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宴会结束时已经凌晨, 不少相熟的人歇在顾家庄园,书来在老管家欣慰的目光里结好四倍工资,和苏听晚最后离开。


    苏听晚在外面等她。


    “对了,有人托我把这个给你,她说希望你能看完。”书来想起来什么,在自己背来的小包里翻了一下,拿出了一个粉色的信封。


    顾少人生中收到过很多次这样信封,闭着眼都能猜到里面写的什么内容,无非是那陈词滥调的表白,根本没有接过来的意思。


    “扔了吧, 我不需要。”他说。


    书来看他脸色就知道这人在想什么,她回忆起当时学妹真诚的眼神,只好用激将法:“哇,顾少那么自信这就是情书啊?万一是宣战信嘞?”


    顾千澈:你家宣战信用粉红色的信纸?爱情战争啊?


    心里虽如此想, 但是还是被她阴阳怪气的语气刺激到了,一把夺过信封就几下拆开。


    顾千澈扫了两眼之后,忽然目光凝固了, 表情变得奇怪起来。


    “写的什么啊?”书来踮脚装作想看的模样。


    顾少难得结巴了一下:“感谢信, 有人谢谢我帮她。”


    说着自己就先不好意思起来,一把将信纸塞到了书来怀里,男生几步跑回了庄园,头也不回。


    灯光下耳朵红得非常可疑。


    书来无语了, 这少爷还是个纯情大男孩啊。


    她把有些揉皱了的信展平重新叠好,无意间瞟见两行字。


    书来将信交给了一直默默陪伴的老管家,嘱咐他一定要再次交还给顾千澈,并让他不要轻贱别人的心意。


    临走时她又被人叫住:“沉同学。”


    书来回头,发现是个眼熟的人, 之前湖边她游上岸,这人好像就跟在陈清屿身后。


    “少爷托我交给您的。”他递过来一个紫色丝绒盒子就鞠躬离开了。


    书来没有立刻打开看,她若有所感抬起头在三楼上打量,似在寻找什么。


    隐匿在阴影的几人一顿。


    忽然她举起手挥了挥,大声说:“明天见!”


    女生背影远去。


    楼层窗帘被夜风吹起,陈清屿注视着她消失在拐角,才轻声说一句:“明天见。”


    恍惚回到分班考试之后。


    他曾开口劝过她学游泳。


    正在补政治作业的女生闻言抬头看他,露出一个略微得意的笑容,“不要小看我,我会游泳的,而且非常厉害。”


    “如果有天我也掉进湖里了,小陈你要相信我能自己冲出来,别傻不拉几跳下来救我。不然说不定是我救你呢。”


    *


    书来没有了解过圣德斯樱的学生资助制度。


    她是渣爹托关系转学进来的,不然凭她九分的联邦政治,圣德斯樱根本看不上她。


    虽然渣爹断了她的生活补给,但学费是一次□□齐的,也没办法喊学校退钱,所以书来除了平时生活拮据一点,倒也不用为了资助抢破头。


    而那个女生给顾千澈的感谢信,她无意中瞟见了一行内容,提到了贫困资助,后来书来在论坛上搜索了有关信息,着实被刷新了认知。


    顾千澈本身就是圣德斯樱的焦点中心之一,之前在巷子里报复他的人很快就被大家扒出了身份,原来是几个同校的富二代,两方因为一个女生结下了梁子。


    女生是特招生入校,家境贫寒,因为资助名额总是总是申请不到,和这几个富二代起了冲突,恰好被路过的顾千澈遇到。


    顾少未必是真的好心帮助女主,他可能只是一时看不顺眼几个富二代,便硬压着人给女生道了歉,几人碍于他的权势忍气吞声,却一直记恨在心。


    书来看完论坛上的讨论,想起一直到处打工赚钱的时青峰,问旁边写试卷的苏听晚:“你申请过学校的资助金吗?我听说有很多钱。”


    她知道苏听晚放学后一直在帮母亲送花赚钱,有了资助可以压力小一点。


    第一次分班后,每一次的月考苏听晚都压过唐云卿一头,成绩自然不必再说。


    正在奋笔疾书的苏听晚愣了一下,她抿唇摇摇头,“申请过,不符合条件。”


    看书来不解的模样,苏听晚解释说,圣德斯樱的资助是面向全校学生开放的,因为资助金额庞大,学校设置了专门的学生评估发放,而评估的席位多半被有权势的学生霸占。


    他们未必在意这一点钱,却乐衷于霸占席位彰显自己的地位,而后用手里的一票,看特招生争先恐后讨好自己,然后将票投给同样的富二代,以此为乐。


    以为自己掌握了权与力,便可以戏弄别人的苦难,把一切痛苦当做猴戏。


    “好在特招考试时,学校发放的特招费丰厚,加上学费全免,其实我过得也没那么苦。”


    眼看着姐妹已经握紧了拳头,苏听晚心头一暖,反过来安慰她。


    旁边安可夏已经睡着了,图书馆很安静,她胳膊肘下是密密麻麻的笔记,书来一直知道她的努力。


    圣德斯樱作为联邦名校,承载着很多特招生改变人生的期待,即使再多的不公,他们都不能轻易放弃。


    “一直以来都是这样的。”苏听晚翻过试卷,写下最终分数,笔尖在试卷上染出一团红色。


    一只手握住她微微颤抖的手腕。


    对面的女生看着她,眼神是从未有过的认真,她引用鲁迅先生的名言,“从来如此,便对吗?”


    书来觉得不对。


    因为不对,所以需要人去改正。


    而她愿意去做第一个改正的人。


    苏听晚像是明白了什么,眼神变得越来越冷静,她微笑着点点头,“无论你想做什么,我都会和你一起的。”


    她说服自己,其实一直以来她都知道的软弱与回避。从前她觉得这样没什么不好,只要可以避免麻烦,直到面前的人打破了她的壁垒,告诉她,除了忍受,还可以去克服、去抗争。


    那我也可以和你站在一起。


    “我们每个人都有选择自己想做的事情的权利,你不能打着为我们好的幌子,剥夺我们陪你一起淋雨的资格!”


    又是一只柔软的手腕搭上了她们交握的手,安可夏不知道什么时候醒来了,向来胆小的女生趴在桌子上,语气很轻。


    书来到嘴边的劝说顿住了,她终于重重点了点头。


    想要改革圣德斯樱资助旧制,并不仅仅是质疑和打破那么简单,还要有重建的全新方案,不破不立,“破”“立”需要同时进行。


    一开始书来打算在论坛上寻找相关的帖子,使用的是匿名贴,后来发现贫困生几乎很少使用论坛,她们发布的帖子回复廖廖,并没有多少的有用信息。


    书来决定先从c班下手。


    “如果是贫困生资料,或许你们可以去学校档案室找找看。”楚婉禾了解完她想做的事情,虽然不理解,但是还是给出了建议。


    楚千金还找来了档案室的钥匙,一起交给了书来。


    三人本来打算下午放学后去档案室查阅资料,苏听晚和安可夏临时被老师叫走,书来说她自己先去,在档案室等她们。


    圣德斯樱档案室非常大,放满档案袋的书架满满当当,毕竟这里是联邦大部分人才的孵化地。


    书来推开门,墙壁上的灰尘掉落下来,看来平时很少有人来这里。


    她从书架上抽出一张搜索引导手册,一边走一边寻找资助资料的位置,深秋的天气变化大,档案室长日不见阳光,颇有些寒冷的意味。


    面前一册厚厚的档案袋被人抽出来,书来握着手册,抬起头,从狭窄的夹缝里,她对上一双安静清澈的眼眸。


    陈清屿并不惊讶在这里遇到她,男生扬了扬手里的档案袋,阳光斜照进来,他眉眼染上温和。


    “我来这里找一些资料。”陈清屿解释。


    “我也是。”书来给他看手里的检引手册,“需要我帮忙吗?”


    陈清屿看着她,笑了笑,“我已经找到想要的资料了。”


    书来没有问他的资料内容,两人简单说了两句,她又开始按照手册寻找,陈清屿不远不近跟在她身后,随手翻阅一些档案,顺便和她聊聊天,让她不至于太无聊。


    “那天你送来的发带很好看。”书来甩了甩马尾,墨绿色的丝绸发带绑在乌黑的发上,充满生机。


    那天她回家打开了丝绒盒子,里面是一条精致的发带。


    她搬出好几册需要看的档案,被身后的人顺手接过,他说:“小沈同学喜欢就好。”


    书来想起什么,随口问:“衣服也很合身,你怎么知道我会去顾千澈的生日宴会?”


    陈清屿笑:“你猜。”


    书来转头,眯着眼睛盯了小陈一会儿,在他坦然的眼神里败下阵来,又低头翻档案。


    “你还没有给我看,你找到的宝物。”他忽然说。


    仿佛那天他没有在门口消失,一直在等待她给自己展示水下寻到的宝物。


    书来愣了一下,她指指不远处的书包,“啊我带了,你现在要看吗?”


    顾千澈生日宴会后迎来了短暂的周末,他们回到学校后,连江应迟对待书来的态度都开始奇怪起来,这狗最近都不抢书来早餐了。


    也可能是和早餐是顾千澈送来的有关,自从生日以后,顾少有时会多带几份早餐,分给身边的人,包括书来。


    江应迟却不太吃,顾少的早餐可能不符合江少口味。


    除了陈清屿,他们如常聊天,只是没有提到过那天宴会的任何事情。


    陈清屿点点头。


    书来刚好找完一部分资料,他们刚在办公桌旁边坐下,电闸响动了一下,周围突然陷入一片漆黑。


    他们待的时间有点长了,此时窗外已经是完全的黑夜,树林间透过来一些月光,档案室视线昏暗。


    两人离得不远,书来听到手肘磕在桌角的声音,以及男生轻微的吸气声。


    她猜测是陈清屿,摸索着桌子的抽屉,“应该是停电了,小陈你怕黑吗?”


    “……不怕。”陈清屿膝盖又磕在桌腿。


    在女生质疑的目光里,他只好无奈坦白;“我有一定程度的夜盲,看不见路。”


    真是个陈妹妹啊。


    书来挠头,好玩心起,她凑近陈清屿,伸出两根手指问他:“这是几?”


    黑暗中,陈清屿眼前模糊一片,看不清她的脸,隐约靠近的温度却告诉他,书来就在他面前。


    男生静默片刻,回答说:“二。”


    “错!这是三!”仗着人看不见,书来当着人的面又伸出一根手指,义正言辞。


    “是三。”空气里响起温和的笑声,陈清屿注视着前方,顺着她的意思,点点头。


    安静的档案室里,他的目光穿过黑暗,却仿佛捉住了书来,令她生出一种他能看见自己的错觉。


    作者有话说:


    绊住一个作者最好的方式就是留评(哽咽)


    肝死了已经(大哭)


    拥有了新头像,忍不住炫耀一下(嘚瑟ing ),校服和我中学一毛一样嘿嘿


    第42章


    “好啦,不逗你玩了。”她说着惊喜一笑:“找到了!”


    书来终于摸到了手电筒和一板蜡烛,她打开手电筒发现没电,吐槽了一句学校的垃圾工作, 拿出一盒火柴点燃了蜡烛。


    档案室静止明火,好在有专门放蜡烛的盒子, 看来之前的管理人也知道这里经常停电。


    一簇明亮的火焰照亮着男生清俊的面容,他黑亮的瞳孔却猛然一缩,手肘碰到成堆的资料,下意识狼狈地别开眼。


    脑海里被强行刺入一段痛苦的记忆,明亮的汽油火焰,伏倒在地的女人用尽全身力气推搡着孩子出去,她瘦弱的身躯居然撑得起来坚硬的车身,给自己的孩子留出生存的缝隙。


    “小陈?你怎么了?”


    女生柔软的手搭上他的肩膀,把人板回来, 避免他再次磕到桌子。


    “……没事。”视线被书来肩膀遮住,陈清屿平复呼吸,垂下眼睛。


    黑色的长发散开, 熟悉的发香蔓延开, 微凉的丝绸质感覆盖上他的眼睛。


    书来抽出墨绿色的发带,遮住了陈清屿眼睛,在他后脑勺打了个蝴蝶结。


    “这样好多了吗?”她附身打结,胳膊环过陈清屿的脖子, 两人之间挨得极近。


    细心的人总是能一眼看出端倪。


    陈清屿放在桌面的手指微蜷,他承受不住一般退后一些,视线被遮挡,意识里那团明亮的火焰也慢慢熄灭。


    “你应该去医院好好看看的。”欣赏了会儿绑好的蝴蝶结,书来坐回位置上,借着蜡烛的光翻书包。


    陈清屿抬手,摸到了垂落发带的一角,残留这少女掌心的温度。


    她没有窥探他秘密的意思,即使她能一眼看穿他的恐惧与回避,始终守着分寸,陈清屿忽然又觉得不满足。


    手掌被塞进一枚戒指,生锈的触感,款式简单,底部刻着什么字母。


    “这就是我找到的宝物!”书来拉着他的指尖,引导他触碰那刻痕,“好像写着什么人的名字。”


    黑夜里所有的感官都被放大,他手指被握着触碰冰凉的戒指,呼吸微窒,手背却是一片滚烫。


    “ GS&FW”


    书来一直没怎么仔细看,此刻借着烛火,看清了下面的刻字,猜测:“和顾千澈有关吗?”


    她记得顾千澈随母姓。


    “嗯。”陈清屿回过神,点点头:“应该是顾上将和她丈夫名字的缩写,顾霜,方文。”


    关于顾霜顾上将这位传奇女性,联邦内流传的不同故事很多,她很受联邦人民的爱戴,相比之下,关于她的爱情故事,在意的人却不多。


    书来记得书里提过一嘴,顾千澈父母是一场跨越阶级的爱情,顾父入赘顾家以后,又在顾千澈五岁那年选择离开,此后杳无音信。


    或许这就是改变顾千澈的关键。


    “看来这就是顾少爷藏住的十七岁少年心事。”书来端详了会儿戒指,收回来时手腕被人拉住。


    烛火明暗不定,男生眼睛被发带遮住,脸部线条流畅温和,书来却猜测他此刻的眼神一定非常复杂。


    因为他问:“小沈同学,也有藏起来的心事吗?”


