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临近傍晚, 火红的太阳正艰难地在钢筋水泥间下坠。


    女生眼睛明亮,津津有味看着警察抓罪犯的戏码,身影恣意,却比夕阳更吸引人。


    很多话堵在嘴边,少爷愣在原地。


    顾千澈的喉结动了动, 片刻后,才听见他的声音:“……继承家业。”


    警车呜哇呜哇开着过来了。


    江应迟正在软磨硬泡那老警察,让他摸一摸银色手铐。少年额前碎发沾着汗珠,在夕阳下折射出琥珀色的光,像只执着于亮片的猫。


    她终于转头看他。


    他看见少女耳畔的碎发被晚风掀起,发梢镀着金边,连睫毛都盛着细碎的光。


    就在顾千澈以为面前的人又要露出惋惜或者嫌弃的眼神,说他没有志向时,她却只是对他笑了一下, 些许赞许,“继承家业的话,也很好啊。”


    她注意到少爷有些惊讶的眼神, 不禁好笑, “并不是每个人都必须要去做那些别人眼里有出息有骨气的事情,当警察守护人民很好,继承家业也不错,就算你说你想要去烤小蛋糕摆摊, 我也会只会关心好不好吃。”


    少爷呆:“烤小……小蛋糕?”


    “能把小蛋糕烤得香香软软,也是一门技术活啊!”她说,“而且你以为江应迟是因为什么想当警察的?他生日那天,就是被这个警察叔叔一把摁地上的,他是被帅到了!”


    原来这样也可以吗?


    完全不一样的观点和看法震惊了顾少, 他大脑飞快运转,一时间能记住的,只有旁边的人含笑的眼。


    她根本无意批判他以后事业的好坏优劣,只要他愿意,他喜欢,那她就觉得不错。


    她不希望的是,他将“以后”当做退路,以至于在这个年纪,无所事事,只能围着周围一圈同龄人,不停地打转。


    “而且没必要追求和我们一样,洗碗什么的,和你平时的画风太割裂了。”


    他这一刻终于明白,时青峰瞥过来的那一眼,为什么会令他如此烦躁。


    “你们怎么在这里?”


    警车又呜哇呜哇开走,江少试图上车,被不留情面一脚踹下去。


    他这时才看见书来两人,理理衣服,保持风度,若无其事地走到两人面前。


    “打工呢。”书来说。


    江应迟:“他呢?”


    “寻找人生的意义。”顾千澈不说话,书来代他发言,“这是一个深刻的哲学问题。”


    顾千澈:“。”


    他没忍住,“你这样说显得我很蠢。”


    她:“啊,你本来聪明过吗?”


    江应迟:“好像没有。”


    “喂!”


    江应迟挑眉,倒是想起另一件事,“你的电影票呢?”


    这两天围着拜师大业打转,学校里的事情却没落下吃瓜,那个盘口他也压钱了。


    在场的不止他一个关注这个话题,他刚装作不经意问完,顾千澈就立马看过来了。


    书来很惋惜,“你不早说你感兴趣,我约好五百块卖给f班的小情侣了。”她补充一句,“我诚信交易,不带坐地起价的哈,现在想贿赂我,晚了。”


    顾千澈、江应迟:“。”


    期待了那么久的答案,原来是这样吗?


    这很沉书来。


    “为什么?”顾千澈不解地盯着她。


    她:“其实我觉得那个电影的男主有点丑,配不上女主,这是能说的吗?”


    ……


    这也很沉书来。


    “对了,江少,作为一个成功找到人生目标的优秀青年。你们男生之间可能更有话题吧,教导一下顾千澈。”


    书来看了眼时间,她要回去赶作业了,奥赛组的试卷挺多,估计又要到半夜。


    她干脆告别:“我回家了。”


    她说走就走的作风,其他两人都已经习惯,也没有阻拦。


    反正明天会见面。


    眼见女生身影消失在街角,江应迟才看向顾千澈,“一起走走?”


    打算认真执行一下书来交代的事情。


    两个男生一起散步,还真是怎么想怎么奇怪啊。


    “你真的打算以后去警校?”


    “她和你说的?”江应迟没什么意外,他那双微眯的桃花眼很少显露敷衍的笑意了,大部分时候是不耐和嘲讽。


    大家却觉得这样的江少很真实。


    顾千澈其实也有这种感觉,他们一起长大,相处的时间比父母还长,他以前总觉得江应迟和小时候不一样了,却说不出来。


    现在又一样了,都是谁的功劳,他们心知肚明。


    “谁没事开玩笑说要去警校,我当然是认真的。”因为这段时间追着师父跑,这个小区的路他已经很熟悉,看见相熟的人还能点点头。


    他转头问好兄弟,“你说的继承家业也是认真的?”


    顾千澈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他从街边的橱窗上,看见自己满头金发的模样,气质难免桀骜,难怪刚刚路过的人都绕开他走。


    他抓了一把自己金色的头发,染的太久,他记不清自己黑发的样子。


    “虽然你可能不信,但……”他想起女生“烤小蛋糕”的言论,好一碗特别的鸡汤啊。


    却真的给了他不少力量。


    “我打算答应了外公,高二结束,就要提前进入军队。”


    他父亲留在世上的遗产不多,他算一份。


    偏他对于摄影没什么兴趣,只有一颗笨拙且青涩的少年野心。


    江应迟脚步一顿:“你舍得?”


    没说舍得什么,但两人都心知肚明。


    当然不舍得。


    怎么会舍得。


    怎么舍得离开,把唯一能够靠近她的机会隐藏,看别人追逐她,他却留在原地。


    顾千澈脸色变得有些落寞起来,这在他的短短十几年人生里是极其罕见的。


    “当然不舍得。”他下定了决心,声音发哑,“所以我要在走之前,再努力一次。”


    气氛中某些因子停滞了一下。


    “需要我帮忙吗?”打火机跳动的声音响起,他把玩着,却没有抽烟,问他。


    顾少冷哼一声:“别了吧,我怕你帮我两下,这辈子我就没有说出口的机会了。”


    话头一转,“其实你也喜欢她。”


    他一锤定音,以为会看到兄弟气急败坏当然样子,却没有如愿。


    江应迟抬眼地看他一眼,挑了挑眉,语气懒散,“我不喜欢她,才奇怪吧。”


    ——


    书来觉得最近她的职业危机初现端倪。


    短短几天,她已经分别给两个男生灌输了鸡汤,眼看江应迟也越来越不对劲,她的知识储备已经快不行了。


    谁家好人的改造任务全靠鸡汤啊!


    她直觉夏季旅行也要闹出点事情,只好连夜搜索了鸡汤攻略,一晚上看得泪眼汪汪好几次,觉得自己有的是力气和手段了。


    夏季旅行是全体高二学生都有名额参与,高三的一切娱乐活动都会被取消,这大概是这所精英学校给他们最后的狂欢。


    习惯了寄宿制高中的书来,才意识到:啊,这原来还是个精英学校啊,她早就忘了。


    江应迟从她身边路过,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你也知道你把圣德斯樱闹得鸡飞狗跳啊。


    时青峰果然没来,他有事情需要回老家一趟,只把时邈交到她和苏听晚的手中。


    小孩第一次离哥哥那么远,在车上的时候情绪一直有些低落,书来和苏听晚一左一右坐她旁边,低声陪她说话,又给她玩了两局手机游戏。


    时邈已经好一段时间没见过苏听晚,此时看见她,圆溜溜的眼睛盯着她好一会儿,半天回不过神。


    “姐姐,不要抛下哥哥……”她念叨着,语无伦次,两个女生根本听不懂。


    恰好唐云卿过来核对人数,书来以为是在叫他,连忙让时邈看他。


    见了唐云卿,时邈萎靡的精神终于好了一点,她伸手要抱,“哥哥。”


    唐云卿看着她,却没有伸手,抬起的手僵硬了一下,轻轻应了一声。


    书来奇怪:“她叫小陈就是小陈哥哥,叫你就不是小唐哥哥,我好奇很久了,你究竟给小孩下了什么迷魂药。”


    她话里的某个字眼莫名拨动了那根僵直的心弦。


    绑着红袖章的唐会长低下头,在人员名单上打个了勾,才冷淡地说,“很显然,她更喜欢我。”


    书来:“有朝一日也能从唐会长嘴里听见喜欢两个字?”


    站着的人一噎。


    她捏捏时邈可爱的脸蛋,“小坏蛋,亏你小陈哥哥还给你带了那么多好吃的。”


    时邈:“喜欢小陈!”


    “小陈是我叫的,你得叫哥哥!”


    苏听晚在旁边,耳机里放着英语听力,也没冷落她们,听见两人对话,略感无语。


    书来和时邈玩闹一通,一抬头,唐云卿已经不在了,他坐在最前面,没有回头。


    下车透气的陈清屿回来了,男生目光在车厢里扫了一圈,看见女生,走过来。


    他变戏法一般,拿出两根糖葫芦,给一大一小都分了一根。


    陈清屿伸手,摸了摸小孩扎的有些凌乱的辫子,安抚性地问了几句,就回到了自己的位置。


    书来发现小陈情绪好像不太好。


    到了入住的酒店,做了一路车的学生们伸了个懒腰,顿时活过来了。


    庄园酒店仿佛一个大型城堡,从外表看就四个字“金碧辉煌”,书来踩在可以放光的地板上,开始思考他们保洁一天几个w居然能拖那么干净。


    学生们点着手机看房间号,很快大家就上楼收拾东西。


    书来的房间在六楼,刚好错开了两个姐妹的楼数,时邈就和他们一起住在三楼,有事情也好照应。


    她提着背着包走出电梯,回到自己的房间大致看了一下,打算去周边逛一下,她走过走廊时,发现自己隔壁的房间半掩着。书来看了眼名牌,是陈清屿的房间。


    “小陈,你在吗?”她试探着敲了敲门,“我进来了?”


