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灵的七日, 扶月没什么事情可做。她每日要么在灵堂帮小妖帝敲木鱼,要么在妖皇宫到处晃悠,闲得头上几乎长草。
凤溪则跟扶月相反。他是赤炎最好的朋友, 也是赤炎除小妖后以外最信任的人,不少重要的事情,赤炎都请凤溪出面处理,凤溪忙得整天见不到人。
说到小妖后……扶月倒没再看见她私底下堵过凤溪。当然,由于扶月和凤溪分在不同的宫殿居住, 一个在东,一个在南, 距离远得让人根本不想走动, 也有可能小妖后去堵凤溪了,扶月没看到。
鉴于有扶月坐镇, 除了第一天赤元丰找茬絮叨了那么两句, 再往后一直到老妖帝夫妻俩的棺椁入土、衣冠冢落地, 妖界也没再起甚波澜。
七日时间一晃而过。第八天清晨,小妖帝敲响妖皇宫前的丧钟, 隆隆钟声传遍四海八荒,从此以后,这世间再无老妖帝和老妖后,妖界的主宰者将变为赤炎和苏羽落。
衣冠冢下葬的次日傍晚,赤炎特备薄酒, 在妖皇宫主殿设宴, 敬谢这段时期来帮忙或吊唁的宾客。
因着大丧刚过, 妖界上下还笼罩在肃穆哀伤的氛围中,这场敬谢宴甚为简单,没准备歌舞表演, 也没有乐班奏乐。
却还是有不少宾客主动赴宴哀祭。
其余宾客倒不必提起,最让人意外的来客,是金翅大鹏一族的族长金羽鹤。
扶月听负责布菜的妖仆说,金羽鹤是赤元丰请来的客人。她听后愣了好一会儿:一个是仙界泰斗,一个是妖帝至亲,赤元丰与金羽鹤应该没有交集,他怎会邀他来这种场合?
她心中起疑,暗暗留神,决定日后多观察他们。
金羽鹤似乎心情不太好,一副愁眉不展的样子,吊着眉梢跟在仙帝后头,仙帝去哪儿他就跟到哪儿。
阿云珠落座用餐时用手挡住嘴巴,凑近扶月道:“听说了吗,前段时间金翅大鹏族中有几个人被暗杀了,凶手迟迟没找到。昨日夜里,金翅大鹏族中又有一人落单被杀。”
阿云珠举起一只手,五根指头大大张开:“加在一起死了五个人了。”
阿云珠到底路子广,扶月还不知道的消息她已先一步知道了。
金羽鹤最看重种族繁衍,现下族中不明不白死了五个人,难怪他吊着眉梢不高兴。
扶月竖起耳朵,隐约听到金羽鹤对仙帝道:“我族中之人已不敢出门,仙帝,你一定要把他抓起来……”
仙帝苦恼叹气:“哎,羽君啊,哪是说抓就能抓的,那位护他护得跟什么似的。何况你手里并无确切证据,我若直接去天上天抓人,那位定要把我骂的个狗血喷头。”他安慰金羽鹤,“你放心,我多派人手协助你调查,待查明真凶,我一定还你公道。”
金羽鹤似是不满仙帝的态度,脸都快拉得掉到地上了。扶月收回注意力,眉心轻轻耸动两下——金羽鹤还在怀疑凤溪。
凤溪就坐在扶月右手边。她微微转头,压低声音问凤溪:“你昨夜在哪里?”
凤溪神色坦然: “和赤炎在一起,彻夜守灵。”
扶月点点头,心安不少。
有人证便好,就算金羽鹤当众发难他们也不怕。
说到赤炎……扶月举目望向三步开外的方桌。小妖后苏羽落应该回房换衣服去了,赤炎自己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闷酒,明显兴致不高。
他刚失去父母,兴致不高是正常的。
凤溪很关心这个唯一的朋友。他起身离席,弯腰对扶月道:“师尊少喝些酒,我过去劝劝赤炎,很快回来。”
扶月把玩着透明酒盏,似笑非笑地看向凤溪:“你才是,一滴酒都不要喝。”
省得又变成在太玄幻境那晚那样。
黄昏已深,天幕西方残存的光亮越来越淡,估摸再有半个时辰,妖界便会陷入暗夜。
凤溪在赤炎身边坐下,他先劝赤炎:“少喝些酒。” 顿一顿,又问他,“苏羽落呢?”
赤炎打个酒嗝:“她不爱热闹,回去换衣裳了,等会儿回来。”殿中祭祀用的白纱花还未撤去,赤炎盯着其中一朵白纱花,语气孤寂失落道,“凤溪,你说人活着到底有什么意义呢?”
凤溪卷起衣袖,给自己倒了一杯清茶:“自有意义。”
“你呢。”赤炎收回凝视白纱花的视线,醉眼朦胧地问凤溪,“你活着的意义是什么?”
凤溪没有回答赤炎。
他端着烟雾袅袅的清茶,身体缓慢向后靠在椅背上,幽深眼眸隔着纷杂人影,漫不经心落在扶月身上。
赤炎看着他状似无意的举动,突然想起一件事。
大约是三十年前,他们刚认识那会儿。有一次他同凤溪玩笑,说他年纪这么大了,竟然还没相宜的对象,委实是对不起他爹娘给他生的这幅好皮囊。
“我们妖族的美女可多了,环肥燕瘦皆有。你想找什么样的女人?我给你介绍介绍。”他还推荐了一个人选,“比如我二舅家长期养在外的女儿,名叫苏羽落,听说她可漂亮了,比月宫的嫦娥仙子还漂亮。过段时间她便会从外地回来,届时我介绍给你。”
凤溪当时一脸冷淡地回给他三个字:“不需要。”
他挑眉追问:“干嘛不需要?难道你有喜欢的人了?”
那天,凤溪也是这样望向扶月,眼神和表情都一模一样。
赤炎于电光石火之间想明白了什么:“你不会……”他睁圆眼睛,顿觉酒醒了一半,“你不会想找一个扶月娘娘那样的女人吧?”
凤溪喝了口茶,低沉声音从茶盏间透出:“不是。”
赤炎拍拍胸脯,长吁一口气:“吓死我了。扶月娘娘是六界的吉祥物,是盛开在云端的牡丹,岂是我们这些小辈可以肖想的。”他感慨万分地叹息道,“何况,你跟扶月娘娘之间的年龄差距摆在那儿呢,六界的人会……”
“不是想。”凤溪倏然打断赤炎的话。
说话大喘气是凤溪的老毛病了。赤炎习以为常道:“啊?”
凤溪收回放在扶月身上的视线。
两道斜飞入鬓角的浓眉自然舒展,凤溪微扬唇角,一字一句坚定道:“我要的就是扶月。”
赤炎吓得汗毛都竖起来了,剩下的一半醉意也荡然无存。
他坐直身子看向凤溪。眼前的冷郁青年明明唇角带笑,表情平静,可眼底却翻滚着玄冰也无法消融的炽热与偏执。显然,他没开玩笑,他是真想和扶月在一起。
赤炎一直都知道,扶月在凤溪心里的位置特殊,扶月让凤溪做什么,凤溪从来不问原因,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也照闯不误。
他原本以为,这是因为凤溪感激扶月收他为徒,为报恩情才如此。他从来没往凤溪爱慕扶月上想过。
凤溪……凤溪居然……喜欢扶月娘娘……
惊吓过后,赤炎自心底涌出浓浓的钦佩之情:好凤溪,够有种!这种人才配做他的知己好友!
他来了精神,小声问凤溪:“扶月娘娘是否知道你的心意?”
“有时觉得她知道,有时又觉得她不知道。”凤溪难得露出怅然之色,“我以前总想着,岁月绵长,有的是时间让她感知到我的爱意,慢慢来便好。”
“但经过她跟胥辰成亲一事,我意识到,慢慢来或许行不通。这六界并非只有我和她二人,纵我占了一个近水楼台先得月的良机,也抵不过变数突生。”
他浅啜茶水,嘴唇在灯烛照耀下闪着粼粼水光:“我会等恰当的时机让她知道。”
赤炎替凤溪发愁:“以我对扶月娘娘的了解,她就算知道了,也会装作不知道。这条路,不好走。”
凤溪坐得笔直,狭长眼眸中透露出坚定与决绝:“若躲避或伪装,说明她不爱我,或者爱得不够多。”
他似是对自己,又似对赤炎道:“我会给予她十二分的爱意,将她紧紧包裹缠绕住,让她退无可退、逃无可逃。”
殿中人声鼎沸,除了赤炎以外,没人听到凤溪这番近乎不可理喻的话。
“过几日便是千灯节了。”赤炎给凤溪出主意,“千灯节是六界的情人节,你看看那天有没有机会对扶月娘娘说出心里话。”
凤溪点头:“看情况罢。”
“你们在说什么?表情这样凝重。”
凤溪话音刚落,旁边便传来苏羽落冷冽的声音。小妖帝脸上立刻堆起笑意:“阿落!你回来啦。”
苏羽落换了身水蓝色软烟罗广袖长裙,额头坠着一颗与长裙同色的宝石吊坠。她走动的时候,宝石会跟着轻轻晃动,愈发衬得她面容精致清丽。
“没说什么。”小妖帝给苏羽落让出位置,“闲聊些有的没的。这道炙羊肉味道不错,你要不要尝一尝?”
小妖帝忙着给苏羽落夹菜,凤溪垂下眼眸,专心喝着杯中茶水,避免跟苏羽落有任何眼神交流。
时间无声流逝。凤溪手里捧着的一杯茶还没喝完,却突然听到扶月落座的那边传来阵阵喧闹声,好像有人在叫嚷什么。
是金羽鹤。他似乎喝大了,手舞足蹈地冲扶月发火,惹得宾客们都围拢过去劝他。
凤溪皱眉起身:“我过去看看。”——
作者有话说:今晚有更新,明晚没更新,后晚有更新。(点烟
第52章 争端
还没容凤溪走近, 金羽鹤的抱怨便开始入耳:“先是蚀骨兽化形,死了不少无辜民众,而后西极大帝胥辰堕化又害死了一波人, 现在连老妖帝夫妻俩都不明不白惨死了,整个六界简直乱成了一锅粥!”
他猛地拍打扶月面前的桌子,震得汤汤水水倾洒流溢:“扶月,你这个六界共主到底是怎么当的?”
扶月手里拿着一只汤匙,应该是想喝汤, 金羽鹤一掌震下去,汤盆里只剩下几根青菜了。她拿着汤匙的手便僵在那里, 不知该放下, 还是捞青菜吃。
能跟金羽鹤说上话的仙帝出去方便了,在座的宾客们不敢跟金羽鹤起冲突, 只和声劝他:“羽君你喝多了, 快些下去喝点醒酒的汤药罢。”
金羽鹤是越劝越来劲的那种人:“本尊没喝多。”他指着扶月的鼻子道, “若是父神还在,绝不会发生这些事情!”
没有人可以对扶月大呼小喝。
凤溪眼底染上冷色。他迈步穿过拥挤的人潮, 声音冷得像是浸过玄冰:“这六界有芸芸众生,师尊却只有一双眼睛,你要她怎样做?”
“应龙……”见凤溪拨开人群走来,金羽鹤眯起眼睛,胸腔翻滚着压制不住的戾气, “父神也只有一双眼睛。”他对着凤溪咬牙道, “他怎么就能将六界管理得井井有条?”
凤溪走到扶月身边, 掏出折叠整齐的手帕,弯腰递给她擦手:“我虽生得晚,未曾得见父神风姿, 却也读过记载父神生平事迹的书籍。”
“父神在时,也常有邪祟作乱、上神陨落,比之今日有过之而无不及。”凤溪对上金羽鹤饱含恨意的眼神,眸色暗沉道,“若我没记错,羽君那时是父神的坐骑,这些事情你应当比我更清楚。”
他直起腰,刻意拔高声音,反问金羽鹤:“羽君不提当年,只说今日,所谓何意?”
所谓何意?当然是借着酒劲故意找茬了。
殿中议论声四起,金羽鹤握紧拳头,目光如炬盯着凤溪,语带讥讽道:“六界都言凤溪神君寡言少语,我看传闻不真,神君实则能言善道。”他刻意压低声音,对着凤溪似笑非笑道,“只是我不懂,你这般护着扶月作甚?”
金羽鹤这话说得怪腔怪调,有暗示什么的嫌疑。扶月低着头,静静地用手帕擦拭手上的汤汁,不知在想什么。
凤溪刚打算开口回怼金羽鹤,小妖后却离席向这边走来,额间的水蓝色宝石一晃一晃的,衬得她的面容皎洁如晨霜:“扶月娘娘是凤溪的师尊,他不护着自己的师尊,难道护着你吗?”
金羽鹤避世许久,没见过小妖后。他打量着小妖后陌生而冷艳的脸庞,态度高高在上道:“你又是什么东西,上位者说话,有你插嘴的资格吗?”
