。


    正月二十三,京城程家巷。


    程明昱照旧戌时初刻回到书房,下意识往邸报匣子瞟了一眼,只见捆着的布条不见其他,却还是将听雨阁的邸报解开来瞧,写得无非是夏芙日常起居,譬如今日吃了什么,胃口如何,可有害喜之症等等。


    看得出来小娘子正在安心养胎,甚好。


    没回信,也没什么。


    程明昱合上匣子,开始料理公务。


    夜里安寝前,抚了抚那条压摆,一言未发,阖眼入睡。


    次日二十四,在政事堂办公,政事堂堂食是有规矩的,需几位宰辅同时在殿,方能摆宴,但凡中途有人离开,其余诸人需等他回来方能继续用膳,这个空档,不许任何官员谒见。


    许多悬而未决之事,也常在这场堂食中议定。


    今日桑相公边吃边提起边军犒赏一事,“陆国公递上来的折子,诸位看过不曾?”


    陆国公陆昶是皇帝拜把子的兄弟,金山堡一役后,是他力挽狂澜奔赴北境,扼住北齐南下的步伐,皇帝登基之初,遭遇太后层层逼压,若非陆昶,国玺险些被太后扣住,此人现如今是军中第一人,性情跋扈,不大好惹。


    前段时日,北齐与大晋在边关时有摩擦,陆昶麾下的将士立了个不大不小的功勋,陆昶自然寻政事堂讨要封赏,且金额不小,只是国库并不充裕,几位宰辅十分为难。


    海相公照旧打起太极,“我看过了,依照陆昶的数额给,自然不行,可也不能不给,若是寒了边关将士之心,下回北齐来了,谁去上阵杀敌?”


    桑相公问起对面的康相公,“康大人以为呢?”


    “不给。”康相公毫不犹豫否决,“将士以保家卫国为天职,素日里将士们冬衣不缺,军饷照发,何以立了个不大不小的功勋便要来讨赏,没得惯坏了他,助长边军骄悍的气焰。”


    倒也言之有理。


    桑相公一时无法回他,瞥向程明昱,“子昭可有良策?”


    “投票吧。”程明昱淡然道,


    政事堂有规矩,重大朝务均四人全票通过,非重大朝务,三人通过即可。


    这件事不算大事。


    几位宰辅吃吃喝喝的间隙,匿名投票,最后三票过,一人弃权。


    弃权的那人是海相公无疑,而其余三人相视一眼,难得达成一致意见。


    康相公笑起来,指了指桑相公与程明昱,“只当首相与子昭今日要为难我呢。”


    诏书封驳回枢密院,陆昶气的跳脚,拔腿赶来御书房告状。


    一进殿,便将苦水一倒,“陛下,此战功勋虽不甚大,却打得十分艰难,尤其赶在北齐与大晋即将议和的当口,能赢下这一阵,算是给朝廷挣了脸面,不赏说不过去,您得为臣做主。”


    皇帝不由得苦笑,“你是不知朕这个家难当啊,国库空虚,宰辅们也为难,别急,容朕想想法子。”


    御书房有个窍门,遇事不决问程明昱。


    皇帝先把陆昶给打发了,立即召见程明昱。


    程明昱很快赶来御书房。


    做皇帝的人,尤其擅长演戏,方才在陆昶面前得为宰辅诉苦,到了程明昱这,自然也得替陆昶说话,


    “朝廷议定今年下半年与北齐开关互市,谈判事宜,朕记得是由你负责,陆昶此战也算是为你掠阵,政事堂一口封驳枢密院请功的诏书,你让朕如何安抚前线将士?”


    程明昱深看他一眼,不疾不徐拱袖道,“陛下,战士必须安抚,但不是非要用银子安抚。”


    “哦?”皇帝神色一亮,立即起身绕出御案,“卿这是有良策?”


    就知寻程明昱,准没错。


    这样的世家第一人,谁能不爱。


    程明昱正色回道,“陛下,此役功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倘若应了陆国公之请,往后天下都督府、太尉府,均效仿之,边将坐大,朝廷难安。”


    “此为国士之言,朕深以为然,你接着说。”


    “然也不能不赏,否则往后无人效死。”


    “没错。”皇帝只觉他每句话说到自己心坎上,遂倾身而问,“所以卿的对策是?”


    “金山堡一役后,军中将士匮乏,战力不够。故而臣以为不给赏银,准立功将士举荐家中一子弟入军任职,一为充实边军,稳固防线,二则,这些入职的将士均给分一亩薄田,得一份军饷,亦可免除家中徭役,不比赏银来的更实在?”


    从军也论出身,朝廷下旨征兵与举荐入军,待遇是有差别的,后者显见比前者地位要高,将士们对着这样的赏赐该是喜闻乐见。


    “妙计!”皇帝豁然开朗,连笑三声,“还是程卿奇思妙想,总能为朕分忧。就依你的办。”


    “如此,臣这就汇同枢密院拟旨。”程明昱待要告退,


    “等等。”皇帝突然抬手拦住他,顺势握住了他手腕。


    程明昱见皇帝姿态突然如此亲近,颇觉不妙,“陛下还有何事吩咐?”


    皇帝抚了抚鼻尖,轻咳几声,“是这样的,大后日便是太皇太后冥诞,老人家生前最爱你的书画,朕便厚着脸皮,寻卿讨要一幅,祭于太皇太后灵前,如何?”


    程明昱瞟他一眼,慢慢将衣袖自皇帝掌心抽离,往后退开几步行了大礼,“回陛下,臣早已封笔,既不作画,也不习字,并无画作可献。”


    皇帝急了,这狐狸分明是看出他为明澜讨要,故意寻的借口,“哎哎哎,新的没有,旧的还能没有?实在不成,你家纸篓子的废作,给朕寻两幅也成!”


    程明昱面不改色,“真没有。”话落,往后连退三步,快步离开。


    “你!”皇帝指着他背影,气得拂袖,与身侧的曹内侍怨道,“大伴,这画作没讨得,朕如何给明澜交差?”


    曹内侍倒是见多不怪,笑道,“陛下莫恼,下月公主殿下寿诞,孔驸马已在坊间放话,愿重金求购程相手作,以贺公主芳辰。”


    说到这位孔驸马也是位能人,分明恨程明昱恨的要死,偏为了讨公主欢心,为求再续前缘,竟舔下脸来,出此下策。


    听得皇帝哭笑不得。


    “程明昱如今鳏居在府,朕有心成全明澜,今日来看,怕是无望了。”


    程明昱这厢离开明华殿,大步往政事堂方向去,于午门前的丹樨处,撞上尚未离去的陆昶。


    陆昶见着程明昱远远朝他一揖,“请程相安。”


    陆昶虽跋扈嚣张,对着曾被北齐刀斧加身而不退的程明昱,却是佩服得紧,在他跟前素来敬重。


    程明昱回了一礼,见他牵着个稚儿,含笑问,“这位可是小世子陆栩生?”


    但见一小小少年,身量未足,却十分笔挺地站在陆昶身旁,眉宇自有一股凛然之气,比其父看着还有架势。


    陆昶拉着儿子,往前一指,“栩儿,快些给程大人请安。”


    小小的陆栩生,一板一眼向前,朝程明昱鞠躬,“晚辈见过程伯伯。”嗓音也极为青嫩。


    程明昱目露温煦,朝他颔首,随后问陆昶,“小世子今年方三岁吧?”


    “可不是?三岁的年纪,却有了旁人五岁的个子,今日带他特意等在此处,是想请程相通融,可否容小儿去府上族学就读?”


    程明昱道,“有何不可?通过族学夫子的考核,入学便是。”


    陆昶大喜,再度作揖,“陆某代栩儿谢程相大恩。”


    “言重了。”


    “对了,程大人,在下还有个不情之请。”


    “陆国公请讲。”


    “咳,是这样的,内子出身琅玡王氏,素来敬重程相人品,对程相书法是向往不已,过几日便是内子生辰,我这不,厚着脸,想求程相一幅墨宝,以慰夫人敬仰之心,不知程相,赏脸否?”


    程明昱拢着袖,无语凝噎,每日朝他求墨宝的没有十人也有八人,上至皇帝,下至群寮,借口大同小异,听得耳朵都起了茧。


    他神色纹丝不动,“陆国公海涵,在下已多年不着笔墨。”


    说完,慨然一礼,越过他离开。


    陆昶目光跟随他调转,指着程明昱清拔的背影,吩咐陆栩生,


    “儿,求程相墨宝的重任,便交给你了,有生之年,你可得叫你娘如愿啊。”


    陆栩生看了爹爹一眼,无语离开。


    程明昱回到政事堂,便将方才之事与三位相公商议,三人均无异议,这边吩咐枢密院拟折子上奏,忙到酉时离开官署区,登上马车便问,


    “弘农可有信笺送来?”


    君山伺候他喝了茶,回道,“小的申时三刻离开府中来接家主,尚未得到消息。”


    程明昱便不说话了,按着眉心,闭目养神,这一下竟给睡过去了,也不知睡到何时,听得外间传来大管家的嗓音,


    “家主,家主,听雨阁来了信!”


    程明昱倏忽睁开眼,飞快撩开车帘,但见大管家喜滋滋捧了一个册子递过来,程明昱二话不说接过,打开一瞧,赫然是她临摹的一卷法华经。


    一眼望去,没看出任何不足之处,只觉一股秀美的书卷气扑面而来。


    进益了,进益了。


    回到书房,自是爱不释手。


    再度细看,当然能看出些许笔力不足之处,下意识要提笔批复,然程明昱却突然顿住,竟是舍不得在这样一幅完好的书作上,添上任何多余的一笔。


    缓缓搁下册子,抬手摁在眉心。


    难怪七日没有动静,原来是临摹小楷来了,怀着孕,却写出如此端正的书法,可见吃了不少苦。


    他总该予以嘉奖。


    吃的穿的,她不缺。


    缺什么呢。


    程明昱忽然想起夏芙打算编纂医书一事,立即吩咐君山,“将藏书阁的书目取来。”


    又打书目里挑出于夏芙有益的两册古籍,让君山寻来。


    皆是孤本,依照藏书阁的规矩,不能外借。


    无妨。


    他抄给她。


    程明昱公务繁忙,抄完一整册书得费不少时日。要把完整的一册送到她手里,还不知何时。她素来娇气,久久没收到他的回信,怕是要哭鼻子。


    夏芙这边自将那册法华经送去京城,心里便巴巴的,每日总要往文宁多看几眼,恨不得从她身上挖出几封回信来才好。


    正月三十这一日傍晚,夏芙总算收到了程明昱的回匣。


    小心翼翼捧着搁在桌案,打开来瞧,赫然是三十来页书法,这回用的是小楷中的行楷,其字迹精彩飞动尚在正楷之上,撇捺之间,仿佛风过竹林,飒飒生韵,浑然天成中藏着千锤百炼的功夫。


    绝无仅有的书法。


    让人叹为观止。


    家主送这些来,莫不是叫她临摹?


    等等,她竟只顾着看字,不曾发觉这分明是一册医书呀。


    夏芙懊恼地捂住脸,为自己的不争气而咋舌。


    花了一个时辰,将之读完,显见这册医书未曾抄完,这么说,接下来她还有机会收到他的回信。夏芙每日里有了期待,脸上的笑容也显见地多了。


    当然不能干等着,他既为她抄书,必是盼着她认真研读医书的。


    夏芙边读边做摘录。


    如此这般,两月工夫下去,程明昱两册书已抄完,而夏芙这边也整理出了女科千金方的初稿。至于程明昱的抄本,在夏芙眼里比孤本还要珍贵,小心谨慎存放匣盒里,时不时拿出来翻一翻,聊以慰藉。


    头三月最难熬的孕期,就这么不声不响度过。


    四月初八,最后一份初稿送去京城,夏芙倚在廊柱出神。


    暮春的庭院里,海棠落了一地,风卷着残瓣从回廊下掠过,带来若有若无的香气。


    怀孕已四月有余,小腹显见隆起,夏芙唯恐旁人看出端倪,再也不敢出门。


    池塘里,新生的荷叶细小如铜钱,刚刚探出水面。让夏芙回想起,也是今日,去年的四月初八,她在长房后花园初见他,至今已整整一年。


    最后一回见他在去年腊月二十一,离着今日,足足有四月十七日。


    竟只过去了四个月么。


    夏芙抱臂,笑出声。


    四月算什么,往后还有四年十四年,甚至四十年


    文宁在这时,自里屋出来,拿着一件披风给她罩上,“外头风大,奶奶进屋歇着吧。”


    隐约瞥见夏芙眼眶生红,深知她心事,悄声道,“您别急,家主此番去了营州,说是要一月方归,待回来必定给您回信。”


    “没准,能赶在端午回来呢。”


    夏芙笑了笑,拂去眼角的泪,转身进屋,“是,我也得做几个艾草香囊,回头送去各房,给嫂嫂们辟邪。”


    到了月中,也自大伯母周氏口中得知了他的消息,说是奉命前往边境与北齐洽谈,归期不定。


    朝务为要,夏芙不可能抱怨什么,默默听在心里。


    身子日重,夏芙胃口也大好,每日里总要吃上四五顿,周氏不可能总待在弘农,三月里三奶奶杨氏过了门,到四月底,程明同也将刘氏娶进了屋,两位太太甚是忙碌,交替着回弘农照料夏芙。