    安静了片刻后,房间里传来一声低低的“好”,是小陈的声音。


    书来走进房间,房间装饰和她的差不多,桌子上散放着几本书,她看见了“数学”的字眼,有些好笑,这个人,旅行也要卷吗?


    房间里有一面落地窗,一张桌子几张凳子,很适合晒太阳喝下午茶。


    她找到了小陈。


    浅色的纱窗飘动,男生正依靠在窗前,望向远处的风景,从这里看下去,能够将一切收入眼底。


    听见动静,他回头看过来。


    那瞬间,男生面容清隽,目光平静。


    他背后是整个山庄酒店的满山树木,绿意盎然里,他却只是一直注视着她的眼睛。


    书来永远记得那个目光。


    像是不舍,像是告别。


    作者有话说:


    刚下高铁,睡的昏天暗地,难受废了可恶tvt更新奉上


    第82章


    “小陈你在看什么?”


    进来的女生长发松散,随手扎成了个马尾,正扒拉着门边,探出半个脑袋看他。


    她的声音被窗外吹进来的风里吹散, 只在男生黑润的眼瞳里留下一丝涟漪。


    男生回头见是她,面容浮现一些温和的笑意,走过来,又问了一句“什么”。


    原来并没有听清啊。


    失去了最好的时机,书来觉得再问一遍怪怪的,也就摇了摇头,“怎么不下去玩?”


    下面有个很大的温泉池, 大家在班级群里说在那集合。她也正准备赶下去集合。


    男生回答:“等你一起。”


    桌上有两杯泡好的咖啡, 热气腾腾。


    书来自来熟地坐下,捧起其中一杯,试着喝了一口,暖暖的甜意顺着喉咙流到胃里,她大肆夸奖了小陈泡咖啡的手艺。


    不知不觉,小陈的厨艺已经从一开始的难以下咽, 到现在平平无奇(?)了。


    “这次又准备做什么?”陈清屿笑了下,对于书来的夸奖适应良好,问她,“需要我的帮忙吗?”


    雪屋作战计划、小江同学闯关计划……在他看来,小沈同学从不打没有准备的仗, 这次的夏季旅行,他预计不会一帆风顺。


    还有多久轮到他呢?


    书来想了想,“没有哦。”她补充,“小陈你已经帮了我很多啦。”


    “这样啊。”他说,没有过多的纠缠,仿佛只是随口一说,“那小沈同学需要我的时候,尽情吩咐。”


    陈清屿锁好了门,他们一起下去,楼梯间有往来的同学,认识她的匆匆打个招呼,显然现在她的知名度堪比f4了。


    她走路向来不老实,走楼梯也是一崩一跳,连跨两个台阶,差点和上来的同学一个贴脸,关键时刻,被人一把捞回去。


    她马尾一下砸在后面人的肩膀上。


    “没事吧?”她差点撞上的男生关心地问,抬起头,有点惊讶,“是你啊。”


    “许江树,好巧。”她眨眨眼,这个场面真的很熟悉啊,好像在哪里出现过。


    陈清屿站在她身后,两个男生一上一下,目光隔着她,短暂地交汇了一瞬间,又很快撇开。


    陈清屿走下一阶台阶,和她并肩,语气平常,“走吧,他们该等急了。”


    “哦,好。”


    她和许江树说了再见,没注意他们走后,许江树站在楼梯的拐角,目光古怪又莫名,许久,竟是笑了一下。


    他们赶到温泉池边,不少同学三五做伴选好了池子,正坐在一起聊天,少男少女们充满活力,沾了水的地面,倒映着他们白长的腿。


    温泉池的聚会,本来也是个大型修罗场,各色帅哥美女展现颜值,美不胜收。但今年的略有不同,大家都穿着随意,地面还摆着飞行棋。


    书来从更衣室出来,套着一件宽大的短袖,遮到大腿,露出一截白皙的胳膊,正一边走一边扎头发,碎发太多,顾这边,那边又散下来了。


    她没穿传统的泳衣,准确来说她也不喜欢水,当年报志愿上大学,还特意打听了哪些地方游泳是必修,特意避开。后来当了警察,师父可不惯着她的臭毛病,按着头呛了几次水,也就精通了。


    唉,不能想,越想越容易丧。她腾出一只手拍拍自己的脸,把思绪打乱,听到小安叫她的名字。


    时邈换了可爱的泳衣,正被安可夏抱在怀里,试着下水,苏听晚也坐在她旁边。


    书来应了一声要过去,突然头发被人不轻不重捏了一下。她还有一只手抓着半成的丸子头,两个人手指相触,她“诶?”一声回头,男生低头看她。


    “头发乱糟糟的小沈同学。”他五指穿插在女生柔软的黑发间,笑起来,“你才是小狗。”


    “?你好幼稚。”她脑袋转回去,乖巧等待。她还不忘吐槽陈清屿,这个人,是在报当时江应迟家里,她说的那句话。


    头发很快扎好,她被放走,身后还有叮嘱,“玩去吧,开心点。”


    书来捏着丸子头,寻思一会儿找面镜子看一下,还是不放心男生的手艺,只对身后的小陈比了个“ OK” 。


    温泉池的水没那么热,书来坐在旁边,小腿浸在温水里,轻轻摇晃,水面激起层层涟漪。


    她拿着姐妹递过来的小镜子,端详自己的丸子头,旁边小安眨眨眼,刚才的一幕被等待她的两个姐妹收入眼底,再看书来,不免带了些调侃。


    “真是好看的丸子头。”时邈泡在温泉池里,两只手抱着小安的腿,书来伸手逗她,听见苏听晚的声音。


    夸赞的毫无感情,全是调笑。


    书来脸不红心不跳,很淡定,“我觉得扎丸子头的人更好看。”


    “我都不好意思说你是自恋。”苏听晚哼一声,不过很快她就发现了歧义,一脸坏笑,“不是,你是说给你扎丸子头的你好看呢,还是给你扎丸子头的人好看?”


    她和从前不一样了,从前遇见那几个人都避如蛇蝎,现在却可以自然地开起玩笑。没什么好怕的,大家都是同学。


    时邈睁着圆圆的眼睛,伸手要抱,没注意两只手还抱着安可夏的腿,差点呛水的时候,被书来一把提溜回来。


    她一边把小孩递给安可夏,一边要回答苏听晚的问题,“那还用说吗……”


    “哗啦”——


    话音中断,她被劈头盖脸泼了个透心凉。


    连刚才挺立精神的丸子头,都被打散了一部分,软塌塌趴在后脑勺。


    她面无表情地回头,罪魁祸首桀骜不驯地顶着一头金毛,手里还拿着空了的水杯,朝她笑得愉快又得意。


    “这下真变成落水狗了!”他哼笑着看女生脸色一点点红温。


    书来眼神已经死了一半,她直接拔地而起,随手顺走桌上一杯水,飞快泼过来。顾千澈敢惹她,早有准备,往旁边一躲,一杯水刚躲过去,他一转头,来不及看清,左脚拌右脚,“哗啦”一下摔进了温泉池里,激起一大片水花。


    “我靠……”他呛了两口水,刚浮出水面,想要直接和书来对喷,却见到了奇怪的一幕。


    他站在入口,刚才躲得太快,后面的人来不及反应,刚进来,一抬头,直接被浇了个透心凉。


    水滴顺着男生冷峻的面容滑落,他下意识闭眼,单薄的眼皮一层水意,落掉在白色衣领上,留下几处明显的水渍。明明是一张冷脸,无端让人看出几分脆弱与可怜。


    “噗哈哈哈哈哈哈……”微妙的气氛被一阵大笑打断。


    顾千澈扒着池边憋笑憋得发抖,安可夏默默把时邈往身后藏了藏,而江应迟正端着咖啡杯从廊柱后转出来,指尖在瓷杯上叩出清脆声响。


    看到这一幕,他直接乐了,看热闹不嫌事大,“准头不错啊。”


    水滴顺着发梢滴落,唐云卿冷冷的视线直接锁定了不远处假装路过的书来,扯了扯嘴角,“我是重生到了什么你讨厌的人身上了吗?“


    我怀疑你针对我好几期了。


    书来听懂了他的潜台词,装傻是装不下去了,她七手八脚扯过纸巾要给人擦,“啊这,我也不是故意的,我也不知道那杯水怎么会泼出去……”


    她抬起的手腕被握住,不解地发声,“嗯?”


    因为两个人都被泼水,上半身湿了一半,洗发水的香味经过水的浸润,散发出淡淡的栀子花香,随着书来的靠近,唐云卿能清晰地闻到那浅淡的香味。


    太近了。他听到自己内心的声音,下意识抬手捉住她的手腕,怕她触碰到皮肤,知道皮肤之下滚烫的温度。


    “我自己来。”


    女生鬓发上的水滴掉落,带着体温的水砸在他手腕上,他的话音也为之一顿,随后快速松开了她的手腕,控制不住退后了几步。


    “哦。”自己来就自己来,你以为就你有洁癖啊。书来哼哼一声,一包纸都塞他手里,她还不伺候了呢。


    “对不起啊。”她挠挠脑袋,认真道歉,“没想到你会突然出现……”


    唐云卿擦掉了脸上的水,低低“嗯”了一声。


    书来听不出来他究竟有没有生气,只好把气撒在顾千澈身上,亲自下场,把笑得脸红的少爷泼了个狗血淋头。


    最后少爷还顶着一头湿透的金毛靠近她,“他不要你擦,我要,我不嫌弃你,给我擦!”