    烛火照亮他手臂下压着的档案袋,上面清晰地打印着“沉书来”三个字。


    书来动了动眼珠,她伸手翻阅陈清屿旁边的档案,语气里带着轻快的意味:“你也猜。”


    空间一时寂静。


    直到阖上的门被人推开,明亮的手电筒灯光照进来,苏听晚探头看见他们,身后跟着安可夏:“我们来晚啦!”


    因为其他两个人的加入,关于“心事”的话题被默契翻篇,档案室资料不能外带,他们必须在室内翻阅。


    有了更明亮的手电筒灯光,陈清屿也拆下了发带,自然地递还给书来,书来接过把头发扎起来,另外两个女生假装没有看到。


    三个女生低头翻看资料,时不时拿笔记录下内容,关于资助的资料又多又杂,可见之前学校有多不重视这类工作。


    陈清屿没有走,他早就知道她们在做的事情,书来也不放过小陈这个高效率的免费劳动力,一沓资料被摆在他面前。


    书来鼓励他,“组织相信你的实力!”


    她面前的资料明显被其他人更厚,陈清屿点点头,问:“那就请组织给我发工资吧。”


    说着伸手又分过来一些。


    书来很大方,大手一挥:“等完成工作了,请各位吃大餐!”


    陈清屿看着她:“好。”


    【书来说的吃大餐不会是嗦泡面吧? 】苏听晚没有插话,她尽力避免和陈清屿的交流,悄悄写纸条给安可夏。


    安可夏抓着头发记录资料,整个人透露着烦躁的气息,看到纸条,提笔回复【我更倾向于是学生食堂一楼。 】


    两人对视一眼,知道书来是为了给她们缓解疲劳,都笑了。


    这时门又被人推开。


    诱惑的饭香扑面而来,慕容雪一人拎着几人份的晚饭,哒哒哒走进来,身影都没有晃一下。


    “我事先声明,我只是吃不完随便逛逛,可不是特意送过来的。”大小姐傲娇地扬起下巴。


    时青峰拉住快要掩上的门,他在慕容雪身后,语气平静无波:“逛了半个圣德斯樱而已。”


    他收到苏听晚的短信赶过来帮忙,在校门口遇到了慕容雪,以为这大小姐又要对书来几人发难,不料她一个人从车里拿出了好几份宵夜,愣是自己提上了四楼。


    书来善解人意:“随便逛逛,我懂。”


    慕容雪假装没有听见,书来起来帮她分发宵夜,路过时青峰时问他:“你出来了,小邈一个人在家可以吗?”


    “拜托房东奶奶照顾了。”时青峰接过她递过来的饭盒,说了声谢谢。


    书来放心了,她指指饭盒里的鸡腿:“唯一一个鸡腿盒饭,就当赔你的上一个了。”


    她说的是运动会前的学生食堂。


    时青峰难得笑了一下,只是不明显。


    办公桌很大,他落座在空着的位置,没有挨着任何人,与对面的陈清屿对上目光。


    短暂的交锋,各自移开目光。


    也不知道慕容雪究竟买了多少份,分完以后还剩两盒,档案室的角落顿时一阵阵饭香,慕容雪坐在一旁,翻开她们找的资料。


    “楚听晚,你升学考满分啊?”大小姐指着资料惊讶道,她又翻了翻安可夏的:“你差两分满分?”


    两个女生点点头,仿佛这是什么不值一提的事情。


    慕容雪无语了:“你们这样会让我觉得考试满分真的很简单。”


    听着大小姐的念念叨叨,书来回到自己的位置,打算一边看一边吃。


    饭盒里有一格是胡萝卜,她皱了皱眉,趁着没人注意,悄悄夹给一旁还没动筷的陈清屿。


    “嗯?”他注意到书来动作,转移一点注意力。


    书来小声说:“多吃胡萝卜,对眼睛好。”其实是她不喜欢吃,又不能浪费粮食。


    陈清屿:“好。”


    书来:“怎么我说什么你都说好呀?那你排骨给我好不好?”


    男生还没有回答,书来饭盒里忽然多了好几块排骨,苏听晚收回筷子,又把自己的胡萝卜夹给她:“吃吧大馋丫头,不能挑食,好好吃饭。”


    书来: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也不喜欢吃胡萝卜!


    姐妹三个都不吃胡萝卜,不然她也不会分给陈清屿。书来苦着脸嚼着胡萝卜,一边仔细翻阅资料,灯光下,眉眼认真。


    陈清屿静了一下,还是一块块将自己的排骨分给了书来,书来埋头就吃,假装没有看到苏听晚谴责的眼神。


    安可夏凑近苏听晚,悄悄说:“刚刚温度怪低的。”


    苏听晚心说对面的时青峰眼睛都要结冰了,也就书来这个馋丫头满眼都是排骨,还有一边毫无察觉继续说话的大小姐。


    档案室里不知何时安静下来,再没有人闲聊,所有人都认真记录着手下的资料,偶尔有人离开位置去书架上翻找,又拿回来新的资料。


    一直没有来电,好在慕容雪喊人带来了台灯,角落灯光充足,几人围着圆桌,时不时交换手里的资料,轻声交谈。


    书来还找到了一些被保存好的调查论文,虽然主题不是资助问题,但是格式值得借鉴,逻辑也非常清晰。


    她研究这行文思路,在草稿纸上写下自己的想法,全身心投入。


    受她的影响,本来浮躁的几人也静下心来。


    时间一点点过去,时针指到晚上九点半。书来终于感到疲惫,她肩膀一重,苏听晚困倒在书来肩膀上,手里还握着笔。


    苏听晚一下子清醒,旁边大小姐已经埋头睡了几个轮回了,她没提出回去,也帮不上什么忙,只是一直陪着她们。


    “今天就到这里吧。”书来整理好资料,“回去好好休息。”


    苏听晚拍拍大小姐把人叫醒,他们把抽出的资料按照顺序放回书架,就结伴离开了档案室。


    档案室在四楼,下楼梯时,书来想起陈清屿的夜盲症,她正想拉着小陈一起下楼梯,被陈清屿拒绝了。


    时青峰默默跟在后面,和他们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见书来还要劝说,他开口:“我来扶着陈同学吧。”


    书来一想,可能男生之间会好一点,刚要劝陈清屿,手心被人轻轻一挠。


    “不要小看我。”月色下,陈清屿眼睛含着笑意,声音压低,摇了摇头。


    然后又对时青峰道谢:“多谢时同学好意,我可以自己走。”


    书来觉得这话有点耳熟,也不好挫伤男孩子的自尊,只好在一旁看着他下楼梯,准备一个不对把人拽住。


    慕容雪挨着苏听晚:“我怎么不知道他有夜盲症?”一个二代圈子里长大的,其实都相互认识。


    苏听晚觉得陈清屿样子不像是装的,不然她就阻止书来了,断不能看姐妹羊入虎口。


    她闻言看着大小姐好笑地说:“你不知道的事情可多。”


    作者有话说:


    (发疯打滚撒泼)好想完结好想完结好想完结,大家不要嫌我抽象(哽咽)其实我精神状态还是很好的(耶)


    第43章


    第一阶段的资料整理花费了整整一周的时间, 除了日常的吃饭上课,书来三人的时间基本都花在了档案室,有时陈清屿和时青峰会来帮忙, 终于在第二周周末前完成了整理任务,开始下一个阶段——实地访谈。


    在取得了孟照今许可后, 书来调阅了学校在册记录贫困生资料,根据上面的联系方式和他们取得联系, 打算和苏听晚在周末开始任务。


    周六的上午,临近深秋时节,联邦帝都的天气已经有了些寒冷, 两个贫穷的姐妹选择了乘坐一个小时的公交汇合。


    访谈对象提供的地址是帝都一个老旧的小区, 比书来居住的还要偏僻破旧一些,车路过道窄的只能容纳两辆电动车经过,过道上的人家还在外面摆放了垃圾桶, 生活气息浓重。


    书来按照调阅的资料找到了那位高三学长,学长早就知道她们回来,特意没有出门。


    学长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卫衣,背景是油烟熏黑的厨房墙壁,带着她们进去,还和正在织竹篮子的奶奶打了招呼。


    他却没有抗拒她们的访谈,讲述自己的艰难过往时,在苏听晚的镜头下显得非常自然。书来还看到那扇门后是贴得满满当当的各种奖状, 有些已经褪色,有些却颜色鲜艳。


    结束时,学长还递过来几册老旧的笔记,“我听说沉同学和苏同学,说实话, 很佩服你们有这样的勇气去改变学校。”


    “这是我高二的政治和数学笔记,希望能为你们尽一点绵薄之力。”


    他知道书来的短板是政治,苏听晚的数学也不算拔尖,早就准备好了这份礼物。


    与学长告别以后,书来翻看了一下笔记,页面已经泛黄,却有新添的内容,显然是被认真补充过的。


    苏听晚收起她的那一本,偏头看着书来笑了,她由衷地说:“我觉得这样也不错。”


    书来说:“现在吃个嗦个粉更不错。”


    吃完粉以后,她们还要赶往下一个地点,书来让苏听晚在原地等她一下,消失在街道口。


    苏听晚百无聊赖踢着石子,忽然眼前出现一双黑鞋,来不及收脚,石子砸在来人小腿上。


    “嘶!”顾千澈眉头一皱,他眯着眼睛,审视面前的女生:“你故意的?”


    苏听晚退开两步,不想和他过分靠近,鬼知道她什么时候又会开始不受控制,作出奇怪的举动。


    她学平时书来说话的方式,阴阳怪气:“啊,对对对。”


    顾千澈脸色果然难看起来。


    事实上他今天并没有找苏听晚麻烦的打算,经过生日宴会以后,顾少发现自己对苏听晚产生了一种莫名的恐惧感,不太愿意和她过分接触,平时当同桌也是冷场居多。


    他刚才明明看见了沉书来的身影,寻找过来,见到的却只有苏听晚。


    顾千澈忽然再一次想起了那个雨夜,他背着是沉书来,脑海里却是苏听晚,但分明和眼前的人,相去甚远。


    面前的人不像是会说出“我真的讨厌你”这种话的人。


    苏听晚还在警惕地盯着他。


    他皱眉:“我们以前……”见过吗?


    突兀的刹车声响起,顾千澈措不及防被路过电动车撞了一下,不重,单纯是捉弄的意味。


    他跌得一屁股坐在后座上。


    顾千澈:“……”


    女生规矩地戴着头盔,头发披散在肩上,回头看他一眼,幸灾乐祸:“少爷,现在不兴这样投怀送抱了,太土了。”


    书来还偷偷朝苏听晚眨了眨眼,后者接收她的眼神,朝她比了一个剪刀手。


    解围成功。


    “你们当我是瞎了吗?”顾千澈简直无语了,见到沉书来出现,他本以为自己会生气,实际上却有点想笑。


    书来真诚道歉:“抱歉顾少,是我一时眼瞎没看见您的英姿,您没事吧?”


    顾少的校霸包袱作祟,他没有笑,反而假装黑着脸,“你们死定了。”


    “真的吗,我不信。”


    书来无辜地眨眨眼,电动车忽然启动,吓得顾千澈一个激灵,死死拽住她的衣服,哪还有半分桀骜的样子。


    “停、下!”回过神的顾少命令她,语气带着恼怒。


    “就不。”书来嘚瑟的又握了一下车把手,眼见顾少又吓得花容失色,还好心提醒:“少爷,我这衣服质量不好,轻点扯!”


    少女的体温隔着衣料烫穿到掌心。


    顾千澈被烫到一半松开了手,恼怒地冷哼一声,不打算和她继续文斗,越过书来就要去握她的车把手。


    苏听晚面无表情看两个小孩斗法。


    “唉唉唉你别乱动……”


    他动作快,书来被吓一跳,扭曲着身体要避开,本来平稳行驶的电动车一下子变得歪歪扭扭,突然碾到了什么东西,两人皆是一颤抖。


    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书来好不容易停住车,低下头一看,一个坑洼的铁盆已经被轮胎碾平,不远处,一只眼冒凶恶黑光的黑色大狗正死死盯着车上的两个人,牙齿紧咬,浑身的毛都炸起来了。


    书来:“……”完了,把人饭碗砸了。


    顾千澈本来想趁机下车,后背也一凉,他僵硬地和凶恶的大狗对视。


    寂静了三秒钟。


    “坐稳了,跑啊!”


    眼见大狗爪子扣地,书来一个哆嗦握紧把手,原地起步逃出几米远,顾千澈被颠得磕在她背上,深吸一口气。


    苏听晚:“书来!”


    书来根本不敢回头,因为她身后很快响起“汪汪汪”的吼叫声,黑狗穷追不舍,龇牙咧嘴。


    恨不得冲上来把两人撕碎。


    两人一溜烟逃过一条巷子,后面苏听晚追上来的身影消失在街角,书来没回头,只能大喊:“在公交站汇合!”


    没听见苏听晚的回复,反而是黑狗:“汪汪汪汪汪!!!”


    “……感觉它骂的好脏。”顾少回头看了一眼,简直劫后余生,默默吞口水,忍不住说。


    书来喷他:“要不是你偏要抢车把,我们会碾到人家饭碗?”


    “你也有责任…”


    说话的间隙,黑狗居然一下追上来了,跑在电动车旁边,冲着顾千澈愤怒地大叫,口水直流。


    顾少也不知哪里冒出的勇气,一脚踹开黑狗,裤脚被撕扯下一块,差点被咬皮肉。


    他忍不住尖叫:“你行不行啊,快点骑啊!要被追上了,我靠!我这裤子很贵的……”


    “you can you up!”