    到端午前,四太太还没回弘农,周氏便赶回来陪夏芙。


    这一日午后,悄悄将夏芙接了来,婆媳二人在碧纱橱内说话。


    她抚着夏芙的腰身,“瞧瞧,还细得跟柳条似的,若不瞧小腹,看不出你怀着孕。”


    女人家都盼着身形苗条好看。


    不过夏芙不在意,她又没男人,在意这些作甚。


    “我盼着多吃些,好叫孩儿长个子。”


    “也不能吃得太狠,胎儿过大,不利于生产。”


    此事周嬷嬷早吩咐过她。


    “您老放心,我有分寸。”


    歇了两刻钟,外头来了客,夏芙便道,“您见客吧,我去后花园子逛一逛。”


    周氏唤了文宁并两个大丫鬟跟着,“等会来用晚膳。”


    “好勒。”


    荣华堂后罩房出来,有一条廊道,通往程明昱书房,过去夏芙自这里,越过程明昱书房后的夹道,便可抵达听雨阁的地界。


    夹道再往北有一处小花园,自夏芙有孕,周氏将此地圈为内花园,平日里不许外人来,只供夏芙一人闲逛。荣华园角门外,有一条石径通往此处,再往东亦砸出一扇小门,通往听雨阁。自小门打通,夏芙再也不走程明昱书房后面的夹道,只打此处来往荣华堂与听雨阁。


    小花园里架着一个秋千,日头不晒,夏芙在文宁的搀扶下,捋了捋杏黄的裙摆,坐在秋千补觉,文宁见院子角落生了一丛鱼腥草,与夏芙道,“二奶奶,我拔一些鱼腥草回去,赶明烦您给我配个方子,我送给我姥姥吃。”


    “成。”


    余下两人,一人见夏芙口渴,折回荣华堂取水来,一人挎着个篮子采花儿,闲来无事,竟也哼起了小曲。


    园子里幽静,夏芙听着她悠扬的腔调,不知不觉睡过去,不一会丫鬟折了回来,快步来到夏芙跟前,小声道,“二奶奶,奴婢方才隐约听得一句,说是家主回来了。”


    夏芙一惊,猛地睁开眼,心口蓬乱的厉害,很想确认一句,到底忍住了。


    一月过去,也不知那份初稿,校对得如何?


    他是否携了回来。


    又怎样?


    吩咐文宁送来即可。


    她又在指望什么呢。


    夏芙压下念头,张望蓝空,继续听小丫鬟哼曲。


    “哟哟,快来,这儿有只七彩蝶,来来来,捉了它,带回听雨阁去。”


    三人闻言顿时起劲,纷纷丢下手中活计,寻来扑网,一时喊左一时喊右,追着一群蝴蝶乱舞。笑声骂声,伴随初夏的暖意竟是越墙而去。


    一墙之隔,程明昱负手立在夹道处。


    深深的夹道有如一条天沟,两侧高墙将天光裁成窄窄的一线,落在他肩上似有清霜。墙内语笑喧阗,墙外寂静如斯。


    手中捏着一枝明黄的夏花,这是他自书房后院花盆里采摘而来,不知不觉追到此处。他分明猜到她就在此间,可细听,只闻得几个丫鬟嬉笑的声语,不见她半分动静。


    “二奶奶,您管管文宁,她方才踩了我一脚。”


    “踩你怎么着,谁叫你笨,也不知躲开,害我扑了空。”


    可那位二奶奶,只无声笑着,并未干涉。


    不见其人,不闻其声。


    她已怀胎五月有余,当已显怀。


    前段时日给她裁制了几身夏裙,这样热烈的夏日,适宜穿明媚轻盈的裙衫,她穿得是杏黄色那身点桂挑线裙,抑或是繁复艳丽的十二幅湘裙?


    该是前者。


    他笃定她穿的是前者。


    墙那头闹得正欢。扑网的破风声、踩过草叶的窸窣、丫鬟们叽叽喳喳的叫嚷,混成一片滚烫的声响。他立在夹道里,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花茎上细软的绒毛,那一点微微的痒,像是从墙那头一路传过来的。


    终于,自一片笑声中,他听见了一声细咳。


    很轻,很短,像是从沸水里抽出来的丝,还没来得及成形,便被喧声吞没了。


    他眉峰一紧,长指骤然顿住。


    夏芙正饮了一口水,被呛了一下,眼看文宁等人越追越有兴致,不禁摇头失笑。


    恰在这时,墙外传来突兀的一声,“家主。”


    夏芙心弦猛地一揪,下意识往高墙望去,仿佛意识到了什么,不由得下来秋千,往高墙走来。


    她清楚地知道一墙之外是程明昱书房后的夹道,所以,他此时此刻,就在墙外吗?


    泪水不可控地自眼眶滑出,夏芙沿着墙根,脚步凌乱地来回走动,目光灼灼地攀着墙往上爬,然而眼前的高墙,布满青苔,如一幅巨幕横亘在跟前,青扑扑地压下来,将她与他隔绝得严严实实。


    这堵墙隔着的是堂兄与隔房弟媳的身份,隔着的是礼法森严,是一纸契书,是程氏家族百年的信誉。


    程明昱手中那支花到底没有送去夏芙手中,夏芙也不曾去荣华堂用晚膳,而是独自回了听雨阁。


    案前,已摆放着那册被校对过的初稿。


    无疑是他遣人送来的。


    她视线自初稿,移至窗外那扇月洞门,从日落,坐到天黑。


    她有多期盼他的回信,心底是清楚的,堪称茶饭不思,牵肠挂肚。


    再然后呢,盼着见面,盼着更进一步?


    夏芙笑出声,泪花肆意,抚了抚脸,将泪痕别去。


    他是能够娶她,还是她能嫁他?


    都不可能。


    程氏家族掌门人,当世第一君子,当朝最年轻的宰辅,与隔房弟媳苟合在一处,光想一想,便觉天雷滚滚,唾沫如云。


    那一纸契书,从一开始便昭告了他们的结局。


    别无出路。


    不能这样下去。


    *


    程明昱立在窗前,看着暮云一点点褪去颜色,到视线彻底被黑暗覆盖,犹自一动不动。


    身子早已站僵,手中那尾金雀花也已枯萎,他深知自那盏花灯画下去,局面便有些失控,每日总盼着能得一点她的消息,收到她的回信,一日没来,盼第二日,或是一幅字帖,或是一卷文稿,分明并无多余的话,却足以让他欢喜,足以让他对“下一封”报以期待,足以让他盼着就这么“纠缠”下去。


    过去只是通一些“必要”的来往。


    那么此时此刻呢。


    急迫地想迈出那扇小门,跨过九孔石桥,去到那个午夜梦回之地,又算什么?


    不能让局面继续失控。回到桌案落座,一夜枯坐至天明。


    醒来,朝阳绚烂,平伯照旧送来一桌早膳,管家们递来一堆账目,程明昱闭了闭酸涩的眼,起身沐浴更衣,让自己清醒几分,回到案后。


    先用过早膳,再行批阅文书。


    分明脑门如炸,他神情却仍平静,眉目如常,乍然看不出什么不同。


    巳时三刻,书僮文旭进了屋来,对着那张泛着冷锐之色的面孔,禀道,


    “家主,夏夫人今日到了藏书阁。”


    夏芙举动,时刻来报,已成了沐心堂心照不宣的共识。


    程明昱神情微动。


    也就是说,此时此刻,她就在隔壁不远,无高墙阻隔,过一条甬道便可得见。


    已多久没见着她了?


    五月,又十四日。


    然程明昱却坐着没动,眉目垂下,继续翻阅手中账目,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一刻钟后,文旭再报,


    “夏夫人离去了,借走了两册医书。”


    她在编纂手札,并不奇怪。


    “她还阅过一卷诗书。”


    程明昱抬眸看向他,“何书?”


    “大儒王奕先生所写的那册《秉烛游》。”


    程明昱一愣,“去取来。”


    “等等,我亲自去。”


    日头热烈地自树梢投下一地斑驳,年轻的家主,玉带束发,一袭青袍款步自门外跨进,当然无人搜他的身,众人恭敬朝他行礼,甚至不敢出声打搅,看着眉目静然的家主,迈进了藏书阁。


    藏书阁一楼开间极大,靠窗的一隅辟出一地,供书僮抄书,此时,数张长条案后空无一人,独一卷诗书被翻开,书角被风拂动,未曾合上,一页书签搁在其中,签上自有摘抄的字迹。


    程明昱取来看,只见上方写着,


    “君子有所守,守其大者,则小者不能移。”


    何为大,一族之兴衰,一国之安虞。


    何为小,一己之私。


    眉目一怔,好似有柔光自那双清隽的眸子倾泻而下。


    纵她生得万般柔肠,此刻尽化作纸上凛凛风骨。


    一如初见。


    是人便有七情六欲,是人便有私情。然私欲却不能放在责任之上,这方是一个君子的担当。


    他是政事堂参知政事,是仕林的楷模。


    岂能罔顾礼法,行悖伦之事,他可以不顾一己之名,却不能让程氏家族名誉扫地。


    被人理解的滋味真好。


    那一行清秀而挺拔的字迹,深深击中他心弦,程明昱从未觉得心跳得这般快,快到仿佛要膨出胸膛来,原来动心的滋味如此美妙。


    他也算尝到了。


    此生,已无憾。


    他缓缓将那页书签搁进书册,将之卷入掌心。


    这时,门口光线一暗,一人走了进来。


    “家主”


    出声已带哽咽。


    程明昱闻声,侧眸看过去,只见周嬷嬷满脸泪痕立在门口,抽泣地朝他屈膝。


    程明昱眉心一动,抬步过去,“出什么事了?”


    周嬷嬷抬眸注视他,哭出声来,“就在方才,夏娘子搬回了秋香苑,往后不再回听雨阁,也不让老奴伺候了。”


    一怔,一惊,霎时明白过来。


    周嬷嬷是他的乳娘,凡事可直禀他与母亲周氏跟前。


    但凡周嬷嬷在她身边,她的一举一动皆脱离不了他的视线。


    将周嬷嬷使回来,便是不愿再与他瓜葛。


    心口隐隐发酸,发胀,却又该死的着迷。


    程明昱掌心那册书卷了又卷,眸间情绪滚了又烫,到最后归于平静。


    “你回秋香苑,告诉她,往后她的事,我不再过问,也绝不插手。”


    “有事,你禀于母亲知晓便可。”


    以母亲的能耐,无论夏芙处于何等境地,皆能料理。


    周嬷嬷老道,有她伺候夏芙,方能放心,自始至终,唯一需要退出的那个人,仅仅是他。


    言罢,他清俊的身影,越过周嬷嬷,迈进那片光影里。


    旁的男女,发乎于情,止乎于礼,所守之礼为不见,不碰,不越雷池一步。


    而他们之间,所守之礼为,不闻,不问,不念。


    第57章


    廊下的七彩鸟放飞,夏芙将那张新买的流霜留在听雨阁,带着簌玉,回了秋香苑。


    这一年来,四房后院的人手几乎撤换了个遍,四太太尚未回府,后院只夏芙一个主子,原先听雨阁的人手全部跟来,衣物箱盒林林总总搁置归类,弄到夜深方消停。


    秋香苑可不比听雨阁宽敞,是个三开间的小院,明间掀帘进去是东次间,一间不大不小的屋子,用屏风隔成两室,外做待客,里面摆了一张拔步床,拔步床旁安置一套竖柜,再往里则衔了间耳房,西次间做书房,尽头是浴室,几间屋子拥拥挤挤,人一多便转不过来。


    文宁只是个女卫,内务不甚清楚,春花与秋禾两个大丫鬟对秋香苑一无所知,秋蕖又不敢支使长房的人,一通忙乱,直至周嬷嬷赶到,方稳住局面。


    夏芙昨夜没怎么合眼,今日一回来,便窝进被褥一通昏睡,次日天明方醒。


    看着陌生的环境,竟不适应。


    怎会不适应呢,这可是她与程明佑大婚之地,是她最该铭记的地方。瞧,面前这架三开的苏绣座屏,是她捎来的嫁妆,下角还绣着她与程明佑的名讳,预祝他们百年好合。东面墙上挂着的那幅春日宴,是她与程明佑婚后红袖添香之作,西墙下那张罗汉床还是程明佑亲自为她所选,就连南面炕床窗户糊的那对雪娃,亦是新婚那夜夫妻通力而贴。


    处处是他的痕迹。


    理当如此,就该如此。


    她是程明佑之妻,自始至终没变。


    也不能变。


    不用给任何人请安,用过早膳,抚着小腹在院子里消食。


    这间回廊当然不大,不过几步便能逛完。周嬷嬷仍带着人在收拾两边的厢房,丫鬟们穿梭不息,忙而不乱。长房挑来的丫鬟便有一处好,心性稳得住,即便换了个狭窄的院子,也并无怨言,至少面上无人露出什么,皆本分当差。


    午后歇了个晌,开始翻阅那份被校对过的初稿,无疑程明昱请的人十分专业,给出密密麻麻的批注,夏芙挨个挨个誊抄下来,最后一校交给老太医便是,老太医是女科的圣手,足够为她把好最后一道关,届时便可送去刊印了。


    有的忙,忙起来好。


    夜里便不同,闭上眼全是他的影子,身子里全是他的气息。


    她开始着迷深夜。


    清冽的醉人的迷人的,漆黑锐利的眼,分明不动声色,却是撼人心魄,冷白完美的五官线条,明冽平静的腔调,从不见失态,又何妨,偶尔俏皮抓他几下勾他几回,他也照旧缴械投降。


    就是遗憾,遗憾不曾拥抱,不曾深吻。最后那回唇珠撞在一处,舌尖津液裹着汗水交融彼此,到底克制住心弦没能更进一步。


    也足够了,这样刻骨铭心的记忆,足够蕴藉她寂寥的一生。


    琴也弹,即便簌玉不够好,却也能弹出想要的意境。


    每一节旋律自心弦发出,她总算明白商女为何跳崖。


    可惜,可惜没能听他完整的弹奏一曲《西山别梦》,下了一场注定无法赴约的约定。


    也无妨,待人老珠黄,她也能指着那节他亲写的琴谱,笑着与孩儿说,


    瞧,你爹爹答应给我弹一首曲子,至今还未兑现。


    到那时,什么都可以坦然地说开了吧。


    甚至还能当个笑话来说。


    多好。


    人生,何处不留白。


    到死,回想曾与这样的人共度数月,何憾之有。


    四太太是四日后方回的弘农,得知夏芙搬回来,恼了好一会儿。


    “怎么就回来了呢,这边院子窄,你又不便出门,哪里活动得开?”