    书来冷笑着推开了他的脸,“我嫌弃你!”而且她明明也没想给唐云卿擦啊!


    唐云卿也说明了来意,原来是a班的同学提出,想和他们组成一起活动,原话是“有他们在的话好像总是很开心”。他作为a班的班长,来传达民意。


    c班的同学没什么意见,甚至有几个性子急的已经衣服一套冲出去了,顾千澈冲她做了个鬼脸,表示你来追我啊。书来慢了一步,被落在后面。


    刚从温泉池出来,池子里人气散了,书来慢腾腾爬出来,皮肤贴着湿透的布料,被冷风一吹,没忍住打了两个喷嚏。


    她刚踩到地面,旁边响起细微的声音,紧接着,温暖的浴巾裹住了她上半身,干燥的浴巾上还带着香味。


    男生站在她身后,因为披浴巾的动作,微微弯腰,像是要抱住她,却有保持着距离,微烫的气息靠近,附带淡淡的侵略性,却并不让她感到反感。


    “还好赶上了,不然吹一路冷风。”他笑着说,却并没有第一时间拉开距离。


    原来是去给她拿浴巾去了。


    书来有时候也奇怪,为什么不抗拒小陈的靠近呢。她抬头看他,发现陈清屿的目光并不在她身上,又顺着他的视线,看到了还停留在门口的人。


    唐云卿站在那里,眉眼冷漠,像是从来如此。


    “不用等我们,我们很快就过去了。”她灵机一动,觉得唐会长应该是等烦了,机智发言。


    “嗯。”他应一声,听不出多少情绪。


    两个男生心照不宣移开了目光,唐云卿转身离开,长长的走廊,脑子里还在回放刚刚的一幕。


    女生湿透的长发掉落一些,贴近了脖颈。男生站在她身后,眉目温和,自带从容淡定。


    而女生回头看男生时,目光疑惑,却并没有因为突兀的亲近动作,而感到不自然。


    他们之间隐秘的羁绊。


    原来还是不一样的。


    作者有话说:


    不是小陈离开啦是小陈怕书来离开


    第83章


    去聚会之前,陈清屿询问了工作人员,吹风机的位置,打算带着书来先去把头发吹干,再去吃饭。


    书来顶着一头湿漉漉的头发,一开始不情愿,她香香的饭啊!但还是拗不过陈清屿,被他捉住,只好妥协。


    她拒绝了小陈想帮助她的好意,头发一甩,三下二除五吹得差不多, 立马关掉了吹风机要跑。


    陈清屿跟在她身后, 不紧不慢,看她一下推开餐厅大门,一股子疯劲, 却让他觉得安心。


    桌子上的饭菜没动,就等着他们。他们俩入座以后,他手边被推过来一杯冒着气泡的饮料,江应迟挑眉看他。


    陈清屿没看到顾千澈, 也不多问。


    他没管江应迟不怀好意的目光,只看着左边的位置,书来坐下以后,她蓬松的头发就被旁边的安可夏摸了两下,两个女生凑在一起悄悄话。


    “怎么不扎起来?”苏听晚问。


    “哦,对哦,刚才跑太急了。”书来反应过来,两把捊成一个高马尾,下意识去抓手腕上的发圈, 却落了个空。


    她想了下,回忆起当时吹头发,她随手摘下来丢给了陈清屿,但是她刚才吃饭心切,忘记了。


    苏听晚摇摇头,借给她一个,书来扎好头发转头,下意识在饭桌上寻找小陈的身影。


    恰好他抬起杯子喝水,手腕上橙色的发圈,他皮肤白皙,橙黄色鲜艳,格外明显。


    旁边有男生眼尖,发现了这个明显和他风格不符的发圈,询问,“这个发圈挺好看,之前家嘉在我这里弄丢一个。我能问问在哪里买的吗?”


    他们说话的声音没有压低,书来立马转头盯着吃虾的时邈,小小地掩饰了一下。


    “不是我的。”清润的声音响起,男生笑着摇头,“不过我会帮你问问,她在哪里买的。”


    话题很快被带过,书来松了口气,有点想笑,一抬头,就见苏听晚咬着筷子看她,声音模糊,“那发圈是你的吧?”


    她还没说话,安可夏已经笑着说,“听晚你也真是的,看破不说破嘛,给我们书来留点颜面。”


    书来:“……”她淡然地转移话题,“这个虾不错,你们俩多吃点。”


    马上升高三的男生们显然不满足于单调的饮料,吃了一会儿便提出想浅酌一杯,在桌的没一个是真的乖乖好学生,最后都看向唐云卿。


    学生会会长,拉他入伙,就算东窗事发,后果也没那么严重。


    “会长,今天大家高兴嘛!”他得力的助手征询他的意见,“我们保证,适可而止!”


    那么多双期待的眼睛一瞬间锁定了唐云卿。


    还有一双格外明亮。


    “去叫吧。”拒绝的话说不出口,唐云卿淡淡点头,莫名有种熟悉的感觉,好像当初他被缠着去买蛋糕,也是败在许多双期待的眼睛下。


    他又补充,“适可而止。”


    桌上的高中生们连连保证,很快酒瓶上桌,开瓶器递来递去,每个人的面前都摆了一杯冒泡的酒。


    开酒的人举着杯,想了想,最后说,“马上高三了,祝我们学习进步!”


    桌上立马响起一片哄笑声,说他土狗。


    气氛非常好,只是高中生们平时喝酒就少,没有练过,此时情绪上头,几杯下肚,哄闹声中,醉了一片。


    没醉的女生们面面相觑。


    书来自从上次发酒疯成网红以后,不敢放肆,插了根吸管,慢慢喝她的可乐,还不断从时邈手里抢过酒杯。


    时邈吃饭也很乖,被抢了几次以后,就对酒杯失去了兴趣。安可夏照顾小孩有一手,时邈在她怀里不吵不闹,喂饱时邈以后,她就抱着孩子要上楼休息。


    苏听晚担心她一个人照顾不过来,跟上去,一起离开的还有接了个电话的江应迟。


    书来喝着可乐,寻思一会儿她也浅酌一杯,就发现对面的小陈,他旁边尽是醉得东倒西歪的男生,只有他一个人还正坐着,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男生清俊的面容已经起了薄红。


    书来想了想,绕过了半边桌子,坐在他身边的位置。


    她抬手拿下他手里的酒杯,“小陈,别喝了。”


    她的感觉没错,小陈就是心情不好,虽然不知道原因,但是明显不能再这样喝下去了。


    陈清屿迟钝地偏偏头,这是个和他形象非常不符的动作,发丝柔软,他看见是她,乖乖地任书来夺走了酒杯。


    他垂眸,“好。”却伸手又去拿一杯,被书来一把摁住。


    桌子上的醉鬼越来越多,还有人硬拉着唐云卿忏悔自己不该在上课吃火锅,求他网开一面,哭得不能自己。还有人握着旁边人的手交代遗言,实际上咬字都不清楚,也看不清对面的是自己的好哥们。


    楚婉禾指挥着没醉的人拉开抱在一起痛哭的人,又给他们分配了任务送醉鬼们回房间。


    书来还和陈清屿争抢着酒杯,没来得及插话,就被分配给了陈清屿。


    她叹一口气,自认倒霉,带着呆呆的小陈上楼回房间。走的时候,唐云卿正看向他们,他脚边还躺着一个痛哭流涕的男同学。


    书来心说好可怕,立马关了门。


    她看看小陈平静的面容,怀疑她装醉,中途松开了抓着他衣袖的手,男生根本没有察觉,差点一头撞在墙上,幸好书来手疾眼快。


    他们进入了电梯。


    喝醉的小陈和平时淡然的样子不太一样,没有发酒疯,也没有说话,全程被她拉着袖子,就跟着她走,甚至还照顾了她的脚步,没有跨得太大。


    她:“如果没醉你就眨眨眼?”


    潜意识抓到最后几个字,男生呆呆眨了眨眼。


    书来乐了,这下确定他是真的醉了。她又问,“陈清屿是小狗!”


    没听懂的男生偏了偏头,他CPU短暂地工作了一会儿,居然点了点头。


    电梯顶灯在他眉骨投下淡青阴影,电梯显示屏的红色在瞳孔深处闪烁。他微微偏头注视着她,偶尔应声,乖巧得像她养了很多年的一只家猫。


    电梯还在稳定地上升,书来像是捡到了一个好玩的玩具,一路上不断提问,从“银行卡密码”问到“一加一等于几”,终于把他送回了房间。


    她指挥男生输入了密码,陈清屿顺从地点点头,却没有立马开门,而是低头弄了一会儿,拉起了她的手。


    他让开一步,书来看清楚了,是录入指纹的页面,男生拉着她的手,抬头看她。


    这真的没醉吗?而且这是他的房间,她录指纹算什么事?


    书来另一只手举起来在他眼前挥了挥,陈清屿只是一味盯着她。


    僵持了两秒,书来妥协了,任由男生拉着她的手录入了指纹,还在打预防针,“我们先说好了,是你让我录的,醒来别不认账!”


    他轻轻应了一声。


    门应声而开。


    书来的手被放开,她推着男生进门,心里嘀咕,其实不应该说他是小狗,明明更像猫,安安静静,一声不响,却很执着。


    她把陈清屿摁坐在沙发上,去饮水机给他倒了一杯温水,想了想,又放在他手心,“喝水。”


    接受了指令的“猫”垂眸,安静地喝完了所有的水,又抬头看着她。


    书来站在他面前,弯腰打量男生的面容,还是怀疑他装醉。但俗话说,酒后吐真言,她或许可以趁机问问,他今天的异常。


    书来双手叉腰,装作凶神恶煞的样子,“跟着我念。”


    “嗯嗯。”


    “不许用这样的语气说话!”