    拐过去一条又一条巷子,视野一会儿开阔一会儿狭窄,书来手心都是汗,身后的狗叫却没有停息过。


    “要不你跪下来给狗大哥磕两个响头吧!说不定它就原谅你了……”她实在是累了,开始胡言乱语。


    顾千澈嘴角抽了抽,正午的风灌进胸膛,他必须用吼才能确保书来听清楚了:“前提是它得听得到人话啊!”


    说着又是踹开追上来的黑狗,撕拉一声,他覆盖小腿的裤子又少一块,露出脚踝。


    顾少眼都不眨,显然麻木了。


    书来震惊:“你还真想给它磕头哇?没骨气!看我漂移甩开它!”


    顾千澈:“别……”


    又是擦着地面拐过一个街角,顾千澈一个不注意差点被她甩飞出去,幸好及时扒拉住了车座,肺腑都被颠碎了。


    “道路千万条,安全第一条啊!”他咬牙恨齿,锤了一下女生的脊背。


    忽然路边出现一个熟悉的身影。


    听见刺耳的动静,那人漂亮的桃花眼茫然回眸。


    书来弯腰俯冲过去:“江、应、迟!”


    “救命啊!!”


    *


    江少最近运气有些不好,先是跳湖没救到想救的人,一身狼狈不说,最后也没得到那人一句感谢。


    哦,其实她根本不需要他救,所以感谢也无从说起。一个人在湖里玩得可自在,还问他们是不是在搞游泳比赛。


    比个头的赛。


    于是江应迟连带着脾气也差起来,原本还能勉强维持的家庭和睦关系,已经在他无差别伤害下岌岌可危。


    周末又是一个无聊的宴会。


    回去的车上,叛逆江少又和父亲爆发了争吵,被江父一气之下赶下了车,扬了他一身尾气。


    江应迟倒不在意,打开手机发现银行账户都被江父停了,心说老头子动作还挺快。


    找来找去,就剩某信里面还有几十块,好像是哪次随手抢的红包。


    江应迟活了十七年,终于体验了一把贫穷的感觉,他甚至开始理解沉书来了,原来没有钱是那么痛苦。


    打车是打不起的,江应迟注意到路边的共享电动车,左右打量没有圣德斯樱的熟人,松口气按照说明书开始租借。


    江应迟努力捣鼓了一会儿,终于“啪嗒”一声锁松开了,正暗自有些得意。


    “江、应、迟!”有人大喊。


    怎么会听到沉书来的声音?是幻觉吧,到底是为什么每次他狼狈的时候都会被她碰上啊! !


    她克我! !


    江少刚回头,眼见女生“唰”一下骑着车冲到他面前,身后还有个不停回头的黄毛,显然是顾千澈。


    两人死死挨在一起。


    江应迟:?为什么这两人会以这么奇怪的姿势出现啊!


    车刚停稳,书来一言不发,干脆利落下车、上车,握着江应迟解开的车把手就要启动。


    “你要干什么!”江应迟眼皮一跳,眼看爱车要被开走,他一把抓住女生手腕。


    “来不及解释了,快走开啊!”


    顾千澈长腿一跨跟着书来转移阵地,皱着眉拉开他扯住书来的手腕,语气急促,面容扭曲。


    他坐稳就推前面的女生:“走走走啊,快快快!”


    什么鬼?


    江少眉头一皱,发觉事情不简单。


    他没有说话,默默转头,一只眼露凶光的黑狗一个急刹冲过拐角。


    四目相对。


    三分钟后。


    顾千澈又是一脚把狗踹远,狗牙齿擦过他小腿,恶臭的口水沾到皮肤。


    顾少一生没吃过这样的苦。


    此时追着他们的不止是黑狗,还有黄狗,白狗……总之书来怀疑这狗把它所有的亲戚都叫来了,载着三个人的电动车速度难免慢了一点,几次差点被追上。


    被夹在两个人之间的顾少受不了了,冷漠地提议:“沉书来,要不我们把这个累赘丢了吧。”


    江应迟死死抓住他后背衣服,闻言露出受伤的神情,谴责道:“顾千澈,我们兄弟一场!”


    “为兄弟牺牲,我记你一辈子!”顾少大义凛然。


    又是一个颠簸。


    书来咬牙切齿:“我真的受够了,你们能不能滚下去啊!”


    “所以你为什么要换车让他蹭上来啊!”顾千澈比她更大声。原本只有他们两个人逃命绰绰有余。


    “你以为我想吗?”一个滑铲拐进巷子,书来眼皮直跳,怒不可遏,“在往前开就超出停车范围了啊混蛋,要交罚款啊!”


    整整两百块,还不如被狗咬死!


    顾千澈:“……”


    江应迟:“……”他不可思议,“混蛋啊,你就为了两百块拖我下水?!”


    作者有话说:


    书来的故事预计字数填的四十万,但是也不一定,主要剧情写完了就完结啦


    第44章


    半个小时以后。


    城镇的影子逐渐消失在身后, 凶狠的狗吠声越来越小,视野里出现一片破碎曲折的乡土小路,两边是黄灿灿的玉米林。


    狗叫声远去,书来放松了握着把手的力道,暖暖的风迎面吹来,她短暂欣赏了一下亲切的乡村风光。


    顾少坐在她后面,脚踝上的布料所剩无几,凉飕飕的,忍不住缩了一下。


    “帝都还有这么穷的地方吗?”被眼前景象镇住,顾千澈忍不住发出质疑, “我居然和这些东西住在一个城市!”


    江应迟也是第一次见到帝都的另一面,皱着眉打量周围的农作物,一时无言。


    “你管那么多呢?!人家种地碍着你了?收粪车从你家门口路过你都要拿两勺子尝尝咸淡是不是???”


    书来听不得这种狗屎发言,真想两巴掌把少爷脑子里的水扇出来。


    她怒从心生, 当即回头就瞪眼喷顾千澈。


    顾千澈:“别……”


    “看路啊别回头!!”江应迟崩溃。


    书来:“嗯?”


    “啊啊救命啊!”


    “我靠——”


    轮胎碾到土坡一颠,书来来不及握紧把手,在身后两人惊恐的目光中,小小的电瓶车风驰电掣直直冲出了斜坡……


    一阵人仰马翻。


    有女生嫌弃的怒 吼声:“靠顾千澈你用什么什么香水啊?怎么一股子牛粪味?!”


    “有没有一种可能你踩到的是牛粪而不是我啊!!江应迟别踩我脸……”


    有人忍无可忍:“沉书来松腿啊!我要被你压死了!”


    …


    “算了,事已至此,拍个照留念一下喽!毕竟也是咱第一次车祸~~”


    满身泥泞的女生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还不忘把手上沾到的牛粪抹在前面人衣服上,在他锤过来之前蹦哒一大步。


    顾少:“啊啊啊沉书来我杀你!”


    书来一边逃避顾千澈追杀, 一边高高举起手机,不忘好心提醒:“少爷们,注意表情管理!”


    江应迟注视手上的牛粪,茫然抬头。


    顾千澈脚下打滑五体扑地,面目扭曲。


    背景是黄灿灿的玉米林, 镜头里书来露出半张快乐的侧脸,还在竖起中指向后挑衅。


    “咔擦。”


    aaa沉总批发雪糕:【我的车后座,顾少江少的第一次车祸。 】


    附带图片。


    “哈哈哈你们这是去偷狗了吗?”


    “度假村吗?”这是楚婉禾。


    “顾少裤子怎么没了一半?这年头偷裤子的都那么猖狂了吗?”


    “江少手上黑黑的是什么?”


    “给、我、删、掉!”


    这是终于发现端倪的顾少。


    书来看一眼后面暴躁推车的少爷,惊叹一下他单手还能打字,打字回复:“就不。”


    屏幕悬浮一条私信,江应迟发来消息。


    江应迟: v你200 ,删掉。


    书来甩过去一张截图,显示陈清屿,转账一千,还不忘留言:“别听他的,不删。”


    江应迟眼皮一跳。


    她幸灾乐祸:“先来后到啊江少!”


    江少自闭了。


    二十分钟前,三个人齐心协力把电动车从玉米地里推上来。


    两个少爷都是有偶像包袱的人,拒绝这样狼狈地回帝都,而且他们显然都不认识路,能不能开出乡下还两说。


    书来查了下手机,发现又一位高一的学妹刚好住在附近,打算一起访谈了,也拒绝送他们回去。


    三个人大眼瞪小眼。


    还是顾少出了两百块钱,表示可以和她一起去访谈完,然后再回帝都。


    书来是这种为钱所动的人吗?


    她就是,所以她把两百块揣兜里,同意了这笔交易。


    “还有多久才能到……呕!”顾少摸一把脸上的汗,又被牛屎味恶心到,干呕一声。


    书来看一眼手机上的帝都地图,含糊说:“马上到了。”


    “你好像对这样的环境很熟悉?”江应迟上前几步与她并肩,低下头,忽然说,“你不是出国留学了吗?”


    以沈家的财力,她应该不至于沦落街头。


    乡间忽然起了阵大风,吹得两边玉米地作响,书来抬起头,能看见男生桃花眼里倒映着自己的面容。


    书来决定小小地掩饰一下,义正言辞:“国外就不能种地啊?”


    江应迟不说话,看着她心虚的眼睛。


    有人忽然叫:“……沉学姐?”


    一个背着装满玉米的背篓的女生在不远处朝他们挥挥手,语气还有些迟疑。


    书来招手:“是我!”


    女生是高一新生,书来联系她时,在电话里很犹豫,提到自己家非常偏僻,不想麻烦几位学姐多跑一趟。


    书来说服了她,却也没想到会那么偏僻。


    看着女生走得喘气费劲,书来主动伸手想要分过来一些,让学妹轻松一点,学妹推辞不过,她只好分了书来一部分。


    顾千澈两人不远不近跟在后面。


    “我爷爷也在这边,他腿脚不好,就没有让他过来。”学妹解释说,“中午没看到学姐,以为是明天……”


    “没事没事,可以等你先收完我们再访谈。”书来抱了满怀的玉米,说话间掉出去几根,还没弯腰,已经被人捡起来。


    江应迟皱着眉,手里玉米放回她怀里,迟疑了下:“我来吧。”


    顾千澈窜上来,一脸好奇宝宝:“来什么?”


    书来挨近他,看一眼天真无辜的顾少,没有犹豫,手里玉米全塞给他。


    顾少慌忙了一下:?


    他下意识抱住了。


    书来指指江应迟,转头对学妹说:“这位是我们江少,最是怜香惜玉了,给他背吧!”


    学妹惊喜盯着江少。


    江应迟僵硬了一会儿,决定维护一下自己的温柔人设,颤抖着手接过:“让我来帮你吧,学妹……”


    好重。


    江少差点吐血,硬是咽下了一声闷哼。


    顾千澈同情地看了他一眼,别人看不出来,他身为好兄弟一眼就看出好友坚强面孔下的死命硬撑。


    他再看看自己满怀的玉米,前面一身轻松的女生捡了根狗尾巴叼着,和身边的学妹闲聊。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其实沉书来对他还是留了一点情分的。


    顾少感到欣慰。


    走了一会,学妹叫了一声“爷爷”,跑过去扶起跌坐在地上的老人,老人拍拍她肩膀站起来,也看见了书来三个人。


    身后的三轮车已经装了一半的玉米。


    书来过去和学妹一起扶起老人,笑得乖巧:“爷爷好,我们是小满同学的学长学姐,来作一个调查访谈。”


    书来还简单介绍了身后的两个男生。


    在书来眼神胁迫下,两个背着抱着玉米的男生略微不自然地打了个招呼,没有居高临下的意味。


    “爷…爷爷好。”


    不知不觉,他们也有了些改变。


    小满爷爷笑得合不拢嘴:“好好好!小满这孩子总是一个人独来独往,也没啥同学来家里做客,今天看到有你们这么善良的孩子和她做朋友,爷爷我就放心了!”


    “小同学,玉米给我吧,别累着了。”


    说着老人就要上前,想接过顾千澈手里的玉米。


    顾千澈还在被“善良”两个字震惊,一下跳开几步,语无伦次:“不不累,我自己放…”


    江应迟手疾眼快,已经解下背篓了,假装在放玉米,对着老人微微一笑:“小满说您腿脚不好,我们来吧。”


    老人见状笑得更欣慰了。


    两个男生放玉米,小满从车前座拿出纸笔,对书来说:“学姐,现在就可以访谈了,晚了夜路不好走。”


    “…不收玉米了吗?”书来已经了解到这一片玉米地都是小满家的,显然还没收完,车还有一半没装。


    小满摇头:“访谈完我再继续收,家里只有我和爷爷,他腿脚不好,我上学太忙了,也就只有周末有时间多收一点。”


    这样啊。


    这里距离老城区有多远,书来一路开过来也清楚,更别提远在繁华区的圣德斯樱,小满上下学的时间应该都被挤得满满当当。


    远处太阳慢慢垂落,不知不觉已经下午了,温暖的光线照落在泥土地上。


    这是一个非常平常的下午,远处村落犬吠悠悠响起,玉米金黄,再没有比这一刻,还让书来思念故乡。


    她看一眼还在和老人变扭交流的两位少爷,没有犹豫,对小满说:“我来帮你。”


    书来没有和两位少爷协商的意思,想要帮助小满,这是她自己的决定,也不会去强迫别人帮忙。


    就算强迫了两位少爷,她觉得小满爷爷也不会高兴的。


    书来直接拿过了一个背篓,拿着镰刀和小满一起走进玉米地割玉米。


    终于摆脱了小满爷爷嘘寒问暖的江应迟抬头一看,身影单薄的女生背着背篓,割玉米的动作一气呵成,手腕纤细,却熟练得像是老手。


    偌大的玉米林在她面前,她挥舞镰刀,像是一腔孤勇屠龙的勇士。


    小满爷爷“呀”一声,面上焦急,忍不住叹气:“这孩子一声不吭地怎么进去了,哪有朋友来干活的道理!”