    夏芙笑着坐在廊下摘花,“我说过,怀了孕便回四房,孩子记在明佑名下,没有住在长房的道理。”


    四太太没料到她这般较真,“真不去了?”


    “不去了。”夏芙垂下眸,长睫如墨,风过无声。


    为这事,四太太去了一趟长房,两位太太对坐无言。


    周氏比她更恼闷,指着那张八仙桌,“端午那日,我明知他要回来,刻意留芙儿晚膳,怎奈,那一夜,二十八道大菜,摆满了八仙桌,他们俩,谁也没来。”


    四太太看得开,“别急,待孩子出生,一个是爹,一个是娘,哪就割舍得开,迟几年,他们想开了,做个伴也容易,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届时,他俩好好过,咱两个老姐儿一同养孙子。”


    周氏却急,孩子上了族谱再想改回来,便难了。


    “明昱呢,您就没劝他?”


    周氏冷笑,“在我院子里磕了几个头,便回了京城,没给我说项的机会。”


    郁闷一阵,周氏只能揭过,仍是细心照料夏芙。


    谁也不提程明昱。


    *


    程明昱只在弘农待了两日便回了京。


    他曾出使过北齐,对北齐有威慑力,与北齐议和一事,由他全权负责,双方就互市开关的价目与税制来回掰扯,端午前,程明昱亲赴边关,完成第一轮谈判,近来,北齐携使团南下,赴京进行第二轮谈判。北齐胜在武力雄厚,而大晋胜在物华天宝,北齐所需的盐铁生丝茶全靠大晋供应,掐住这些,如同掐住北齐命门。再联络周边诸国给北齐施压,形成武力威慑,叫北齐不敢轻举妄动。


    这是一场拉锯战。


    没那么容易谈妥。


    早出晚归。


    两位管家留守弘农,其余六位各捧文书簿册候在廊下,案前照旧摆着一排匣子。


    程明昱下意识看了一眼第一个匣子。


    说好不念不问,不会有她的消息。


    果然,待料理完族务,翻看各地邸报时,程家堡的匣子里,只有母亲周氏近况,及族里零散的事务,至于四房秋香苑那个人,好似凭空消失了一般,了无痕迹。


    亥时二刻结束一切,亥时三刻沐浴更衣出来。


    又是一月中,月华郎朗铺下,书房内流淌一地银沙,程明昱披着外衫沉默地回到内室。


    邸报空空如也,一点消息也无。


    这间寝室却处处是她的痕迹。


    那幅法华经的小楷,被他收藏在对面博古架的锦盒里,那卷夹著书签的《秉烛游》,也摆在博古架最显眼之处,压摆悬在床帘边,触手可及。


    就连那根被她咬过的发带,也被他折成一只娇憨的小兔子,挨着那个琉璃盏放着。


    闭上眼,便什么也瞧不见了。


    睡不着,起来弹琴。


    月凉如水,夏虫鸣躁,他一袭素衫坐于窗下最明亮之处,朦胧的月沙将他笼罩其中,那一身白衣随十指拨动而翻飞如雪,月光将他与琴一同浸透,分不清何处是指尖,何处是琴弦。琴声幽微时,仿佛月华亦为他驻足,琴弦激越之处,满庭花影皆为之倾倒。


    “君子有所守,守其大者,则小者不能移。”


    他早该知道的,她面似芙蓉,娇若嫩菡,却自有气节。


    不然他当初也不会答应她兼祧。


    他与她从来是一类人,故而才能共鸣,才能如此叫人无法自拔。


    一曲西山别梦,写尽钟锡凄苦遗憾的一生,到此时此刻,程明昱总算明白了钟锡先生的苦,也总算对这首曲子生了几分共鸣。


    爱不释手。


    君山为他送来一盏助眠的姑苏酒,程明昱一盏下去,合衣醉倒在琴台。


    翌日五月十九,礼部设席,宴请北齐使臣。


    程明昱与首相桑相公莅临,席间使臣的杯盏接二连三往他案前堆来。


    “程大人,我北齐明月公主至今未嫁,耳闻程大人丧妻,不若成全了咱们公主如何?”


    一盏起,一盏落。


    那张脸依然惊艳夺目,从容如许。


    “程大人难道真打算孤独终老?”


    他在此觥筹交错,她却怀着他的孩子饱受艰辛。


    “程大人,别以为本官不知,我北齐敏诚钱庄是你们程家的产业,倘若程大人总是这般咄咄逼人,贵府的钱庄在北齐何以为继?”


    秋香苑该十分狭窄,闻得到花香,见得着蝶鸟么。


    “程大人,程相,本官可不吃威胁”


    夏日夜闷,孕妇难熬,夜里冰块添足了吗?


    那是他的骨血,她如今所承受的一切,皆是他予以的煎熬。


    岂能不问,不念。


    应酬结束,程明昱回到程府,喝得多了,搭着大管家的手臂,自小门迈向书房,一步,两步,三步十步,他终于握住大管家手腕,冷沉的眼风劈头盖脸扔下来,质问道,


    “她近来好么?”


    *


    “好,好得很!”


    皇帝看着最新谈判成果,十分满意,经过一月的唇枪舌战,到六月底,总算议定两国互市开关的章程,北齐以让步关税征榷为代价,换取大晋增扩互市名录。如此,北齐货殖得以周转,大晋商脉亦随之畅达,两国共修盟好,边境休战十年,实为两利之局。


    “此次议和,程相当居首功。”


    “全赖陛下运筹帷幄,臣何敢居功?”年轻的宰辅,长身玉立,清气盈庭。纵是明华正殿金碧交辉,亦压不住他半分华彩。


    这等风采,看一眼,便是赏心悦目。


    不怪明澜陷进去。


    皇帝慢慢自宝座踱步而下,来到他跟前,“程卿,北齐国书里写着,明月公主数月后即将南下访晋,朕担心她是冲你而来,不若你干脆娶了明澜,断了北齐公主念想如何?”


    程明昱眉目低垂,八风不动,“陛下,臣绝不续弦,此志永不更改。”


    即便不能娶她,也断不会娶旁人。


    “那明月公主这边”


    “明月公主若商谈国事,自有鸿胪寺礼部等官员接洽,若谈的是私事,臣更不可能见她,陛下放心。”


    皇帝倒不是不放心程明昱,程明昱堂堂大晋宰辅,世家掌门人,怎么可能给北齐公主做驸马。怕是明月公主倾全国之资来嫁,程明昱也不见得眨下眼。


    “朕就怕明澜跟她打起来。”


    “此为陛下该操怀之事,与臣无关,若无旁的吩咐,请陛下准臣告退。”


    皇帝看着程明昱一退三步,快步离开明华正殿,气得咬牙,


    “他程明昱惹了一身桃花债,害朕给他收拾首尾!”


    曹内侍笑融融地跟过来搀上皇帝,“谁叫您体恤臣下呢。”


    “嗐!”


    出午门,往东过宫道,来到长安左门外,程家马车停留在此处,君山自午门口接了程明昱,伺候他登车回府。


    昨日程明昱夜值,今日过午时便可回府,程明昱素来挑剔,政事堂公堂里如何睡得安稳,上了马车,自是一路补眠,也不知睡了多久,外头忽然传来一道尖锐的马蹄声,紧接着,一人翻身下马,疾步来到他窗外,


    “家主,出事了。”


    程明昱倏忽睁眼,抬手掀开车帘,声线依然沉稳,“何事?”


    暗卫满脸惊惶,朝他拱袖,一字一句,“程明佑,没死,活着回来了,此时此刻已抵达程家堡。”


    天光晃眼,刺的程明昱那双眸子紧紧眯起,冷白俊脸如罩寒霜,来不及消化这个消息,来不及思索这意味着什么,身子先于意识作出反应,二话不说弯腰而出,夺过暗卫那批快马,迳直往弘农疾驰而去。


    第58章


    六月底正是暑气最旺之时。


    四房正院的台阶被晒得白花花的一片,光看一眼,便叫人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脚。


    四太太靠在藤椅,瞟着身侧的冰炉子,叹道,“还真是托了芙儿的福,今年夏我这冰块就没断过。换做往年,这会儿岂不热死去?”


    赵嬷嬷坐在一旁赶绣活,“就是苦了二奶奶,听雨阁多敞亮啊,偏要回来受这个罪。”


    “你别说她,孩子心实,人品贵重,你这般说,便是小看了她。”


    赵嬷嬷苦笑道,“老奴这不是心疼她么?”


    四太太道,“还算好,两个冰鉴供着,倒也没那么热。长房的人就是有能耐,天南海北的东西,如流水一般送来,矜矜贵贵地养着,倒叫我插不上手。”


    赵嬷嬷道,“您插什么手?我看大太太一心想把媳妇和孙儿都认回去呢。”


    四太太又不笨,岂能没看出周氏的心肠,她自有私心,也不好说周氏什么。


    就在这时,廊外传来脚步声,紧接着一声热烈的“娘”,扑入耳帘。


    四太太一震,抚着把手坐起身,只觉这道嗓音过于久远,好似自尘埃地缝里钻来,十分不真切,“我这是幻听了么,怎么像是听见了佑儿的声音。”


    “娘!”


    嗓音越近,越发急迫。


    甚至前方的穿堂口已幻化出一道无比熟悉的身影,正越过门槛,朝正院迈来。


    四太太隔着洞开的窗户,看清那道身影,瞳仁骤然缩紧,又缓缓放大,惊讶、惊喜、不可置信,一瞬之间轮番掠过眼底。然而不等她脸上浮出笑意,忽然间想起什么,所有情绪悉数冻成了极致的恐惧,铺天盖地罩来,吓得她猛地站起身来,踉跄了一下,提着衣摆朝外拦去。


    “佑儿!”


    “娘!”


    程明佑大步跨上台阶,眼看母亲慌慌张张跌出门槛,形容比记忆里憔悴不少,胸腔蓦地发痛,双腿一弯扑跪在地,一把抱住她双腿,大哭道,


    “娘,儿不孝,害您担心,儿回来了,儿没死!”


    四太太目不转睛盯着眼前的儿子,双手颤得厉害,竟不敢伸手去抱,生怕一碰便是一场幻梦,他瘦了太多,面颊凹陷,眼窝微微青黑,昔日那份世家公子的翩翩意气荡然无存,眉宇间只余一路颠沛刻下的沧桑与风霜,叫她险些没认出来,喉头哽咽得几乎发不出声,半晌方将他紧紧按在怀里,声泪俱下,“我的儿,你竟然还活着?苍天有眼哪。”


    儿子全须全尾地回来,自然是天大的喜事,至于芙儿


    “佑儿,你先跟娘进屋,娘有话跟你说。”四太太逼着自己平静下来,拂去眼角的泪痕,要拉程明佑起身。


    程明佑思母心切,抱着她双膝不肯撒手,“让儿抱抱娘,是儿害您担心了。”


    当然,还有一道更为叫他牵挂的身影,一想到夏芙,程明佑心里注了岩浆似的,急切起身,“娘,儿等会跟你说话,我先去看望芙儿”


    “不不,佑儿,你别去,你先听娘说”


    程明佑哪顾得上听四太太说话,拔腿绕过廊庑,便要自后角门往秋香苑去。


    四太太见他脚底生风,急得满头热汗,大声招呼廊下的仆妇丫鬟,“快,快拦住他!”


    只可惜那些女仆,哪里拦得住一个从战场上厮杀归来的汉子?程明佑心急如焚,脚下生风,几步便跨过小门,头也不回地往秋香苑去了。


    他脚步实在快,转眼便到了秋香苑穿堂。


    彼时正是下午申时初刻,夏芙午睡被热醒,嫌屋里闷,换了干爽的衣裙挪至廊下吹风,丫鬟们将两个冰鉴搬来廊下,围在她左右,冷气阵阵,一时倒也还凉爽。


    秋蕖领月例去了,秋禾和春月蹲在夏芙身侧编花环,文宁则自后院竹林削了根竹子来,打算做成竹篾子,给夏芙做一把竹扇玩玩。


    倏忽间,穿堂外绕进来一个男人,一袭黑衫,清瘦挺拔,带着几分肃杀之气。


    文宁眉峰一凛,迅速掠过去,抬手一拦,扼住程明佑急迫的步伐。


    “你是何人?岂敢擅闯内院?”