    男生仰头看她,其实不是很明白她话里的意思,却点点头,“嗯。”


    她继续:“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他乖乖重复了一遍。


    书来很满意,“很好,听好问题,小陈同学,你今天不开心吗?”


    眼见他又要摇头,书来立马说:“不许骗人!”


    然后傻掉的小陈一愣,最后点了点头。


    “为什么不开心?”她的语气不自觉放缓了。


    她问完以后,脑海里闪过很多答案,却没想到听到的回答是一个问题。


    “你又要走了吗?”男生说。


    书来被这个从没想过的答案砸的一懵,“什么我要走了?”


    陈清屿黑润的眼瞳倒映着她的身影,他眼神不甚清醒,很平和,书来却莫名看出一丝落寞。


    他重复了一遍,语气认真,“做完这些事,你又要走了吗?”


    书来咬了咬唇,觉得这个问题有点棘手,她反问男生,“那你觉得我要去哪里吗?”


    他诚实道:“不知道。”


    他说话时语气平缓,书来却觉得他其实并没有表面上的那么从容。她一时不知道要怎么开口,只是陷入沉默。


    她想再问一句,手腕被人轻轻握住,她跌坐在沙发上,不等她站起来,面前压下来一道阴影,男生坐着也比她高出许多,伸出的手放在她肩膀上。


    两人之间的距离一下被拉进。


    他忽然说:“没关系。”


    什么意思?


    不等她想明白,又听见一句故作轻松的声音,几乎响在她的耳畔,清晰又珍重,“无论你去哪里,我会找到你的。”


    压在他心底的话,借着酒意被吐露,更像是一句承诺。


    他按在她肩膀的力道并不重,或许他的本意并不是要制住她,而只是想触碰,以确定自己不是在做梦。


    书来抬在半空的手,倏尔停了下来,肩膀颤动了一下。


    “……为什么?”过了会儿,她才听见自己的声音。


    她知道现在的陈清屿并不清醒,自己的头脑也乱糟糟的,下意识发问,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想要听到什么答案。


    她的确没有得到答案。


    因为她话音刚落,放在她肩膀的手就滑了下去,男生脑袋一下倒在她肩膀上,柔软的黑发蹭在她脖子上。


    他醉晕过去了。


    平缓的呼吸声还在耳边,高中的男生看着清瘦,实际上重量不轻,压在身上并不好受,书来被他靠得微弯了腰,忍不住后退了一点,反而被压的更实在。


    她连忙拉住男生胳膊保持平衡。


    等到七手八脚把人放在沙发上侧躺,书来累得不行,盯着罪魁祸首熟睡的面容好几秒,最后自己先笑出来了。


    窗外天色暗沉,她轻轻道:“晚安,小陈。”


    作者有话说:


    我们的口号是,就要搞纯爱


    第84章


    真是乱七八糟的一天,晚上躺在床上,书来盯着天花板,愣怔发呆。


    她被陈清屿的一句灵魂拷问, 扰得心烦意乱,虽说男生并没有给出最后的答案, 但其实他早有预感。


    如果是这样,那五年前, 其实他也预见了自己的离去吗?在他们的最后一次见面,他欲言又止的挽留。


    想到小男生那时候异样的眼神,书来“唉”一声, 被子蒙住头, 算了,先睡觉吧,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就算是世界末日, 也得在她睡觉的时候暂停一下。


    第二天早上醒来时,太阳已经升起,临近夏天, 山庄雾气散得很快, 青翠的树木生机勃勃。


    书来收到了陈清屿发来的消息,提醒她别忘了她的发圈还在他那里。


    “如果不介意,还想问一下小沈同学,发圈哪里买的。”他发过来的语音隐含笑意,书来完全可以想象男生发语音时弯眉的样子。


    却没有提到她送他上楼的事情。


    原来男生也会喝醉断片吗?书来感到有点失落,不过很快就没在意了,因为她收到了今天的活动规则——一场有趣的“抓人“游戏。


    游戏将他们分为了两个阵营,红蓝阵营,从收到消息的那一刻,游戏还有五分钟开始。代表阵营的臂章已经在昨晚送到了他们的手上,臂章被撕下,就代表着淘汰。


    同一时间,楼上楼下都冲出了带着不同颜色臂章的同学,很快分散在山庄的不同地方。


    书来先发消息询问了一下时邈的安置,得知小孩被妥善照顾,她也就松了一口气,随意套了件衣服,把臂章贴好,开始逃亡时刻。


    这种游戏,一般具有领袖气质的人容易变成众矢之的,书来一路上躲躲闪闪,已经听见了好多次自己的名字。


    从现在开始,没有人可以信任!不过……说好的贵族学院呢,感觉被她玩成个人秀了是怎么回事啊喂。


    她一边吐槽一边巧妙躲避,身为前人民公仆,她的反侦察意识非常强,很快进入了山庄深处,一路上遇见了不少学生。


    敌对的阵营的她一般动手淘汰或者抱头鼠窜,自己阵营的她也没有选择停下来打招呼,他们手机上有同阵营的聊天频道,书来开着二耳麦,津津有味听他们吐槽。


    “靠,蓝方阵营的xxx爬上树去了,有人会爬树吗?来支援一下。”


    书来好心建议,“爬上去干嘛?拿泥球丢他呗,多掺点水,一打一脸泥,看他能不能忍。”


    “山上的笋都被你夺完了,不过,好主意!”


    “臭袜子行不行?我这里有一双。”


    “……”


    果然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啊!书来对这位同学的阴险诡计给予了肯定。


    小小游戏,根本不需要系统作弊。因为她准备苟到最后,成为希望的火种。


    她也看到了顾千澈,少爷被红方几个人围在一起,颓势尽显。


    “你们几个,少爷我记住你们了,我不会放过你们的……”


    眼看他要拔腿就跑,书来躲在草丛后面,捏了个石头,绊了他个狗啃食。


    旁边的同学:“……”


    眼看着少爷骂骂咧咧,然后被无情淘汰。书来想起了去年的雨夜,她也是被这个狗一头载草丛里,苍天饶过谁。


    做好事不留名的沉同学很快离开了这里,她很快发现了一个隧道。


    隧道入口开满了五颜六色的花朵,两棵青葱而高大的树木耸立,书来踩在草地上,刚刚冒出新芽的青草散发出清淡的气息。


    隐蔽,毫无人烟,还有这种好地方?


    她走进去,才发现隧道底下已经长满了青草,隧道壁上却有着深浅不一的划痕。她打开手机手电筒,仔细观察了一下,发现没有什么规律,像是小孩随手刻下的。


    “小孩”这个念头一出现,那些年看过的恐怖片一瞬间涌上脑海。


    她被自己脑子里的画面吓了一跳,越往里面里走,漆黑的前方就越拷打她的勇气。


    要不还是走吧?


    换个地方苟也是一样的……


    念头一起,书来转身就走,是一点不拖泥带水。


    她刚走了两步,隧道里突然响起了稀碎的声音,混着她自己的脚步声,在静谧的空间里响起,直接让她汗毛倒立。


    隧道里脚步声越来越清晰,书来停住脚步,站在原地。


    她控制住自己的呼吸,放缓呼吸以后,一动不动贴在漆黑的隧道里,手机屏幕被掐灭,藏在口袋里,只剩远处照过来的一点亮光。


    她默念着:“富强民主文明和谐自由平等……”


    在来人靠近的一瞬间,书来果断出手,轻盈跳跃到人背后,反手紧握来人肩膀一端,反关节用力上托,直接将人压在了隧道壁上。


    她下手控制了重量,来人却没有准备,撞在墙壁上,忍不住闷哼了一下。


    同时书来的最后一个词被吐出,气息平稳,吐字清晰,“……友善。”


    来人:“……”


    他沉默了会儿,终于开口,带了几分难以置信,“你究竟友善在哪里?”


    熟悉的声音。


    书来有种不好的预感。


    她一只手打开手机的手电筒,靠近来人的脸,强光照射下,男生面容分寸可见,他冷漠的眸光应激一眨,扭头避开。


    “……放开。”


    书来也认出了来人,啊,居然是唐云卿,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好巧啊哈哈。”她干巴巴地笑了两声,松开了摁着人的手,假装刚才的事情不是她干的。


    为表诚心,她还退后了两步,留出地方给唐云卿缓冲。


    男生活动着疼痛的肘关节,刚刚一下撞得他脸色微变,差点连冰冷的神色也没绷住。


    他沉默地审视着面前的女生。


    或许是一早就在奔走的原因,黑色的马尾塌在脑后,并不如平时精神挺拔。因为贴着墙的原因,外套也沾了灰尘,蹭到脸颊,整个人都灰扑扑的。


    片刻后,他才开口,“你怎么会在这里?”


    两个人同时开口。


    刚软下来的心肠一下又硬了,唐云卿冷笑:“恶人先告状。”


    书来百口莫辩,索性也不辩了,“好吧我承认我刚才下手有点重了,不过看臂章我们俩好像是敌对的关系,唐会长应该不会介意吧。”


    她是红方,手电筒照出唐云卿臂章的一抹蓝色。


    他皱眉:“如果我说介意呢?”