赤元丰隐在暗处,好整以暇观望场上态势,唇边浮现狡诈笑意。
“羽君,羽君。”小妖帝紧随小妖后而来。他当着殿中宾客的面,大大方方牵起小妖后的手,呲着牙道,“她不是什么东西,是我的夫人,妖界的王后。”
他仍然保持着体面笑容,可话语中却透出不容置喙的森严之意:“本帝觉得,她有插嘴的资格。”
金羽鹤的视线落在新任妖帝夫妻俩紧牵的双手上,脸色难看极了。
小妖帝护妻的举动令人动容。扶月想起前几日月下不小心看到的那一幕,眼睛瞟嫖凤溪,再望望苏羽落,不由得对小妖帝心生怜惜。
手上沾染的油污总算都擦干净了。扶月甩手扔掉手帕,整衣端坐,这才慢悠悠开腔:“金羽鹤,你死了族人,心情不好,我理解。但你不该把怨气撒到我身上来,更不该扯东扯西说些有的没的。”
她斜睨金羽鹤,声音肃然而低沉:“向凤溪和苏羽落道歉。”
金羽鹤活在世上五千多年,从来不知道歉是什么。他冷哼一声,不以为然道:“你才应该道歉。你该向六界人道歉,向父神道歉。”
他想起了接连惨死的族人,心中悲痛不已,说话也开始口不择言:“父神何等圣明,唯一的错误就是把你捧上六界共主之位。他那般信任你,你却把六界管成这样,甚至纵容弟子杀人并抹去线索!你不觉得对不起父神吗?”
金羽鹤果然还是没打消对凤溪的怀疑。扶月恼他没有证据便当众嚷嚷,心中的容忍已达到极限,她紧锁眉心道:“我看你不是喝多了酒,是吃错药了罢,你需要……”
“我当是谁在满嘴喷粪,原来是你这个鸟人。”一直坐在旁边喝酒看戏的阿云珠突然打断扶月的话。
她扔掉酒杯,姿态婀娜地走到金羽鹤身边:“你倒是挺尊敬父神,张口闭口都是他,可是啊……”她掩唇低低笑一声,“可是就是这样一位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旷古烁今一骑绝尘的巨神,却在两千五百年前的某一日,被人不声不响地暗杀了。”
阿云珠一连用了多个正面词语来形容父神,可殿中诸人只需稍稍一品,便能品出阿云珠不是在真心实意夸赞父神,她语气中的阴阳怪气浓得熏人。
“什么?父神是被人暗杀的?”小妖帝吃惊道,“不是说父神是操劳过度,病重陨落的吗?!”
殿中不少人也有此疑惑:是啊,他们从小看过的书中都说父神是操劳过度累死的,怎么今天冥帝却说他是被人暗杀的?
殿内一时议论声四起,但有些上了年纪的老资历,却皱着眉头一言不发。
是了。外界都以为父神是正常陨落,只有亲近他的人才晓得,父神死于暗杀。
甚至……父神死状凄惨无比,连全尸都没留下,尸身碎成一块一块的,碧霄宫的人拼了三天三夜也没拼凑齐全。
杀父神的人法术登峰造极,行踪也神秘至极。他杀完父神以后就像人间蒸发了,没留下任何线索或痕迹,碧霄宫和仙界的人布下天罗地网也没有找到他。
也就是说,时至今日,杀害父神的凶手仍逍遥法外。
这是六界一桩掩藏多年的秘闻,阿云珠却当众说了出来。扶月紧咬着牙齿,压制住恼火道:“阿云珠,你喝多了。”
“我才没有喝多!”阿云珠绕着金羽鹤高大的身躯转了一圈,又哭又笑道,“若不是他,我根本不会变成今日这样。你们日日歌颂他的功德,他到底有什么功德!”
她似乎醉得失去理智了,竟拎起裙摆疾步奔向殿外。
天地间仅剩最后一丝余辉,阿云珠展开双臂,闭上眼睛感受余辉的照耀:“若不是他,我怎会落到今日境地?”魂魄灼烧的痛苦须臾间传遍四肢百骸,她尖锐地长啸一声,浑身颤抖道,“我多么喜欢阳光,巴不得在太阳下晒得焦黑如碳。可他却把我变成了这副神不神鬼不鬼的样子,我再也不能在阳光下跳舞了……”
阿云珠的身体接触到太阳光,就像被烫熟的肉,呲呲往外冒白烟。扶月看得心惊肉跳,她边向外跑边惊慌失措道:“伞,伞!凤溪,伞!”
凤溪记得阿云珠是撑伞来赴宴的。他旋身飞到阿云珠的座下,拿起那把她时常撑的红色油纸伞,飞身递给扶月。
扶月旋即打开凤溪递来的伞,心急如焚地撑在阿云珠头上,替她挡住太阳余辉。
光线消失的瞬间,阿云珠的皮肤便不再往外冒烟,但皮肉被太阳光灼烧的痛苦还在。她蜷缩着身子抱成一团,脸上表情扭曲,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
扶月的双手因紧张而颤抖不止。她略定一定神,从牙缝里挤出话:“你不要命了!”
她厉声训斥阿云珠:“你生来就这样,是父神百般考量,为你选了最合适的地方,你如今对他口出怨言作甚?”
阿云珠似乎很讨厌“父神”两个字,她抱着膝盖哭泣道:“不要和我提他!”
她这样子着实狼狈,扶月不忍再刺激她,只得将满腹为父神辩驳的话咽下去。
“金羽鹤!”阿云珠忽地抬头向殿内高声道,“你若没喝多,脑子还清醒就给我赶紧滚!”她的眼睛红得几乎滴出血,“我不是阿姐,要顾着众生公道慈悲,不敢也不好意思骂你。我没甚可顾忌的!你若是还絮絮叨叨不知好歹,明日我便带领鬼兵踏平太华山!”
高门大殿内,金羽鹤背着双手傲然挺立,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凤溪好心提醒他:“这是冥帝阿云珠。”
言尽于此。
金羽鹤忍下这口气,梗着脖子傲骨凌凌地走了。
这场突如其来的骚乱,最终以赤炎牵着苏羽落的手,挨桌敬酒赔礼收场。
散场时,宾客们窃窃私语,都觉得此行不虚:既卖了新任妖帝的面子,又得知了父神死亡真相这样的秘闻,顺便还看到了几位只于书中读过的上古大神争吵斗狠……没来的都亏了,亏大了。
阿云珠的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回冥界之前,她难得端出正经态度,语重心长地对扶月道:“阿姐,人要学会往前看。你那套禁术真修习成功了又有什么用?就算你回到过去,也救不下他;就算你能救下他,也没有办法把他带到现在。”
扶月恍若未闻,只望着自己衣裳上的百合花纹样出神。
凤溪的双眉却不自觉地收紧。
第53章 千灯节
阿云珠离去没多久, 凤溪和扶月也踏上了返程。
深秋的风吹得人睁不开眼睛。扶月用佛陀打坐的姿势坐在祥云上,朝身边的凤溪叹气道:“哎,真不知阿云珠为何对父神怨气这样大。父神还活着的时候, 他们便经常争吵,有时候吵得激烈了,阿云珠还会动手砸东西。碧霄宫以前有不少稀罕物件,都被阿云珠和父神吵架的时候顺手摔了。”
凤溪没搭这个话茬。
他有其他事情要问扶月。
“师尊……”月光洒在凤溪的黑金色流云仙袍上,他紧紧盯着扶月, 目不转睛道,“在研究什么禁术?”
“没什么。”扶月眼神闪躲, “阿云珠胡说。”
凤溪仍盯着她:“上次师尊也这样说。”
看来不拿出证据, 扶月不会承认她在修习禁术。
凤溪望着扶月圆润挺翘的鼻头,语气平静、目光灼灼道:“师尊书房内有七个书架。第六个书架右侧设有机关暗格, 其中放着一本看不清封面的书。”
他停顿一下, 问扶月:“师尊, 那是什么书?”
“凤溪!”扶月瞪大眼睛——他怎么可以去翻她的书架!
“我一直都知道师尊在修习禁术,只是不知道你修习的究竟是什么禁术。”想起阿云珠适才说的话, 凤溪试探着问扶月,“师尊是不是想……复活父神。”
听到复活父神四个字,扶月的眼睫毛无意识地抖了两下。她揉揉被夜风吹得发酸的鼻子,眼神坦然道:“你太高看我了。”
她道: “现存于世的复活类禁术,只有胥辰上次用的那种。他仅是想复活一个小上仙, 便需要吸取几位上神甚至是我的能量。父神的造诣远在神尊之上, 若要复活他, 岂不是得拿整个六界陪葬。”
凤溪将信将疑,扶月掩唇猛打哈欠:“别胡思乱想了,暗格里那本书上记载的真的只是个小禁术, 我练着玩儿的,不会有什么反噬。”
银白月光洒在凤溪白皙的脸庞上,照得他的五官朦胧俊美:“你说过不会再骗我。”他郑重提醒扶月,“要说到做到。”
扶月重重点头:“这是自然,我说话算话。”
碧霄宫近在眼前,扶月又结结实实打了个哈欠,眼角溢出两滴眼泪:“到了。”
祥云落地前,扶月边擦泪珠边对凤溪道:“这段时间你在妖界累得够呛。我放你几日假,你好好睡一觉、歇一歇,就不必日日过来找我了。”
凤溪从善如流。他点头“嗯”一声,提膝飞回寝殿。
空气中回荡着衣衫舞动的猎猎声。
接下来两天,扶月没再看到凤溪。
他似乎有什么事情要做,整日在外头奔波,忙得连人影都看不着。君岚忍不住同扶月开玩笑,说千灯节快到了,凤溪八成有了喜欢的女子,最近忙里忙外的是在给喜欢的姑娘准备甚惊喜。
扶月想到那晚在妖皇宫,凤溪脱口而出的那句‘我有喜欢的人’,不由得挑眉道:“真没准。”
第三天清晨,一场倾盆大雨席卷天上天。雨打屋檐的声音从早响到晚,滴滴答答的,吵得人半刻也不得清静。
扶月厌憎下雨天。她就着雨声昏昏沉沉睡了大半日,睡得后背都疼了也不想起身。末了还是君岚敲门的声音将她吵醒。
“主母娘娘,有从太玄幻境来的信件。”
扶月忙翻身坐起:“我看看。”
信是青檀写的,上头没什么重要内容,仅是问她归来后是否安好,顺便叮嘱她注意保养身子。
扶月闻着信纸上太玄幻境特有的花香味道,心中暖意融融,被大雨烦了一日的心情略疏解些。
见扶月心情转好,君岚眯眼微笑道:“今天这样热闹的日子,娘娘您还窝在天上天不出去呀。不妨趁热闹出去逛逛,外头可有意思了。”
扶月收起信件好奇道:“什么日子?”
她怎么不记得今天有什么特别?
君岚笑得和善温婉:“千灯节呀娘娘!”
扶月这才猛然记起,今日是十月二十二,恰逢千灯之节。
是给六界眷侣们设立的情人节。
扶月懒洋洋躺回被子里,把自己裹成一只蚕:“那是你们年轻人的节日,我就不去凑这个热闹了。”她翘头对君岚道,“今夜你出去逛逛罢,我留守天上天。”
君岚望着扶月无奈叹气。
傍晚,雨过天晴,一道彩虹横跨半个天幕。扶月爬出被窝,打开半扇窗,一边欣赏彩虹漫天的美景,一边找出笔墨纸砚,打算给青檀回信。
她研好墨,刚要提笔写字,凤溪棱角分明的俊美脸庞忽而在窗外出现,毫无声息撞入她眼中:“师尊,带你去个地方。”
扶月保持着提笔的姿势,懵懂眨眼:“啊?去哪?”
凤溪的眼睛黑得发亮,瞳仁中似有天际虹光流转:“去了便知。”
笔尖墨水滴在信纸上,印出团黑墨。扶月重新换了一张信纸,摇头回绝:“雨刚停,地面湿漉漉的,我不想出去。”
许是没想到扶月会出言拒绝,凤溪脸上的表情有一瞬凝固。须臾,他松动表情,试图以美食诱惑扶月:“那个地方……好吃的多。”
扶月再次摇头:“不去。”她向凤溪解释不去的原因,“下午君岚告诉我,今日是千灯节。六界除了春节和中秋,便数千灯节最热闹,到处肯定都闹哄哄的,出门脚趾头都能被人踩扁。”
她朝凤溪举了举笔:“你去玩罢,等会儿我写完这封回信便去休息。”
这是扶月第二次拒绝了。凤溪抿紧薄唇,一时想不到该怎么继续劝她跟他出去。
出于对扶月的尊敬,清醒状态下,凤溪不敢对她有什么放肆举动。
所以他回房灌了一小杯酒。
外头的天色又暗上几分。扶月刚在纸上写下“展信安”三字,原本离去的凤溪突然又推门归来。
扶月再次停笔:“怎么了凤溪,还有事吗?”