    程明佑哪有功夫管文宁,更没心思细想何以自己的内院出现了陌生丫鬟,眼神迫不及待往廊庑追寻而去,只见一道秀美的身影慵懒地倚在紫檀圈椅里,鹅黄襦裙松松垂落,衣摆宽大,显得身形臃肿,她歪着额,半边脸埋在掌心,另半边却正对着炽烈的天光,午后的日头泼辣辣地涌进来,将她侧脸的轮廓染得几乎透明。


    不施胭脂,天生粉黛。


    是他的芙儿。


    “芙儿!”程明佑热泪盈眶,痛喊一声。


    待要推开文宁而入,然文宁却被他举止给吓住,凭着本能往他双膝狠狠一踹,赶巧踹在了程明佑伤处,疼得他往后倒退两步,狼狈地撞在门廊。


    这个时候,四太太等人已急匆匆地追过来,几位婆子不由分说扑住程明佑,不许他靠近夏芙。


    与此同时,夏芙也发现了程明佑的存在,自圈椅里慢慢起身,手下意识覆在隆起的小腹,眼神直直看过去。


    两道视线,隔着火热的天光,空旷的庭院,缓缓相接。


    “明佑”


    即便形容大改,那五官眉目确是程明佑无疑。


    他竟然活着?


    活着真好。


    只是


    夏芙小腹一紧,脸色开始变得苍白。


    而程明佑视线也终于自那张朝思暮想的面孔,移向她隆起的小腹,顿住,像被什么劈在了原地。


    四太太生怕程明佑过于激动,而伤了夏芙的胎气,急着抬手,“快,把人拖回上房!”


    程明佑过于震惊,脑子如生了锈似得回转不过来,任凭婆子们将他拖走。


    夏芙眼看他离去,小腹骤然发紧,抚着圈椅摇摇欲坠。


    “快,请太医!”


    周嬷嬷等人七手八脚地将人抬进内室,文宁则脚尖一点,纵身跃上墙头,朝府医处疾奔而去。


    场面一度混乱。


    四太太这厢将程明佑带回房,吩咐婆子守在外头,四处门扉全给掩好,不给程明佑出入的机会,人给扔在罗汉床上,直挺挺地躺着,好半晌回不过神来。


    赵嬷嬷搀着四太太在圈椅落座,又要给二人斟茶,四太太心烦意乱,只管摆手,让她去外头守着别进来。


    程明佑眼珠子无神地盯着梁顶,胸口起伏不定,热出一身大汗来,


    “娘,那是芙儿吗?”他嗓音发飘,仍怀疑自己看错,“芙儿怎么好似有了孕?”


    四太太却没回这茬,只盯着儿子问,“你到底是怎么回事?分明活着,怎么传了死讯来?”


    程明佑突然自罗汉床腾起,目光冷如刀刃死盯着四太太,吼道,“我问您,芙儿怎么有了孩子!”


    只见他双目赤红,血丝爆裂,眼角几乎要因这凶气而撕裂。


    不过四太太到底不是别人,见程明佑模样凶悍,反而气不打一处来,抬手一巴掌抽过去,响亮地拍在他面颊,


    “这还要问你呢,你怎么好生生地回来了?怎么不早些回来!这两年,你做什么去了!”


    一连数问,问得程明佑悲从中来,几乎是苦不难当。


    “娘”他双膝滑下,跪在四太太跟前,握住她两侧圈椅的扶手,痛哭道,“儿子本是随军运粮,半路遭北齐偷袭,跌落山崖,摔了个半死,醒来时,方知被一游牧的行商所救,带去了漠北,彼时儿子双腿已废,神志不清,养了快一年方能下地。”


    四太太听得惊魂未定,“什么漠北,不在大晋州郡内吗?”


    程明佑深吸一口气,颔首道,“没错,将儿子带去北齐西北一个边镇,儿子几番托人给京城送信,你们收到了吗?”


    “没有,然后呢?”四太太忍下泪水,看着他问。


    程明佑这才将自己的经历一五一十说来,四太太方知程明佑运气不好,那过路的行商见他眉目不俗,又着官服,便知是个人物,竟是辗转将他卖了几道,最后为一牧羊女所救,将人带去漠北深处。


    双腿摔废,身无分文,与当地语言不同,磕磕碰碰折腾两年,方得以回来。


    “我的儿,可苦了你!”四太太心疼地将他搂进怀里。


    “我卖了与芙儿当年那对定亲玉佩,方还了人家的恩情,得以脱身,娘,儿子深夜在大漠走了几天几夜,险些死了,好不容易遇见一探马,方活着回了大晋。”


    “我以为,我再也见不着您和芙儿了。”程明佑痛哭不止。


    只是很快,脑海再度浮现夏芙隆腹的身影,猛地抬起眼,深深凝望四太太,“娘,你告诉我,芙儿是怎么回事?是不是有人欺负她,你告诉我,我去杀了那个混账!”


    四太太长叹一口气,扶着他坐在罗汉床,镇静地看着他,“接下来的事,我要与你说明白,你仔细听好,切莫因此伤害芙儿。”


    “您说,我听着”程明佑绷着脸,绷着呼吸。


    四太太含着泪从他出事后,她与夏芙的处境说起,


    “你不知道芙儿多难,她生得貌美,又无娘家人撑腰,那个混账,都已将她拖进了林子里,那日若非家主带着人在后山巡逻,芙儿便要出事了。”


    程明佑听得胸口腾起一阵邪火,恶狠狠道,“哪个混账?”


    四太太咽了咽喉,“十三房的程明旭,人已被你大伯母发作,砍了一只手,送去了边关。”


    “然后呢?”


    “后来朝廷发放抚恤的诏文,给予一个荫庇的名额”


    接下来的事明明朗朗,跟程明佑说明白,唯独略去了程明昱这个人。


    程明佑听完,像被一盆沸水从头浇到脚,浑身湿透,五脏俱焚。他心口一阵抽一阵紧,整张面孔因极度的狰狞而扭曲,到最后痛哭出声,“所以,您就逼着芙儿兼祧了?”


    “是啊,明佑,全是我的错,我不想你大哥与三弟为此事争执不休,我也不愿往后芙儿被继子算计,最终拿定主意,选了一人,与芙儿兼祧,方有了这个孩子。”


    “谁!”程明佑揪着她袖口,一寸寸往掌心捏紧,甚至逼着这位母亲,一点点俯身过来,与他对视,“告诉我,是谁,是哪个男人?”


    他一字一句,嗓音绷如裂帛。


    四太太看着他龟裂的瞳仁,到嘴的话到底咽了下去,她深知自己儿子脾气,视夏芙如命,决然接受不了旁的男人与夏芙行夫妻之实,一旦被他晓得,保不齐便能闹去长房,闹个底朝天,此事本是四房理屈,在长房未表态前,决不能叫程明昱受到牵连。


    夏芙怀着孕,不能受任何刺激,尽可能将事情平息下来。


    她镇静回,“为以绝后患,当初挑了一远方族亲,事先说明,一旦有孕,便再无往来,年前那男人已去了琼州,此生再不回弘农,当然,我舍了他一笔银子。”


    程明佑听完四太太一席话,神色在一息之内发生了剧烈的变化,神情久久被懊悔愤怒憋屈痛哭交织着,几近狰狞,可最后,这些情绪悉数沉了下去,只剩心疼,


    “娘,您怎么能逼着芙儿做这样的事,你就不能等等儿子吗?现如今,你让芙儿怎么办,你让我怎么办?”


    “怪我,全是我的错,芙儿起先也不肯的,是我求她的,我就差没跪下来求她,是我私心,既想拿那个荫庇的名额,又不想后宅不宁,便出此下策,佑儿,是娘对不住你,你要骂,便骂我吧。”


    对着这个殚精竭虑苦撑起四房的母亲,程明佑又如何骂得出口,他眼眶泪水聚又散,颤声回,“我不怪娘,怪我自己怪我无能,没有安顿好芙儿,没有保住自己。”


    “你也没错啊,佑儿。”四太太抱着他大哭,


    “造化,造化弄人!”


    最后四太太吸着气,擦去所有眼泪,郑重看向程明佑,


    “明佑,现在两条路摆在你面前,其一,放手,你与芙儿和离,至于芙儿,我自会安顿好,你不必挂心,我再为你聘一门新妇,你就忘了这茬,好好过日子。”


    “不可能!”程明佑不等她说完,已出声否决,“芙儿为我做出莫大的牺牲,我却要在此时此刻抛弃她,我做不到。”


    四太太盯着他看了片刻,并不放心,“可是这个孩子,并非你亲生骨肉,芙儿也曾与旁人有过夫妻之实,你真的做得到心无芥蒂?”


    程明佑视线缓缓垂落,深红的眼眶中泪芒涌动,良久方哽咽道,“我尽量接受这个孩子,不过不管怎么说,我一定不会辜负芙儿。”


    程明佑不肯放手,四太太倒也不意外,但此事最终如何,却由不得他来做主。


    “明佑,你死而复生,我与芙儿,自是万分欢喜,但今时非彼时,此事我还得问过芙儿。”也得问过长房的意思。


    程明佑听了这话,只觉心里堵得慌,也万分委屈,“怎么听娘这意思,难道芙儿还能离了我不成?”


    四太太笑笑,“她的性子你也晓得,怕你在意,往后夫妻之间心有隔阂。”


    “我”说不在意是假的,只是叫他放手,也做不到。


    “你先歇一会儿,平复情绪,我去看望芙儿。”


    四太太先去内室取了一物,随后迈出门来,朝赵嬷嬷看了一眼,暗示她看好程明佑,这才往秋香苑赶来。


    临进门时,她仰头望了望那轮白炽炽的日头,苦笑一声。


    上辈子也不知造了什么孽,这辈子竟没得一日安生。


    罢了罢了,儿子活着回来,比什么都重要。


    有什么事她来抗吧。


    四太太抚了抚心口,大步迈入秋香苑,此时此刻的秋香苑,上下严阵以待,文宁亲自守在穿堂口,不许程明佑跨入半步,其余人,个个神色肃整,几乎是五步一岗,以确保夏芙安危。


    文宁放四太太进院,锁了门栓。


    四太太看了这等阵仗,倒也不意外,而是直入内室,跨进东次间。


    彼时屏风已挪开,只见夏芙卧在拔步床,身后垫着厚厚的引枕,神情倒是比想像中要平静,只是看得出来情绪受到波动,眉眼虚弱。


    四太太见状,连忙上前一步,来到她跟前的锦杌坐下,“怎么样,芙儿,可是难受?”


    夏芙左手搭在小腹,笑了笑,“老太医把过脉,并无大碍,又给开了安胎药,娘放心”言罢顿了顿,问道,“他如何了?”


    四太太先将其余人挥退,只剩周嬷嬷与文宁,好一阵哽咽,“你别问他,我就问你,现在明佑回来了,你是何打算?”


    夏芙听着这话,默了默,问道,“明佑不认这个孩子,是吧?”


    四太太没回这话,而是双手拉住她纤细的手腕,“芙儿,你想明白,若是你愿意,我此时此刻便去长房说项,请明昱出面,安排你和孩子”


    “不可能!”夏芙突然出声打断她,坐起身来,再度逼问,“明佑要与我和离?”


    四太太闻言大哭,摇头道,“他没有,他心疼你还来不及,怎会舍得与你和离?”


    夏芙神色微微一怔,心底绷着的那根弦,缓缓松了下来。


    “那就好”她双手交握,安静地坐在榻前,笑了笑,再道,“那就好。”


    四太太看着这样的她,一时不知说什么好,“芙儿,娘跟你说实话,事到如今,我也不指望你留下来,你大伯母本就相中你,一心想接你回长房去,你若是答应,我去长房说话,娘逼着你兼祧,已是对不住你,现如今明佑回来了,害你陷入两难境地,我更是罪孽深重,既木已成舟,你索性便好好思量思量,要不回了长房?”


    夏芙眉目低垂,没有给出任何反应。


    方才短暂的两刻钟内,夏芙已在脑海设想了无数可能。


    离开程家,独自抚养孩子长大?


    她有三万两银票,足够她与孩子衣食无忧。


    兴许还能回到金陵,投靠婶娘与妹妹,过上富足的日子。


    可能吗?


    程明佑可以放手。


    程明昱会吗?大伯母会吗?


    不会的,那个人,一向将责任看得比什么都重,绝不可能看着她与孩子流落在外,一定会想方设法将他们带回长房。


    然后呢,是为妻还是为妾?


    不论为什么,可以想像会有怎样滔天的污水泼到他身上。


    程家掌门人,世家第一君子,夺弟媳为妻,好一盆泼天的狗血。


    遇见她之前,他程明昱,高居庙堂之巅,执掌家族之重,才华横溢,名重四海,为世人楷模。


    遇见她之后,深陷泥沼,身败名裂,沦为世人口中的笑柄,成为街头巷尾的谈资。


    被政敌揪住机会,拽下神坛。


    她夏芙怕什么?她只不过是一名不见经传的小娘子,贪图家主美貌,垂涎家主钱财,攀附他又如何?她不惧身前身后名。


    可他不成啊。


    他背负程氏家族数百年的声誉,阖族上万人的前程,这样的名声一旦扣在他头上,足以让他遗臭万年。


    若因她,跌入泥潭,饱受流言蜚语。那么夏芙宁可此生他从未遇见她。


    只要她留在四房,国法、礼法、家法,几层压下来。他便什么都做不了,他便安然。


    这个孩子,从始至终是她所求,与他无关。


    拿了他三万两银票,得了那么多珠宝钱帛,够了,好处拿得够够的。


    留在四房,将一切抹去,权当什么都没发生,说服程明佑,接受孩子,给孩子一个干净的出身,是最好的安排。


    “婆母,那张兼祧的契书何在?”