    书来立马说:“对不起。”


    她道歉也是一点也不拖泥带水,随后马上说,“那我们现在要打一架吗?我可以让你几招?我其实有点想现在淘汰你,但是基于我刚刚对你造成了不小的意外伤害,所以我把选择权交给你。”


    “你还挺有礼貌。”他不浓不淡地说了一句。


    说完后,他没管还乖乖站着的书来,往前面走去,走了两步,发现她没有跟上来,又回头,皱起眉头,“跟上来。”


    她:“哦。”


    算他欠他的,走就走吧。


    书来两步跟上去,唐云卿没有打手电筒,却走得四平八稳,显然很熟悉。


    “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也不知是她话里哪个字眼戳动了高冷的唐会长,他居然回答了,“秘密。”


    这和没说有区别吗? ?


    隧道长的像没有尽头,书来走了一会儿,还不见唐云卿有停下的意思,左右看了看,刚醒开口再问,忽然停下来,瞳孔地震。


    唐云卿被一只手拍了拍肩膀,他本来不想理,背后的人又执着地拍了第二下。


    “怎么了……”他不明所以回头,视线略过隧道的岔路口……


    隧道那头微弱的日光照进来,穿着白色裙子的小女孩趴在地上,头发盖住了半张脸,手边还有一只破烂的兔子,她一边艰难地爬过来,一边哼着歌儿……


    小孩听见了声音,抬头看见站着的两个人,忽然爆发了大哭声,“哥哥!”


    这一句“哥哥”在幽长隧道里,慢悠悠传播,九曲十八弯。


    书来僵在原地,咽了咽口水,忍不住问,“唐云卿,你家这边还闹鬼啊?”


    旁边的人没反应,书来又拍一下,刚碰到人肩膀,男生就直挺挺倒了下来。


    书来肩膀一痛:“?”


    唐云卿气息微弱地靠在她肩膀上,脸色煞白,想要说些什么,“我……”


    就在这时,小孩已经连滚带爬地跑了过来,满脸泪痕地抱住了唐云卿颤抖的大腿,“呜呜呜呜呜……”


    黑暗中,大腿一痛,唐云卿两眼一翻,终于晕过去了。


    书来看看一脸泪痕的时邈,又看看晕死过去的唐云卿,“。”


    有时候真挺想报警的。


    小孩的哭声连绵不绝,活像水壶烧开的蒸汽声,书来被吵得太阳xue突突跳。


    她叹口气,摸摸自己的口袋,找到了昨天小陈给她的两颗糖,剥开塑料纸,塞进了还在哭的时邈嘴里,打断了她的施法。


    这是饭桌上分的糖,人高腿长的男生颇有优势,只拿了两颗给她。


    深长的隧道,一个小孩抱着一只大腿,大腿的主人不省人事倒在她肩膀上,书来艰难地拖着两个人朝前走去。


    心好累。


    时邈咬着糖,果然不哭了,她认出了书来,也没那么害怕了,睁着圆圆的眼睛,“谢谢姐姐。”


    但说什么也不肯放开唐云卿的腿。


    “小邈怎么在这里?”书来终于找到一块比较平整的地方,把唐云卿放躺好,这才抱住了小孩。


    “是哥哥。”时邈眨眨眼睛,“捉迷藏,画画, 哥哥!”


    她指着唐云卿,又指着隧道墙壁上奇怪的划痕,语气里还有点骄傲。


    “这些都是小邈画的啊。”她并不惊讶,用袖子擦擦小孩哭得通红的小脸,“小邈的哥哥是唐云卿对不对?”


    这时脑海里忽然响起了熟悉的铃声,系统欢快上线,“叮铃铃,好久不见啊宿主~想我没有?”


    她嘴角一抽,“你不出现,我都忘了我们这是个有系统的故事哈。”


    系统假装没有听见,扫描了一下现在的情况,“检测到现在的情况符合灵魂溯源条件,请问宿主,需要开启溯源梦境吗?”


    书来就等这一刻,她看了眼迷茫的时邈,“开启。”


    怀里倒下一颗小脑袋,时邈睡着了。


    作者有话说:


    走剧情! !


    第85章


    唐云卿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做梦。


    熟悉的医院长廊, 淡淡的消毒水气息,干净明亮的大厅里没有往来的人群,只有偶尔几个行色匆匆的医生。


    并不是第一次梦回这家医院,唐云卿眉头微微皱起,顺着记忆力的路线,打开了那间特护病房的门。


    门一推开,明媚的阳光光束跳跃而来, 落在他面容上,也引起了病床上的人的注意。


    洁白的病房一尘不染,女孩躺在床上, 年纪不大, 八九岁的模样,苍白的胳膊放在被子上,青色的血管明显, 手背因为常年打针,青黑了一片,输液管一点点滴下液体。


    她听见声音, 眼睛亮起来, 回过头,喊他,“哥哥。”


    唐云卿一怔,这是梦境里的唐云渺第一次说话, 她看得见他吗?


    有人应了一声,“嗯。”


    唐云卿回头,一个眉眼冷淡的小男孩站在门口,赫然是年幼时的他。


    “哥哥,你来陪我玩吗?”唐云渺有一双圆圆的眼睛,此时因为惊喜而睁大,她挣扎着想坐起来,却被男孩阻止了。


    男孩没有抬头看妹妹,只是轻声说,“不要乱动,妈妈看到了,会生气。”


    妹妹眨眨眼,“哦。”


    他们兄妹安静地待在病房里,男孩始终坐在窗边,胳膊搭在窗台上,往下看去,没有再靠近妹妹。而妹妹乖巧地躺着,灵动的眼睛一直转,似乎有很多话想说,又怕打扰了哥哥思考。


    唐云卿发现他们俩都看不见自己。他站在妹妹病床前,看着这张他梦中时常出现的脸,心底骤然酸涩。


    年幼的男孩看不出来,可他感觉到了,妹妹心底的期待,期待和他说话,和他出去玩,哪怕只是这样和他待在一起,她也会很乖巧。


    妹妹欲言又止的灵动眼神,仿佛在说,“哥哥,你理理我呀。”


    他想握住妹妹的手,告诉她,哥哥不是不想理你。可为什么不想理你呢?他想不起来,门外传来压抑的争吵声。


    “我不同意小渺去参加,这个药会死人的!我不能拿我的孩子去冒险……”泣不成声的女声,压着深切的痛苦。


    还有他父亲的声音,保持着平静,“小渺也是我的孩子,没人想放弃她的,林医生说了,这是目前唯一有几率治好这个病的手段了。”


    “可我怎么忍心,她还那么小,副作用那么严重,小渺怎么受得住啊……”


    这次争吵,依旧无疾而终。


    房间内的两个孩子都没有说话,显然他们已经听了太多次。


    持续了半个多小时的谈话,都没有提及哥哥的名字,直到他们推开了房间的门。


    女人冲进房间抱住了自己柔弱的女儿,泣不成声,男人站在病床边,眼眶微红,叹了一口气。


    男孩走过去,坐在椅子上,喊了他们一声,却无人回应。过了很久,男人才看见儿子,问了他一句饿不饿。


    男孩很高兴父亲问起他,回答了一句不饿,父亲点点头,又看向病床上的妹妹。


    父母眼里永远只有生病的妹妹。


    男孩觉得心里有点难过,又安慰自己,没关系,妹妹生病了,不是妹妹的错。


    可心底,却无法遏制地想起了,妹妹出生之前。


    父母是豪门里难得一见的恩爱夫妻,作为他们的第一个孩子,父亲儒雅,母亲温柔,他们共同承担起了孩子的教育与陪伴,男孩一直过着幸福而平静的生活。


    后来妹妹降生,他们的爱分成了两份,男孩也把自己的爱都给了可爱的妹妹,他以为他们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一家四口。


    直到妹妹被查出了严重的罕见病。原来妹妹晚上总是哭闹不止,白天总是无精打采,都是因为从不停歇的疼痛,疼痛折磨着她,小小地女孩越来越瘦弱,话越来越少。


    眼见着女儿生命力一点点衰退,父母想尽了办法,一年到头地带着女儿四处奔波,可即使他们唐家位列联邦四大家族,最后也不得不承认,人力有尽头。


    得知人类目前最先进的医疗手段也无法治愈妹妹的那天,疲惫的父母爆发了一场争吵。


    妹妹还在昏睡,男孩站在楼梯口,听见父母情绪失控的互相指责,独自抱着故事书回到了卧室。


    这是因为妹妹吗?


    回忆的碎片闪过,长大成人的唐云卿站在病房里,他清楚地知道,并不是因为妹妹,可孤独而缺少关注的那些童年,仍像火燎过的疤痕一样,在后来的每一个阴雨天,隐隐作痛。


    男孩垂头站在一边,妹妹被母亲抱住,透过拥抱的缝隙,一双圆圆的眼睛注视着他。


    只要他抬头,就能看见。


    可他没有,他只是越来越沉默,在妹妹向他伸出手时,用“不要让妈妈担心”作借口,从而避开。这种矛盾的心情一直缠绕着他,他是哥哥,年龄却并不大,不长的人生阅历,不足以支撑他开解自己。


    唐云卿站在病房里,发现自己的梦境没有因为男孩的离开而转换,他被困在了病房里。


    也因此,见到了他没有见过的,妹妹的另一面。


    因为久病,妹妹在父母面前总是乖巧而懂事的,无论是针扎进皮肤,还是吃完药以后的呕吐腹泻,小小的妹妹拍拍自己的胸口,说,没关系,一点都不害怕。


    在父母不在的时间里,她却是个十足的小精灵。


    唐云卿坐在病床旁边,看着女孩捧起青黑的手背,噼里啪啦掉眼泪,一遍遍说着好疼,呜咽的声音足以震碎他所有的心理防线。


    他想伸出手,像触碰时邈一样,去安慰自己的妹妹,却从她的脸颊边划开。


    他从来不知道,坚强如妹妹,也会有这样哭得稀里哗啦的时刻。


    哭完的女孩赤着脚走下床,坐到了床边的椅子上,她个子太小,费了好大劲才爬上了椅子,双手撑着窗户,向外看去。


    她目光寻找着什么,没有确切的目标,却依旧固执地寻找着。


    一只美丽的蝴蝶停留在她的眼前。


    女孩苍白病态的脸上浮现出灿烂的笑容,她以为找到了哥哥在看的东西,双手合拢,把美丽的蝴蝶短暂地困住。


    蝴蝶在女孩手心振动翅膀,触碰到她干净柔软的脸颊。


    她捧着蝴蝶跑出去,被看房的护士拦下,妹妹着急地说着什么,最后护士拿出手机,拨打了她念出的号码。


    唐云卿听见妹妹稚嫩的声音,“哥哥,我给你一个惊喜,是蝴蝶……”