凤溪没有回答。
他垂手站在青竹卷帘下,眸底郁色沉重,直勾勾望着扶月,半晌都没有眨动眼睛。少顷,他走到扶月身边,不由分说夺下她手中的笔,看也不看随手一丢,竟刚好投掷回笔架上。
扶月惊叫道:“哎呀,笔上的墨水还没洗呢!”
万一滴到桌子上怎么办!
凤溪不关心这个。他抓紧扶月空出的手,不发一言,神色漠然牵着她向外走。扶月试图挣脱,可凤溪的手上仿佛生了倒刺,五根指头将她的手紧紧包裹住,她根本挣脱不开。
扶月边不情不愿地往外走边斜睨凤溪:“你最近吃仙人掌了吗。”
“不对。”扶月抽抽鼻子,闻到了凤溪身上桃花酒的味道。瞳孔微微收缩,她惊恐地睁大眼睛,“你又喝酒!”
扶月见识过凤溪醉酒的样子,他喝完酒以后……可以说放肆无状。
桃花酒的味道盖住了凤溪身上原本的寒梅香气,他拉着扶月跳上一朵祥云,默念心法引得祥云向下界俯冲。
晚风吹得扶月的头发乱成一团,她撩开吹进嘴巴里的头发,高声问凤溪:“到底去哪里?”
凤溪回头看她,纷乱的发丝贴在他白皙的脸庞上,露出一双好比曜石漆黑的眼睛:
“去人间。”
“看千灯盛景。”
第54章 人间市集
祥云停在人间最繁华热闹的城都外。凤溪和扶月找了个隐蔽无人的角落, 一前一后从云上跳下,各换了身对应凡界时节的普通衣裳。
一黑一白,活像无常。
凤溪总算松开了他那仿佛带着倒刺的手, 扶月揉着指节走在他身后,口中嘀嘀咕咕抱怨不停:“来人间便来人间,看千灯盛景便看千灯盛景,做甚这样神秘,活像要将我……”脚步踏上城都主街的青石地面, 扶月忽地没了声音,后半句话堵在喉咙里。
让扶月的嘀咕声戛然而止的, 是浮现在眼前的千灯盛景。
暮色已深, 这处人间都城浸在粼粼灯火中,像极了扶月在古籍中读到过的不夜之城。
长街蜿蜒看不到头, 茶肆酒旗在夜风中招摇, 两侧朱楼飞檐下挂着琉璃走马灯, 远远看着,如同万千星河坠地, 美得让人心神晃动。
扶月满腔的抱怨慢慢消散:罢了,出来逛逛,没准真比窝在碧霄宫睡觉有意思。
况且——扶月在烟火重重间偏头看向凤溪:这家伙不知哪根筋搭错了,今晚竟主动破戒饮酒。她不能留他一人在凡界。万一他受酒意驱使,做出甚浪荡事, 明日再有凡间的姑娘举着引牌一路告到仙帝跟前, 她天上天的好名声岂非全毁了。
扶月决定陪凤溪在人间闲逛醒酒。
凡界都城人声鼎沸, 凤溪揉揉眉心,灵台开始恢复清明。
他侧首看向身边那颗月亮——她正扯住他一截衣摆,小心领着他穿过拥挤人潮, 边走边不忘絮絮叨叨叮嘱他:“你喝了酒,意识不清醒。今晚只管跟紧我,莫挣开我的手,免得等下被人潮挤散,我寻不到你……”
凤溪自动过滤掉耳中的嘈杂人声,只留下扶月温和缓慢的话语。
其实,凤溪今晚只喝了一小口酒用来壮胆。下凡时云上清风吹拂,再加上人间的烟火气熏腾,他身上残存的醉意已不多。
可……看着扶月莹润姣好的脸庞和琥珀色眼眸中流露出的关切,凤溪悄悄勾了勾唇角,决定继续装醉。
眼前这条长街名唤长宁街,街道分外宽敞繁华,一排造型各异的鳌山灯楼将长街从中间分开,左为进、右为出,虽喧嚣嘈杂,却也秩序井然。
快走到长宁街中段时,扶月瞧见一座用白色羽毛装饰的鹤形鳌山,突然想起一件事:“那日阿云珠说,金羽鹤的族人又死了两个,加在一起有五个人了。”她怕嘈杂声太大,凤溪听不清她的话,便更加用力攥紧凤溪柔软的墨色衣袖,凑近他道,“金羽鹤性子执拗,一日不找到真凶,他便一日不会打消对你的怀疑。仙帝那边查得怎么样了,有什么进展吗?”
扶月靠得这样近,纵然街面糖果飘香,凤溪还是闻到了她身上淡淡的山茶香气。他保持平稳呼吸,用半醉半醒的飘忽语气道:“昨日抽空去问过。仙帝身边的仙官说,并未查到甚有用的线索,仙帝已加派人手调查。”
扶月了然颔首。她拉远和凤溪之间的距离,皱眉喃喃自语:“到底谁和金羽鹤有这样大的仇怨,竟对他最看重的族人下手……”
凤溪不喜欢看扶月皱眉头。他抽出被扶月攥住的衣角,反客为主又分寸十足地牵扯她的衣袖,“难得出来一趟,今日不说这些。”他拉着扶月走入人群,“我们去主街。”
扶月看了看周围迷人眼的华灯,满脸震惊:“这、这还不是主街?”
人间如今竟比仙界还要繁华吗?
长宁街并非只有一条,而是有东西南北四条,在中间交汇成十字形。凤溪说的主街在南路上,路中间并未摆放花灯,而是设了密密麻麻的摊点,卖什么的都有,看得人眼花缭乱。
扶月活了几千年,按理说早该看遍世间万般景致,但实际上,她这几千年血雨腥风见得多,来人间市集的次数却屈指可数。
下凡历劫期间,本该是扶月体验人间烟火的大好机会,然天杀的司缘司命给她弄了个公主皇后的命盘,她一辈子基本没离开皇宫,实在是难知人间疾苦。
这样热闹的、有人气的、华灯璀璨的长街夜景,在扶月看来实在新奇。
她自恃为凤溪的师长,不愿在后辈面前表现得像没见过世面的无知少女。眸光在人潮拥挤的长街转上几圈,扶月扬起下巴,佯装不感兴趣道:“啧,也就一般。”
凤溪回头看她:“嗯?师尊说什么?”
扶月这才后知后觉想起,凤溪并没有问她任何问题。
她别扭抿了抿嘴唇,顾左右而言他:“没、没什么,我说人真多。”话音刚落,她停下脚步,注意力被身旁摊贩制作的东西吸引,“这是什么东西。”她吞咽两下口水,“好香甜的味道。”
凤溪随她驻足望去。
两个年轻摊贩正反复拉扯着手里散发甜香气味的棕色块状物,随着他们的拉抻,那棕色块状物变得越来越细,颜色也慢慢变淡变白,最终变成散发香气的头发丝儿。
年轻摊贩边拉抻边吆喝:“龙须糖龙须糖,比头发丝儿还细的龙须糖。”
凤溪了然,他告诉扶月:“是龙须糖。”
扶月:“……”
龙须糖散发出甜腻香气,扶月好奇追问:“吃的还是玩的?”
凤溪认真思忖:“他们俩一直拉来拉去,似乎是……玩的罢?”
两位摊贩听到扶月和凤溪不食人间烟火的对话,默默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脾气较好的那个堆起笑脸,委婉提醒他们: “朋友,尝一尝,沾了豆粉儿的龙须糖,不甜不要钱。”
“哦。”扶月和凤溪对视一眼:原来是吃的啊。
扶月是个没什么见识的神仙,她只吃过人间魅魔——糖葫芦,龙须糖这玩意儿她倒是从没吃过。
摊贩捏了一撮龙须糖给扶月品尝,她送入口中,手往上一提,竟拉出长长的丝。
扶月瞪眼表示震惊。
咽下龙须糖,她砸吧嘴评价:“不甜。”
开玩笑的。
龙须糖甜甜的,还有股香香豆粉味道,甚为好吃。
凤溪掏钱买了一大袋,扶月接过装龙须糖的纸袋子时,胳膊猛地往下一沉,差点儿脱臼。
摊贩见他们买得多,还神神秘秘送给他们一颗爱心形状的果子。那果子约有巴掌大,看着像桃子,闻起来又不是桃子的味道。扶月觉得稀奇,便随手揣进兜里,准备嘴巴闲下来时尝尝。
长宁街不愧有个“长”字,主街长得很,一眼望不见头。扶月抱着装有龙须糖的纸袋子,继续和凤溪往前走。
想到凤溪付钱时用的是人间的货币,扶月好奇问他:“你专门兑了人间的钱吗?”
六界货币不通用,各界有各界的金宝。
“嗯。”凤溪的语气波澜不惊,“猜到师尊会买凡界的物品,便提前兑了些。”
路两侧朱楼悬挂的琉璃走马灯在风中摇转,扶月侧首望着凤溪在灯下黝黑发亮的头发,脸上不知不觉浮现笑意。
扶月信奉放任自流之道,从没有教过凤溪如何为人处世。也不知他从哪里学的,竟这样子心细体贴。
扶月觉得心里暖暖的。她问凤溪:“兑了多少?”
凤溪语气平静:“加上银票,大概三万两。”
扶月吓得下巴差点脱臼:啥?三万两?!
照人间如今的物价,她得花几百年才花得完!
扶月不知该对凤溪说什么,默然良久后,她磕磕巴巴道:“收、收好了。以后有机会慢慢花。”
琉璃花灯燃烧生光,照得长街亮如破晓,晚风中弥漫着烟油烛火的味道。
扶月抱着龙须糖没走多远,眼神又被一个卖木雕的摊子勾住。
凤溪察觉到扶月的眼神,试探着问她:“想买吗?”
扶月点点头,跟凤溪走近木雕摊子。
见有客人靠近,卖木雕的摊贩迅速上上下下打量凤溪和扶月,见他俩穿着不俗,眼中精光一闪,嘴里吹捧的话成串而出:“二位气度雍容,冠袍带履样式别致,一看便是有钱人家的少爷小姐。这些木雕皆出自京都名家之手,您二位买些回去摆在家中,定能为内舍增光添彩……”
吹捧的话扶月已听得太多。耳中自动过滤掉摊贩絮絮叨叨的话语,扶月指着一只木雕小猫问他:“这个怎么卖?”
“哦,这只猫啊。”摊贩探身取过巴掌大的猫咪木雕,“这是沉香木做的,价格比其他木雕略贵些。”
凤溪看出扶月喜欢那只木雕猫,他从广袖中掏出青色竹纹荷包:“多少钱?我们买了。”
荷包里的银钱相互碰撞,发出令人心痒的声音。摊贩的喉结滚动两下,狠狠心狮子大开口道:“十……十两银子!”
扶月立时气得笑出声音。
就这只巴掌大的木雕小黑猫,竟值十两银子啊?
他怎么敢说出口的?
扶月如今虽然住在天上天,不怎么过问六界琐事,但各界的物价如何变化她心里始终有数。
十两银子,足够凡界普通农家一年开销了。
联想摊贩刚才那句“有钱人家的少爷小姐”,扶月很容易便猜出,他这是在把她们师徒俩当肥猪宰。
凤溪是有钱,但有钱不代表他们要做被宰的冤大头。扶月不动声色按住凤溪付钱的手,眼神诚恳地望向卖木雕的摊贩:“其实……这身衣裳……是我们偷来的。”
凤溪眨眨眼睛,不解扶月用意。
但……扶月按在他手背上的那只手软软的、热热的,凤溪把所有的注意力都用来感受扶月掌心的温度,无暇去顾及她有什么用意。
卖木雕的摊贩满脸疑惑:“你说啥?”
扶月佯装不好意思地笑一笑:“其实,我们不是有钱人家的少爷小姐,是逃荒的难民。昨夜路过一富贵人家,觉得他们晒在外头的衣裳好看,便偷来穿了。”
摊贩的疑惑声从长街这头传到那头:“啊?”
第55章 熟人
半刻钟后, 夜色浓重,扶月和凤溪再次从无人的暗巷走出来。
这次他们又变换了一套衣物,从头到脚一水儿的粗布麻衣, 上头没有任何花纹刺绣,摸着都剌手。
扶月收好从天上天带来的钗环,随手折了枝桃木,用法术变成木簪挽住玄发。
凤溪信手变出一根长长的烟青色发带,将及腰墨发整齐束于头顶, 用发带缠绕数圈后打结系紧,长出的部分便任它飘在脑后。
换好装束后, 扶月低叹一声, 开始自我反省:“哎,真是神仙做久了, 没常识了。刚才那身衣裳在我们神仙眼中是寻常服饰, 但在凡界的普通民众眼中, 还是过于华丽富贵了。”
人看衣裳马看鞍,他们换上这身粗布衣裳, 扮作普通庄户人,应该便不会再有小贩试图抬价宰客了。
想到凤溪适才掏钱的爽快劲儿,扶月压低声音提醒他:“等会儿再看到心仪的东西时,你可别傻乎乎地掏钱了,要先杀杀价, 狠狠地杀价, 知不知道?”