    老人说完,就颤抖着腿想去地里把人叫回来,被顾千澈拦住。


    顾家家风家训严肃,连带着顾老爷子,也就是顾千澈的外公也方正不苟言笑,顾千澈印象里从没有见过外公开怀大笑过,此刻却想,应该是和小满爷爷一样的。


    他劝小满爷爷坐下等待,抬起头,江应迟也恰好看着他。


    两个多年的好友一个眼神,就明白对方意图,不需多加解释。


    顾少眉头一挑:“打个赌,我们比比谁收的玉米多。”


    “赌什么?”


    江应迟挑着顺手的镰刀。


    顾千澈思考了一会儿,也随手拿起一个背篓,他颠颠重量,信誓旦旦。


    “我暂时没想好,不过如果我赢了你就答应我一件事情!”


    江应迟点点头:“可以,如果我赢了也一样。”


    “那就开始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远处天空晕染了暮色,金色的云朵沉没在山型边缘,一辆小电瓶摇摇晃晃行驶在崎岖的乡间小路,车上坐着三个人,车身被擦得铮亮。


    临近的村庄屋顶升起弯曲炊烟,书来骑着小电瓶,满意地闻了闻,闻到了风送来的红烧肉香味,跨过一大片玉米林,勾起胃里馋虫。


    “牛屎味那么好闻?”江应迟一双桃花眼里冒着冷气,狠狠瞪了她一眼。


    他身后的金发少年反着坐,背对着两个人,手里捧着半块鲜红的西瓜,汁水甜妹,埋头啃啃啃。


    书来哼一声:”生活从不缺少美, 而是缺少发现美的鼻子啊。江少,我懂你山猪吃不了细糠~~”


    “好像是红烧肉。”顾千澈闻言抬起头,也闻了一下,又说:“别管他,输不起就别玩!”


    为了避免翻车场景的重现,江应迟强忍住转身给好兄弟一肘子的冲动,额角爆出了十字架,几次深呼吸。


    不要脸这两人!


    他是怎么赢的他心里没有数吗? !


    江应迟回忆起他那一箩筐的玉米,只是一不小心在坑里摔了一跤,等他爬起来,掉落在地上的玉米就被两人麻利捡完,还冲着他讨好一笑。


    可恶的沉书来还说:“道路千万条,安全第一条哇江少, 我们这是给你上一课!”


    这是他的劳动成果!江少勃然大怒追上去要讨债,两人一溜烟躲进玉米林。


    为了不耽误时间,他只好忍气吞声继续割玉米,最后计数,居然输给了顾千澈。奇耻大辱!


    太阳快要落山,他们终于收好了所有的玉米,将车厢塞得满满当当,小满爷爷拿出塑料袋包着的三块西瓜,不由分说递给三个孩子路上吃。


    推拒不过,书来只好接过来,她两口吃完,听到咬了一口的顾少爷嚷嚷:“这西瓜还是蒜香味的?味道怪怪的。”


    有点上头。


    再吃一口。


    书来:“……”


    江少讨厌蒜味,在车上把自己的那份给了顾千澈,三人坐上了小电瓶回城区。


    临走前小满爷爷还邀请他们下一次来玩,书来以为少爷们不会理会,没想到江少顾少居然乖乖点头了。


    大片大片玉米林远去。


    凉风灌进胸腔,电瓶车前座的少女蓝色的外套被吹得鼓起,袖口挽到手腕,露出一块白皙的皮肤,还有被玉米叶片割到的细小红痕。


    江应迟似是思考一般看着她,女生脸蛋红扑扑的,应该是跑得太累了,她今天至少横跨了半个玉米林,从没见过那么能跑的人。


    她轻声说:“谢谢。”


    声音不大,被风席卷着,后座的两个男生却都清晰地听到了。


    谢什么?他们都心知肚明。


    “你也会说谢谢啊?”顾千澈从西瓜瓤里抬起脑袋,金发在夕阳下闪着光,他稀奇发问。


    在书来回头喷人之前,江应迟一把摁住她脖子,顾千澈连忙改口:“有什么好谢的,你可是我们马克思主义研究社的一员!”


    “别回头,行车不规范,亲人两行泪!”


    女生脖子细腻柔软的触感,江应迟垂眸,指尖轻微颤动。


    书来心说你还知道挺多交通标语,看不出来顾少还是个交通小卫士。


    她说:“这样就接受我了?马克思主义研究社可不是我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地方啊!”


    顾千澈果然恼怒:“沉书来!”


    再想起往事,不过是几个月以前,却仿佛过了很久很久,他们重逢以来没有这样心平气和地相处过。


    夕阳,影子,西瓜,伙伴。


    江应迟忽然说:“我知道你在干什么,为什么呢?对你来说,似乎并没有非要干涉的理由。”


    还在斗嘴的两个小学生安静下来。


    书来本来在圣德斯樱名气就不小,更别提这次她们并没有刻意隐瞒,很多人都知道她想要改革资助制度,甚至有不少人开了盘口打赌她的胜率。


    “其实没有什么理由。”


    松散的发带在颠簸中脱落,落在江应迟垂在她背后的手心里,墨绿色显出不一样的生机。


    “只是我始终认为,一个人该做什么,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和她能做什么。”女生说,脊背挺直。


    “我认为我能做这件事,并不是觉得自己一定成功。而是因为我有做这件事的勇气,我还年轻嘛,人在年少的时候总是有无限勇气,总是容易热血上头。但是把南墙撞烂又有什么所谓呢?有修好墙的担当就好啦!”


    “我相信圣德斯樱从来不缺有勇气站出来的人,就算没有我也会有别人。那我有什么理由不站出来呢?”


    她说着哼起歌儿来,不是他们在包间里听过的任何一首,她高兴时总是喜欢哼曲,曲调很轻盈,像是一只蝴蝶飞过水面。


    顾千澈愣了一会儿,才淡淡评价说:“这样很傻。”


    书来笑了:“应该说中二!”谁在十七八岁,没有做过一个关于英雄的中二梦?


    江应迟看着她,手心的发带丝滑。


    小电瓶车车轮颠颠晃晃,向着远处的城市驶去。


    *


    周六的傍晚。


    三个姐妹聚在苏听晚家卧室,桌上是摆放整齐的访谈资料,还有手机拍摄后打印的照片,少年少女们在面对镜头时竭力保持自然,青涩的气息扑面而来。


    “单出一张五!”书来从扑克牌里抬头,抽出一张梅花五。


    安可夏四个九:“炸弹。”


    “我一个五你炸什么?!”书来怒了,算上这把,她已经快连输十局了。


    苏听晚说一句“过”,抬头看了眼窗外天色,路灯陆续亮起,“你们还不回家啊?”


    下午她和书来汇合以后,刚好安可夏那边也结束了,三个人在苏家集合,苏妈妈还在花店忙活没有下班,几人索性就在卧室一边打牌一边交流访谈情况。


    刚说到还剩一个时青峰没有采访,他的事例比较典型且困难,还没有讨论好谁去采访。


    书来捏着最后一张A ,也说“过”,安可夏亮牌,最后四张Q ,沉苏农民二人组再次落败。


    “不留我们吃个晚饭吗?”她悲伤洗牌,闻言眼泪汪汪,“所以听晚你去采访时青峰?”


    毕竟是青梅竹马,前不久还在顾千澈生日宴会说悄悄话呢。


    又开始摸牌。苏听晚抽到一张四,迟疑了一会儿,摇了摇头,“算了。”


    “你们闹矛盾了?”书来挑眉。


    安可夏凑过来一点:“最近厨神都不来和我们一起吃饭了,听晚你们不太对劲!”


    无论两人怎么旁敲侧击,苏听晚都没有泄露口风,书来观察了她一会儿,觉得暗恋组没戏了,时青峰看来也逃脱不了be的结局。


    书来改口说:“那我去吧。”


    晚上七点左右,打完最后一把,书来自告奋勇提着垃圾袋,和安可夏准备回家,恰好此时门被人推开,温柔如水的女人看见她们似是惊讶,有很快笑开了。


    “是小晚的好朋友们啊。既然来了,那就吃个晚饭再走吧。”苏妈妈举起手里的鲫鱼,“今天有鲫鱼豆腐汤哦。”


    盛情难却,两个女生立即答应下来,还很上道地在厨房分担劳务,蹲在角落一起洗菜。


    苏听晚围着围裙切土豆丝,看一眼两人洗的菜叶子,不客气把姐妹丢在客厅,并给她们打开了电视,调到儿童频道。


    她按着两个人坐下,摸摸书来脑袋:“乖啊,玩去吧。等着吃饭就行。”


    平时晚饭都在时青峰家搞定,书来还交了伙食费,所以也是没有下厨的机会,早就生疏了。


    她决定放过听晚也放过自己,握着遥控器调了两个频道都不喜欢,丢给小安看,随即在书柜的照片墙面前溜达。


    她津津有味,一张张看过去,很多照片的主角都是苏听晚,有她满月抓阄,有她小学毕业初中毕业的合照……照片上的女孩笑容从灿烂到敷衍,苏听晚也一步步成长为现在的模样。


    书来的目光停留在一张泛黄的照片上。


    窗明几净的房间,穿着白裙的女孩安然坐在钢琴前,附身试音时,手指点在钢琴键上,眼睛里是明亮的光芒。


    “这是小晚小学在少年宫学琴拍的。”苏妈妈端着一盘水果出来,见她盯着画,开口说。


    书来上前几步接过水果盘,好奇问道:“听晚很喜欢钢琴吧?”眼里的欢喜真切。


    “是啊。她爸爸以前就是少年宫的钢琴老师,小晚每天放学以后都要去琴房写作业。时间久了,孩子自己学会了一点,她爸爸也乐得她喜欢,于是我们俩就攒钱给小晚买了架钢琴……”苏妈妈将照片拿下来,轻抚上面的灰尘,眼里充满回忆之色。


    “后来家里事情多,她学习忙,琴房变成了杂物间,钢琴挪出来以后,她也就很少再练习了。”


    照片递在书来面前,书来仔细打量了下,又放回柜子里,旁边还有一个金色的奖杯,是一场钢琴比赛的一等奖。


    吃过晚饭以后,苏妈妈又留她们一会儿,她坐在沙发上织毛衣,几个女孩就在一边看电视闲聊。


    不知道是谁先提起再过不久即将迎来的元旦晚会,距离晚会还有一个月,很多参加表演的学生已经在准备了。楚婉禾天天在班里招募人才,快疯魔了。


    “小晚参加吗?妈妈好久没听过你弹钢琴了。”一旁倾听的苏妈妈轻声细语,悄悄朝书来眨了眨眼睛。


    书来会意,立马和安可夏起哄现在弹奏一首,苏听晚再三说“隔音不好”,还是禁不住她们的热情,坐在了客厅角落的钢琴前。


    说着技艺生疏的女生触碰到钢琴的一瞬间,优美流畅的旋律就从她指尖倾泻出来,苏听晚表情认真,已经不见了平时麻木的敷衍,全身心投入。


    她弹的是一段舒缓平和的旋律,正如此刻她的内心。温暖的家,织毛衣的妈妈,还有真诚友善的好朋友,以前渴望的安宁幸福在这一刻变得具象化,一切已经足够。


    一曲终了,她双手放在钢琴键上,平复了纷乱的心绪,回头看见书来还在出神,忍不住笑了:“在想什么?”


    “听你弹琴很幸福。”书来真诚道,钢琴前的苏听晚自信闪光,她真心觉得厉害。


    苏听晚没有继续学钢琴,她也知道一点,圣德斯樱艺术生学期花费巨大,对于她来说并不是最优解。


    “因为我现在就很幸福。”弹出一个欢快的音节,她微笑着说。


    结伴回家的路上,书来手机振动,是时青峰发消息问她是不是有什么麻烦事,晚饭要凉了。她才想起来没和他说过在苏家,连忙道歉,发完消息就见小安一脸探究地看着她。


    “我脸上有米粒?”她忍不住摸摸脸。


    安可夏摇摇头。


    “可是书来,你不幸福。”她说。


    作者有话说:


    榜单来啦,改了一下这章后半段,大家再看一下。


    第46章


    “宿主, 你现在不幸福吗?”回到家,沉寂了好一段时间的系统忽然上线,担忧地问。


    它平时不说话,书来还真忘了它的存在,被吓了一小条,书来才批评它:“不要偷听女孩子讲话啊!”


    系统真诚道歉,又问了一遍开始的问题, 并解释道:“我们是正规系统,必须保证员工的心理健康,现在联系不上主神空间, 我就是你的临时心理咨询统啦!”


    “你们系统界现在真是了不得了。”书来惊叹一句,桌前摆放着周一要交的政治作业,旁边是陈清屿放学前给她的课堂笔记,比她记得清楚明白很多。


    小陈一直是个做事很认真的人, 无论是学习还是生活,没道理几次考试成绩都不上不下,和她的名次紧挨在一起。


    “所以为什么不开心呢?”


    她停下解题的笔, 透过半开的窗户, 还可以看见对面的房间里晃动的人影,时不时还有小女孩的笑声,看来两兄妹又在上演睡前讲故事情节。


    时青峰讲故事水平很差,书来偶尔几次听到过他哄时邈睡觉, 表情严肃得像是要入党,声音也是板直的。


    被她嘲笑过很多次以后,晚饭时青峰报复似地做了一桌书来最讨厌的芹菜,吃得书来两眼发绿了好几天。时青峰还真诚说:“注意营养均衡。”


    虽然过得很艰难,但这是他们的家啊。书来看了一会儿, 才对系统说:“其实也谈不上开不开心,我只是有点孤单。”


    她的家人、朋友、理想、过往…都被留在了那个不可能再回去的世界,来到联邦的这几年,两个世界的巨大差异使她一直感到格格不入。


    直到来到圣德斯樱,越来越多的朋友陪伴在身边,她也总是忙碌,孤独感才慢慢削弱。


    系统此刻猛然明白过来:其实宿主一直非常清醒,知道自己从哪里来、知道自己是谁,且从不迷茫,从未迷失在这个世界。


    气氛有点低迷。


    书来又数落它:“你看看人家的系统,条件都是回家,就我拼命求生,还要养你这个废物小点心,你自己说说你吞了我多少金币?”