    他听不清另一头他自己的回复。


    他记得这个电话,当时自己正在钢琴课上,父母没有时间管教他,给他报了大量而繁重的各种课程。只要他稍有走神,老师会告诉父母,而父母会用失望的眼神看着他。妹妹还在生病,他不能成为他们的第二个负担。


    那时他正弹着钢琴,接起电话,也不过是随口敷衍几句,没在意妹妹口中的“惊喜”是什么,转头没有放在心上。


    那对他来说,只是一段很平淡的回忆。


    此时,他站在病房门口,亲眼看着女孩的面容从灿烂转为失落。


    她被护士带回了病房,爬上了椅子,她摊开手掌,蝴蝶停留在她掌心。她知道哥哥不会来了,放走了蝴蝶,还在喃喃,“哥哥看的原来不是蝴蝶啊。”


    蝴蝶飞走了,她还在寻找。


    唐云卿知道她找不到,她不是个聪明的小孩,理解不了,因为他看的是天空。


    久寻无果的女孩没有放弃,除了寻找,她经常会悄悄打开电视机,因为生病需要休息,父母很少允许她看电视。


    她学着哥哥的样子,换了几个频道,终于找到了自己想看的东西。


    是帝都一家电视台拍摄的短片,进入了主题是了解联邦下一代栋梁们的学习生活。


    唐云卿不记得自己有拍摄过这个短片,所以画面上出现自己的脸上,他心头一跳。


    画面里的那个人,是他,又不是他。


    这样冷峻而厌世的表情,“唐云卿”坐在学生会办公室里,指尖旋转着一只钢笔,说话时表面谦逊有礼,只是唐云卿知道,这些都是表象。


    妹妹却看得很高兴,短片里每出现一次他的脸,电视机前的妹妹就要鼓一次掌,不停说着,哥哥好厉害。


    唐云卿坐在她旁边,心底被一股酸涩的情绪浸没,又有点想笑,原来他不了解的妹妹,是他的无脑小粉丝。


    那些探望她的人,给她带来了各种有趣或者好看的礼物,妹妹总是说,要留一份给哥哥。


    这些她珍藏的、想和他分享的,他从来没有在意过,小时候只觉得妹妹异常粘人,他繁忙而矛盾,不知道怎么去面对,索性一直逃避。


    偶尔陈清屿也会来,这个“陈清屿”也和他记忆里的不一样。


    如果说年幼的自己是孤独的深蓝天空,那这个“陈清屿”,就是一抹深重的水墨色。他依旧温和而疏离,保持着和所有人的距离,没有人能挑出他的错,情绪也很少波动。


    和他印象里的陈清屿完全不同。


    他隐约意识到,这好像也是他们的一段人生,只是并不是有沉书来的那一段,她是唯一的变数。


    妹妹对别人的情绪很敏感,他看见妹妹问陈清屿,小陈哥哥,你为什么总是不开心呢,我哥哥也总是不开心。我想要他开心,你知道他喜欢什么吗?


    陈清屿摸摸妹妹的脑袋,却只是轻巧地避开了这个话题。他的边界感如此鲜明,只是安慰她很快就会好起来。


    妹妹很失望,却没有纠缠。她日复一日寻找着哥哥在看的东西,借各种理由给哥哥打电话,留给哥哥的东西越来越多,哥哥来看她的时间却一次比一次久。


    唐云卿不知道梦境什么时候结束,他被困在病房里,只有孤独的女孩和他做伴。


    这是梦境,他触碰不到任何人,即使无数次想劝告年幼的自己,多给妹妹一点时间,也做不到。


    后来妹妹的病房里,多了一个漂亮的小姐姐,她抱着新鲜的花束出现,面容清秀文静。


    是苏听晚。


    作者有话说:


    是没有书来参与的原版故事啦


    第86章


    苏听晚的到来, 如同平静如死水的湖面,一只蜻蜓的短暂停留,激起了一片涟漪。


    她成了妹妹的新朋友。


    苏听晚经常会陪着母亲来给医院里的病人送花,奇怪的是,梦境里的病人们非富即贵,却对她的出现没多少惊异。


    唐云卿看着两个女孩相识相知。妹妹对她的出现表现出了非常大的热情,妹妹太孤独了,总是日复一日呆在冷清的病房里,所有爱她的人都在为了让她活下来四处奔波,却没有注意过她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包括他这个哥哥。


    苏听晚的存在弥补了这一缺失。她比妹妹打不少, 已经是个成熟的大孩子模样,赫然把云渺当做自己的妹妹。


    她会每天带着两支花敲开病房的门,偶尔会给妹妹带来一本故事书,午后的阳光里,给她缓声讲故事,哄着因为病痛难以入睡的妹妹。


    因为妹妹, 难以避免地, “唐云卿”和苏听晚有了第一次见面。


    唐云卿始终不觉得梦境里的那个“他”和自己是同一个人,他冷眼旁观两个人慢慢走近,猜测着沉书来什么时候出现,仿佛她的出现就代表了某种不一样的开始。


    可她没有出现, 他甚至没有听见任何关于她的字眼。


    原来这是一个没有她的世界吗?


    他以为自己可以一直用旁观者的角度去看这一段故事,没想到下一秒,神奇的吸力将他的灵魂撼动,他竟然进入了“唐云卿”。


    唐云卿动了动手指,发现没办法干预“唐云卿”的动作, 只是他内心的活动,他感受得一清二楚。


    “唐云卿”始终无法向妹妹直白地表达心意,偶尔见过苏听晚,在妹妹的请求下没有赶走她,也没有和她多说的意思,倒是苏听晚曾经因为妹妹找了他很多次,请他多和妹妹说话。


    他拒绝了。私人的家事被人过问的感觉并不好受,他冷着脸说了不少伤人的话,冷厉尖锐,女生脸色一白,苏听晚此后再没找过他。


    直到妹妹去世。


    那天是谷雨,春花绽放,病房外的紫藤花开了满墙。


    病房里送走了一批慰问的人,女孩苍白的面容略有疲惫。


    哥哥推开门进去时,妹妹正扭头看着窗外,她已经病得起不了身,看见他开了,却依旧笑着说:“哥哥。”


    他“嗯”一声,还没说话,妹妹已经和麻雀一样叽叽喳喳地说了起来,从今天早餐的粥很难喝,到中午飞进病房的小鸟。


    十一岁的女孩,病了那么多年,心智并不成熟,依旧像个小孩子。她从没有说过那么多话,口渴了也不放弃,哥哥起身给她到了水,插着吸管,喂她喝。


    妹妹咬着吸管,忽然小声叫他,“哥哥,对不起。”


    哥哥并没有听清,只是应了一声,再看妹妹时,她已经睁着一双圆圆的眼睛,期待地看着她,“妈妈说市里新开了一家游乐园,我想去游乐园,哥哥陪我好不好?”


    彼时,父母刚找到一位在妹妹的罕见病领域颇有研究的专家,需要唐云卿同往做检查,他或许是妹妹治愈的唯一希望。


    晚上的机票已经定好,他看着妹妹的眼睛,第一次发现自己其实无法拒绝她,他点点头,说的却是,“后天好吗?后天哥哥陪你去。”


    妹妹哭了,大滴大滴的泪珠打湿了被子。


    他接到父母的电话,赶往机场,以为她又在闹脾气,离去时只安慰她乖一些,妹妹哭着说,“以后都不要做你妹妹了,你不是我哥哥了。”


    他敷衍过妹妹很多次。可这是唯一一次,他记进心里的承诺,他甚至在社交软件搜好了游玩攻略,妹妹的病好以后,他们的家就能回到从前的样子了吧。


    而就在他们踏上飞机的晚上,妹妹去世了。他再没有机会陪她去游乐园了,妹妹没有给他机会,让他去弥补自己以前的过错。


    “唐云渺”三个字成为了唐家的禁忌。


    他没有妹妹了,妹妹说到做到,他再也不是谁的哥哥。


    那些幼稚的、无法言语的计较与回避,成了此后他每一个梦境里,都无法释怀的秘密。


    他平静的生活还在继续,只是偶尔看着手机电话页面,好像下一刻,就会有一个陌生电话打进来,一接起,就是女孩清脆的声音。


    他再没有踏足过游乐园,高中那年,后来市里的那家游乐园濒临破产,他说服了父母买下来,并参与了游乐园的管理与规划,初露头角,第一次展现了无与可比的商业天赋。


    高二那年,他再次遇见了苏听晚。一开始,他并没有认出长大以后的她,她和小时候不一样了,莽撞又磕碰,初入圣德斯樱,就得罪了他们团体里最恶劣的顾千澈。


    他亲眼看着她在顾千澈的为难下举步维艰,而他们其他三个人则冷眼旁观,在某些时刻添油加醋,一手促成了许多滑稽的闹剧。


    他本来并没有多少感触,冷漠的心,让他无法用正常的眼光去看待这个世界。


    可他竟也在这个过程中心软了。心软的开端,是妹妹的再一次“出现”,一次意外,苏听晚提到妹妹的名字,他认出来她,他们看着对方,都为这奇妙的缘分而感到异样。


    他们的交集变得多起来。


    她成了她的同桌,会经常给他说写一些妹妹生前的事情,妹妹那些想引起他注意的电话,那些准备了送给他却没有机会拿出手的玩具,原来他曾经错过了那么多。


    因为妹妹的缘故,他没有办法对苏听晚的遭遇,继续坐视不管,几次出手帮她在圣德斯樱站稳脚跟,对她改观,并逐渐对苏听晚产生了不一样的情愫,甚至不惜和顾千澈等人爆发矛盾,与三人渐行渐远。


    有时候他也会想,这是他想要的吗?