杀价?就是把价格压低罢?凤溪顺从颔首, 脑后发带被风吹得左摇右摆:“好。”
扶月定眸看向凤溪绑头发的发带,又看了看他棱角分明的脸庞,张嘴想说什么, 可又到底什么都没说。
她挪开视线,忍住不去看那根发带,继续和凤溪往主街走。
人性复杂,有时候越是想忽视的事情,便越会在意。快走到主街时,扶月终是忍不住了:“你弯点腰。”她咬牙对凤溪道。
凤溪脸上浮现茫然:“嗯?”
扶月表情别扭地看向凤溪刚绑好的发髻。
许是没有铜镜不好照看,凤溪束发时留出的发带一端长如小臂,另一端则短似拇指,一长一短参差不齐,扶月看在眼里着实难受。
她缓步走近凤溪,抬手轻按他的肩膀,示意他放低身段。
肩上搭着扶月柔软的手,凤溪心神一晃,几乎是下意识地弯腰倾身靠向扶月,前额距离扶月的胸口只有一拳之隔。
青年弯腰的动作矜贵又温驯,肩胛骨的形状在粗步布下若隐若现。扶月怔怔看着凤溪在月光下线条流畅的脖颈,心底忽地生出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就像……就像有蚂蚁在啃食她的心脏。
她稳定心神,踮起脚尖,动作温柔地解开凤溪绑头发的烟青色发带。
她先将发带沿中间对折,对齐两端后用牙咬住,再拢起凤溪绸缎般柔顺的乌发,用发带一圈圈缠绕固定。
绕了数圈后,扶月拉紧发带,在凤溪头顶打了个活扣。剩下的两截发带长度刚好一致,几乎分毫不差。
扶月心里舒坦了:“这样才对。”
凤溪缓缓直起腰,从喉咙深处发出声低笑:“原来师尊在意这个。”他微弯眼眸,眼底暗光流转,“我竟没发现发带留得长短不一。”
“这里没有镜子,看不见也正常。”扶月后退一步,满意地欣赏着自己的作品,“不错不错,这回对称了。”她招呼凤溪,“咱们继续去买东西,这回看还有没有摊贩敢狮子大开口。”
扶月先一步往主街去了,凤溪立在原地,视线紧盯扶月的背影,压制的爱意如潮水肆意翻涌,似要将她拽回来困在潮水深处。
须臾,他扬起唇,脸上绽放出不易察觉的得逞笑容——
他赌对了。
扶月果然看不过眼。
他藏好笑容,迎着夜风快步追上扶月。
人间的夜似乎比天上的夜更长。
穿着粗布衣裳重返长宁街主街后,扶月看中的第一样东西,是用稻草编成的蝈蝈儿。
她先给凤溪一个“稳住别动”的眼神,再开口问摊贩:“这怎么卖?”
摊贩伸出根指头:“一百文。”
“一百文啊,贵了贵了。”扶月刚要还价到八十文,凤溪却先她一步开口,“十文卖不卖?”
扶月倒抽一口冷气,拿看堕神的眼神望着凤溪——哪有他这样子杀价的!摊贩不骂他们捣乱才怪!
她正迅速思索着,等下摊贩骂他们时该如何还口,却不料摊贩忽地笑容满面道:“卖!”
少焉,初到人间的两位神仙拿着一只稻草编的蝈蝈儿,在凄冷的夜风中沉默不语。
人间市集的水……真的很深啊。
半个时辰后,街面上仍旧人来人往,扶月和凤溪穿着粗布素服混迹在一众凡人中间,买了不少华而不实的小玩意。
“凤溪快瞧,比咱们用术法变出来的还有意思。”扶月拎着一只会扇动翅膀的木头机关鸟,笑意直达眼底,“花不了几个钱,就能买到这样精巧的玩意儿,真是物超所值。”
“这种机关鸟几百年前就有卖的。”凤溪含笑凝视扶月满月般的脸庞,“师尊以前不曾见过吗?”
扶月拨弄着机关鸟的翅膀,眼底笑意不减,半是玩笑半是认真道:“我生下来便无父无母,无人教养,终日在六界间流浪。父神将我从极寒之地带回天上天以后,我整日忙着降妖除魔,实在是不曾看过这些有意思的小玩意。”
极寒之地。凤溪的眉心动了动——扶月和他初遇也是在极寒之地。
他想起数日前在太玄幻境,扶月曾说他生得晚。他当时不愿听这句话,还同扶月怄了两日气。
其实扶月没说错,他的的确确比她晚生两千多年。
他借着天上的月光和街上的灯光,静静打量扶月不老的容颜,唇角的浅淡笑意一点一点消失——无父无母,终日流浪……那该是一段多么漫长而难熬的时光。
他拧紧眉毛,内心深处忽地生出一股“君生我未生”的苍凉之感。
若是……若是他早出生两千年就好了,凤溪想,他会陪在扶月身侧,与她一起熬过漫长岁月。
“啪啦啪啦。”不远处有人在燃放爆竹,扶月举目看向发出爆竹声音的地方,新奇挑眉道:“原来人间千灯节也放爆竹吗?”看着看着,她突然变了脸色,“那是……”她眯眼沉吟,“青檀和风轻痕吗?”
青檀和风云仙君?
他们夫妻俩不是隐居于太玄幻境吗,怎么会到人间来?
凤溪随扶月视线看去。
拥挤人潮中,有一男一女两道身影格外惹眼,他们穿着与人间格格不入的飘逸仙袍,背对着扶月和凤溪在人群中忙碌穿梭,似乎在寻找什么人。
从身形和背影来看,的确像风云仙君夫妇。但也仅仅是像罢了,要想确认,须得过去看清他们的正脸。
凤溪问扶月:“要过去看看吗?”
扶月收起机关鸟:“走,跟上去。若是他们便打个招呼,正好省得我写信寄去了。”
他们离那两个极像风云仙君夫妇的人虽然不远,可碍于街面人头攒动,挪动异常艰辛。等他们挪到那两人之前所在的位置,人影已不知所踪。
扶月隐约看见更远处的人群中有像他们的人影一闪而过,她怕再次错过,又不敢随意在人间施展法术,只得提起裙子硬往前挤,口中不停说着“请让一让,请让一让”。
扶月怕挤着路人,动作已格外小心,不曾想胳膊肘还是碰到了一个看花灯看得入迷的女子。
看花灯的女子吃痛地“哎哟”一声,她还没有说话,旁边的男伴却态度激动地叫嚷起来:“你这凡人乱窜什么,没长眼睛啊!伤到我夫人要你好看!”
扶月自知理亏,她放低姿态,低着头连声道歉:“对不住对不住,实在对不住……”仓促道完歉,她抬起头,与叫嚷的男子四目相对。
只一眼,那叫嚷的男子惊呼出声,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掉出来:“天呐,扶……”
凤溪跟扶月落下一段距离。他费力追上扶月,却见她停着不动,不由得好奇探头:“师尊,你怎么……”
后面的话凤溪没来得及说出口,因为扶月捂住了他的嘴巴。
“嘘。”扶月死死捂住凤溪的嘴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调转方向,拽着他的手一路狂奔,“快走!!”
她顾不得追青檀他们,心虚到头冒冷汗:“是小妖帝赤炎!”
第56章 夜聊
扶月上次跑这么快, 还是在两千年前,那时她被两头发狂的妖兽轮番追赶,不跑快些便会被妖兽撕碎。
她抓着凤溪的手, 在“叮咚”骨镯碰撞声中一直跑到城外荒无人烟的山林,直到确定小妖帝夫妻俩不会跟上来,才撒手扶着膝盖疯狂喘气。
“太、太离谱了……”扶月上气不接下气道,“小小一处人间城都,竟能碰见这么多熟人……大家是在自己地盘上待腻了, 到人间来寻新鲜吗?”
山林漆黑寂静,凤溪听着自己的心跳声, 喘着粗气问扶月:“方才那人是赤炎?”
他刚探个头, 什么都没看清,便被扶月拉着跑了十几里路。
“是他。”扶月艰难站直身子, 眼中难掩懊恼——不知道赤炎有没有认出她。
凤溪不理解扶月的慌乱:“既是赤炎, 师尊为何还要逃走?你是六界共主, 无论出现在哪一界,都是寻常之事, 不必避人。”
凤溪说的扶月都懂。可她见到赤炎的第一反应就是心里发虚,容不得多想,几乎是条件反射般扭头便跑。
若问扶月为何心里发虚,她又说不上来。
今晚逛得差不多了,扶月喘匀气息, 抬头问凤溪:“回天上天啊?”
她要回去好生缓缓, 认真思索下若他日赤炎提起此事, 该如何回答。
凤溪抬首去看月亮——快升到夜空最中间了。“还有半个时辰到子时。”他劝扶月,“子时钟声响起,凡界民众会燃放祈天灯。师尊不如再等等, 看完祈天灯再回去。”
祈天灯啊。扶月目露期待,她能想象到万盏华灯同时飘向夜空的画面有多美。
已在人间游荡半夜,也不差这半个时辰。扶月仰头望望被乌云遮住半边的月亮,点头答应:“也好。”
这座山就在都城旁边,山并不高,却能刚好将灯火闪烁的城阙尽收眼底。
扶月跑得脚痛,她在山顶寻了块平坦的地方,盘腿坐下闭目养神,安静等待即将出现的千灯盛景。
凤溪垂手站在扶月身旁,藉着天际皎洁月光,垂落眼睫无声望向她。
他名义上的师尊微微仰起脸庞,双眸紧闭,纤细眉毛自然舒展,似在享受这一刻的夜风吹拂。
他翘起嘴角,撩袍挨着扶月坐下。
赤炎前几天曾提议,让凤溪在千灯节向扶月表明心迹,凤溪后来当真想了想,并最终得出结论——不可。
以他对扶月的了解,若他在此时表露心迹,扶月会跳起来飞速逃走,然后找个隐匿地方躲起来,几个月不见他。
他无法忍受几个月看不到扶月。
今夜,他仅是带扶月来看一看千灯盛景。等日后时机恰当,水到渠成,他再向扶月道明心意。
一湾护城河绕着城阙静静流淌,河面上浮着点点许愿灯,像另一面星空。
夜风将凤溪身上的淡淡梅香吹进扶月鼻腔,她揉揉鼻子,缓慢睁开眼,问了凤溪一个早就想问的问题:“你……熏衣裳用的什么香料,挺好闻的。”
凤溪斜目看向扶月,唇角牵起若有若无的笑:“我与师尊相识五十年,你才闻到?”
扶月表情局促地挠挠头——她早就闻到了,只是始终没好意思问凤溪。
师尊问徒弟这样的问题,会很怪吧?
“不是香料的味道。”凤溪偏头看向旁处,眼底快速划过一抹阴冷,“是体内……与生俱来的味道。”
原来是体香。扶月了然。
凤溪有体香,还这么好闻……想到这里,扶月忽地咽了下口水。她想做点什么转移注意力,手在身上东摸摸西挠挠,忽然摸到样硬硬的东西。
是卖龙须糖的摊贩赠的奇怪果子。
正好躲避小妖帝的这一路跑得口干舌燥,扶月掏出那枚爱心形状的果子,从中间掰开,分了一半给凤溪:“尝尝,我还没见过这样的果子。”
凤溪接过咬了一口,眉间立即隆起:“甜。”
他不爱吃甜的东西。
摊贩给的果子实在是稀奇,不仅外形是爱心形状的,就连果核也呈爱心形。扶月觉得有趣,专门剔出果核拿帕子擦干净,塞进口袋打算带回天上天。
三更半夜,在山上顶着山风啃果子,别有一番乐趣。
摊贩给的果子比龙须糖还甜,好在汁水充沛,吃着口感不错。
想到龙须糖,扶月顺便想到一件事。
“你比我年轻许多,怎么也不认识龙须糖。”想起凤溪说龙须糖是用来玩的,摊贩忍不住翻白眼的表情,扶月忍住笑意问他,“你父亲母亲在世时,没有买过龙须糖给你吃吗?”
凤溪的瞳仁比夜色还黑:“父亲母亲……”他似被拉进一段不太好的回忆中,眸色忽而变得晦暗幽沉,“在我很小的时候便去世了。”
扶月停下咀嚼的动作,抿了抿唇,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收凤溪为徒,是扶月仓促下的决定。这五十多年来,她指派凤溪做事多,跟他交流甚少,更是不曾跟凤溪聊起他的过往。
她对凤溪的了解,仅限于知道他是应龙一族最后的遗珠,其余一概不知。
“我、我不知道你父亲母亲去得早。”扶月动作僵硬地向凤溪道歉,“对、对不起。”
她不该挑起这个话头勾起凤溪的伤心过往。
“师尊道歉作甚?”凤溪眨动浓密眼睫,反过来柔声安慰扶月,“杀我父母的人不是师尊,相反,是师尊给予我生存的机会……”他顿一顿,补充一个词,“和动力。”
扶月觉得凤溪补充的词有点古怪,但她没有深想。她问凤溪:“杀你父母的……也是金羽鹤吗?”