    四太太今日还真就带了来,自袖口将之取出,递给夏芙,“在这。”


    夏芙接过,并未打开,“文宁,取火折子来。”


    文宁看着那张契书,又瞥着她发白的面孔,心疼道,“二奶奶”


    “快去!”她从未这般果断,眼神也从未这般亮,带着刺光。


    夏芙今日已饱受惊吓,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动了胎气。一旦她有个闪失,便是后悔莫及。文宁不敢违拗,赶忙点了一盏灯来。


    夏芙毫不犹豫将那张契书,送去火舌里。


    疼吗?是疼的吧,她甚至都不敢打开,唯恐看到那个名字,舍不得下手。


    这下是彻底没有瓜葛了。


    夏芙笑着,哭了。


    周嬷嬷与文宁看在眼里,泣不成声。


    烧完契书,夏芙看向四太太,“婆母,烦请您带着文宁,去一趟长房,告诉大伯母,告诉家主,这是我的决定,望家主和大伯母成全。”


    *


    申时末,日头已偏西。


    四太太带着文宁赶到长房门口,正撞见周氏带着一伙人,火急火燎奔出长房,其中两名侍卫连藤椅都架上了,显见是生怕程明佑冲动,惊动夏芙胎气,预备把人带走。


    周氏见文宁伴着四太太过来,上前劈头盖脸问道,“程明佑可曾伤害芙儿?”


    “不曾!”文宁屈膝道,“二奶奶一切安好,就是有话带给太太与家主。”


    四太太看了一眼热辣的日头,“大嫂,咱们进屋说话吧。”


    周氏面带狐疑,眉峰皱了又皱,到底也不好声张,依言折回荣华堂,几人刚坐下,这时,又一道高大的身影自门槛外疾步踏入,“母亲,四婶。”


    男人一身紫色官袍尚未褪下,袍角翻卷处沾着薄薄的尘土,显是一路纵马疾驰,片刻未歇。他立在门槛前,身形如山,连着外头的天光也被他挡了大半。


    周氏还是头一回见着他这般风尘仆仆,形容不整,可见有多焦急。


    能不急嘛。


    谁也没料到形势急转直下,天崩地裂。


    四太太刚坐下,又忙起身,“家主”


    程明昱立在门口没动,不曾理会四太太,而是看向文宁,“她人可还好?”


    他方才下马,老太医等几位知情人便候在那,将情形告诉了他,确认秋香苑上下全是长房的人手,而程明佑已被控制住,方松一口气,这会儿见了文宁,免不了确认一句。


    文宁再度施礼,“回家主话,二奶奶并无大碍,只吩咐有话带给家主。”


    程明昱眉心闪过一丝悸痛,问道,“何话?”


    文宁看了一眼周氏没吱声。


    周氏揉着额心,指着自己对面,“你坐吧,让她们慢慢说。”


    程明昱默了默,抬步来到周氏对面的圈椅落座。


    四太太这才坐下来,面朝周氏与程明昱,哽咽道,


    “佑儿回来了,活着回来了。”开口便是哭腔。


    周氏见她哽咽不止,叹了一声,“回来是好事,人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是。”四太太抹了一把泪,稍稍平复,再道,“兼祧一事我已与佑儿说明,唯独没提”她瞟了一眼程明昱,压低声线,“没问过你们,便不敢提明昱,怕那混账闹事。”


    周氏手搭在桌案,抿着唇没说话。


    程明昱正襟危坐,盯着面前的虚空,也无半分反应。


    四太太又将程明佑在北齐的遭遇简单提了提,听得周氏也不好受,“孩子福大命大,也是不容易。”


    “只是兼祧已成事实,他必须得接受,我看,干脆和离,让芙儿嫁入长房。”


    四太太苦笑一声,“我也正为此事而来,只是芙儿也好,佑儿也罢,均没有和离的意思。”


    周氏震惊,“明佑接受?芙儿也是这个意思?”


    四太太重重点头,“他对芙儿情深义重,而芙儿也也没打算离开他。”


    “兼祧的文书已被芙儿烧了,她的意思是,当一切从未发生,恳求大嫂与家主,将此事抹得干干净净。我来之前,已与佑儿商议,两月后,待孩子出生,带他们母子回京,对外就说当初以为佑儿出事,临时收养了一个孩子,夫妇俩觉得有缘,仍旧记在名下,视为己出。”


    “如此,风平浪静,于明昱,于芙儿,于孩子均能安安稳稳的,不沾半点流言蜚语。”


    周氏听了,脸色数变,很想反驳,却发现四房已想得面面俱到,竟是反驳不出什么来,只是仍不甘心,眼风扫向文宁,“真是如此?”


    文宁点头,“没错,二奶奶说了,这是她的决定,望家主与太太,成全。”


    说完,她跪了下来,伏低在地。


    周氏闭了闭眼,只觉胸膛憋了一股气,吐不出,咽不下。


    程明佑早不回来,迟不回来,偏要在夏芙临盆之际赶回,打她一个措手不及。


    程明佑活着,让夏芙改嫁,便有夺弟妻之嫌。周氏身为程家当家太太,当然晓得这么做,会有怎样的后果,可若这般坐视不管,任凭孩子记在明佑名下,谁受得了,谁能放心。


    短短几息之间,周氏脑海闪过诸多主意,却最终还是给压了下来。


    没别的,眼下夏芙身怀六甲,经不起半点折腾,一旦不顾念她的意思,害她出了事,便悔之晚矣。


    周氏自忖见惯大风大浪,也从未遇见今日这般棘手之事。


    她看向身侧的儿子。


    程明昱自落座起,便纹丝不动,面庞冷白泛青,如同在冰水里浸泡过,寒得瘆人。


    所有人都在等他的反应,可他,神情静得可怕。


    静到连周氏都大气不敢出。


    天光自西窗斜斜送进来,照映他皎然的眉眼,他什么也看不见。


    眼前的一切好似成了虚影,日芒在头顶乱晃。


    “好,我来办。”


    他听见自己说,“抹除兼祧的痕迹。”


    各归各位,回到最初,回到正轨。


    好似一切从未发生,好似他们从未来过,也不曾有任何交集。


    好似,他从来不知,有一位貌美娇俏的小娘子,她名叫夏芙。


    唤来几位知情的族老,交待下去,焚烧去戒律院存档的契书,将一切抹得干干净净。


    日芒退尽,人影消散,空荡荡的荣华堂,只剩周氏与程明昱。


    嬷嬷已催了三道,请二人去用膳,然谁也没动。


    周氏忍着心痛,看着儿子清寂的背影,


    “回得去吗?”


    “你真能当作一切都没发生?


    “可以的”她听见那道声音,仿佛自九幽地狱传来,


    他抬步,往外走,“不行也得行”眼一晃。


    “家主!”


    平伯大叫一声,往前扑去。


    第59章


    四太太这厢回到四房,赵嬷嬷已吩咐人给程明佑摆了一桌膳食,程明佑枯坐在桌后,神情寂寥,并未动筷子。


    见四太太进了屋,方掀起眼帘,低声问,“娘,我能去看望芙儿吗?”


    四太太望着儿子热切的眼神,心口蓦地一酸。好好的一对恩爱夫妻,怎么就走到今日这般境地?早知如此,当初何必巴巴儿求人兼祧,到头来闹得儿子媳妇离了心。


    她忍着泪,坐了下来,温声道,“你别急,吃口热饭,沐浴更衣,娘带你去见她。”


    程明佑这才意识到自己风尘仆仆归来,形容必是狼狈不堪。他不想叫夏芙瞧见自己这副落魄模样,便重新净了手,捧起碗来吃饭。


    四太太见他拿筷的姿势都透着几分笨拙,鼻头又是一酸,眼眶里涌上一团热意,须臾到底忍住了,只陪着他一同用膳,席间不住地给他夹菜,絮絮道,“孩子,别的事且看开些,活着比什么都好,你明白么?”


    程明佑当然明白她言下之意,却未接话,只沉默着将两碗饭用完,搁下碗筷,站起身来,“儿子不陪母亲了,这便去沐浴更衣。”


    下意识要往外走,这才想起秋香苑守着那么多陌生丫鬟,扭头问四太太道,“娘,那些丫鬟哪来的,好似不是咱们屋里的人。”


    这话四太太也有说辞,扭头看着他回,“实话告诉你,自我决意兼祧,族里不少人便盯上芙儿,意图翻墙而来,生米煮成熟饭,原先的丫鬟不顶用,嘴里不干不净,后来我请你大伯母出面,自长房调了人手过来,方保住芙儿安稳。”


    这话毫无破绽,也合情合理,程明佑自然不做二想。且即便给他一百个脑子,也不会将此事联系到程明昱身上,在他看来,怕是全族男人死光了,那位霁月风光的堂兄都不可能答应兼祧,反对长房施以援手心生感激,


    “赶明我去给大伯母磕个头,谢她这份爱护之心。”


    “你就别去了,她近来身子不适,不见外客。”恐怕此时此刻的周氏也不愿见程明佑。


    程明佑倒也没多说,只问,“儿子在哪沐浴?”


    他的直觉告诉自己,不便回秋香苑。


    四太太这才想起自夏芙搬回秋香苑,原先程明佑不少旧物全搁她这来了,忙指着厢房那边,“赵嬷嬷,佑儿的衣裳你去找找,先找两身旧衣穿着,我明日一早遣人给他裁制新衣。”


    赵嬷嬷实则早已备好,只管往后面厢房一指,“您跟老奴来吧。”


    寡母的正院当然不便给成年的儿子沐浴,赵嬷嬷临时在后面西厢房的耳房安置了浴桶,便于程明佑更衣,程明佑满脑子的夏芙,也没在意这些小处,沉默地洗了个澡,再度往正房来。


    此时四太太已简单吃了几口饭,搁下筷子坐在明间等他。


    “佑儿,你来,我有话跟你说。”


    程明佑来到她跟前锦杌,淡声道,“娘说。”


    四太太见他换了一件湛青的直裰,面容也收整干净,恢复了几分过去的神采,心里好受了些,怜爱地抚着他鬓角,“好孩子,我还有一句话与你交待明白,兼祧之事全赖我一人,是我一力促成,芙儿自始至终都是被迫,你若是心存介意,便索性一刀两断,可你若执意留下她来,那么往后不可对她生半点埋怨之心,也不可轻视她半分,做得到吗?做得到你就过去。”


    程明佑深深闭上眼,一行热泪滚下来,吸着鼻尖道,“我知道,一切与芙儿无关,我发誓,我必不会做对不起芙儿的事。”


    四太太听着放心了些,“好,至于孩子,待出生,搁我院子里养,你跟芙儿好好过日子。”


    言罢想起一桩棘手之事,再道,“我也告诉你,芙儿怀着孕,不便与你同寝,产后三月,也不能同房。”与其让夏芙为难,不如这个恶人由她来做,四太太坦白道,“我已吩咐人将秋香苑隔壁的跨院收拾出来,你先住那边。”


    说完果然瞧见儿子面色有一瞬的僵硬。


    怨谁呢,谁也没错,只能怨老天爷,偏要这般折腾四房。


    程明佑沉默半晌方抚去眼泪,不情不愿哎了一声,起身往外去。


    夏芙这厢已用过晚膳,沐过浴,更过衣,正卧在榻上歇着。面上再如何镇定,丈夫死而复生回来,又在短暂的两刻钟内彻底抹除与程明昱之间的痕迹,换做任何人都没法做到心若止水,夏芙即便逼着自己抗了下来,到底情绪拨动,心力交瘁,不得不躺下来缓口气。


    然待一切落定,静下心来,目光落在那幅寓意新婚美好的鸳鸯戏莲帘帐时,不免陷入茫然,往后她还怎么跟程明佑过日子?


    心里自然也没有谱。


    只是眼下她身怀六甲,哪怕踏出这道门,都恐惹来轩然大波,遑论别的。除了安稳地留下来,别无他法。


    其他的慢慢盘算。


    这时,院外传来一道冷冽的嗓音。


    “二奶奶已歇着,二爷这会儿要见她吗?”