    可他看着女孩的身影,再一次对自己说,我喜欢她,喜欢一个人,不就是该这样吗?


    却没有深究过,这份毫无缘由的喜欢,究竟因为什么开始、从什么时候开始。


    苏听晚却没有选择他。他记得那个夜晚,苏听晚含泪的双眼,自己握住她的肩膀,一句又一句问她为什么,他从未见过那么卑微的自己。


    她哽咽着,说自己一直喜欢的都是顾千澈。


    她哭着说的很多话他都已经听不见了,他意识到那么久以来,都是自己的独角戏,那些吐露心里话的夜晚,都是他的一厢情愿。


    可他究竟为什么会为了“喜欢”干出那么多惊天动地的蠢事呢?


    这就是“喜欢”吗?


    他没有喜欢过别人,不知道别人的喜欢是什么样子,他只记得自己放手了,此后亲眼看着她和顾千澈越走越近,最后表白心意走到了一起。


    放弃了她以后,自己好像失去了“爱”的权利,无论是生活还是人,他的世界变成了一潭死水,只有听到她的名字时,才能听见一点回响。


    明明一开始被她吸引,也是因为这一点回响,可他忘了,那时的回响不是因为她,而是那个她话语里鲜活可爱的妹妹。


    爱而不得的痛苦使他无法看着他们幸福下去,他选择了远走他国,断了国内的一切联系,以至于后来再听到有关他们的消息,才知道一切已经翻天覆地。


    江应迟含恨入狱,陈清屿不知所踪,他们四个曾经一起长大的人,除了顾千澈,一个人都没有善终。


    寿命走到尽头的那天,他仿佛看到了床头出现了个小姑娘,小姑娘扎着那天离去的小辫子,怀里抱着她心爱的兔子玩偶,她紧紧拉着他的手,红润的面庞,圆圆的眼睛,是妹妹。


    那一刻,他发现灵魂的漂浮状态结束了,他确定妹妹看见的人,是他而非“唐云卿”。他终于能掌控这具身体。


    第一时间他想起来的是,妹妹怀里的兔子玩偶,是妹妹刚发现患病的那年生日,他买给她的生日礼物,兔子圆圆的肚子里,还有一张平安符。是年少时的他,亲手去求来的。


    后来玩偶丢失了,妹妹走的那天,还在念叨。


    他忽然哽咽了,此生再没有那么浓烈的恨意,恨自己白白浪费许多陪伴她的时光,更恨在梦境中,临死前,才见到她一面。


    他感受到“唐云卿”的感情。


    那些以为会刻骨铭心的爱情与遗憾,在临死这一刻烟消云散,原来他最后还牵挂的,是那个还等着他去游乐园玩的小孩。


    “渺渺,还生哥哥的气吗?”他艰难地坐起来,同样的病重让他起身也艰难,轻声说,“所以那么多年,渺渺都不愿意来哥哥梦里。哥哥对你不好,你怪我是应该的。”


    妹妹用力地摇了摇头。


    他想笑着说话,发现自己做到不到,他忘了上一次笑是什么时候,自从妹妹离去以后,他的人生再没有幸福过。


    “渺渺,如果一切可以重新来过,我想做个好哥哥,带你去游乐园,带去你去坐旋转木马,在过山车上尖叫。你不是说想吃过山车口的棉花糖吗?以前总当你是个不懂事的孩子,其实你比哥哥更懂怎么照顾自己。渺渺一直是个懂事的大人。”


    他说着又哽咽了,“其实就算生命很短,只要你开心的话,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妹妹偏头看他,眼眶慢慢红了起来。


    他拥有了和梦境中“唐云卿”截然不同的人生,身边围绕着可以说话的朋友,许多丢脸又温暖的闹剧,他终于懂了妹妹一直以来渴望的东西,可是太晚了,来不及了。


    说着他又后悔起来,眼角落下泪水,“算了,渺渺,不要做我的妹妹了。我不是个称职的哥哥,你以后会有个更好的哥哥,会带你去游乐园,会给你做饭唱歌,会念故事书哄你睡觉……”


    他说不下去了,情绪过于激动,胸膛剧烈起伏,他快死了。


    妹妹拉着他的手,说不清他们兄妹分离了多久,十一岁的孩子,这次见面,她好像已经懂得了许多的道理。


    妹妹没有说话,她握着兔子玩偶的手,碰了碰他的手,像是在告别一般。


    她小声说,“对不起,哥哥,离开那天说了很多伤人的话,我不是故意的,我没有讨厌你。你不是好哥哥,我也不是好妹妹。因为我的病,爸爸妈妈总是忽视你,我知道你不开心。”


    妹妹把兔子玩偶塞到他的怀里。女孩圆圆的眼睛里写满了悲伤,那么小的孩子,却仿佛已经经历了无数次这样的轮回。


    “我想让你开心一点。有个声音对我说,只要我还是哥哥的妹妹,就不会变。”她摸摸兔子的额头,转头看着他,说着认真的话,“这是我为哥哥做的最后一件事情了,哥哥,我以后是别人的妹妹了。没有我,你以后要开心一点。”


    他心中的某种猜测被证实了,他说不出口,只能在心里念出那个名字,时邈。


    原来是你。


    妹妹自顾自叹口气,像个小大人,“哥哥,你才是小孩,一直长不大,一直照顾不好自己。就算我变成了别人的妹妹,还是会放心不下你的。”


    “我以后会回来看你的。”


    所以他的那一段人生里,妹妹在五岁时就去世,为了不让他重蹈覆辙,她选择提前离去。


    她是唐云卿和苏听晚相识的契机,她的提前去世引发了一系列变数,唐云卿脱离了那段如同被诅咒的宿命,迎来了全新的人生。


    她也从那段早逝的轮回里离开,妹妹曾经一次次看着哥哥远走他国,最后孤独病死。她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却知道这是不对的。


    她困在轮回里无能为力,抱着兔子嚎啕大哭,宛如水壶烧开的声哭声,最后吵醒了一直沉睡的声音。


    他拿小孩子没办法,心软了一下,答应了给她一个改变的机会,并悄悄给了她一个更好的哥哥。


    妹妹离开前问他,会给你惹麻烦吗?


    声音沉吟了一下,说,管他呢,我只想做一些让你开心的事情。


    妹妹小声说,谢谢你。


    声音说,我讨厌小孩子,所以,不用谢。


    作者有话说:


    发的有点晚了嘿嘿嘿看到眼熟的小伙伴,感觉好开心


    第87章


    唐云卿睁开眼, 发现自己正坐在一尘不染的病房里。


    透过医院的墙面,还能看到隧道的全貌,书来正靠在墙边,对着手机念念叨叨。


    病房和梦境里的一模一样,他觉得有哪里不对, 直到小孩出现在门。


    小孩灰扑扑的脸,被人用纸巾擦干净了,白净可爱,此时睁着一双圆圆的眼睛看着他们。


    不一样的面容,不一样的声音,他看着那张和时青峰四分相似的小孩面容,无比确定,这就是自己的妹妹,云渺。


    云渺踩着鞋子跑进来,扑在唐云卿膝前,还没说话,已经被旁边的哥哥一把抱进了怀里。


    她那么小,缩在一米八五的男生怀里,小孩怀里抱着只兔子玩偶,被男生抱住的时候,自己也像只兔子玩偶。


    “哥哥。”


    小渺抱着兔子,乖乖被他抱在怀里。


    他抱着妹妹,脑袋在妹妹头顶蹭了蹭,复杂又汹涌的情绪蔓延胸腔,头一次觉得“失而复得”四个字重得他喘不过气。


    他久久不能言语,反而是小渺先挣脱了一下,短短的手摸摸他的头, 安慰他,“哥哥你说做人要诚实,我来看你了,我没有骗你。”


    “嗯。”唐云卿点点头。


    “那个声音哥哥说的是真的,这一次,我一直有看到哥哥,哥哥好像开心了一点。”小孩说。


    “嗯。”他点了点头。原来这一次鲜活的人生,是妹妹赠给他的礼物,他说不出言语。


    小渺问,“哥哥,以后没有我,也能一个人生活了吗?”


    他徒劳地想要摇头,只能把妹妹紧紧抱进怀里,“你还是个小孩子,我不放心你。”


    自从妹妹去世的那一刻,他们兄妹的时间都停止了,直到这一刻才重新流动,却快要迎来分别。


    有温热的水滴滴落在孩子头顶。


    她问他:“哥哥,你哭了吗?”


    “没有。”他否认,“是下雨了。”


    “哦。”小渺眨眨眼睛,没有病痛的折磨,她活泼了很多,“不要哭,哥哥。我现在也很幸福,我有新哥哥,他会照顾我长大的。”


    “……好。”他应一声,声线哽咽,“时……他对你好吗?”