毕竟是金羽鹤灭了应龙全族。
凤溪的回答出乎扶月意料:“不是他,另有其人。”他仰起头去看满天繁星,脸上浮现不易察觉的阴鸷,“弑亲之仇早已得报,父亲母亲泉下有知,也会觉得欣慰。”
明明凤溪语气如常,可扶月却透过他的声音,读出了浓得化不开的忧伤。
她看着她和凤溪之间的距离,心中突然生出一个奇怪念头——只有一臂之遥,她往旁边轻轻挪一步,便可与凤溪肩并肩挨着,那样,凤溪的头颅便可以靠在她的肩膀上……
扶月被这个疯狂的念头吓到了。
她忙哆哆嗦嗦举起手里的果子,用力啃了一口。她想做点什么,故意没话找话:“你说父母离世时,你还很小……”她问凤溪,“有多小?”
凤溪认真换算:“倒也不是很小,用人间的年龄来算……大约是二十岁。”
扶月点头:“的确不算很小……”都成年了。
她问凤溪:“后来有其他应龙族人关照你吗?”
“关照?”凤溪重复一遍这个词,忽而眯起眼睛笑得怪异,“的确,要多谢他们的关照。”
大抵是不想再继续聊起过去,凤溪从袖中扯出条手帕,温声问扶月:“手黏不黏?”
扶月把手里剩下的果子全塞进嘴里,捏了捏手指:“有点儿。”她朝凤溪伸手摊掌,本打算让他递手帕过来,她自己把手擦干净,却没想到,凤溪竟直接抓住她的手腕,一根一根、极为细致地为她擦拭沾到果汁的手指。
连指缝都不放过。
柔软的棉布摩挲着指间肌肤,激起一阵说不清道不出的颤栗,从手指快速传向四肢百骸。
扶月强忍着身体的怪异表现,偷偷用眼角余光睨凤溪——他的神色一如往常冷淡,看不清情绪起伏,只是垂着眼睛、低着头,慢条斯理为她擦拭手指。
扶月忽地记起那场震惊六界的婚礼。
那日,凤溪半跪在血泊中,也是这样垂着眼睛、低着头,慢吞吞替她穿好掉落的鞋子。
山顶的气氛变得有点怪异。
不知过去多久,凤溪总算放开扶月的手腕。他收起手帕,面色平静俯视着山下的灯火辉煌,面上看不出任何情绪变动:“好了。”
胸膛却起伏得厉害。
扶月咬一咬嘴唇,徐徐缩回手,不着痕迹地落下衣袖遮住。
指尖在衣袖遮掩下止不住地发抖。
好一阵寂静无言。
离千灯盛放还有一盏茶时间,扶月受不了这怪异气氛。她故作轻松地伸个懒腰,眼角带笑凝望山下的都城,眼中倒映着璀璨烟火:“人间。”她喃喃道,“六界最真实的地方。”
凤溪偏头看她,高挺的鼻梁挡住半张脸:“师尊喜欢人间?”
扶月朝他挑眉:“我身居六界共主之位,有时不太敢表露内心真实想法。旁人若问我喜欢哪一界,我会说六界各有千秋,都一样,都喜欢。但其实……”她扬唇微笑,“六界之中我最爱人间。”
“人间的一切都是真实的,生老病死,爱恨痴嗔,日落月升,山川湖海……真实到让人着迷。”
她问凤溪,“还记得我之前下凡历劫的事吗?”
皎洁月光落在凤溪白皙的脖颈上,他轻轻点头,烟青色发带迎风舞动:“记得。”
扶月并拢双腿,手肘抵在膝盖上托腮:“我也曾体验过人间的千灯节。”
她的眼底混杂着多种情绪:“也是在这样轻易便可登顶的低矮山丘上。李润乾……我在人间历劫时的眷侣,他难得从繁琐的政务中抽身,陪我从宫里跑到郊外,放一盏求子的祈天灯。”
“只可惜,祈天灯被我爬山时不慎弄坏了。”她眨眨眼睛,睫毛轻颤,“最后,我们只能并排坐在山顶,眼巴巴看着大越的子民放灯。”
第57章 靠近
扶月回忆往事时, 凤溪慢慢转正头颅,垂眼盯着山下的护城河,不知在想什么。
扶月托着下巴道:“我之前还真怀疑过你, 凤溪。我怀疑你偷偷随我下凡,变作我身边的黑猫小白。”她朝凤溪眯眼微笑,“后来在胥辰那儿看到小白,我才打消这份怀疑。”
凤溪眉眼微动。他绷紧下巴,再次偏头看向扶月:“北极大帝胥辰……便是你在凡界历劫时的眷侣李润乾?”
“不, 他不是。”扶月下意识撇嘴,“他另有身份——很奇特的身份。”
提到胥辰, 扶月突然想起来一件事:“对了凤溪。”扶月微微侧首, 对上凤溪黑曜石般的眼眸,“胥辰气息湮灭前, 你到底对他说了什么?他本来还有口气在, 你附耳同他说完几句话后, 他竟直接死不瞑目。”
那会儿扶月光忙着震惊了,没听到凤溪跟胥辰说了什么话。后来又是凤溪妖气入体、又是老妖帝夫妇俩意外离世, 扶月忙忙叨叨的,一直没空问他。
“胥辰死前……我和他说过话?”凤溪露出诧异表情,“我怎么不记得。”
扶月斜眼睨他。
凤溪坐得笔直,如生长在深山中的桦树:“可能的确和他说过话。”他容色坦然道,“但那时我体内充满妖气, 意识不清楚, 全然不记得说过什么。”
对哦。扶月托着下巴眨眼:凤溪那会子正闹妖气入体。大概……是真的不记得了。
“沙沙沙……”远处传来踩碎树叶的声音, 扶月和凤溪相视一眼,同时压低声音:“有人来了。”
凤溪瞬移到扶月身侧,迅速结好隐身印向上抛去, 咒语落地时光芒盛放,不偏不倚刚好罩在他们身上:“别说话。”凤溪道,“应当是赤炎他们。”
凤溪的胳膊坚硬而温暖,像篝火旁烤热的石头。他靠近突然,扶月不敢乱动,身子僵硬着,连大口呼吸都不敢。
“应该就是往这个方向来的。”是小妖后的声音,“怎么找了这么久都找不到。”
“大抵是想躲着我们。”小妖帝赤炎的声音轻浮活泼,极具辨识度,“他们师徒俩术法都厉害,随便捏个隐身诀往身上一套,我们便无法寻到踪迹。”
赤炎夫妻俩缓步从树林中走出,停在距离扶月和凤溪一丈外。他们今夜也是有备而来,身上穿的是民间贵族服饰,华丽却不夸张。
没找到凤溪和扶月,小妖后似乎很失望。目光迅速向四周移动掠过,她紧锁眉心道:“他们怎么会一起来人间?还挑今晚这样特别的日子。”
赤炎咧唇一笑:“可能是看腻了天上的风景罢。”他柔声提醒苏羽落,“莫对任何人提起今晚的事,最好烂在心里。”
搜寻无果,小妖后失望地收回视线,点头道:“嗯。”
山上的风比平地上更凛冽,赤炎搓着胳膊问小妖后:“冷不冷?”
苏羽落摇头:“不冷……”话音刚落,一阵夹杂着寒气的风吹来,她下意识打了个冷颤。
赤炎看在眼里。他信手变出一件月白色斗篷,动作轻柔地披在苏羽落肩头,又快速绕到她正面,细心替她系好斗篷的结。
小妖后便安静束手站着,像块冰雕的精致娃娃,任由赤炎装扮。
“好了。”赤炎掏出苏羽落压在斗篷下的头发,笑意直达眼底:“真漂亮。”他情难自禁地靠近苏羽落,在她额头蜻蜓点水般烙下一吻。
苏羽落立刻红了脸颊耳朵。
“走罢,下山去给你买糖葫芦。”赤炎沿来时路返回,志气满满道,“给你买二十根——不,五十根!带回妖皇宫慢慢吃。”
赤炎行走的步伐轻快敏捷,小妖后站在一片枯黄草木中,怔怔看他瘦长的背影,清冷美丽的脸上冉冉浮起抹哀怅神色。
她低下头颅,伸出手,小心翼翼触碰斗篷上赤炎亲手系的蝴蝶结,动作轻得仿佛那是一只真正的、会飞的蝴蝶。
“快跟上!”赤炎停在下山的小径旁高声呼叫。
苏羽落收起脸上所有表情,再度恢复平日里冷冷的木头美人形象,快步朝赤炎走去:“好。”
月亮就快爬到天幕最中间的位置,山上的风越来越大,林涛声听起来如同野兽在嘶吼。
凤溪抬手击碎笼罩在他和扶月身上的隐身咒,两人的身形立刻显露。
但,他却没拉开和扶月之间的距离,仍旧紧挨着她。
扶月按捺住心头的颤动,强装镇定放平膝盖,边闻着空气中缭绕不休的寒梅香气,边回想小妖后刚才的动作和表情。
那样的小心翼翼挣扎痛苦,倒不像对赤炎没感觉。
可……若对赤炎有感觉,她又为什么会冒着被人发现的风险,拦住凤溪表明心迹?
扶月心中好奇,她问凤溪:“赤炎有没有同你说过,他跟苏羽落是如何相识的?”
凤溪也放平双腿:“说是做了好久的梦,梦里有个看不清面容的姑娘,反反复复出现。后来,他舅舅的养女——苏羽落回到妖界,他看到她的第一眼,便认出她是他梦中反复出现的姑娘。”
“他对苏羽落一见钟情。”
“爱。”扶月单独重复这个字,语调古怪。
“是的,爱。”凤溪沉眸紧盯扶月,“师尊相信哪种爱?”
扶月被他问得发懵:“啊?”
什么相信哪种爱?
“像赤炎对苏羽落那种一见钟情……”凤溪抿唇,嗓音压得又低又磁,“还是像这世上许多人一样,日久生情。”
扶月这才明白。
她望着凤溪和她并排摆放的、比她长出一大截的腿,认真思索起他的问题。
一见钟情……她对李润乾,算不算是一见钟情呢?
应该算罢。
隔着珠玉帘子遥相望时的那惊鸿一瞥,支撑周琯走过了一年又一年。
可……扶月忍不住皱眉:对李润乾一见钟情的,是周琯,不是扶月啊。
思索良晌,扶月坦诚道:“我不清楚,不论是一见钟情,还是日久生情,我目前都没遇到过。”
她轻抚手指,松开紧皱的眉心:“但我想,这两种爱大相径庭,应该不会出现在同一个人身上。”
“不见得。”凤溪很快提出反对意见。
他的嗓音低低的,带着某种压抑的、克制的情绪:“这两种爱会出现在同一个人身上。先是一见钟情,接着在长年累月的相处中不断动情。”
他望着扶月,眼底好像有星河流转:“爱意不会消失,只会越来越深、越来越浓,最后牢牢浸入骨髓之中再难抽离。”
凤溪今晚说话的声音……很好听。他每说一个字,扶月的心弦都忍不住颤动两下,似有根羽毛在左右撩拨。她微微仰起头回望凤溪,让自己坠入那片星河之中。
凤溪的五官分布得恰到好处,不紧凑,也不疏松,像拿尺子量过似的。特别是那根挺翘的鼻子,线条弧度流畅,精致得让人嫉妒。
若是应龙一族没有被金翅大鹏屠戮殆尽,凤溪应该会成长为族中最出色的后辈。他有可能和金羽鹤一样,带领族人在太华山繁衍生息,重振应龙之族威名。
说到应龙,扶月脑海里突然蹦出一个念头。
她向四周张望一番,确定无人后,朝凤溪扬唇深笑,试探着开口道:“这里没有外人。凤溪,你能不能……能不能,再化一次那个。”
天际星光洒在凤溪的眼睛里,他不受控制地凑近扶月:“哪个?”
扶月挤吧挤吧眼睛:“应龙原身。”
凤溪神色骤变,当即坐正身子远离扶月:“不要。”
“为什么?”
“不好看。”
“谁说的!”扶月握拳为应龙原身正名,“我觉得很好看,很特别。”她想起凤溪第一次在她面前化形的样子,想起骑在他身上飞行的感觉,颇觉心神荡漾,“漆黑坚硬的鳞片好看、五彩斑斓的翅膀好看,尤其是眼睛——金黄色的眼睛,比我的眼睛颜色更深更好看!”