    文宁虽然不敢强势地将人拦住,却还是委婉地表达了拒绝之意。


    程明佑自知她是长房遣来护卫夏芙的人,便不好摆主子谱,客气回,“是,我要见芙儿。”


    他大步往里去。


    文宁也不好强拦,连忙跟了进来。


    屋子里周嬷嬷带着两个大丫鬟立在门庭内相迎,老人家面上礼数周到,恭敬地给他请安,“见过二爷,二奶奶正在榻上躺着,请二爷进去说话。”


    周嬷嬷虽是程明昱乳母,却极少在人前露面,确切地说不在公子哥跟前露面,故而程明佑并不识得她,只见她气度不凡,又是周氏遣来的嬷嬷,对她心存敬意,


    “辛苦嬷嬷照顾芙儿,明佑感激不尽。”


    周嬷嬷笑道,“老奴奉大太太之命,自二奶奶兼祧开始,便侍奉在她身侧了,二奶奶性情柔善,待下人宽和,侍奉她是我们这些奴婢的福分,当不得二爷一个谢字。”


    她越宽和,程明佑越发敬重她。


    再度回礼,这才抬步入内。


    夏芙已自床榻坐起,眼神不住地朝他望来,“二爷”


    程明佑能活着回来,夏芙是高兴的。


    毕竟夫妻一场,曾经的情分还在,自然盼他好。


    程明佑见她眼底含着泪,迫不及待应道,“芙儿!”三步当两步跨到她跟前来,下意识想去拉她,看着她鼓囊囊的小腹,到底有些顾虑,只在矮柜旁坐下,怔怔凝望她,“芙儿,害你吃了苦。”


    夏芙绞着帕子,亦是热泪盈眶。


    夫妻俩泪眼相对,许久方止住哭声。


    “明佑,你活着就很好,很好。”


    程明佑见她泪如雨下,还是没忍住伸手去拉她,夏芙不着痕迹抬手拭泪,遮掩过去,含笑道,“嬷嬷,快些给二爷斟茶,斟他最爱的峨眉毛尖来。”


    周嬷嬷立在博古架处静静注视着程明佑的举动,听了这话,扭头吩咐秋蕖,“去给二爷斟茶,斟上好的峨眉毛尖。”


    随后仍是立在原处不动,并不敢放任程明佑与夏芙单独相处。


    程明佑沉浸在与夏芙重逢的喜悦中,哪能辨出周嬷嬷这腔心思来,只顾冲夏芙笑,“我已两年没尝过茶的滋味了。”


    夏芙忙问他,“你告诉我,你怎么活着回来的?”


    程明佑又将自己的际遇简单与夏芙说了一遭,唯恐吓着夏芙,略去自己被人辗转售卖的惨状,只说被一家牧民救下,养了两年方能脱身。


    光这些,便听得夏芙心底一阵阵发抽,上上下下打量他,“你伤势如何?现在可大安了?可要请大夫为你瞧一瞧?”


    程明佑迎上她关切的目光,总算寻回了些许往日的熟稔,心头微微一定,温声应道,“病根总归是有的,好在不妨碍日常行走坐卧。”


    夏芙也心疼,眼泪再度漫出,“能活下来就不容易,咱们慢慢养。”


    茶水送进来,程明佑捧着茶,见丫鬟只给他斟了茶,问道,“怎么不给二奶奶斟茶?”


    夏芙笑道,“我现在喝水,不喝茶。”


    程明佑只当孕妇不宜饮茶,并不多问,一面喝茶,视线不经意扫过她的小腹,目光到底一滞。


    夏芙顺着他视线看了自己一眼,也跟着尴尬。


    丈夫回来了,肚里怀的却不是他的孩子。


    光想一想,都够她晕一轮的。


    好在程明佑还算平静,并未就此纠缠。


    只是再如何刻意遮掩,夫妻之间到底比过去要客气许多。


    比起从前的亲密无间,这份疏淡才最叫程明佑接受不了,偏这份憋屈只能忍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干巴巴地盯着手中茶盏,“好喝。”


    夏芙看出他十分别扭,心里也不自在。


    “明佑”她为难地看着他,开门见山道,“你给我一些时间。”


    她并不避讳二人之间的隔阂,指着西次间,“西次间已被我收拾出来预备给孩子,暂时”


    “我知道。”程明佑将茶盏搁在矮柜,打断道,“我先住跨院,这事,母亲已吩咐过了。”


    同样的话,他不想从夏芙口中听来,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却更清楚地知道,他们之间到底生分了。


    能不生分吗,隔着一个男人呢。


    “你们处了多久?”程明佑双手交握,坐在她跟前,到底问了出来。


    他眼神漆黑,直勾勾看着夏芙,带着隐忍。


    夏芙知道迟早有这么一问,倒也坦然地回,“五个月。”


    五个月?


    他与夏芙新婚也不过半年。


    也就是说,此时此刻,他与那个男人也不过处在同一起跑线,他娶了夏芙,而对方给了夏芙孩子,他并不比对方份量重。


    更要命的是,他在先,那个人在后。


    五个月的朝夕相伴,早已将他过往的痕迹一点点覆盖殆尽。


    他得用多久,才能让夏芙回心转意。


    目光直视她白皙的手尖,那真真是一只无比纤美漂亮的柔夷,雪白无暇,纤细如玉,柔柔地卷着一方手帕,泛着莹润而美好的光晕,比新婚时养得还要美。


    是他曾经细细吻过的地儿。


    那个人也曾这样吻过她么。


    一想到那个男人曾摁着夏芙做那等事,程明佑心口腾升一股热辣辣的屈辱与愤怒,逼得他险些要当场发作。


    又能怎样。


    这不是芙儿愿意的。


    那个男人已然走了,没法算账。


    一切归结于他失联。


    是那个混账行商,非要将他掳走,害他与芙儿分离。可若非对方相救,他兴许早已横尸荒野,甚至为狼兽吞噬。程明佑心底一时翻江倒海,满腔情绪不知发泄在何处,到最后只能化作一声无奈的哭腔。


    “明佑,你别这样,你难受就哭出来。”夏芙看他这样有些慌。


    程明佑还没这么无能,到底忍住情绪,揉了一把酸胀的眼眶,问她,“他是什么人?”


    兴许只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男人,没有那么让人难忘。


    夏芙一怔,垂下眸道,“一个书生而已。”


    一个书生,必是没考上进士。能被一笔银子打发,自然也不是什么有风度的人物。


    程明佑自忖要才有才,要貌有貌,要身世有身世,夏芙不至于对人家念念不忘,心里遂好受一些。


    可一想起那样的男人也配占有夏芙,又觉得恼火。


    面色红一阵青一阵,倒像是打翻了颜料盘般精彩。


    周嬷嬷在一旁看着,适时送进来一碗燕窝粥,“二奶奶,该吃粥了,可别饿了肚子。”


    温度已调好,夏芙接过来便喝。


    程明佑这个空档,也调整了情绪,“夜里睡得好么”


    又问起夏芙的起居,总总舍不得离开,却又找不到理由留下来。


    后见夏芙神色倦怠,到底依依离去,这一夜直挺挺躺在跨院,满脑子是夏芙与旁人做那等事,是她尖叫,是她哀求,是她柔腻的一把嗓,熬得他险些吐血,至后半夜方眯一会儿。


    大管家也没睡好。


    昨日闻讯尾随程明昱奔回弘农,一番调度,该隐瞒的隐瞒,该是盯紧的盯紧,一夜没怎么合眼。


    别看主子已吩咐抹除一切痕迹,可这回大管家却不信了。


    上回说好不闻不问,后来不是险些捏碎他手骨么。


    大管家吃了教训,这回学了聪明,甭管程明昱想不想听,甭管乐不乐意,一清早将文宁唤了来,往里一指,示意她进去回话。


    文宁杵在程明昱书房的门槛外,两眼发懵。


    先往大管家看了一眼,大管家躲在廊庑一角,只管往里努嘴,让她进去。


    文宁遂朝里望去,只见那位主子背身坐在太师椅中,大约是斜倚着的,只露出半截身形,玉带飘在椅后,无声翻飞。搭在桌案上的那只手,修长白皙,骨节分明,即便只是一小片侧影,也足够叫人屏气凝神。


    文宁清了清嗓,鼓起勇气跨过门槛,来到程明昱身后不远,不必他问,便老老实实交待夏芙的处境,


    “二奶奶昨夜晚膳用了两小碗饭消食片刻便回房歇着了戌时二刻,二爷过来了,”想必,这该是家主在意之处,略作停顿,探头偷瞟了他一眼,见他毫无反应,接着道,


    “与二奶奶说起漠北的事。”夫妻之间闲话的细节当然不必告诉程明昱,他又非监视她,不过是不放心罢了,


    “并未留宿,便回了跨院。”


    “期间,咳也并未动手动脚。”说完文宁两眼望天,恨不得寻个地缝把自己给埋了。


    椅后那人尚未反应,倒是那头的大管家听了,放心下来,就怕程明佑要迫着夏夫人做难堪之事,那就不好办了,阻止吧,人家是名正言顺的夫妻,不管不顾,怎么可能?


    屋里那位昨夜可是连灌了三碗药汤,才缓过来。


    大管家伺候程明昱多年,比文宁更了解他,文宁的回答显见还没点出要害,他替程明昱问道,


    “夏夫人可好?可有伤心难受?”


    文宁回道,“二奶奶心绪平和,还劝二爷想开些,能活着便是上苍开眼。”


    情绪平稳,身子便安虞。


    大管家满意了,往外一指,示意她可以走了。


    文宁如蒙大赦,无声朝程明昱行了一礼,便逃也似的离开。


    程明昱手中捏着一个竹签筒,里面搁着的恰恰是仅存的那份契书,其余的都烧了,独他这份还在。默默将文宁那番话在脑海过了一遍,平心而论,换做是他,看着妻子怀了别的男人的孩子,必不好受,夏芙临盆在即,受不得一丁点儿刺激,与其让他在她跟前碍眼,还不如将人使开,至少得保她平平安安将孩子生下来。


    程明昱指骨屈起,轻轻在桌案一敲。


    书僮会意,立即奉来笔墨纸砚,程明昱提笔写下一封手书,卷好递过去,“送去枢密院,给探军司郎中彭祥。”


    程明昱今日休沐,明日又告了一日病假,后日七月初一,朔望大朝,缺席不得,仅仅歇了一日便赶回京城。


    而程明佑这边,也在两日后收到枢密院的传函,他拿着传函来寻夏芙,


    “我回来的事,被朝中知道了,现如今枢密院命我回京,接受盘查。”


    “为何要盘查?”夏芙听着情况不对。


    程明佑苦笑,“我在北齐境内待了足足两年,朝廷担心我被北齐渗透,成为他们的探子,自然要严格审查,这是朝廷规制,只要通过盘查,方能恢复官身。”


    吃了这么多苦,险些丢掉性命,又害夏芙糟了这样的事,程明佑更不可能丢去官身。


    四房全靠他撑着呢。


    这一关必须要过。


    夏芙有些不安,“只是走个流程,不会有什么麻烦吧。”


    程明佑宽她的心,“你放心,我清清白白,也定一五一十交待底细,绝不隐瞒,朝廷不会拿我怎么样,只是这一去,少说得一月功夫,芙儿你要照料好自己。”


    夏芙倒是宁愿他离开一段时日,让她缓一缓。


    “我在府里很好,你放心去。”


    程明佑策马离开弘农,他离开当日下午,大太太周氏便赶来秋香苑,一进屋,便对着夏芙一顿狠斥,


    “你为什么不答应和离?你为什么不回长房来?芙儿,你这是要剜我心里的肉啊。”


    原先她总觉得程明昱与夏芙之间已八九不离十,如今被程明佑横插一脚,反倒叫她没了底。


    夏芙仍是笑笑着回,“您这是说胡话,我本是为了明佑方才兼祧,现如今他活着回来,是皆大欢喜的事,我怎么可能与他和离?”


    这话周氏一个字都不信。


    前段时日,提起程明昱,夏芙腼腆害羞出神的模样仍历历在目,她喜欢儿子已是不争的事实,怎么可能说变心便变心呢。


    无非是兄夺弟妻的名声不好听,为了斩断程明昱后路罢了。


    人家小娘子心里已经够苦,她何必将她伤疤掰开,让她难堪呢。


    素来坚韧不屈的周氏,想起这遭来,也忍不住淌下一行泪。


    说来夏芙论家世、论能耐、论性情,绝不是程家宗妇的合适人选,先前两任媳妇也均是她亲自所挑,断没有不满意不喜欢的,可如今在周氏心里,夏芙已远不是旁人可相提并论的。


    她这一出破釜沉舟,反越叫周氏将她视为执念甚至心病了。


    “你是诚心不让我好过。”


    夏芙还是第一回 见周氏红了眼眶,自然难受,只管乖巧地往她怀里钻来,撒着娇道,“您恼什么,芙儿又不曾离开,这不是还在您身边么,往后我每日领着孩儿来给您请安,您有什么不高兴的。”


    她是高兴了,她儿子呢。


    罢了罢了,那混账自己不争气,她不必为他惋惜。


    又岔开话题,问起孩子,夏芙便如孟氏一般,倒豆子似得将孩子胎动的迹象告诉周氏,听得周氏满心眼里怜爱,抚着高隆的小腹叹道,


    “你大伯也不知何年何月能来看你,他若不争气,你便叫大伯,见一次唤一次,明白吗?”


    夏芙听得她左一口大伯又一口大伯,给气笑了,“您别欺负孩儿。”将腹部捂住,不让她教。


    “不叫大伯叫什么,叫爹吗?”


    是啊,也不可能叫爹。


    夏芙笑容一散,垂下眸。


    *


    程明昱在京城连打了三个喷嚏。


    对面的海相公见状问道,“子昭这几日仿佛身子不适?”


    程明昱整理文书,淡然回道,“非也,不过是闻不得某些花香,有些不适之症。”


    “对了,听闻你们府上四房的程明佑活着回来了?”


    程明佑回京,在朝中引发不小的轰动。


    程明昱颔首,“没错。”


    这个话题叫人好奇,其余几位相公也参与进来,唠唠叨叨说个不休。


    不一会,外头通禀,进来一人。


    海相公看了对方一眼,笑道,“哟,提起曹操,曹操就到,彭大人,今个是来寻程大人的?”