    “是不是你不够努力?!”


    系统:“……”


    *


    凌晨五点的菜市场,摊子已经支起来不少了,市场在一个老旧的仓库里,出口被其他摊子占据,只容得下一辆推车进进出出。


    嘎吱作响的三轮车慢慢悠悠停下,驾驶座下来一个中年女人,看见时青峰,乐呵呵地笑了:“小时,来得挺早啊。”


    时青峰点点头,帮着大婶一起把菜搬到身旁的推车上,再推去固定的摊位,这就是他的工作日常。


    乏味,繁重,看不到尽头。


    中途大婶接了个电话出去了,他一个人机械地重复动作,很快汗水沾染了衣袖,他只好脱下外套向后面的凳子丢过去。


    脱外套的间隙,一颗水灵灵的白菜松动从车厢滚下地来,咕噜咕噜,被一双白皙的手捡起来。


    时青峰视线上移,清晨露水沉重,女生面容也带了些湿意,她双手举着大白菜,观察了下没摔烂,瞪大眼睛看他,“我捡到的能算我的吗?”


    他压住唇角:“不行。”


    “真小气。”书来随口一说,把白菜丢给他,又随手捡起凳子上的外套塞进他怀里:“时青峰同学,虽然我知道你身强体壮,但是天气冷了还是别脱衣服了。”


    昨天过后,帝都的秋天一下子就过去了,夜里降温好几度,冬天的降临措不及防。


    时青峰看眼她卫衣加外套的搭配,看起来就很暖和,他放好白菜,在书来的监督下,还是把外套穿回来了。


    “昨天就想和你说了,探访的事情还需要您抽出宝贵的时间配合一下。结果不小心睡过头了,早上起来你人都不见了,还是问了房东奶奶才知道你早上在这工作。”


    她说着从后面提出两个塑料袋,里面是热气腾腾的早餐,“还是吃了早饭比较有干劲啊!给你买的大饼油条,配着豆浆,可是我吃遍一条街找出的优胜!”


    女生把早餐递过来,时青峰一时间指尖颤动,下意识想要掏钱给她,冰凉手背被人用暖暖的豆浆蹭了一下。


    “时同学,别用金钱侮辱来自好朋友兼好邻居的好意啊!”书来歪歪头看他,认真地说。


    这样明亮温暖的目光。


    时青峰垂眼避开女生的目光,接过早餐,两人一起坐在附近的花坛上。


    他没有问书来为什么知道他没吃早饭,书来也没有解释的意思。她头一回周末起那么早,打了两个哈欠,咬包子的时候也没精打采的。


    反倒是时青峰几口吃完了一个饼,又喝了半袋豆浆,书来不禁感慨这个年纪男生食量是真大啊。


    见他目光又看着她手里袋子的另一张饼,书来连忙澄清:“我是帮你拿着!”


    时青峰:“哦。”


    眼神里写满了“怕你偷吃”。


    书来:“……”友尽了。


    最终肉饼还是分给了她一半,书来也有点馋所以没拒绝。


    她咬了一大口,发现时青峰又在看她,可恶啊她现在肯定吃没吃相,一生要面子的水象星座默默转过头不看他。


    吃完早餐,她也再次解释了来意,看男生沉默下来。


    “你是有什么顾虑吗?”豆浆袋子被准确投进附近的垃圾桶,书来偏头看他。


    晨风凉意习习,时青峰反而没有回答她的问题,看向了不远处逐渐忙碌的菜市场。


    过了会儿,他才说:“好几次,我带着小邈四处搬家,无处可去时,总是凌晨四点到菜市场看大家忙碌,然后又觉得,自己有什么资格喊累。”


    因为永远有人比自己更累,更苦。


    从前时青峰一直不觉得自己困难,因为自己身后是妹妹,妹妹代表着家人,比起其他人他是何其幸运。


    可因为她的出现,时青峰生平第一次尝到了什么叫做无力。


    无论是那个华丽宴会的夜晚,还是下着暴雨的巷子街道。


    书来不太明白这和资助访谈有什么关系,时青峰这时微微低下头,两人的目光相触,她好奇不解,男生似乎带着些欲言又止。


    最终他摇了摇头,还是无法拒绝眼前的女生,同意下来,“访谈时间有特别规定吗?马上早高峰,我还有很多工作。”


    书来:“随时可以。”


    “刚刚的话,我随口说的,不用太在意。”


    粗略商量完,时青峰再次回到那辆小推车前,洗得发白的衣袖挽起来,露出一截精壮有力的手腕。


    即使热得头发湿润,他也一直记得书来的话,没有把外套脱下来。


    “他那话什么意思啊?”缩在花坛上,她在脑海里问系统。


    因为最近宿主疑似产生生理问题,系统这两天都在认真研读各种人类心理学著作,俨然一副专家态度。


    它推推不存在的眼镜,斩钉截铁:“肯定是自卑了!”


    “按照我细致入微的观察,时青峰已经达成了被女主一杀的成就,此时他知道男女主心意相通,加上男主显赫的身世,他开始退缩了!”


    “宿主,请狠狠地鼓励他吧!我们社会主义接班人绝不自卑退缩!”


    好像有哪里不太对劲。书来想不出来,干脆不想了,时青峰和她说,估计是因为她和听晚关系好。


    这个人好变扭哦。


    菜场的早高峰快要到来,摆摊的人越来越多,时青峰几乎没有歇息的时候。


    他知道书来就坐在不远处看他,刻意没有看过去一眼,只是沉默地搬菜运输。


    长时间的手臂发力,某个瞬间手腕忽然一酸,他手上力气一松,半边推车就要倾倒下去,被人一脚蹬住。


    女生逆着光,被清晨的阳光披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她俯下身体,手肘抵在膝盖上,冲着时青峰挑眉一笑:“我觉得你说的不对。”


    他抬起头:“嗯?”


    “喊累有什么不是什么人的专有名次。”她义正言辞,“累了就该去休息,而不是去看谁比你更累。”


    她说着扶正推车,握着一边的把手,和时青峰一起把菜推过去。


    “而当一个机会摆在你面前,无论这个机会看起来多么丑陋或者微不足道,只要它可以带着你向上攀爬,你就要努力抓住啊!”


    “头破血流也好,跌落山崖也罢,机会就是机会,只是提供了一个成功的可能。”


    菜摊子前面的老大爷伸手,书来抱着白菜递给她,靠近时脚下动作一丝僵硬,她回头对着时青峰笑了。


    “而且还有很多人,为了给你争取到这个成功的可能而费尽心思。”


    他似是不解,困惑不已:“为什么?”


    贫瘠困乏的世界里,没有人肯定过他,他真的值得去拥有这个机会吗?


    “因为你善良、可靠、真诚。”


    她眨眨眼,退开一步,有眼熟时青峰的摊主见他来了,熟稔地打包了一条鱼递给他:“年轻人长身体,回去煲个鱼汤补补,别饿着了。”


    他愣愣接过。


    书来指指推车里其他摊主赠送的食材蔬菜,每经过一个摊子,他们都会或多或少收获心意赠送。


    她站直身体拍拍时青峰肩膀。


    “人不就活这几个瞬间嘛。”


    日常生活里很多不经意的瞬间,往往最容易被人们忽略,遗忘其中蕴藏的种种真挚心意。


    车轮咕噜咕噜。


    许久,才听到时青峰的声音,“谢谢,鸡汤很好。”


    “不用谢。”书来客气点头,“所以今天晚上能不吃芹菜了吗?”


    “……不能。”


    好吧。书来本来也没指望成功,她蹦跳几步就要奔跑起来,被人一把捞回去。


    她扭头:“?”


    “昨天摔伤膝盖了,对吗?”男生垂下眼帘,看不清眼底的情绪,书来却觉得他应该是放松的。


    原来他也看到了她发的动态。


    “坐上来吧,我推你回去。”


    作者有话说:


    前一章大改过,把资助演讲推后了,大家重新看一下。


    更新时间不固定啦,写完一章就更,完成榜单就撤(痛哭流涕)


    第47章


    作为一个拥有幸福童年的小女孩, 坐小推车这种事情,书来八岁的时候在超市已经体验过了。


    她的冤种爸一手推她一手看酱油配料,放酱油时才发现推错女儿了,小书来在另一辆小推车里气鼓鼓瞪着他。


    但是无论是八岁还是八十岁,所她还是无法拒绝小推车啊!


    前一天在玉米地摔了一脚,当时不觉得有什么,回家才发现膝盖青了一块,走路时偶尔还是会疼。


    为了不浪费时间,还是一边坐车里一边采访他好啦!


    终于说服了自己重返童真,于是书来点点头, 兴奋地坐进去。


    时青峰推车的动作很稳,会避开不平的地面,速度平缓,所以书来握 着笔草草记录时没有任何不适感。


    “同学你好, 现在访谈正式开始,第一个问题,从进入圣德斯樱到现在, 你一共申请……”


    口齿清晰的女生每一次提问神情都认真, 在他停下车搬菜时也很耐心,偶尔也会跳下车和他一起搬。


    索性两个人都是认定一件事就会专心致志的性格,所以即使这样,访谈进行得也很顺利, 时青峰平时沉默,此时谈吐难免词不达意,书来却能很精准抓到他想表达的意思。


    有时短暂休息,书来低着头,握笔奋笔疾书,时青峰站在旁边,忽然就想,他就像是个哑巴,而她是唯一能读得懂他唇语的人。


    一上午的时间很快过去,书来和他告别去找苏听晚安可夏吃饭,没注意他忽然截住的邀请。


    “晚上菜谱有可乐鸡翅。”他抿了抿唇,“记得早点回来吃饭。”


    可乐鸡翅是书来最喜欢的菜了。她小鸡啄米地点头,挥挥手里的记录本:“包的!”


    *


    经过整整半个月的准备,书来终于和孟照今敲定了召开会议的时间,她挂断电话冲着对面的两个姐妹比了一个v 。


    劳累了一天的两个女生来不及高兴,倒头就睡,眼底是青沉的黑眼圈。


    书来捡起她们丢在桌上的外套,小心帮苏听晚和安可夏盖上。秋天马上就过去了,可不能感冒。


    这段时间她们并肩战斗,很多个夜晚相互打气,一杯又一杯咖啡喝下去,睡着时同伴还在身边奋斗,醒来后接替工作,留给下一个人休息的时间。


    为了这一次会议,她们已经准备了足够久。


    到昨晚,她们终于整理出了足以说服众人的提案,并最终决定由发起人沉书来进行申请和答辩。她承担了大部分的工作,没有人有异议。


    周五的早上,进入冬天的帝都雾气蒙蒙,书来凌晨做了个噩梦,再也没睡着,索性收拾收拾直达学校。


    她出门时对面很安静,时青峰估计还没醒。


    熟悉的巷子街头街尾,汽车尾气一圈滚一圈,她远远看见公交车追上去,忽然想起那次在这里遇到陈清屿。


    小陈在学校的存在感不强,从四个人的人气里就看得出来,他无论是学习还是生活都非常低调。


    好几次高调的事情,好像都和她有关。


    她正胡思乱想,刷卡上了公交车,到学校附近时,闻见一条街早餐飘香,才想起来没带零钱买早饭。


    眼不见心不烦。


    书来干脆一个冲刺跑过早餐街,到教室时有些喘气,一抬头她对面的位置陈清屿已经到了。


    “早。”


    他似乎总是很早到教室。


    书来也挥手打了个招呼,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翻出要交的作业,发觉小陈一直在看自己。


    他若有所思:“没吃早饭吗?”


    “欸?”桌上的笔记微皱,书来手掌推平,有点惊讶。


    她偏头认真审视帅气的男生。


    圣德斯樱传统的鸢尾校服穿在他身上显得挺拔,一双黑润的眼瞳平和宁静,看不出有什么外星人的样子。


    “怎么了?”他也学着她的样子,带了好奇地口味,偏头看他。


    “看你是不是预言家之类的!”书来一本正经,“我就今天没带零钱吃早饭都被你看出来了!”


    陈清屿唇角弧度轻微提起来。


    “走吧。”


    “嗯嗯……?”


    “校门口,请你吃。”


    “好耶,那我能吃一条街!”


    他声音带着笑:“好。”


    时间还很早,早餐街边的学生不是很多,零星几个学生的臂章都是白色蝴蝶兰,抱着书匆匆走过,嘴里还念着某篇文言文。


    偶尔有几个学生停下来和书来打招呼,都是访谈时交流过的同学,见她来吃早饭还想掏钱请她。


    书来连连摆手拒绝了,又小心指指旁边正在研究早餐车菜单的陈清屿,小声说:“今天的档期满啦。”


    同学也没表露好奇的情绪,又说了两句就回学校了。


    书来站在小陈旁边继续看菜单。


    水煮混沌、煎饺、鸡蛋灌饼、煎饼果子……


    每样都好好吃的样子。


    “你很高兴。”男生温和平静的嗓音在她耳边响起。


    他顿了顿,“这样很好。”


    “因为我在做喜欢的事情啊。”书来目光在摊上犹豫,闻言笑着说:“他们都是我访谈过的同学!我也算跑遍大半个帝都了。”


    说话间陈清屿接过老板打包好递过来的煎饺和糯米饭团,饺子被煎的金黄酥脆,饭团一个甜一个咸,原来早就点好了。


    老板:“煎饺一笼十块,两个饭团五块。”


    陈清屿递过去一张五十。


    书来本来还在煎饺和饭团里犹豫,小陈帮她全部拿下,朋友心意嘛,她也就礼貌笑纳了。


    “谢谢小陈!”