凤溪的视线落在扶月水润饱满的嘴唇上,清晰的喉结上下滚动。他不知想起了什么,语调愈发低沉沙哑:“我只有坚硬的鳞片和龙角。”他道,“没有毛茸茸的小兽毛发。”
毛茸茸的小兽毛发。
太玄幻境那个月夜发生的点滴事浮现脑海,扶月抬眸凝望凤溪——他不是说,不记得醉酒那晚的事吗?
那充斥桂花甜酒气息的、迅速而冰凉的月下一吻从记忆最深处迅速苏醒,扶月匆忙挪开与凤溪对视的双眸,忽觉心慌意乱得厉害。
“你、你热不热。”扶月伸手整理领口,眼神闪躲,“我感觉今夜甚热。”
扶月怕冷,吹阵冷风尚且抖三抖。可今夜在这冷风横吹的山上,她竟没有丝毫冷意,反倒觉得胸腔中有把旺盛烈火,烧得她口干舌燥,手脚都使不上劲。
扶月想喝水,最好是冰冷甘甜的山泉水。
凤溪的眸光落在扶月领口露出的白皙肌肤处,略作停留,他艰难挪开眼:“还好。不过……”他用心感受此刻的温度,“今夜确实比昨夜更热些。”
既然凤溪也这样说,看来今晚的气候的确反常。扶月记得上山途中曾看到过一汪水潭,潭水幽深清凉,就在这附近。她抚地起身,打算去谭边取水喝。
“啪。”就在扶月起身的瞬间,山下皇城上空忽地绽放绚烂焰火。
万籁俱寂中突然传来响彻云霄的声音,纵然扶月胆量过人,也吓得浑身一哆嗦。
她本就觉得手脚无力,乍受此惊吓,更是慌得六神无主,身子立时向后倾斜,直勾勾倒向坐在她旁边的凤溪。
凤溪都不曾挪动分毫,只是听得耳畔响起一声惊呼,眼前快速闪过道黑影,接着,扶月便猝不及防地跌进他的怀抱之中。
他的右侧臂弯正好做了扶月的枕头。
四目相对,一个惊慌失措,一个气定神闲,眼中情绪不同,可胸膛剧烈起伏的程度却相同。
黑黝黝的天空长出火树银花,噼里啪啦的焰火声和着长宁街上人群沸腾的喝彩声,裹在一起传入山顶。
扶月静静躺在凤溪怀中,双腿自然弯曲,臀部坐在他的大腿上,后脖颈不偏不倚枕在他弯起的手臂中,巧合得就像有人在他们身上施了甚术法。
她抓住自己的衣襟,怔然望着凤溪近在咫尺的面庞,眼神逐渐变得迷离涣散,想不起来此刻身处何处、在做什么。
焰火绽放的声音渐渐停止,耀眼的光芒化作火星,簌簌坠下。最后一点火星坠落地面,恰逢子夜钟声敲响。万千流萤般的祈天灯从城都升起,顺着夜风流动的方向,摇摇晃晃飘向九重天。
凤溪身上独有的淡淡的寒梅香气源源不断涌入扶月的鼻息间,熏得扶月脸颊绯红。她觉得眼前天旋地转,五脏肺腑愈来愈灼热。
她看不见天际游走的浮云,看不见身后绮丽的千灯之景,只看得到凤溪那张离她越来越近的、光洁白皙的俊美脸庞。
多么巧夺天工的一张脸,双眸狭长,唇色殷红,却偏偏又肤色苍白,她甚至能看得到他皮肤下的青色脉络。
祈天灯越飘越高,扶月和凤溪之间的距离也越来越近,近得能感受到彼此呼吸时喷出的气息。
不知道是谁先起的头,扶月只是轻轻眨了一下眼睛,短暂的黑暗过去后,她的嘴唇和凤溪的嘴唇已重叠到了一起。
第58章 自问
双唇触碰的瞬间, 熟悉的柔软而冰凉的触感瞬间传遍四肢,扶月觉得头皮发麻,就好像……就好像刚才的焰火是在她脑子里炸开的。
她感觉手脚一阵阵发软, 喘不上气,如同溺水的人沉入水底,急需抓住什么,哪怕是一根稻草也好。
扶月松开抓着衣襟的手,指尖顺着凤溪的胸膛往上攀爬, 最后停在他的脖颈旁边。
溺水的人终于寻到了救命稻草,扶月猛地环抱住凤溪的脖子, 十指在他颈后交叉扣紧, 嘴唇更加用力地回应他的亲吻。
扶月上半身的重量几乎都吊在凤溪脖子上,凤溪不好发力, 脖子勒出一条明显颈线。他干脆抬手扣住扶月的后脑勺, 另一只手则箍紧她的腰身, 让她更加紧密地贴近他。
不同于上一次的蜻蜓点水,这一次的亲吻猛烈而又热切, 像盛夏时节的狂风暴雨。四瓣嘴唇缠绵厮磨,很快由最初的冰凉变为滚烫。
扶月在凤溪怀中晕晕乎乎地想,口水到底算不算水呢?
她适才还渴得口干舌燥,与凤溪亲吻厮磨这一小会儿,便似饮了几盅甘霖。
渴是不渴了, 但小腹却烧起熊熊烈火, 叫嚣着想要更多亲密接触。
天上的灯火与地上的烛火交相辉映, 将天地染成温暖的橘橙色,笔触再细腻写实的画师,也画不出这光景的千万分之一。
地是最好的床榻, 夜空是最好的被子。
扶月跟凤溪先是一坐一躺环抱相拥,后又变成一上一下躺在微带绿意的草地上,两具躯体缠绕交叠,像两条不知疲倦的蛇。
细密潮湿的亲吻不止停在唇齿间,还凌乱地落在对方的额头、耳朵、锁骨、脖颈,每亲吻一处,都会发出潮湿暧昧的“啧啧”水声。
几翻转换动作,末了扶月骑坐在凤溪的胯上,身子前倾,俯身亲吻他凸出的锁骨。
扶月已意乱情迷到极致,眼里浸满水痕,大脑根本不受控制。她动作粗鲁地扒开凤溪的衣襟,露出他胸前一片雪白肌肤。
换来凤溪一声低呼:“唔。”
扶月在凤溪的惊呼声中直起腰,痴痴凝望他精瘦的胸膛,还上手摸了两把。
不软,也不硬,弹性十足。
接着,她咬了咬被凤溪啃得红肿发烫的嘴唇,双手上抬至领口,主动拉下自己的上衣。
圆润的肩头暴·露在月光中,泛着盈盈白光。扶月软绵绵趴向凤溪,先是在他的胸口落下一吻,正打算继续下步动作,山林中忽而吹来冷冽疾风,冻得扶月结结实实打了个冷颤。
如同一盆冷水当头浇下,扶月立时清醒过来。
她猛地坐起身,低头看向凤溪——他微闭双目,衣衫不整地躺在草地上,胸膛剧烈起伏,白皙的脖子上两朵红梅格外耀眼。
她又看了看自己——鬓发全部散开,衣服也褪到肩头,玄色的头发一半飘在风里,一半被她坐在身下,扯得头皮隐隐作痛。
最关键的是,她、她正骑坐在凤溪的腰间……
扶月吓得手脚僵硬:她在做什么啊?
她……她在对凤溪做什么啊?
察觉到扶月停下了动作,凤溪睁开眼睛,嗓音沙哑干涩:“师尊,怎么了?”
凤溪这一句“师尊”,唤得扶月无地自容、羞愧难当,恨不得当场跳下悬崖。
她如枯木死灰般,手脚并用从凤溪身上往下爬。“凤溪,我……我……”扶月的嗓音比凤溪更为沙哑干涩。她想对凤溪说些什么,“我”了半天,也没说出下文。
无数祈天灯不知疲倦地飘向参宿星辰,如同扑火的飞蛾,只管奔赴不问归时路。
扶月抬手挡住脸,一半懊悔、一半羞愧地低叹出声:“天呐!”
她跌跌撞撞地转过身,掩面落荒而逃。
山上林风往来不休。凤溪以腹部发力起身,眼神晦暗地盯着扶月离去的方向,轮廓纤细的嘴唇在反复吮吸下变得又红又肿。
他坐在来回被他和扶月来回翻滚压平的泛黄草地上,伸出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触碰嘴唇后,挪开手指不疾不徐整理凌乱的衣衫和头发。
少倾,遮掩不住的笑意从眼底深处渗出,缓缓布满整张脸。
回首仙途几千载,扶月跌入过烂泥地,被妖兽踩进粪便里过,甚至当众被人丢过小石子,她都觉得没有今夜这般尴尬。
今夜的这种尴尬……不是简单的身体上或心灵上的尴尬,它是刻在脑子里的,稍一回想便让人尴尬到表情扭曲抓耳挠腮。
扶月是鹌鹑性子,越遇到这种事情她越想躲避。
一路连跑带飞地返回碧霄宫,扶月用力推开寝殿大门,咕咚咕咚喝了一大桶水。喝完水,她踢掉鞋子,擦擦嘴爬上床,打算用睡梦逃避现实。
怎么可能睡得着,空荡荡的胸腔里像有头小鹿跑来跑去。
寝殿庭院外的花坛里好像有几株深睡草。
扶月跳下床,赤脚跑到庭院外的花坛中,果然看到一小丛韭叶似的深睡草。她蹲下身子,掐了几片深睡草叶子,简单掸去泥土和灰尘,饿死鬼似的拼命往嘴巴里塞。
君岚起夜时恰好看到这一幕。
君岚大为震惊:“娘娘……”她目瞪口呆道,“您在做什么……”
“别管我,别问我任何事。”扶月蹲在花丛前,头也不回对君岚道,“回去睡觉。”
深睡草果真有安眠奇效。
扶月吃了深睡草,躺回床上翻了几次身,没多久便沉沉睡去。
然,深睡草只能让人的躯体沉睡,却无法阻止梦境的到来。
这一晚,扶月又做梦了。
不是在人间,也不是在山上。
是在天上天,在她位于碧霄宫寝殿的床榻上。
她和她唤作“乖乖徒儿”的男子未着寸缕,肌肤相贴,在婉转低沉的喘息声中交叠缠绵,床畔的纱帘随风摆动,满屋子弥漫着凤溪身上的寒梅香气,以及……情欲的气息。
梦醒后,扶月睁开眼睛,双目无神地看向床帘上的山茶花纹样。
她忽而明白,为何在人间市集遇见小妖帝夫妇俩时,她的第一个动作是转身拉着凤溪逃走。
也知道她到底心虚在哪里——
不论是青檀和风轻痕,或是赤炎和苏羽落,他们之间都有一层共同的关系:夫妻。
他们携手去人间游历,去体验千灯之节,入情入理、正正当当。
而她和凤溪……是师徒啊。
她细数床帘上山茶花的朵数,又记起一件事,脸上的表情慢慢变得凝重——昨夜那样好的机会,她竟没有问凤溪,他喜欢的姑娘到底是谁。
扶月再没有入睡,睁着眼直到天亮。
仙鸟叽叽喳喳停在碧霄宫上空,在柔软的云层里嬉戏一番后飞远。君岚敲门进入扶月的房间,手里端着盆洗脸用的温水,水面漂浮几朵花瓣。
扶月逃避什么似的,将整张脸埋进水盆里,“咕咚咕咚”朝水里吹气。
快窒息时扶月终于抬起头,看似漫不经心地问君岚:“凤溪呢。”
君岚弯腰捡起扶月昨夜扔在地上的衣服:“神君大人一早便出去了。”
扶月“唔”一声,面色如常拿起旁边架子上的手巾,慢吞吞擦拭脸上水珠:他出去了也好,省得见面尴尬。
扶月不知该怎么形容昨晚发生的那一切,若非要找个词形容,大概只有四字:鬼使神差。
她鬼使神差答应和凤溪去人间,鬼使神差拽着他登上那座山,最后鬼使神差扒了他的衣裳骑在他身上……
君岚随手抖了抖扶月昨夜穿的衣裳,一颗葡萄大小的种子从口袋里掉出来,滚落至床边。君岚捡起那颗种子,好奇问扶月:“娘娘,您衣裳里怎么会有甜芝果的种子?”
扶月露出盖在毛巾后的眼睛——是她昨夜随手放进口袋里的果核。她问君岚:“什么?”
“甜芝果啊。”君岚捏着那枚果核解释道,“一种灵果,长在凡界和妖界的结界处,果实和果核都是爱心形状的。这种果子有催情的效果,吃半颗便足以身热情动,所以凡间也叫它情人果。”
有……催情的效果?
扶月想起了昨夜的翻滚缠绵,也想起了卖龙须糖的摊贩赠果子给她时露出的意味深长的笑容,一时哭笑不得。
该死的,那摊贩一定误以为她和凤溪是情人,是以赠他们甜芝果增进感情。
原来、原来不是鬼使神差,是情人果在作祟!