    来人正是探军司郎中彭祥,他手中捧着一卷文书,先朝诸位相公请安,随后与程明昱道,


    “程相,已对程明佑完成初审,暂时不见任何异常。不过,他提出要见您一面。”


    程明昱摇头道,“在他彻底洗脱嫌疑之前,我不会见他。至于你手中的审查文书,也交给桑相公,我自当避嫌。”


    政事堂四位宰辅,桑相公主理度支部,海相公管辖吏部,康相公管着礼部与鸿胪寺等衙门,而枢密院、都察院等则归程明昱节制,论理程明佑盘审一事该他过问,然既然是同宗,便得避嫌,转交给首相料理。


    桑相公无话可说,抬手让彭祥将文书递过来。


    又吩咐道,“毕竟是程相族弟,该给的体面要给,不能为难了人家。”


    这话彭祥也只是听听,没当回事。


    任何一位进入探军司的人,不脱一层皮出不去。


    同样的话术,今日问,明日问,改日变着法儿问,唯恐对方撒谎逃过审查。


    倒不是为难程明佑,只因这是必经的流程。


    兹事体大,宁可错拿不可错放。


    不过接受盘查倒也不是毫无自由可言,每日仍旧居在自己府上,甚至可以出去会友吃酒,收到消息再去探军司报到即可,当然探军司的人也会悄悄跟踪他,以辩真伪。


    不知不觉到了八月初,盘查只能困住程明佑一月,而夏芙的预产期在九月中旬,还得想法子拖他一阵。


    程明昱这一日回房,便定了主意,写了一封举荐信递给大管家,


    “你着人送去国子监,就说是我的意思,让明佑先在国子监落个脚,担任司业,待朝廷正式任命下来,再行文书。”


    程明佑在战场失踪两年,有被北齐渗透的可能,两年内不能担任要职,这是朝廷法度,换做旁人,兴许得在府待选两年,但程明佑有程明昱这位族兄,自然能被暂时安放到合适的官职去。


    程明佑这边刚自探军司解脱出来,便收到国子监临时任命文书,也是意外。


    彭祥送他出来时,还道了一句恭喜,“程大人有程相帮扶,是莫大的福分。”


    程明佑也感激程明昱,“堂兄对族中兄弟素来照拂,我程氏族人同气连枝,向来如此,不过也多谢彭大人关照。”


    不过程明佑没直接去国子监,而是拿着文书,回了弘农。


    明日中秋,他自然要回去陪芙儿,过两日再回京城赴任。


    程明昱这边收到消息,也无话可说。


    他总不能捆住程明佑双脚。


    程府一半族人在京城,一半族人在弘农,长房在两地举办家宴。


    京城家宴归程明昱主持,弘农家宴女眷居多,便簇拥在周氏荣华堂边上的花厅吃了。


    只是今年中秋天气不怎么好,清晨尚有些日头,至午后便下起了小雨,雨势倒也不大,淅淅沥沥,缠缠绵绵,听得人心底添上一层愁。


    约定今日各管家早早来禀庶务,好早些散了夜里去吃酒,故而下午申时均聚在程明昱书房,程明昱一桩桩听着,心思却不在这上头。


    脑海时不时掠过那道纤细的身影,逼着自己不去想她此刻在做什么,身旁有何人,是否浅笑盼兮,是否螓首歪垂。


    又一年中秋团圆。


    去年今日,他们刚开始兼祧,刚有了第一夜。


    她是不是忘了她曾绵绵地拽着他衣袖,低低地唤他家主,一下又一下撞在他掌心,面潮如涌,情难自抑。


    一切回到正轨?


    她回得去么?


    真能与程明佑心无旁骛的过日子?


    一阵强风袭来,突然将北侧的支摘窗给吹开,发出砰的一声响,程明昱心口那腔涌动的潮水也随之炸开。


    他不知道他这一刻是质问,还是为她担心。


    这时,大管家捧着一道飞鸽传书,疾步冲进书房。


    “家主,弘农传来消息,今日午后夏夫人提前发动,落了红,怕是要生了。这提前了一个月啊,老奴记得前几日的邸报里还写着,孩儿尚未入盆呢。”


    程明昱猛地转眸,直直站起身来,素来镇静的男人,脸色瞬时千变万化。


    闪电突然自当空劈下,急雨浇下来,发出轰隆隆的声响,也盖不过他此刻紊乱的心跳声。


    孩子若未入盆,便十分凶险,女人生孩子本就如同在鬼门关走一遭,遑论平出变故?可以想像夏芙此时此刻定是生死攸关。


    她眼下所经受的痛苦全是他给与的,他是孩子的亲生父亲,没有理由置身事外。


    仅此一次,就这一次,让他越界一回。


    陪着她渡过难关,看着她把孩子生下来。


    没有迟疑,程明昱抓起搁在屏风处的银色披风,疾步跨出门槛,冲入雨泊里。


    第60章


    雨越下越急,雷声沉闷地碾过天际,漫天的雨帘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巨网,铺天盖地地罩下来,将世间所有声响都压进了这片滂沱水汽之中,没有出路。院中的青石板腾起白濛濛的水雾,几步之外便模糊了人影。整个秋香苑却是灯火通明,长房的暗卫藉着雨势与夜色的遮掩,早已把守住四房各处要道,不许闲杂人等靠近半步。


    午后落了红,到傍晚才有宫缩的迹象。虽事发突然,好歹也给了众人准备的空当。自入夏以来,周嬷嬷怕夏芙闷得慌,早早安排人将西次间通往后面厢房的廊道疏通出来,如今西次间往里多了一间稍间,稍间外的拱廊又衔着两间退室,退室外草木蓊郁,浓荫匝地,夏芙午后时常在那里纳凉。


    现如今稍间收拾出来,充作产房,房间不大,当中一张产床横亘其间,一头小门敞着,接连浴房,热水便从那头一盆盆地递进来,倒也便捷。另一头则通着次间书房。西面原有一道雕花格栅门,与退室相通,周嬷嬷怕风灌进来,早早掩了门扇,又在产床边悬上一层厚布帘,彻底将夏芙围在一隅之地。


    四太太闻讯自宴席上抽身而回,急得直往后院扑。她赶到时,夏芙已躺在产床上,下腹一阵紧似一阵地缩痛,热汗频出,开始痛吟出声。


    今夜中秋,哪家那户均在吃团圆饭,老太医也不例外,两名侍卫愣是用藤椅将人悄悄抬了来,原先说好的两位稳婆其中一位今日也回了家,程明佑这厢亲自纵马去人府上请,又是节庆,又是倾盆大雨,路途并不顺畅。


    产房这边的进程却陡然加快了。酉时三刻,羊水骤然破了,宫缩随之愈发剧烈,一浪比一浪凶狠,夏芙渐渐撑不住,痛吟声已经压不住地往上扬。可偏偏此时正是中秋家宴最盛之时,周氏这边被族人簇拥一旦离席恐惹人注目,只能托请知情人十二太太跟去四房坐镇。


    疼痛声混杂在雨声中传来,明间与西次间内气氛低沉,十二太太目光频频往产房口张望,急得在屋内打转,“里面只有一位稳婆?”


    “太医呢,还没到吗?”


    话音一落,便见前方穿堂口,出现了老太医的身影,十二太太松了一口气,亲自跨出门槛去迎人,“您老快些,芙儿今日被猫惊了,突然发作,这会儿羊水已破了。”


    这等阵仗老太医见多不怪,仍是拎着医箱不声不吭跨进正房,往西踱去了产房内。


    这厢倚在夏芙身侧的四太太见了他来,如见救星,赶忙奔过来,“老太医,您快些救救芙儿,她疼得受不住了。”


    老太医没理会她,隔着一扇纱面座屏往产床看了一眼,隐约可见夏芙深陷大红鸳鸯软褥当中,身子被被褥掩得严实,独一稳婆蹲在下方,显见在摸胎位。


    老太医立在屏风外问了一句,“胎位正吗?”


    稳婆年纪在五十上下,听着嗓音略有些紧张,“不太正。”


    “头没下来?”


    “没完全下来”


    这就麻烦了。


    老太医拧着眉,越过屏风来到夏芙身侧,先将她手腕掰过来,把一番脉,随后迅速回到屏风外,打开携来的医箱,取出一支山参并几颗小小的果子,一并递给文宁,“快,熬了送来给她喝。”


    原先便给喂了几碗参汤,眼下显见是要加重药剂,文宁自是飞快接过送去后罩房。


    老太医则立在屏风处,有条不紊地指示稳婆如何给挪正胎位。


    产床上,夏芙的发髻早已散开,凌乱地铺在枕上,乌黑的发丝被汗水浸透,黏在脸颊与颈侧,实在疼得受不住,不慎咬破下唇,渗出一丝血迹,在苍白的脸上显得格外刺目,她却犹自强忍着,不肯锐叫出声,唯恐惊动外人。


    “芙儿,你难过就叫出来!”


    参汤送过来,四太太亲自拖住夏芙的后颈,小心翼翼将参汤喂下去,夏芙胡乱吃了几口,一半洒在领口滑入衣裳里,人重重摔在引枕,大口大口喘气,终究是疼得忍不住,叫出几声。


    “娘,我疼,我好疼”


    “我知道芙儿,咱撑着一点,快了,孩子快出来了”四太太看着她苍白乏力的模样,慌得哭出声。


    就在这时,原先那扇掩严实的格栅门突然发出声响,四太太只当是风吹开了,下意识起身自布帘后绕出,倏忽间,门被黑衣侍卫从外拉开一条缝,只见两名稳婆鱼贯而入,越过四太太,迅速绕去了帘后,四太太尚未反应过来,又一道高大清俊的身影赫然跨了进来。


    玄黑兜帽掀落,雨衣扔开,露出一张冷白隽然的面孔。


    那双眼分明幽若寒潭,清冷如霜,没有半分情绪,可射出的眸光却似淬过冬水的刀刃,蓄势待发,令人不寒而栗。


    四太太的目光撞上程明昱的那一瞬,眼前一黑,心脏骤然撞向喉口,堵得她几乎喘不上气。


    “您您怎么来了!”


    这不是他能来的地儿。


    脱口的叫声被心底的惊恐给生生扼出,碎不成句,只余几缕颤音塌下来,对上他凌厉而冷沉的神色,原先那一抹质问也便成了恳求。


    穿堂外已传来程明佑的呼声,一旦二人撞见,怎么收场!


    四太太急得牙关都在打颤,指着外头,用近乎哀求的语气,与他道,“家主,明佑在外头呢”


    可那个人连眼神都没给她,目光越过她落在布帘,布帘厚实如幕,将里间情形遮挡个干干净净,然那一道熟悉的,午夜梦回的嗓音,却清晰地砸在他心间。


    “疼”


    程明昱来之前便知夏芙提前一月发动,唯恐孩子胎位不正,特意自京城带来两位极擅转胎位的稳婆,果不其然,眼下情形十分凶险,他必须留下来,看着她安安稳稳诞下孩子,程明昱抬步来到布帘外。


    这时,产房外程明佑声响逼近,


    “娘,稳婆来了,稳婆来了!”


    四太太眼底的恐惧凝成实质。


    可她的恐惧,压根不在他眼里,几名女卫自廊道闪身而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快占据产房各处角落,只待人闯进来便要动手。


    四太太死灰的心遽然点燃,不假思索调转方向,疾步往外拦去。


    程明昱不是她能左右的,那么儿子必须拦住。


    四太太越过屏风往产房门口奔来,正撞上程明佑拎着稳婆一只手,将人送到门口。


    “娘,人来了。”


    稳婆显见也没料到夏芙突然发动,唯恐自己误了事,面上惴惴不安。


    四太太想起程明昱已带了两人来,里间地儿只那么大,多一人反而碍事,便随口打发道,“无碍,方才已就近请了两人,产房内已有三位稳婆,人数够了,你去歇着吧。”


    稳婆讪讪地后退两步,猫着腰告了退。


    程明佑听得来了两位稳婆,悬着的心稍稍松了松,旋即毫不犹豫往内去,“我去陪芙儿!”


    四太太抬手拦住他,喝了他一声,“胡闹,产房乃血腥之地,男人不得入,你回去好生坐着,有消息自然报给你知。”


    程明佑不吃这一套,指着里间怒道,“芙儿都疼成这样了,我岂能坐视不管,我不信这些,我死里逃生而回,百无禁忌,娘让开,我要陪芙儿,我不能看着她受苦!”


    四太太想起里面那尊佛,险些急哭,大骂道,“女人家生孩子,你一个大男人能帮什么忙!你进去只会添乱,去,听我的去外面坐着!”


    夏芙哭声越来越碎,近乎力竭,听得程明佑五内俱焚,急红了眼,也不顾尊卑礼法,冲四太太吼道,“芙儿吃了这么多苦,最难的时候我这个做丈夫的却不在身边,我算男人嘛!你让开,让我看看她,至少让我看着她,陪她一起疼,心里也好受些!”