    陈清屿递过来饭团,又打开煎饺。


    书来警惕地盯着。


    他无奈一笑,在她咽下一口的间隙,夹起一个煎饺喂在她嘴边。


    “不识好人心。”陈清屿说。


    她故作生气:“你说我是狗!”


    但众目睽睽,她吃了一个就顶不住脸红了,连忙摆摆手拒绝了陈清屿的投喂,嘴上还说,“不许喂了,窜味儿了!”


    一边站着一边闲聊,很快书来就解决了一个甜饭团,接过陈清屿递过来的纸巾擦手,又接过煎饺一口一个。


    她含糊不清:“所以我们为什么还要站在这里啊?”


    再站一会儿她都吃完了。


    “等老板找钱。”


    书来:“……”


    按照玛丽苏的习惯,不是应该一沓钞票甩下去就说“不用找了吗”?


    显然老板也是这么想的,大概一看陈清屿穿戴就是阔少,没想到这是个不一样的富二代。


    他热情道完歉,从兜里摸出三张十块和一张五块递过来。


    回学校路上,他们从人少的西门进去,绕了半个学校,没见到几个人影。


    吃了一盒煎饺,书来实在吃不下去咸的饭团了,于是推给小陈。他也没拒绝,两口就吃完了,可见这个年纪的男生饭量是真不小。


    她还有点担心:“你真的吃早饭了吗?”


    陈清屿无奈点头,她才没继续追问。


    刚说到周六的访谈,她又说了一编三个人一起摔进玉米林的事情,没听到预料中的嘲笑,陈清屿停下步子,


    “摔疼了吗?”


    男生目光清亮柔和。


    她差点被饺子噎到,有点不好意思,小声说,“当然没有!”


    说完感觉不对,又大声重复了一遍,理直气壮:“没有!”


    “没有就好。”片刻后,陈清屿哑然一笑。


    书来没脾气了,又开始反思自己刚刚是不是声音太大了。


    “咳咳,那请问陈副会长对我们的工作有没有什么指导性意见?”书来装模作样转移话题,偷偷观察他表情。


    清晨的薄雾开始慢慢散开,他们正走在一条竹林小道里,泥土混着青草的气息扑面而来。


    陈清屿不语,似在思考。


    许久,他才垂眸认真道:“小沈同学,做得很好,非常厉害。”


    被夸了?书来睁大眼睛。


    陈清屿安静地注视着她,继续平和道:“所以无论今天是怎样的成败得失,我只希望你,一往无前。”


    常年给灌别人心灵鸡汤的沈大师忽然自己被喂了一大口,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


    嗯,其实还不错,感觉尸体暖暖的,像是要还魂。


    为了防止诈尸,她咳了两声,“提问!小陈同学昨天究竟在网上看了多久鸡汤帖子?”


    “不久,一个晚上。”


    “……”


    看她被堵得耳尖泛红,陈清屿闷笑一声,决定不逗她了,“所以还紧张吗?”


    会议的时间定在今天上午大课间,书来凌晨的噩梦就是梦见了会议开到一半火星撞地球,大家都嘎了,说不紧张是假的。


    一顿早餐下去,她心情愉悦了不少,于是诚实地摇头,“多亏小陈同学的早餐和鸡汤,只有一点紧张了!”


    她说着伸出小拇指比出一点点。


    “那加瓶牛奶。”


    一盒温热的牛奶蹭住她的手背。


    “……完全不紧张了!”


    究竟是什么时候拿的牛奶?


    *


    “会长,论坛上那件事是真的吗?”


    第一节课还没开始,学生会办公室,检查完校服的学生会成员交完资料,忍不住发问。


    坐在办公桌后的少年神情淡漠,鼻梁上的金丝框眼镜反射冷然的光,学生会的人都知道会长有轻度近视。


    那人问的自然就是论坛上很火的关于资助制度改革的问题。


    事实上书来她们没有刻意保密,相关信息已经吹遍圣德斯樱,这几天讨论度不低,大多是在打赌她能做到什么地步。


    “这不是你该问的。”唐云卿目光扫过两张违规人员登记表,声音清冷,“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


    那成员一脸羞愧,连忙低头认错离开。


    办公室安静下来,唐云卿放松脊背靠在柔软的靠椅上,手指微微收紧,神情晦暗不明。


    原来早已不是秘密。


    作者有话说:


    好喜欢感情流的小日常哈哈qwq


    今日三千奉上!


    第48章


    圣德斯樱学校里关于资助问题,大家并不太关心,只是牵扯到了因为风云人物——沉书来(虽然书来并不想承认她也算个名人),还是免不了引起论坛的讨论。


    “听说这事已经惊动了学校上层了, 不少投资人还派代表来了。”


    “我刚看到陈家的人来了,看起来只是个发言人。”


    “所以她究竟能不能做到?每次看到那几个二世祖的照片出现在资助墙上我真的要吐了!”


    “还给自己写评语家境贫寒一心向学, 真是一点脸面不要!我也看他们不爽很久了!”


    “我压一百,赌沈大师能做到!”


    “我压五十, 赌她不能,毕竟家世也是硬伤嘛。”


    到上完第一节课,论坛上愈演愈烈, 还有人开了盘口压钱, 一块钱起注,不过限制两百以内,发起人声明了最后所得都会捐给公益组织, 也算是枯燥高中生活里的一点颜色。


    短暂的课间, c班的人交头接耳,也在小声讨论。


    上一节课是政治课, 书来连中三元站起来好几次回答问题, 一下课就趴在桌子上,拿出手机浅刷一下。


    她点进去看,被金钱刺瞎了双眼,不禁咂舌, “大家还真是不差钱啊。”


    “毕竟都是圣德斯樱的学生,也不差这几个钱,也算做个公益活动。”


    “唰”一声,浅蓝色的窗帘被人一把拉上,隔绝了窗外有些刺眼的阳光, 江应迟靠在墙边,闻言看向她。


    书来眼睛终于舒服了,她脑袋搁在桌子上,碎发落在脸颊上,手机被扣在桌上。


    她好奇:“那江少下注了吗?”


    “你猜。”江应迟勾了勾唇角,狭长的桃花眼里带了些戏谑的意味。


    “猜不到啊。”书来老实说,不过她很快转了转眼珠,好心提议:“要不还是压我赢吧?不然对不起江少收的半车玉米和摔的狗啃屎啊。”


    江应迟:“……”


    他闭了闭眼,发觉自己真是无法和沈书来正常交流。


    自从和她的交集变得越来越多以后,他在四人组里温柔的人设算是完全崩了,现在全世界都知道他在玉米林里摔过丢人的一跤了。


    一瓶冒着冷气的汽水放在她眼前。


    书来艰难地转个了头,换成左边脸贴着桌面,抬起眼睛,看见楚千金正站在她桌前。


    楚婉禾言简意骇:“加油。”


    书来真诚道:“谢谢委员大人的信任,所以元旦晚会能把我名字划掉吗?我是真不会表演啊!”


    进入十二月,各种各样的活动多起来,楚婉禾这个文艺委员每天忙得脚不沾地,班里大半人都被抓壮丁了,书来也不能幸免。


    楚婉禾诧异地看她一眼,“你怎么会有这么天真的想法。”


    被拒绝的书来很难过,她顺势邀请还在写试卷的苏听晚一起去上厕所,路上遇见了迎面走来的大小姐慕容雪。


    “嗨!大小姐!”书来高兴地打招呼。


    大小姐噔噔噔的步子一顿,翘而长的睫毛可疑地颤了好几下,才叉起腰走过来,语气傲娇:“我只是路过。”


    慕容雪的班级和c班隔一层楼。


    书来不禁感叹:“那你路过得还挺远。”


    和沈书来做朋友,必须要学会的一件事,就是要无视她戳人心窝子的发言,不然容易当场破防。


    慕容雪假装没听到,继续扬起下巴,把什么东西往书来手里一塞,“顺便来看看你准备得怎么样,不要白瞎了我的排骨。”


    书来很感动,没想到还能收到傲娇大小姐的鼓励,她敬礼:“包的!”


    人背景匆匆走远了,苏听晚凑过来看,书来摊开手心,是一张揉皱的小纸条,上面是好几行的心灵鸡汤。


    “看得出大小姐很努力了。”苏听晚指着纸上的涂改痕迹,果然还看见了自己的名字,还有小安。


    书来琢磨了一会儿上面的话,“这句话是不是有语病啊?这句应该是宾语前置……”


    “她上次联邦语文及格了吗?”她既感动又好笑。


    苏听晚也笑了:“以后我们可以帮她。”


    除此之外,书来回到班级,发现桌子上被放了几杯奶茶,刚好够分几个朋友,听同学说是高三的一个学长送来的。


    采访的人太多,她已经记不清同学描述的是哪一个。


    不过感觉尸体暖暖的。


    书来先让苏听晚和陈清屿挑了一杯,毕竟他们俩给她帮助甚多,然后再分给身边的同学,连顾千澈也没落下,顾少装模做样挑剔了一番,差点被她生气一锤。


    递给江应迟时,见他正聚精会神盯着物理书,书来忍不住提醒:“江少,书拿反了。”


    江应迟咳了一声,“是吗。”


    他若无其事接过奶茶,心说我以为不会有我的一份。


    苏听晚好奇看眼书来手里的青提口味:“你那个口味好喝吗?”


    “很甜。”


    *


    第二节课下,会议通知准时响起,学生们井然有序地从会堂入口排队进入,然后入座。


    周五的议事会堂,今天在这里召开的改革会议将是载入圣德斯樱史册的一笔,一项保持了漫长岁月的政策受到争议。


    与会人员包括各班级学生、投资的校董代表、各处相关负责人、部分教师,此时他们齐聚一堂,神色各异。


    一时间嘈杂的议论声纷纷。


    有学生小声惊讶:“哇,我还是第一次看到那么多老师。”


    “那几个穿着西装的,就是投资代表人吗?顾家的来了吗?”


    “没看见顾家的人……看那边,唐会长也来了。”


    有人推开靠近电子大屏幕的门,挂着“学生会”红色臂章的冷漠少年走进来,身后是慢一步的安静男生。


    今天的会场秩序、设备检测都由学生会的人负责。


    书来一眼就看见陈清屿和唐云卿,隔着长长的讲台,陈清屿也抬头看见了她。


    她正和苏听晚对着最后的细节,只能小幅度地点点头打个招呼。


    却没想到男生看见她,直接穿过讲台,朝她走过来。


    灯光昏暗,台下的人看不清阴影里的情况,他脚步非常从容坦然。


    陈清屿第一句话:“不要紧张。”


    书来点点头:“嗯嗯嗯,我叫不紧张。”


    陈清屿:“……”


    他忍住笑咳嗽了一声,语气认真:“我会站在台下,一直给你加油。”


    “我知道。”挥挥手里的发言稿,书来说:“要开始啦,看我表演!”


    陈清屿:“好。”


    苏听晚退后一步,看两个人若无旁人地相处,敏锐地感受到一股冷意的气息,她抬头搜索了一下,果然看见另一侧正在调试设备的唐云卿。


    她又开始操心了,孩大不中留啊。


    会场直到孟校长推门进来,议论声才安静下来,众人的目光齐齐看向她身边的气场强大十足的人。


    然后再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敢情顾家没来人,来的是顾家家主啊!


    顾上将嘴角挂着淡淡的笑,面容端庄大气,眉眼却很凌厉,不说话看着人时,会有种灵魂被看穿的恐惧。


    她跟着孟今朝落座在第一排,双手交叠,侧耳细听旁边人给她介绍。


    然后目光落在了台阶下的女生身上。


    会议正式开始。


    先是校长上台发言,简单的几句陈词滥调,孟照今继续平静说:“相信在场诸位都或多或少了解过今天聚集大家的目的,再多的话也不说了。


    “现在沈同学将会为我们带来一个改革提案,请各位一起见证圣德斯樱历史改变的时刻。”


    孟照今接手圣德斯樱,是全体校董会的决定,对于她的手段和毅力,在场的所有人莫不信服。


    但是对于这个耳生的学生,现场顿时响起了一片细碎的讨论声。


    她没有制止,下台入座。


    扎着高挑马尾的少女深吸一口气走上台,脚步从容,没有丝毫的慌张,她手上拿着一沓厚厚的资料,边角因为长期的翻阅显得陈旧。


    她先是向在坐的老师或者校董代表们深深鞠了一躬。


    嘈杂的声音渐渐平息。


    后排的学生们目光紧紧跟着她,各怀鬼胎的同时,又控制不了被她的自信从容吸引目光。


    再次站直身体时,沉书来挺直得如同雨后青竹,年轻的面容姣好,疲惫的同时,眼睛非常明亮。


    透着一股折不弯的钢劲。


    “很抱歉耽误了各位的时间。我是高二学生沉书来,今天站在这里,只想尽我绵薄之力,发出一些真正属于群众的声音。”


    女生态度谦卑而不失风骨。


    她插入u盘,调出早已准备好的ppt,占据了半面墙的电子屏幕显示出排列整齐地图形和文字,一目了然,且触目惊心。


    “这是圣德斯樱近五年来所有资助的发放情况……下一张是学校不同程度贫困的特招生分布……”


    “我们发现,学校百分之八十以上拥有贫困证明的学生,并没有得到相应的生活补助……而在此基础之上的,满足品学兼优条件的学生,同样……”