太好了——扶月捏紧潮湿的手巾:昨夜她苏醒后一直没再入睡,脑子里乱糟糟的,想给她和凤溪荒唐的行为找个合理理由。
到天亮也没找到。
如果是误食了情人果……扶月捏着手巾激动地想,那她和凤溪荒唐的行为便说得通了:谁能抵抗得了灵果的效力?她和凤溪皆是情人果的受害者!
思及此,扶月顿觉心中一块大石头落了地。她喃喃自语:“真是……不熟悉的特产,吃不得啊。”取下遮脸的手巾,她信口诓骗君岚,“路上捡的。我看它形状特殊,想带回来收藏。”
君岚“哦”一声,没有再问什么,只帮扶月收好情人果的果核。端着水盆出去前,君岚不经意瞥到扶月的脖子,不由得惊呼出声: “呀,您脖子上怎么有这么多红斑,是虫子咬的吗?”
什么?她脖子上有红斑?
扶月手忙脚乱地奔至铜镜前。果然,镜中人的脖子上有四五处红斑,每处都有食指指节大小,红里透着黑,短期内应该无法消除。
扶月讪讪笑笑,眼神闪躲地抬手搓脖子:“秋天的蚊子……”她干巴巴道,“嘴、嘴真毒哈。”
君岚出去以后,扶月虚脱无力地躺回床上,百折千回地叹了口气。
导致她昨夜肆意纵情的元凶是找到了,可她心里清楚,昨晚……不能全赖甜芝果。
她是扶月,修行几千载,练就一身本领。甜芝果或许会令她心热情动,然若她加以控制,或是及时抽身离开凤溪,事情最后都不会发展成那样。
细密而湿润的亲吻声回荡在扶月耳边,她捂住耳朵把头埋进枕头,脸颊转眼间红得能滴出血。
是不是太寂寞了?扶月问自己。
可能……是吧。
与她同一时代的上古大神们几乎都已成婚,有的甚至已成婚三四次。唯有她,始终保持着年轻容颜,也始终孑然一身,遇见凤溪前她甚至都不知亲吻是何滋味。
昨夜的放纵,归根结底在于她内心深处有所渴望,甜芝果只是恰好放大了这份渴望,继而影响她作出正确的决定。
可、可……扶月抱着枕头在床上懊悔打滚:再渴望、再寂寞,她也不能对凤溪下手啊。
她想起凤溪昨夜的表现——唔,可以说是积极回应、完全配合。可她不是凤溪肚子里的蛔虫,也不懂得读心之术,她分不清凤溪的配合是甜芝果使然,还是有甚其他因素。
她更不可能面对面去问凤溪。
总之,她是师长,是长辈,该比凤溪更成熟稳重。昨晚的错,且归于她一人之身罢。
有些事能做鹌鹑躲起来逃避;有些事则不能。
扶月决定和凤溪好生聊一聊。
在此之前,她要先做一件事:拿脂粉盖住脖子上的红痕。
第59章 知足常乐
傍晚, 天边染上温柔橘红,远处山峦的轮廓显得既雄伟又柔和。
扶月蹲守在凤溪回寝殿的必经之路上,一会儿栽花一会儿除草, 忙得胳膊酸疼也没瞧见凤溪的影子。
她阴暗地想,凤溪该不会觉得昨晚的事情太尴尬,自此跑路不再回来了罢?
他肯定在为这事烦恼,所以一早便寻了借口出去。
君岚送东西路过时,扶月边拎壶浇花边问她:“凤溪早上出门时有说去哪里吗?怎么现在还没回来。”
君岚努力回想:“似乎……似乎是去仙界, 找仙帝问羽翼族的事情。”
扶月浇的水太多,泥水已漫出花坛。她仍拎着水壶往花根浇水, 心不在焉道:“好。”
君岚感觉扶月今天怪怪的。
深秋的夜来得早。天色彻底黑透时, 凤溪才风尘仆仆返回碧霄宫。
君岚正在宫门口清扫灰尘,见凤溪一脸倦色回来, 她探头微笑道:“回来啦神君大人, 扶月娘娘已问了两遍您的去处。”
听到“扶月娘娘”四个字, 凤溪疲倦的脸上多了些神采。他问君岚:“她在哪里。”
“中午在庭院铲土,下午在花园浇花, 后来应该是忙累了,回寝殿睡了片刻。眼下应当在书房。”
凤溪颔首往里走:“好。”
擦身而过的瞬间,君岚敏锐地察觉到凤溪身上不对劲,她低低“哎”一声,刚要问凤溪, 又硬生生咬住舌尖止住话茬。
凤溪的脖子上, 也有几点红斑呢。
君岚并非未经人事, 她成仙前有夫君也有孩子,知道这红斑代表什么。眉心疯狂抖动,君岚拼命咬住舌尖, 什么都没说,也什么都没问。
书房的烛灯发出微弱光亮,透过窗子照到外面。凤溪在外叩门:“师尊。”
终于回来了。
扶月深吸一口气,缓步走到门前。停顿须臾后,她拉开雕花木门,脸上瞬间堆起灿烂笑容:“你回来了。”
她转身往书桌走,尽量保持如常神色:“听君岚说你去仙界查问羽翼族的事情了,仙帝那边怎么说?”
书房内弥漫着油墨香气。凤溪盯着扶月的背影,沉眸道:“仙帝说——线索全无,他还需要加派人手查找。”
“都查了这么久,还是没查到有用的线索。”扶月落座沉吟:“看来这事儿不简单。”她翻开手边的书页,眼神从书页间匆匆掠过,却没记下一个字,“这事情我们不好介入,还是再观望观望,看仙帝那边的进展罢。”
“嗯。”凤溪也这样想。他驻足在一盏琉璃油灯下,橙黄色的烛光在灯盏内跃动,投出的光亮恰好照亮他白皙的脖颈。
扶月好容易保持的如常神色在看到凤溪脖颈的红斑时彻底土崩瓦解。
书房里那么多盏琉璃灯,为何凤溪偏偏要站在最大最亮的那盏琉璃灯下?
他脖子上的红斑在烛光下无所遁形,红得像火,红得刺眼。
好一阵沉默之后,扶月捏紧手边的书页,垂眸迟疑开口:“昨夜的事情……”
只起了个头,剩下的话不知该如何说出口。
凤溪负手而立,视线落在油灯中跳动的烛火上:“师尊不必解释。”他面色平静道,“也不必介怀。”
凤溪低沉平缓的声音隔着几排书架,清晰传入扶月耳中:“人活于世,想要时时保持清醒终归不易,总有头脑发昏之时。昨夜的事无法去分对错,也非一方之力所能造就,所以……”他抬眸坦然望向扶月,“师尊忘了昨夜的事罢,无需刻意提起。”
扶月明白凤溪这番话的深意——山顶山的风月缠绵是他二人齐手造就的,当时若有任何一方心志坚定,抵抗住甜芝果的效力,事情都不会演变成最后那般荒唐。
所以谁都不该主动认错,谁也都有错。
可……拇指和食指并拢,扶月用力捏紧书页,几乎要将那页纸捏出火星——她是凤溪的师长,凤溪可以不计较,她不能不把话说清楚。
“还是说一说罢。”扶月阖上书页,身子向后紧靠檀木椅背。
她心虚得厉害,不敢看凤溪身上任何一处,生怕撞进他灿若星辰的眼眸中,或是瞥到甚刺眼的红痕。她敛目观望古籍封页上的小篆,酝酿片刻,踟蹰开口:“昨夜……昨夜我分给你吃的那枚果子有问题。君岚说那是甜芝果,食之可以催情。”
“可我想,甜芝果是有问题,然归根结底,错仍在我。”
“我比你年长两千多岁,定力该更强才是。”扶月轻蹙眉心道,“也许是最近琐事繁多,我总有种脑子不够用的感觉,处事不似以往理智清醒。”
她说出反复思索得出的结果:“凤溪,昨晚的事……过了今夜我们都不要再说起。以后我会恪守为师本分,跟你保持合适的距离,不再让你烦恼。”
凤溪本就漆黑幽深的眼眸因扶月这句话变得更加深邃。他绷紧下巴,冷声询问扶月:“师尊认为昨夜的事情会令我烦恼?”
“不然呢?”扶月眼神飘忽闪躲,“你、你今早天刚亮便走了,一直到现在才回来。”
难道不是为了躲她吗?
凤溪怪里怪气地冷笑一声:“我若为此事烦恼,便不会主动敲门来见你。”
扶月轻抬睫毛:好像是这么个道理。
油墨香气闻久了会头疼。凤溪看着扶月近在咫尺却又仿佛远隔千山万水的身影,眸光不由得收紧再收紧。他想告诉扶月,就算没有甜芝果,他也心甘情愿与她纵情勾缠。
——只怕话才说到一半,扶月便像昨夜那样拔腿就跑。
他委婉提起一件旧事:“冥帝阿云珠五千岁生辰宴上,连宇世子曾说过一句不合时宜的玩笑话,当时我与他打了一架。”
哀伤笼罩住凤溪漆黑的眼眸,他目不转睛望着扶月,若扶月此时抬头,一定能看懂他眼底翻涌沸腾的爱意:“其实,我希望连宇说的是真的。”
打从凤溪站在明亮油灯下,鹌鹑扶月便没敢再抬起头看过他。她埋头回想阿云珠生辰那日的事情——连宇世子嘴碎,貌似那天说了不少冒昧的玩笑话,她一时还真想不起来凤溪指的是哪一句。
她支肘托住下巴,俛首意味不明地笑了笑:“连宇世子说的话可当不得真。”
一个死在凡人刃下的、过错累累的仙族世子,他说的话,不值得费力回想。
秋深将尽,空气中充溢着冬日来临前的沉静,天空似乎也变得更高更远,云朵稀薄,透出清冷的气息。
言出如箭离弦。
随后一段时日,扶月真如这晚所言,开始与凤溪保持距离。
最开始是不和凤溪同桌吃饭。君岚摆好碗筷去喊扶月,她装模作样地在房中盘腿打坐,说要辟谷月余调整气息,近期都不吃饭了。
君岚望望坐在餐桌旁一脸阴郁的某位神君,端起碗长叹道:“哎,咱俩吃罢。”
接着是减少和凤溪碰面的次数。
按照往常惯例,凤溪每隔五日会见扶月一面,向她汇报六界近期动向。五日之期前一晚,他正在思索明日见了扶月该说什么,扶月却提前让君岚传话给他:“主母娘娘说,这次您不必亲自去她跟前汇报六界动向了。六界有何风波,您写个折子简单归拢下,我呈去给她看。”
凤溪咬紧后槽牙:“那以后呢?”
君岚硬着头皮道:“她、她说,以后也如此。”
凤溪什么话都没再说。他施法祭出星澜剑,凌空踏步飞出碧霄宫,去捉近日在人间做乱的魔物。
最让凤溪接受不了的是扶月接下来的行为。
十一月初一,西方那位顶尊贵的佛主亲自造访天上天,给扶月和凤溪递佛法大会的帖子,邀他们师徒俩亲临大会聆听佛法。
正是凤溪妖气入体时,扶月请来给他念经静心的那位。
扶月接下帖子,忙道她和凤溪会准时赴会,并和凤溪一起礼数周全地送佛主至碧霄宫门口。
佛主念着“阿弥陀佛”回西方世界去了,扶月和凤溪在门口站了片刻,直到完全看不见佛陀的身影,才转身往碧霄宫走。
仍和过去许多年一样,扶月在前,凤溪跟在她右后方,她只需稍稍偏头,便能看见凤溪颀长的身影。
但这次,扶月却加快步伐,刻意拉开与凤溪之间的距离。不要说偏头了,扶月得将头整个转一圈才能看得到凤溪。
凤溪的脚步慢慢停下。他盯着扶月越走越远的身影,双手缓缓地、用力地握成拳头——
跟在扶月身后,确保她随时可以看到他,是他多年来养成的习惯,几乎已深刻骨髓,形成条件反射。
扶月这次……太过分了。
扶月这个举动成了压倒凤溪的最后一根草。
当天夜里,凤溪翻山越岭,咬住后槽牙御风飞往妖界,拉着小妖帝赤炎大倒苦水:“她以前真是父神身边最勇猛无畏的兵将吗?”
凤溪握紧拳头,重重捶向身旁的红豆杉:“为何我全然窥不见她的勇猛无畏?只看到她状如鹌鹑,遇事便缩着脖子躲避,极擅长自欺欺人!”