    自程明佑回来,兼祧一事便如石头般压在四太太心里,叫她悔不当初,夜不能寐,到今时今日,两个男人撞在一处,险些要捅破天,更是耗尽四太太最后一点精气神,她扑向程明佑,拦腰狠狠将人抱住,大哭道,


    “你就当为了我吧,你好不容易活过来,你讲些忌讳,娘已经失去你一回,承受不住第二回 了,你好好的,我和芙儿将来才有靠山。”


    程明佑长了这么大,何曾见母亲哭得这般伤心欲绝,自是十分动容,只当自己的“死”险些摧毁这位母亲的意志,到底是缓了神色,“娘,儿子对不住你。”


    “你没有对不住我,对不住你的人是我,从来都是我。”


    是她不该存私心,觊觎长房的权势与财富,落到如今害人害己进退两难的情地。


    是程明昱回不去?


    是夏芙回不去?


    不,是她自己回不去,是四房回不去了。


    四太太抱着儿子大哭。


    但凡有一丝可能,四太太都不能让事情闹到明面上来,一旦儿子知道那个人是程明昱,结果可想而知,届时不说事情如何了难,显见四房将彻底得罪长房,往后就算不离开程家,也定是被人排挤,再无立足之地了。


    不能。


    不能让儿子进去。


    事情必须压下来。


    四太太迅速平复心情,挤出涩笑劝着程明佑,“孩子,你听娘的话,去陪你十二婶婶坐着。”


    程明佑也缓下情绪来,指着里间,“娘,儿子听你的,就在这里不走,你进去,你陪着芙儿去,她身边不能没人。”


    她身边有人。


    四太太的泪险些要抖落下来,她握紧程明佑双腕,笑得发颤,“太医嫌里面人多,碍着芙儿了,叫我在门口守着,你娘我这个人命硬,我给芙儿做门神,她一定能平安生下孩子。”


    程明佑觉着母亲很怪,却又说不出哪里怪。


    母子俩就这般在产房门口僵持。


    产房内。


    夏芙汗如雨下,小腹一寸寸往下坠,仿佛要连带将她拖去万丈深渊,汗一层一层流过眉心,渗进眼角,模糊了她的视线。


    眼前一切在虚晃。


    身子生生要被掰开似的,痛楚溢出喉咙,从未有过的痛。


    她不会死了吧,就这么死了多不甘哪。


    她还不想死。


    唇瓣被她咬出血,丫鬟吓得尖叫出声,急忙来拦她,她牙齿发酸控制不住,直到一只手飞快伸过来揪住她,五指修长白净,骨节分明如削,指甲齐整,指腹圆润,分明是一只弹琴写字的手,好看极了,像极了记忆里那双手。


    她迫不及待贴上去。


    他掌心实在是温暖,带着温热的质感,熟悉的老茧摩挲着她细嫩的面颊,足以抵消些许下腹的痛感,心底空缺那一块得到慰藉,夏芙勉力睁开眼。


    秋禾再度递来一碗参汤助产,那只手也顺势稳稳将她后脑勺拖住,捧着她后颈,让秋禾将参汤喂下去,喝完,夏芙大口喘气,再度偎进他掌心。


    思绪一瞬被调开,过往的画面一帧帧漫过眼前,她觊觎这只手也不是一回两回了,弹琴时便格外叫人着迷,深夜里盼着能将它咬进唇齿间。


    最后再贪恋一回他的温柔。


    “宫口开到十指!”


    那种撕心裂肺的痛,跟破斧凿身一般,贝齿重重咬下去,血腥瞬间蔓延整个唇腔,她疼得失去知觉,好似没了理智的小兽,着迷似的啃噬那修长的五指,肆无忌惮将它往嘴里含、啃、咬,将所有痛楚转嫁到他身上,恨不得拽着他陪她一道下地狱。


    十指连心,连的不是痛楚,而是疼惜,愧疚,更是担忧。


    程明昱知道自己今日越了界,然听着她痛苦的哭声,控制不住,将自己的手伸进去,让她咬,如果这般能让她好受一些,她就咬,不用看,她的苦,也足以通过指腹血淋淋的伤口、齿尖扎入皮肉里的锐痛隐约感受一二。


    密汗布入程明昱双眸,灼得他深深闭上眼。


    若世间真有神明,必要降祸于她,请用他程明昱之命,换她安然。


    骨头几乎要被她咬碎,湿漉漉的唇汁混合血液沾了满手,她指尖嵌入他掌腹,恨不得与他血水交融。


    隔着那方厚重的布帘,他们谁也看不见谁,却是唇指相依。


    程明昱带来的稳婆皆是身经百战的好手,终于,


    “孩子头下来了,下来了!”


    产房内传来一阵喜泣,紧接着惊喜化成紧张。


    “二奶奶,再使些力气!”


    “快看着孩子头了!”


    “二奶奶,再使点力气啊”稳婆接二连三地给夏芙鼓劲。


    程明佑在外头急疯了头。


    几番欲冲破四太太的防线,直到周氏带着人跨进明间,对着要死要活的母子俩喝了一句,


    “少在外头嚷嚷,没得搅了芙儿安宁!”


    一句话将程明佑与四太太给喝住,二人灰溜溜上前来给她请安。


    周氏沉着脸在主位坐下,十二太太换去她下首坐着。


    周氏见程明佑满脸泪痕,责道,“怎么哭成这样?越是遇到难关,越要沉着,你哭,就能帮上她的忙吗?”


    程明佑奋力拂去眼泪,哽咽摇头,“大伯母,都怪我,是我见她闷得可怜,想着中秋这一日,旁人都能在外头饮酒寻欢,偏她只能闷在屋里头,便出主意带她去花园里逛逛,谁成想被猫惊了胎气,害她提前发动,若是芙儿有个三长两短,我死不足惜。”


    周氏早已听明经过,也很是恼火,“你也太大意了!”又见他手上满是猫的抓痕,斥道,“受了伤,快些去上药,实在不成,便让府医给你瞧瞧。”


    “我无碍。”程明佑在一旁坐下。


    周氏见四太太也跟过来,没好气道,“你杵在这作甚,还不快些进去陪芙儿。”


    “哦,好”四太太重新折回产房,却也不敢进去,只在门口杵着。


    周氏觉得四太太表情十分古怪,深看她一眼,四太太避开她的视线。


    周氏越发疑惑,冥冥之中有些猜测,却又不敢肯定,却是很配合地帮着将程明佑拖在外间。


    终于,里间传来喜讯。


    “孩子出来了,出来了!”


    “恭喜二奶奶,恭喜太太,是位姑娘呢!”


    一听说是“姑娘”,四太太绷紧的情绪终于松懈下来,强忍的泪水滚滚而落,面朝周氏喜极而泣,


    “是姑娘,姑娘好啊!”


    老天有眼!


    若是生下个儿子,便是占据了程明佑“嫡长子”的位置,儿子心里指不定多么膈应,必定影响夫妻感情,是姑娘就不一样了,姑娘养在内宅,且将来是要嫁出去的,碍不着程明佑什么,再过个一两年,保不齐便能生个儿子来,届时便万事无忧,皆大欢喜了。


    程明佑果然神色一松,旋即大步往里冲去,“我去看芙儿!”


    周氏来不及欢喜,朝四太太大喝一声,“拦住他!”


    四太太这下有了力气,狠心一把将儿子推开,


    “别捣乱,且让稳婆收拾好芙儿,将人送回房间,自有你陪的时候。”


    程明佑这才镇定下来。


    周氏这边赶忙吩咐人将门帘悉数放下,不叫风雨飘进屋来,安排人准备汤水医药,孩子衣物之类,一番调度,倒也整然有序。


    而产房这边,孩子脱身那一刻,夏芙理智回旋,狠心将那只手扔开,人也昏沉过去。


    随后众人分工,稳婆等人收拾产妇,文宁则抱着孩子给太医检查。


    程明昱退去了退室,默然坐在案后,听着另一头忙碌而喜庆的步伐出神。


    一刻钟后,夏芙被裹着送回正屋,四太太趁着程明佑去看望夏芙之际,亲自抱着襁褓,带着文宁,来到退室。


    廊道被遮雨的布帘掩得严严实实,一丈见方的退室内烛火摇曳,程明昱坐在案后,怔然望着四太太手中的襁褓,沉静的眸子渐渐变得发亮甚至发烫。


    四太太小心翼翼把孩子抱过来,送到他眼前,“家主瞧瞧,眉目跟您极像,太医看过了,孩子全乎,生得极好。”


    程明昱不是没带过孩子,十分熟稔地将襁褓接过,安安稳稳托于手肘间,几乎没有什么份量,目光急切地投过去,只见殷红的襁褓里安安静静躺着个小女娃。


    小娃儿闭着眼,小嘴微嘟,一张小脸泛着热腾腾的粉嫩之气,肌肤晶莹剔透,连绒毛也纤细可见,仿佛刚剥出来的蝉蛹,看一眼都唯恐看化了她。


    程明昱的心弦深深被她揪起,呼吸随着那细弱却黑长的眉睫而动,她眼皮每一眨动,心也由之起起落落,万般的不安,万般的不踏实。当年程亦彦出生都不曾如此,好似第一回 做父亲,既欢喜又紧张。


    眉眼肖似夏芙。


    是个极为漂亮的小姑娘。


    刚出生便这般好看,将来还能得了。


    当然也像他。


    这是他与她血脉相连的孩子。


    程明昱指腹几度悬停在她面颊旁,连碰一下都不舍,目光放得极轻,注视她眉眼的风吹草动,并不出声。


    四太太见状,便轻声笑道,“家主,给孩子取个名吧。”


    程明昱目光定在孩子乖巧的睡容,眉目也染了烛晖般柔软,


    “亦安,就叫她程亦安。”


    “亦安,亦安好,愿我们宝儿一世顺遂平安。”四太太笑了,说完伸出手,轻声提醒,“时辰不早,我得将安安给芙儿抱回去。”


    程明昱脸上的笑容蓦地僵住,眼底的温柔寸寸退去,目光渐渐变得冷硬。


    四太太见他脸色不好看,一时不敢出声,只直起身来,瞅了文宁一眼。


    文宁想着周太太这边还等着看孩子呢,只能硬着头皮向前,“家主,这边到底没有里屋暖和,免得奶奶担心,且让奴婢将孩子抱回去吧。”


    程明昱这下没有迟疑,而是面无表情将孩子交给四太太,随后看着文宁,


    “寸步不离,明白吗?”


    文宁郑重颔首,“您放心,奴婢与周嬷嬷寸步不离二奶奶与大小姐。”


    这可是程家掌门人唯一的女儿,不知多矜贵呢,没有人敢怠慢的,就连四太太也当祖宗一样捧着的。


    不过四太太抱着孩子,没有立即回去,而是看向程明昱,尴尬着提醒,


    “家主,趁着您在弘农,您瞧着,哪日给孩子上族谱?”


    坊间对于新生孩子上族谱,主意不一。有些家族刻意拖得晚,说是孩子养得壮实些再记上去,免得福薄承不住。程家却从不信这一套,孩子一落地便可入谱,女孩儿更是如此,越发一出生便记上,以示看重。


    故而四太太有此问。


    当然她也有私心,孩子记在四房,尘埃落定,大家都踏实。


    程明昱闻言,面色纹丝不动。


    理智告诉自己,既已承诺将这个孩子记在四房,就不当食言,然情感上做不到。


    程明佑对孩子是个什么底细,他还摸不准。


    “一年后再说。”


    四太太心弦一紧,一瞬间就不踏实了。


    若程明昱反悔四太太不敢想是什么后果。


    可人家是一族之长,语气并无半点商量的余地,四太太也不好争执。


    事实上,程明昱若真把孩子夺回去,四房是毫无招架之力的。


    她暂且压下一腔心事,朝他颔首,“好。”


    程明昱当然不在意四太太怎么想,而是看向文宁,“告诉她,等孩子养结实些再上族谱。”以免夏芙多想。


    “遵命。”


    二人一前一后退下,程明昱目光紧随那个殷红的襁褓,看着她一点点消失在他视线,到最后被格栅门彻底给隔绝,心仿佛被挖空。


    他潜意识里,恨不得孩子哇哇哭起来,甚至扭头朝他唤一声爹爹,他一定会伸出手将她留下。


    然后呢,将孩子留下,带离她身边,她怎么办?


    他难道就忍心将她们母女分离?


    不,他从来没想过分开她们母女。


    窗外依然风雨如注,夜深了,一阵闪电雷鸣轰下,映亮他如厉鬼般的面孔,白的透明,白的没有一丝血色。


    左手布满血痂,几乎没有完好之处,疼痛钻心地透过来,刺入他麻木的心帘,程明昱嘴唇也白得发僵。


    他素来言出必行,一言九鼎,决定的事从不迟疑。


    何以今日在此久久盘桓,迟迟不肯离开。


    他压根就不放心将她们母女放在四房!


    这个念头一起,怎么都压不住。


    国法,礼法,家法,三层大山压下来。


    程明昱,你要毁诺,夺族弟之妻吗?


    你要冒天下之大不韪,公然将那个本承诺不再见面的女人抢回来?将那个写在兼祧文书里承诺记在四房的孩子给夺回来?


    你要让程氏家族的声望与信誉毁于一旦?


    不,


    不该的。


    这不是一族之长能做出的事。


    这不是一个被委以重任的政事堂宰辅该行之举。


    走,必须走。


    程明昱逼着自己转身,甚至连雨衣都不曾取,便自后门迈入雨泊。


    来时,大雨如注。


    走时,天地依然瓢泼。


    让漫天的雨浇下来,浇透他彷徨焦灼的心。


    这一回去,程明昱开始睡不着觉,彻夜彻夜地睡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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