    台上的女生声音平稳,条理清晰的发言将这个不堪的现实撕开在众人面前,没人可以在准确的数字面前提出质疑。


    台下的代表或者老师低声交流。


    那么多年以来,他们有关资助发放的工作,确实存在着很大的问题。


    其实在他们眼中,资助并非是多大的问题,没人在意那点小钱,无关痛痒的小事,从来不在他们需要仔细考虑的列表上。


    此时台上的学生却认真地告诉他们,这并不是小事,这关系着无数学生的温饱生活,理想与期待。


    一桢桢访谈记录照片被放出来,不愿意露面的学生都做了处理,重点拍摄了他们从小到大获得的各种奖项,已经泛黄的奖状贴在油烟痕迹浓重的墙面上,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有半页显得奖状奖杯名字,是时青峰。


    身边响起一阵吸气声,a班的人都坐在一起,时青峰明显感觉到旁边同学投过来敬佩的目光,平时没有交集的人,此刻向他竖起大拇指。


    台上的少女目光清明,他的目光慢慢变得温柔,想起那天他们一起搬过的很多车菜,女生埋首捡漏的推车,汗水顺着脖颈滴落。


    谢谢你,一直非常勇敢。


    *


    提出问题,分析问题,预备方案,解决问题,没有任何卡顿,仿佛已经预演过千万遍。


    一张又一张的纸张被女生传递下来,上面写满了补充的调查资料,包括详细的访谈记录、参考文献,格式标准,内容严谨,连标点符号都无可挑剔。


    “或许我们可以考虑,重要的事物应该交到真正需要它的人手中,没人会比他们更了解自己想要的是什么,他们也会更清楚,如何去帮助真正陷入困境的学生。”


    台上的少女握着话筒,穿着传统的圣德斯樱校服,因为大堂闷热,她的袖口挽起来一点,露出一小节光洁的手腕。


    无数人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其中不乏期待、希冀、好奇、审视……每一道目光都代表着一层压力,落在她瘦弱的肩膀上。


    她却没有露出一丝胆怯。


    建立访查团,规范审查流程,从提交申请,附带证明材料,到实地考察,团体审核,最终公示资助名单。


    书来还详细划分了资助档次,各种情况考虑在内的最终结果。


    与从前的评估团一言堂截然不同。


    会议室里,女生站在讲台上,不卑不亢,不断有人举手提出质疑,然后被她解答。


    所有人都在这场会议里投入了精力,即使有人一开始抱着无所谓的态度。


    在坐的许多学生里不少是贫困生,接受过书来千里奔赴的访谈,此时看着她站在讲台上,一时间都被这样的演讲镇住。


    小满的班级在前排,她目光闪亮地盯着台上的学姐,想到的却是,那天夕阳很温柔,年轻的学姐拍着她的肩膀,认真而宽和:“真好啊小满,感谢你一直善良坚强,坚持到了现在。”


    临近高考,高三来的人不多,都是学生代表。一个低头写物理题的男生忽然抬头,看向大屏幕时, ppt的背景上是那天他送她们出来看到的天空,湛蓝悠远。


    人生能有多少个机会,一腔孤勇地决定做自己呢?


    …


    校园里逐渐变得寂静,中午放学的铃声已经结束了很久,整个大厅里格外的平和安静。


    最后一个字音落下。


    这场漫长的演讲终于落下帷幕,台上的女生微微鞠躬。


    在她弯腰的瞬间,礼堂里爆发了雷鸣了一样的掌声,无论是打赌她能成功的学生,还是认定她会失败的,此时都由衷鼓起掌来。


    付出了这样多的努力,这样多的汗水,还有站在台上的莫大勇气,他们都认为这些掌声是她应得的。


    前排有代表在台下说:“这是一条没有人实践过的路,说实话,对于沉同学来说,本质是吃力不讨好的。”


    他们已经了解到,这位发言的学生家境并不贫寒,她想做的事情本身和她的利益关系并不大。


    “有一个我很敬重的伟人曾经说过,世间本就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


    她认真地说,声音里带了些轻快。


    “我们团队准备了很久,才能站在这里,是她们的鼓励与支持,让我站在这里。”


    女生似是不好意思,笑了笑,她结束了这场漫长的发言,又是深深鞠躬。


    长时间的说话使她口干舌燥,可这一刻,书来却浑身轻松。


    总要有人站出来的话,我愿意做第一个。


    前排的代表不知是谁第一个鼓掌,面对这个年轻的学生,在场没有人不被她的坚韧与智慧折服。


    越过一排排的人头。


    陈清屿静静站立,漆黑的瞳孔里倒映着女生挺直的身影。


    她站在台上,仿佛会发光。


    许久,空气里响起平缓的鼓掌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后来的圣德斯樱,一直流传着关于一则传说,关于一个身世背景平平的学生,硬刚了流传许久的资助制度,最后鞠躬下台,赢得了全场的掌声。


    事后这位学生也收到了不少家族的橄榄枝,她却并未选择加入那一方阵营,回归了自己的生活。


    当然, 这些都是后话。


    结束以后,书来靠在护栏旁的大理石上,楼下一位又一位与会人员离开, 脱离会场的学生们直奔食堂, 还有几个连摔带爬,看来真的是饿狠了。


    汽车轰鸣声持续响起,她紧绷的神经才松懈下来。


    其实说不紧张是假的,毕竟台下那么多人,她肩膀上还负担了很多贫困生的希望,不能允许自己松懈。


    “做得不错。”冷淡的声音蕴含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唐云卿出现在她旁边, 手臂上鲜红的臂章已经撕下。


    初冬时节,午间的微风少见的带着暖意,少年额发被吹拂起来,一双清冷的眼看着她。


    真是稀客啊。书来心说,面上依旧谄媚一笑,“多谢唐会长夸奖!”


    她比起小拇指,欢快地眨了眨眼睛,“我这也算是推动圣德斯樱历史进程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身为学生会会长, 唐会长不表示表示吗?比如说给我加点分啥的……”


    书来两只手比出“十一”,这是她经过快一个学期的努力,剩余还没加回来的分数。


    说起来罪魁祸首还是眼前的人,她居然也学会了忍气吞声,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


    唐云卿淡淡评价:“异想天开。”


    面前的人状态放松,似乎并不担忧他会怀疑她的目的不纯。


    她在会议后向他提出这样的要求,语气惬意自然,只是随口一说,好像很相信他一定不会误解。


    这样的信任莫名让唐云卿感到心情不错。


    好不意外他拒绝了。书来也没多沮丧,又听到这位冰山美少年开口:“月底的元旦晚会,表演节目获奖,可以加分。”


    “是吗?”


    书来来了点兴趣,不过她转念想到班里的楚大小姐,看她兴致勃勃的样子,c班筹备的节目一定不会简单,顿时悄悄碎了。


    “晚会也不错,但要是学生会有什么志愿活动可以加分啥的,会长记得给我留一份就行!”


    口袋里手机适时振动起来,书来一边说一边拿出手机按侧边健,是孟照今打来的。


    她举起手机在唐云卿面前晃了晃,表示自己要先离开接电话。


    唐云卿点点头。


    两人的交流又是这样短暂而简单。


    *


    孟照今打来电话,是代替顾上将转告书来共进晚餐的邀请,说是上一次顾千澈生日宴会,她没能见到书来一直深感遗憾,想借此机会表达对书来的感谢。


    书来对这位传奇女将军也很好奇,立即约好了时间地点。


    她还旁敲侧击问了陈清屿,关于顾上将的事情,陈清屿没有表露惊讶,只平静说让她不必太紧张,顾上将是个很好的前辈。


    到夜幕降临,高雅奢华的大楼闪烁着暖色的灯光,书来提前五分钟到达地点,在电梯口遇到了顾上将和孟照今,却没见到顾千澈。


    她记得电话里,顾上将说过,顾千澈会一起来。


    没见到顾千澈,顾上将表情冷了一瞬间,又很快恢复了平时的温和,见到书来穿着单薄,竟还关切问了句冷不冷。


    书来老实摇摇头:“开着暖气,不冷。”


    其实她今天穿得着实不算少,还围了一条粉白色的围巾,是上次逛街打七折买的,物美价廉,深得她喜欢。


    顾上将淡淡一笑,“现在的年轻人身体素质还是不错的。”


    预订的餐厅是帝都有名的高端场所,甚至不用点菜,助理已经提前预订,人到齐了之后直接上菜,井然有序。


    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


    席间并非是书来预料的尴尬严肃,实际上顾上将是位非常随和的女性,不失风度地打趣也恰到好处,把握着分寸感,丝毫没有上位者凛然的气息。


    书来很喜欢她,不仅是因为顾上将对她表露出来的和蔼善意,更是钦佩她保家卫国的辛劳和决心。


    身为前人民公仆,她一直对这样的英雄人物保持着深重的敬意。


    “其实上一次小澈的生日宴会,我就一直想见书来同学,苦于职务事务繁忙。”女人夹过来一只炸的金黄酥脆的虾,轻放在书来面前的盘子里,声音温和,“这家的虾做得不错,书来同学试试。”


    书来回以真挚的笑容:“谢谢您。”说完也不矫情,两口解决,果然鲜美酥脆。


    “应该是我谢谢书来。”见她吃得开心,顾上将也笑了,“你给顾家带了一个小生命,庄园里也多了几分生机。”


    旁边的孟照今诧异地看一眼书来。


    书来:“……”


    她哭笑不得:“看来煤球在新家过的不错,猫生无憾了。”


    原来顾上将知道自己送了只猫给顾千澈作生日礼物啊,那这位看起来也不像是原著描述的对儿子不闻不问的铁血母亲。


    顾上将说,顾千澈很喜欢煤球,经常询问管家小猫的日常起居,最近似乎还喜欢上了教猫识字,最近读书都抱着小猫一起。


    赫然变成了个少年猫奴。


    她说起这些时,眼神温柔而亲和,书来却没错过女人眼底一抹淡淡的忧伤,她猜测这些事情并非是顾上将亲眼所见。


    这位母亲在遗憾,她总是无法陪伴顾千澈。


    书来记得原著里,苏听晚和顾千澈在一起以后,反对最激烈的就是顾千澈的母亲,为了阻止两人在一起,她结局时还试图用顾家的继承权威胁顾千澈。


    看起来书里的顾上将是门当户对的忠实拥护者。


    可此时,对面的女将军卸下了冷硬的外表,只是一位因为儿子叛逆而感到迷茫的普通母亲。


    她轻轻叹息:“小澈以前不是这样的,他在圣德斯樱的事情,我多少知道一点……作为一位母亲,看着孩子这样成长,我实在是不合格的。”


    语气几份无奈。


    “我其实一直想做些什么,可是好像太晚了,真的太晚了。”


    “书来同学的到来,小澈改变了很多,知道他去帮同学收玉米,我其实感到非常高兴,谢谢你,书来,他能有你这样的朋友,是他的幸运。”


    原来在很多人眼里他们已经算是朋友了啊。


    书来有点怔然。


    晚餐结束时,她们在门口分别,女生在路灯上仔细整理了围巾,耳朵冷得发红,忽然抬起明亮的眼睛。


    她没有犹豫地转身走上阶梯。


    顾上将低头疑惑地看着女生。


    书来紧握着的手慢慢摊开,露出一点闪亮的光泽,是一枚干净的戒指。


    顾上将一愣,眼神怔然。


    “我听过一句话,铭记至今,现在我将它送给您。”


    “所谓母子一场,只不过意味着,您和他的缘分就是今生今世不断地目送他的背影渐行渐远。”


    “而分别的时刻没有到来,他依旧还在您身边,还是和您血脉相连的孩子,那么无论您想为他做什么,都不算晚。”


    *


    帝都晚间的空气不错,路边车辆往来,一切都显得平静宁和。


    书来一个人慢慢踱步在人行道上,两边绿化做得漂亮,灌木丛形状别致。


    她拒绝了顾上将和孟照今叫车送她回家的好意,选择 自己一个人静静,今天的晚餐显然超出了她的预料,许多不曾知道的事情,让她不得不重新审视一下针对顾千澈的改造计划。


    系统知道了她的内心想法后非常感动,真心实意道:“原来宿主你还是一个爱岗敬业的好公民,是我错怪你了。”


    先前它看书来每天没心没肺上学,一直觉得宿主得过且过来着。


    书来很敏锐抓住了关键词,她冷哼一声:“你以为我是那种混水摸鱼的打工人吗?我们社畜也是有尊严的!”


    系统连忙道歉,态度诚恳,并虚心询问她以后怎么办。


    书来瞟它一眼:“听了那么多,你居然毫无想法,你果然是个废物小饼干!”


    系统:“……”这日子没法过了。


    书来还要继续教训它,忽然身后传来轮胎摩擦地面的响动。


    她心里冒出一股不详的预感,还没来得及回头,一只手横空出世揽住她的腰。


    卧靠。


    她整个人瞬间被带飞起来,胃里一阵翻腔倒海,差点把晚饭吃得都吐出来。


    “喂,还活着吗?”桀骜嚣张的少年一头金发,正不耐地问她。


    书来双膝并拢,呆愣坐在机车后面,无法想象他是怎么做到的,握着车把手,还能把她一把抡后座上,玛丽苏小说牛逼!


    她终于回过神来,看见他帅气的侧脸,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卧靠,顾千澈你有病吧!”


    顾少罕见地没有生气,他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坐好了。”


    刚试图下车的书来:“?”


    机车瞬间启动,极致的速度下,凉爽的夜风无情而大力拍打在书来的脸上,她一开口喉咙就被灌进一大口冷风,胸腔疼痛了一下,忍不住连连咳嗽。


    她开口困难,“咳咳咳……”我真是服了啊啊啊啊!


    夜风呼啸着将所有声音抛到耳后,道路两侧的霓虹灯化作一道虚影闪烁而过,为了不被甩出去,书来一头磕在顾千澈脊背上。


    顾千澈闷哼一声。


    书来心说怎么没一头撞飞你。


    感受到少爷若有若无的不满,她猜到这个傲娇金毛没准挺在意今天吃饭的事情,就是不知道为什么没来。


    明明上次生日宴会,他很介意顾上将的缺席。


    隔着衣服,少年的体温清晰穿到书来面颊上,她能感受到前面人不正常的心跳震动。


    书来心说,原来你也知道怕啊,这个速度委实是太快了!