赤炎头一次看凤溪又气又恼火的样子,他捧着肚子哈哈大笑道:“记载扶月娘娘生平事迹的书籍你都翻烂了,又跟在她身边朝夕相处好几十年,她是勇猛无畏还是胆小如鼠,你心里应该清楚啊。”
见凤溪实在是烦恼,赤炎用他丰富的情感阅历开解凤溪:“眼下主母娘娘躲着你,不是讨厌你,只是刚发生那种……就是那种事情,她觉得尴尬,所以选择逃避。”
他扬眉笑得邪气十足:“ 更别提那人还是你。”
他循循劝慰凤溪:“扶月娘娘出身仙界名门正派,又是父神亲手带大的,心中的道义感比我们精怪重得多。你听我的,这段时间随她怎么折腾,你皆不要生气,只管时不时在她面前扮扮委屈。”
他道:“等过些时日她自己调节好了,不再觉得尴尬了,会主动找你修补关系。”
凤溪躁动的心被赤炎抚平。他抬头仰望天际游走的浮云,自言自语道:“要多久。一个月两个月,我可以等。万一是一年两年……”
“都亲上了,等个一年两年怕什么。”赤炎举目望向苏羽落居住的妖皇宫偏殿,眼神幽怨道,“你小子,知足罢。”
那晚的亲吻和触摸在凤溪心头浮现。
想到扶月柔软的嘴唇,纤细适度的腰身,凤溪的眸子暗了暗。
不,他不知足。
他想要更多。
第60章 湘山元君
佛主开坛讲法的那天恰好是立冬, 艳阳不足,冷风瑟瑟。
佛家开坛办法会,大多是为了普度众生, 劝诫世人向上向善,所以法会的地点一般都设在宽敞开阔的集市区,方便各阶层民众席地而坐接受教化。
扶月乃是冻死鬼投胎,集市区无遮挡之物,四面八方都来风, 她怕冻成冰疙瘩,特意从柜子里扒拉出一身颜色素净的加厚冬装, 又在外裳内套了两件里衣。
出门前扶月犹豫再三, 又在冬装外加了件毛绒斗篷。
倒不像是去西方世界听佛珠讲法,浑似奔赴雪山远足。
凤溪抱着星澜剑斜靠在园中的梧桐树下, 见扶月全副武装走出来, 他轻抬双眸, 站直身子——她怎么没把床上那床棉花被也裹身上。
祥云稳稳飞在半空,师徒俩各立云端, 一路默然无话。
趁凤溪闭目养神,扶月小心翼翼地、不露声色地偷瞄他:嗯,他脖子上的红斑,淡了不少呢。
她要非常仔细,才能看清他脖颈上残存的红意。
不知是不是觉察到了扶月的视线, 凤溪毫无征兆地睁眼。扶月躲闪不急, 径直撞进他深不见底的黑色眼眸里。
四目相对, 凤溪看见扶月着急忙慌挪开眼,条件反射地抬手抓挠脖子,似乎那里突然痒得厉害。
他勾了勾唇角, 什么话都没说。
佛经内蕴含千般大道理,于人有益,自发前来听佛陀讲经者众多,现场民众乌压压一片,数都数不清。
可惜扶月不爱听。她盘腿枯坐莲花台,项背挺直听了两个时辰经文,整个人仿佛苍老十岁。
凤溪倒听得入神,坐姿端正,面上一丝困倦之意也无。
木鱼声停止的刹那,扶月在心底长舒一口气——天呐,终于熬过去了。
扶月本打算找佛主形式化地寒暄几句,夸夸他经文讲得好,忒有水平。打眼往佛主那儿一瞧,凤溪正跟在他讨论什么,二人一会儿皱眉沉思一会儿抚掌低笑,全然看不出之前结过梁子。
扶月正犹豫要不要干脆不打招呼,直接回天上天了事,身后却突然有人出声唤她:“扶月娘娘,且等等再走,等等再走。”
扶月转过身,看向叫住她那人。
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婆婆,穿一身青灰色窄袖天衣,拄着梨花木制成的龙头拐杖,身形略显佝偻。扶月辨认许久,才迟疑道:“湘山元君?”
湘山元君由衷笑笑,脸上布满慈祥:“娘娘竟还记得老身。”
扶月的眉心跳了跳,强压下心头涌动的唏嘘感慨:又是一位老去的故人。
湘山元君是黎山老母的姐姐,她比扶月大一百多岁,论起资历背景,扶月得唤她一声“老太君”。
湘山元君跟她妹妹黎山老母一样,都有副热心肠,爱热闹爱张罗,尤爱给人牵线搭桥促成姻缘。
以前她还给扶月和胥辰搭过线呢,可惜没成。
“听闻扶月娘娘会赴今日法会,老身早早便来此等候。”湘山元君冲扶月笑得和蔼,眼角堆出条条细纹,“前头有个茶馆,他家茶叶甚好。不妨您随老身移驾略坐坐,咱们边喝茶边叙旧。”
湘山元君到底是扶月的长辈,她这样毕恭毕敬,一口一个“您”,扶月当真别扭。凤溪还在和佛陀聊天,二人站在风口地,被风吹得衣袂凌乱,竟也不觉得冷。扶月轻垂眼眸,答应湘山元君:“也好,我正口渴。”
西方世界市集的茶馆装饰较为简约古朴,多用轻纱和亚麻草帘,禅意十足。
晒干的茶叶遇水焕发新生,在白瓷茶盏里打着卷儿舒展叶片。扶月心不在焉看着茶叶在水中的变化,开门见山道:“都是老相识了,元君有事不妨直说。”
湘山元君干干笑上一声:“果然什么都瞒不过您的眼睛。”她端起茶盏,啜口茶水道,“其实也不是甚要紧事。凤溪神君……” 湘山元君小心打量扶月的表情,“尚未娶妻是罢?”
扶月的眉心极为迅速地跳动一下:“嗯。”她抬手拨开额前碍事的碎发,“他尚未娶妻。”
湘山元君点点头,眼神中透着经历世事的智慧与精明:“说来凤溪神君早过成家的年纪了。他姿容卓绝,又是您唯一的爱徒,论身份论能力论外貌在六界皆可称出类拔萃,身边定不缺追星逐月之人。他怎会独身至今呢?”她意味深长地询问扶月,“凤溪神君是不是有心仪的姑娘?”
扶月转了转白瓷茶盏,看茶叶在水里旋转:“这种事情……”她眨眼道,“我还真不清楚。”
湘山元君了然颔首。
茶馆内人来人往,湘山元君问起扶月近况,又跟扶月聊起过往发生的趣事,怅然追忆父神风姿。没聊几句,她忽而话锋一转,提起一个人名:“您还记得乌若愚罢?”
扶月抚摸茶盏上的青花纹样,眼角微微跳了跳——老太君总算开始说正事了。
“您说的是魔帝罢。”扶月平静道:“魔帝的本名似乎便叫乌若愚。”
湘山元君笑道:“的确如此。乌若愚乃魔帝之尊,若谁能得他青眼——不论男女,都可谓前途无量。”
湘山元君这话说的忒暧昧不清,扶月惴惴不安地睨她——怎的,难道魔帝乌若愚看上凤溪了?
“老身明说了罢。”湘山元君按捺不住内心的情绪,道明今日约见扶月意图:“其实老身是受魔帝所托,来给凤溪神君介绍亲事的。”
扶月吓得睁圆眼睛:什么?!乌若愚真的看上凤溪了?!
乌若愚是男子,如何与同为男子的凤溪成亲?
六界风气还未开放到此等程度!
更别提他还有夫人和孩子!
察觉扶月情绪激动,湘山元君紧张地端起茶杯喝水,干瘦手腕上的玉镯滑至肘弯:“魔帝夫妻成婚多载,膝下只得一个女儿,取名为梓妍,长得乖巧伶俐讨人喜欢。”
扶月瞪圆的眼睛慢慢回缩——她好像知道湘山元君想说什么了。
“数月前,梓妍跟随她父亲去赴冥帝阿云珠的五千岁生辰宴,巧的是,那天您和凤溪小神君也在。”年纪大的人说话总慢悠悠的,湘山元君徐徐道:“姻缘之神就是爱捉弄人,梓妍那孩子对凤溪神君一见钟情,回魔界后吃不下饭睡不着觉,天天念着要去天上天找凤溪神君。”
“魔帝夫妇心疼孩子,又觉得凤溪神君着实不错,杀伐果决,处事公义,若能得他做女婿,后半生也算无忧了。”
“他们夫妻原是打算找我妹妹前来说媒。但我那妹妹不知怎么了,极惧怕凤溪神君,死活不应,他们只好找到我这边来。”湘山元君放下茶杯,笑呵呵对扶月道,“我老婆子爱多管闲事,又是看着梓妍长大的,跟她有缘,遂斗胆接下这桩说亲的差事。”
她放软语调,请求扶月:“小姑娘真心爱慕凤溪,为他几度茶饭不思。扶月娘娘,您发发善心,给从中说和说和,促成这段姻缘罢。”
湘山元君说话时,扶月一直敛目安静听着,没叫停也没插话。待元君说完,她转动手边茶盏,无声在心底长叹一声。
扶月一贯都知道,她那位徒弟风姿卓绝,在六界有不少爱慕者。有的单纯爱慕他传承自应龙一族的冷峻容颜,有的爱他阴暗潮湿的性子。
但爱慕归爱慕,几十年来,那些姑娘们只敢远观凤溪,却从不敢靠近他。这还是头回有人托媒说亲。
魔帝夫妇竟肯舍面请湘山元君来说媒——扶月挑眉想,看来,他们是抱着必成之意了。
扶月无法替凤溪的人生做主。她坐直身子,郑重对湘山元君道:“此事……您得同凤溪本人说。”
湘山元君摆摆手,“哎~终身大事向来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凤溪神君已无父母亲人在世,您是他的师尊,自然可以为他做主。”
“我们师徒间不讲这个。”扶月加重语气中的拒绝意味,“凤溪的事情,只能由他自己做主。”
上了年纪的人总是更容易听懂他人语气中的深层含义。湘山元君意识到扶月是真不想掺和此事。她没再继续劝说扶月帮忙,只是看似随意地提起一件事:“老身也听说过,凤溪神君是应龙族人。羽翼族跟应龙族之间有深仇大恨,他们的族长金羽鹤为人虽正派,却也偏执,他不会容忍这世上还有应龙存在。”
她的双目隐在袅袅水雾后:“我们这些老家伙终有老得走不动的那一日。若能得魔族庇护……凤溪此生,应可无忧。”
素色亚麻草帘随风晃动,扶月举杯喝水,指节无意识地收紧:“是啊,”她道,“挺好的。”
她终有死去的一天。若有人能替她守护凤溪周全,的确挺好的。
告别湘山元君,扶月带上玄金斗篷后头的兜帽,信步走出茶香四溢的茶馆。
正是最温暖的午后时分,太阳光并不强烈,照在身上暖烘烘的。扶月在茶馆门前站了会儿,不知是去找凤溪同回碧霄宫,还是自己先回去。
也不晓得凤溪跟佛主聊完没有。
街面上行人太多,嘈杂声从四面八方汇入扶月耳中。她隐约听到有人在叫凤溪的名字:“凤溪神君,凤溪神君~您走那么快做什么,等等我呀。”
扶月长吸一口气,提步跳到茶馆屋顶,又踩着茶馆屋脊边缘,动作利落地跳到路对面的成衣铺子屋顶。
一连跳了十几次屋顶后,扶月终于看到了在人群中疾步穿梭的凤溪。
他还是保持标志性的表情——面无表情、下颚紧绷,脚步快得几乎晃出虚影。
在他身后,有一位穿粉红色衣衫的年轻姑娘亦步亦趋,发间对称的海棠步摇不时砸在耳朵和脸颊上,她也不知道痛,只是紧紧跟随凤溪,好像生怕跟丢了。
凤溪试图甩掉她,尝试无果后,他停步转身,皱眉问那位粉衣小姑娘:“有事吗?”
小姑娘身材娇小玲珑,只到凤溪胸口。她似乎没料到凤溪会转身和她说话,一下子怔住了,磕磕巴巴道:“我、我叫梓妍,全名乌、乌梓妍。”
她抬头仰望凤溪,表情怯生生的,鼓起莫大的勇气道:“我……我找你许久了。”
屋顶的风比平地更大。扶月静默站在屋脊中间,按住在风中招摇的衣摆,琥珀色眼眸中流露出兴致盎然:乌梓妍?
原来她就是湘山元君要给凤溪说亲的小姑娘啊。
扶月蹲下身子,垂目看向怯生生的粉衣小姑娘。
乌梓妍面对凤溪时虽拘谨含羞,但细看她的眉梢眼角,不难发现藏在拘谨和羞怯下的灵动活泼。她应当在爱意包围中长大,眉眼间只有面对心仪之人的紧张慌乱,看不出一丝忧愁。
扶月越看越觉得乌梓妍眼熟。她仔细想了想,忽而想起眼熟在哪里:咦?这不是阿云珠生辰那日,小声嘀咕连宇世子手臂上的伤痕还没她下雪天摔一跤重的小姑娘吗?
原来是她。
扶月倒挺喜欢她的。
烈女怕缠郎,烈郎也怕缠女。扶月想,这是凤溪和乌梓妍两个年轻人的事情,她这位老人家就别掺和了。
装看不到罢。
她掩去气息,捏诀飞回天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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