    强大的求胜欲望让她不得不开口,字字真心,可谓是苦口婆心:“少爷啊能不能考虑慢一点?十次肇事九次快,莫和死神去比赛!你也知道,道路千万条,安全第一条啊!


    “逞一时之快,伤一生之痛啊……”


    熟记于心的交通标语开口就来,她死死拽住顾千澈的衣角,因为怕死,心跳持续加速中。


    金色的头发被风刮的炸呼呼。


    顾千澈始终一言不发,继续行驶在道路上,没一点减速的意思。


    书来看不见的地方,少年一直紧绷着的唇角,在她一句句的劝说里,缓缓上扬起来,又被压下去。


    不能让沉书来知道他心情好了。


    不然她又要开始得寸进尺了。


    其实今天一开始收到管家的消息,顾千澈的心情就很差,他没有出席那场会议,却意外得知已经许久未见的母亲到达了现场。


    不能反驳的是,他对这个共进晚餐的邀请很心动,可一时间想到那个缺席而未有具体解释的生日宴会,他的心就仿佛被泼了一盆凉水。


    顾少一向是个极其骄傲自负的人,青春期叛逆少年强大的自尊心和莫名地变扭心理,让他不允许自己先低头,于是他没有选择去。


    明明今天晚上约好了朋友一起在郊外赛车,自己却开着机车在餐厅附近逛了一圈又一圈,直到在路边遇到了沉书来。


    少女围着一条漂亮的浅粉色围巾,扎着一贯高挑的马尾,路灯的光影跳跃在黑色的发尾,整个人都显出一种吃饱喝足的闲适感。


    顾千澈牙关微紧。


    他在外面吹了半天的冷风,她倒好,吃得红光满面,一时间他竟觉得自己的行为傻比透顶。


    顾少感到不爽,也不让她好过。


    十分钟过去了,机车还在行驶。


    书来脑子里关于交通安全的标语一滴也挤不出来了,她疲惫了,烦躁了,摆烂了,最终面无表情地说:“少爷,我们究竟要去哪里啊??”


    顾千澈冷哼一声:“秘密。”


    秘你个头。


    命还在少爷手里,书来决定识时务者为俊杰。


    “到了。”顾千澈说。


    车辆冲出市区,行驶了一会儿,来到了半山腰公路,入目一片远山夜景。


    路边停了不少看起来就很贵的各式各样机车,头发五颜六色的年轻人们正靠着车抽烟,烟雾缭绕里,看到了停车的顾千澈。


    其中一个青年人笑了一下,“顾少来了?真是好久没和你一起玩了。”


    哇,这就是小说里的名场面,富二代赛车嘛!


    作者有话说:


    赶完,瘫ing


    第50章


    面对年轻人的招呼,顾千澈却没有给好脸色,他表情烦躁,一脸不爽,却是悄然将书来挡在身后,并制止了她想探出的脑袋。


    他声音冷硬, “你怎么会在这?”


    “我?我当然是来陪你玩啊顾少,听说你在这一块叫了人赛车,这种好事没有我怎么能行?”年轻人抽着烟,烟雾一圈圈升过他的眉眼,指尖一点猩红的火星子。


    语气轻飘飘地, 最后一句话意味十足, 简直是赤裸裸的挑衅。


    按书来的想象,此刻顾少应该勃然大怒,战意昂扬, 然后用他高超的赛车技术教这个年轻人做人。


    可顾千澈没有,这个向来张扬跋扈的少年紧紧抿着唇,一言不发。


    两个男生的目光在空气中厮杀,没有硝烟的战争。


    书来戳戳顾千澈的后背,小声说:“顾少你怎么回事啊?最近不行了吗?支愣起来啊!”


    “……闭嘴。”过了一会儿,顾千澈才咬牙恨齿地把她的头拍回去。


    书来一巴掌拍他胳膊:“干嘛,我昨天才洗的头发!”


    顾千澈:“……”


    接着两个人就若无旁人地就“洗头”问题开始斗嘴,顾少很快落败,来来回回就是一句“要你好看”,书来都听烦了,一脸真诚地敷衍说“我本来就挺好看的”。


    顾少最后还是说出来为什么不接受这个挑衅,原来是前不久煤球爬到树上被藤蔓缠住了,顾千澈爬上去救它,跳下来的时候摔伤了小腿,还没好完全,赛车的水平也受到了限制。


    本来两人之间水平就不相上下,所以微小的细节也是决定成败的一大因素。


    “?你傻吗?不会爬树不知道喊人吗?”听完来龙去脉的书来无语了,她瞪着顾千澈,眉眼神情异常生动。


    此刻的少女没了平时敷衍隐藏的嘲讽意味,顾千澈蓦然愣住。


    “喂,小情侣商量好了没?”


    一直站在不远处抽烟的年轻人看着他们俩窃窃私语,觉得自己也是够了,忍不住开口打断。


    话音刚落,不远处两人皆是震惊地转头盯着他。


    年轻人:“……?”


    顾千澈炸毛:“喂,赵家的,你说话注意点!谁说我喜欢她?!”


    书来比他更炸毛:“你可以怀疑我的人品,但不能侮辱我的眼光!”


    顾千澈:“??”


    他偏头看眼书来,目光不善。


    书来还在愤怒地瞪着年轻人,年轻人愣了一下,反倒又笑了,意味深长地说道,“顾少,我可没说过你喜欢她啊。”


    顾千澈一愣。


    半山腰不少人已经注意到了他们两人的交锋,不少富家子弟围过来,很快分成了泾渭分明的两拨人,分别站在顾千澈和年轻人旁边。


    只不过相比年轻人,顾千澈身后的人略显单薄。


    有个红头发的富二代在顾千澈耳边说了什么,顾千澈脸色更难看了,他难掩怒气,心知今天不比一场是不能走了。


    年轻人还被女生愤怒的目光盯着,终于败下阵来,举着手,投降一般:“好好好,是我的错,是我说错话了。”


    晚间的凉风吹得女生额角碎发垂落在鼻尖,她露出一个略微满意的表情,很快又严肃起来。


    “不要废话了。顾少可以和你比,前提是,你要和我比一场。”


    少女不知天高地厚的挑衅引起了周围一阵唏嘘,接着化作了几声嘲讽的哄笑。


    书来自若淡然。


    金发少年也没想到她会这样出头,眉头一皱,上前一步就要拉过她的手腕。


    书来却回头,朝他做了一个“闭嘴”的手势,附加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不料年轻人却被挑起几份兴趣,“你会?”


    书来坦然说:“以前会,现在不会。”


    他愕然:“那怎么比?”


    “我学二十分钟,就可以开始。”


    她斩钉截铁。


    *


    山间温度下降得厉害,书来穿得厚实,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你以前真的会吗?”一道高大的身影挡住了风吹来的方向,顾千澈推着机车过来,示意书来坐上来。


    两人此时一条绳子上的蚂蚱,书来耸了耸肩,诚实说:“唔,很多年前倒是会。时间太久了,手生了。”


    她没说谎,还没穿越前,她骑警用摩托六的一批,堪称大队第一机车手。


    隔着十多年的光阴,早已忘记了第一次踩上去时的感觉了。


    顾千澈半信半疑地看她一眼,等她坐稳了,开始给她讲解各种驾驶技巧,并时不时附带问候那个赵家人的几句脏话。


    也不知道他今天是哪根筋搭错了,会同意和一个女生比赛机车!


    书来对他们之间的恩怨情仇并不感兴趣,她兴致勃勃听着少年的讲解,偶尔打断他问问题时,满眼都是闪亮的期待。


    被这样的眼睛注视着,金发少爷居然一时间卡壳了一下,紧紧握着车把手,手心沁出一层细汗。


    忽然,他抬手握住书来的肩膀,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见的声音,认真说道:“不要勉强,逃跑也没什么。”


    “沉书来,无论怎么样,我都会带着你安全回家的。”


    第一次见这位少爷那么认真。


    有点像只忽然正经的金毛。


    书来觉得其实他也慢慢长大了。


    柔软的手心覆盖在金色的头发上,书来恶狠狠摩擦了好几把,少爷脑袋上的头发很快变成了鸡窝,配着帅气的脸,非常滑稽。


    “不要突然喊我全名啊,有种老师点名的惊恐感。”书来没好气,“知道勉强,下回请在我说放我下来的时候,乖乖停下好吗?!”


    顾千澈想也不想:“不行。”


    书来:“……你滚啊!”


    二十分钟很快过去,短暂的课程结束,顾千澈还意犹未尽,书来却表示已经足够了。


    在书来的要求下,此次比赛大家后面都带了人,年轻人也没有反对,点头同意了,书来还强调了比赛第二,安全第一。


    顾千澈坐在书来身后,始终下不去手抱住女生的脊背。


    “你是不是报复我?”他语气怀疑。


    女生很快眨眨眼:“没有。”


    参加比赛的人一字排开,各自弓着腰准备起步,每个人都像拉满了的长弓,蓄势待发。


    年轻人在他们旁边,见这两个幼稚儿童还在无聊拌嘴,第一次对自己将顾千澈引为对手的行为感到怀疑。


    有人拿着小红旗站上裁判台,嘴里含着哨子,示意大家准备。


    一声哨子响,一阵轰隆隆的机车起步声音嘈杂,尘土飞扬。


    七八辆机车奔驰而过。


    周边加油呐喊的声音大得压过轮胎摩擦声。


    就在众人还在尘灰间寻找顾少和赵家少爷身影时,突然一声刺耳的刹车声响起。


    一道明亮的光线穿透灰尘。


    黑色的轮胎在地面上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速度快得仿佛和地面有接触只是错觉。


    “坐稳了。”


    少女带着黑色的头盔,一张脸在夜色里看不清楚表情,眼神却异常冷静。


    顾千澈被惯性甩的贴在她背上。


    他惊愕失色:“你要干什么!”


    书来最后一个起步。


    居然一个漂亮的漂移换了方向,直直往回一个冲刺,一下子飞出了人群的范围!


    人群顿时响起了“我靠”的惊讶声。


    书来心无旁骛,一脚踩到底,整个人仿佛和机车融为一体,车身如同离弦之箭般射出,带着势不可挡的锋利。


    如果忽略她的行为应该叫做临阵脱逃的话。


    “转告他一声……”


    遥遥的,女生的声音飘过来,“回家下载个联邦反诈app!”


    众人:“……”


    发现不对努力往回赶的赵家少爷:“……”


    顾千澈:“……”


    车速很快,夜风呼啸着将所有嘈杂的声音吹散,公路两旁张牙舞爪的树木枝丫飞快略过,月光下世界变得清晰起来。


    半天没听到少爷的声音,书来忍不住怀疑刚才是不是把人甩下去了,又一想现在还有人靠在她背上,应该不至于。


    她有点良心,“怎么不……”


    话没说完,被一阵放肆的爆笑打断,顾千澈笑得胸腔振动:“噗哈哈哈哈哈哈哈!”


    “赵家的也有今天啊!”


    刚才那年轻人被他们不讲武德的行为震惊得眼睛都瞪大了!顾少和他争锋相对那么久,第一次看他那么狼狈!


    书来很得意:“我都说了不要相信我的人品,唉,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啊!”


    丝毫没有对自己逃跑的行为感到愧疚。


    “少爷没有生气就好。”书来说,“我还以为你会说什么,这是事关尊严之战啥的。”


    顾千澈不笑了,刚才被摔在地上的,好像的确是他的尊严。


    笑容没有消失,只是转移到了书来脸上,她放肆大笑说:“哈哈哈,这是你活该!”


    估计顾少以后都没有脸面再在机车群里混了。


    少女驾驶着机车,已经开出去很远,后面也没有人再追上来,摩托的速度就慢慢减缓了下来。


    机车爬上山顶,顾千澈才注意到这并不是回家的路。却并没有开口询问,任由她自由驾驶。


    这算是属于他们的逃亡之路吗。


    山顶温度更低,偶尔吹来一阵风,像是刮在脸上的刀片。


    书来一张通红的脸买进粉色的围巾里,耳尖透出薄薄的红。


    她把车停在了山顶。


    浓重的夜色中,向远处看去,可以清楚地看见城市闪着五彩霓虹灯,高耸的建筑插入云层,透明的电梯被虚化成一个黑点,一层层攀升。


    色彩流转,是顾千澈从未见过的帝都。


    这就是他长大的地方,他遇到她的开始,继续他们故事的城市。


    两个人都没有开口说话,眼底倒映着城市的光影,美景在前,一切语言都显得苍白。


    他指着角落里的一处亮光,“那是什么地方?”


    “哦,那是城中村。”书来眯着眼睛,想要看清大楼上粉红字幕上飘过的是谁的名字,“也就是你们常说的贫民窟,有家牛肉粉很好吃,之前我去访谈的时候,吃了好几次。”


    说着她又开始馋了,并计划着有空再去吃一次。


    那一处位于城市的最边角,所有的亮光加在一起,比不上中心大楼一条广告明亮,很多个光点连成一片,密密麻麻,是无数人生存的希望。


    顾千澈安静地眺望着。


    片刻,他终于回神,恰时少女侧脸线条美好,唇角弧度温柔,和他看着同一个地方。


    一瞬间,他似乎看懂了沉书来眼底的某种情绪,只是没来得及抓住,就消失不见。


    他又开始迷茫她究竟是怎么样一个人。


    顾千澈注视她:“在想什么?”


    书来回头,发丝飞扬,笑了笑:“我高兴啊。”


    “虽然世界破破烂烂,但总有人修修补补。”


    作者有话说:


    果然最好的大学存在在高三的幻想里,一天忙死,忙到头感觉脑袋空空.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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