    小渺点点头,她捏着兔子的耳朵,把时青峰缝过的地方指给他看,针脚粗糙,却能看出缝的人认真的态度,即使这只是一只玩具兔。


    她说,“哥哥会缝兔子。”


    唐云卿沉默了,他做了那么久小渺的哥哥,现在回想起来,为她做过的事情屈指可数。


    他一直不是个好哥哥。


    “我要走了,哥哥。”小渺抱了抱他,小孩脸上没多少难过的神色,她认真嘱托,“书来姐姐和听晚姐姐都是很好的人,哥哥,不要欺负她们。帮我谢谢书来姐姐。”


    她为哥哥获得了更好的未来而高兴,现在她也要迎来属于自己的新人生了。


    “再见,哥哥。”


    唐云卿没有说话,只是抱紧怀里的妹妹。


    小孩的面容渐渐模糊,恍惚间他看到了属于云渺的轮廓,那双圆圆的眼睛,曾经闪着光看他,等着他去游乐园。


    他想说些什么,可一切都来不及了,他清楚地知道这是最后的告别,他不会遗忘,却只是动了动唇,轻声说,“再见,小渺。”


    梦醒了,他回到了隧道。


    —


    “系统,你们那个什么道具,真的不会有什么副作用吗?”


    幽长的隧道里很安静,书来本来正在打游戏,忽然感觉肩膀湿润了一点,打开手电筒一看,好家伙唐云卿已经是泪流满面了。


    平时冷漠难以靠近的男生,一行泪水从眼角滑落,湿润的眼睑毛,左边的额角红肿了一块,那是书来刚才拖人的时候不小心撞的。 。


    他整个人蓦然柔弱起来。


    系统:“我知道你会甩锅,看好了,这是质检报告!主神公司出品,必属精品懂不懂?要不是来之前买了一点,现在你也没得用!”


    书来想了想,也是,虽然系统是个废物,但主神好像挺靠谱的。


    她拿出手机,刚好摸到唐云卿手边的手机,调出手电筒,一个手机打光,一个拍照,来回拍了好几张,打算出去之后讹点钱花花。


    系统又夸她,“不过宿主你还挺厉害的,现在四个目标人物,三个已经认罪伏法了,刚才唐云卿已经显示完成度百分百,我会给你申请年度优秀宿主的!”


    书来吐槽:”你究竟哪里学的成语?什么认罪伏法,我替小陈抗议!没文化,真可怕。”


    有系统陪着,她总算没那么无聊,正p图得起劲,蹲久了站起来歇会儿,突然肩膀上的衣料被人拉扯了一下。


    正调着眼睛大小,书来啧一声,“别烦。”


    她话音未落,肩膀被扯得一偏,空气中响起了什么东西撕下来的东西。


    书来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她低头,刚好和捏着她名牌的唐云卿对视上了:“?”


    面色苍白的唐云卿:“……”


    名牌上安装了特殊的感应器,撕下来就算阵亡,阵亡播报里很快出现了书来的名字。


    旁边有人路过隧道周围,发出惊呼,“卧靠,沉书来被淘汰了?谁那么生猛,直接和她正面对抗?”


    “快奔走相告一下!改变战术哈哈哈!这一局我们蓝方赢定了。”


    这一特大喜讯瞬间传遍了整个游戏场地。


    隧道里,唐云卿明显愣了一下,没想到书来会在游戏里有那么大的影响力。他抿了抿唇,“我可以解释。”


    书来不可置信地反复看了好几遍自己的名牌,痛斥他:“我好心拖你一段路,你就这样报答我?你这个自私冷漠无情的男人!”


    她不提还好,一提就捅了马蜂窝了。


    唐云卿微微皱眉,他虚弱地笑了一下,“你拖的?我说刚才梦里一阵头痛,原来是撞墙上了。”


    他说着,额角又隐隐作痛。强忍着才没有伸手去按压。


    书来:“……哈哈哈哈,是错觉。”


    两个人还在相互指责,唐云卿还坐躺在地上,怀里抱着沉睡的时邈,刚才他起身的动作不大,第一时间意识到怀里还有孩子去,又蹲坐下了。


    和沈书来打嘴仗,没有人能获胜。


    唐云卿此刻才深刻明白,之前江应迟能和她骂的有来有回,也是很有实力了。


    他说话间一顿。


    对面的女生眉眼灵动,隧道缝隙里,透出一束明亮的阳光,打在她乌黑的发上。


    “算了。”他安静了片刻,忽然丢下一句,“没必要和你计较。”


    为什么突然休战?


    书来发现男生看她的眼神有点奇怪,很熟悉的眼神,好像有多不少人这样看过她。


    她往常都不在意,还没深想,男生怀里的小孩哼唧了两声,他低下头,注视着时邈熟悉而陌生的脸部轮廓。


    从此以后,她只是时青峰一个人的妹妹了。


    他抬头对书来低声说,“谢谢你。”


    他没把自己梦境的事情告诉书来,虽然不理解为什么小渺临走前说谢谢她,但他已 经无心多追究。


    书来被淘汰,唐云卿背着时邈,面色苍白,可谓是老弱病聚齐了。唐云卿也没有继续游戏的意思,他固定好时邈,站起来,“走吧,我们先出去。”


    书来叹声叹气,“好吧。”这一届的冠军之争,她已经不配了。


    两个人结伴在隧道里行走去,唐云卿比来时沉默了很多,书来能感觉到他心情的沉重,却并不痛苦压抑。


    临到出,她走快了两步,女生高挑的身影被拉得很长,挡住了一半的光亮。她探头出去,倏忽之间,听到背后唐云卿的声音。


    他轻声说,“谢谢。”


    她回过头,看了他一会儿,狐疑问道:“要是被鬼附身了你就眨眨眼?”


    唐云卿:“……”


    可能是为了证明自己没有被鬼附身,他静看着她,眼睛一眨不眨,直到书来忍不住眨了两下,他还没眨。


    书来笑了,她觉得今天的唐云卿其实挺顺眼的。


    于是她也眨了眨眼睛,“不用谢。”


    她先一步走出了隧道,唐云卿跟在她后面,忽然见她停下了脚步。他略有疑惑,绕过女生右边,陈清屿正站在隧道,旁边跟了几个和他同阵营的同学。


    高挺的男生黑色的眼瞳平静,看着书来,视线移动了一下,在她脏兮兮的外套上停留了一瞬间,微不可查地叹一气。


    像是照顾得精心的小猫,出去玩一趟,就变了流浪猫的无力感。


    “没事就好。”他说,“过来吧,换件衣服,也不嫌脏。”


    他说话时没有提及姓名,大家的目光却都同时看向了书来。


    她高挑的马尾塌了一半,脸也花了。


    她看看自己外套上明显的灰尘痕迹,又看看小陈身上穿的干净黑色外套,也不太愿意穿得脏兮兮出去,“哦”一声,就要过去。


    手腕忽然被人拉住了一下。


    她回过头,唐云卿很快地收回了手,依旧是一张冷如冰山的脸,却将背上的小孩放下来,“游戏还没结束,我走不了,你带着小邈出去吧。”


    刚才两人的眼神他看在眼里,他们遇上以后,若无旁人的对话,别人的存在就这样隐去了,连他也是。


    书来:“哦。”


    她刚要去接孩子,又听陈清屿的声音响起,平缓又谦和,“不用这样麻烦。”


    唐云卿皱眉。


    陈清屿却好脾气地解释道:“我现在把你淘汰了,你就可以带着小邈离开了。”


    他语气太平缓,说是认真未免儿戏,身边的人面面相觑,都分不清陈少究竟是不是在开玩笑。


    书来一下子激动了,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是风暴的中心,她扶着小孩,眼珠却乱转。


    她惊讶:“哇,好挑衅啊!”


    内心狂喊,打起来打起来打起来!


    她纯粹看热闹不嫌事大,没想到麻烦也会烧到她身上,只见陈清屿看她一眼,语气淡淡,“死人不能说话。”


    被淘汰的“死人”书来:“……”


    刚才你可不是这样说的!


    她瞪了陈清屿一眼,对方装作没有看见。


    唐云卿目光落在她身上,不知道在想什么,一时间也没有开。


    此时空气里的硝烟气息,一触即发。


    打破僵局是,一阵突兀的名牌从衣服上撕下的声音。


    隧道边缘窜出一道人影,他手疾眼快一把撕下唐云卿的名牌,气都不带喘,又连撕两位来不及反应的同学,才堪堪站稳。


    江应迟捏着三张名牌,闪亮落地,抬头一看,那么多人,惊讶了,“那么热闹?促销打折送鸡蛋吗?”


    众人:“……”


    唐云卿:“……”他冷笑了一声,面色沉下来,“这不是给你送名牌了吗?”


    他这么一说,江应迟低头看了眼自己手里三个皱巴巴的名牌,赫然有一张显示的唐云卿。


    他呆滞了两秒,肩膀被人拍了一下,陈清屿笑了一下,对他说,“身法不错。”又转头对唐云卿笑道:“开了个玩笑,不用放在心上。”


    江应迟很想问什么玩笑,但情商高如他,也感受到了气氛的不寻常,识趣地没有询问,而是遗憾地对唐云卿耸了耸肩,“看来你也无缘这一次的冠军争霸了。”


    他说着还朝旁边的书来看了一眼,幸灾乐祸的意味深长。


    唐云卿懒得理他,从书来手里接过孩子。


    书来却拿出手机,噼里啪啦打字,然后举到陈清屿面前。


    陈清屿扫过女生着急的面容,看向手机屏幕:不可以说话的话,可以抽他吗?


    江应迟凑过来看一眼,挑花眼笑得挑起来,非常之嚣张,“哈哈哈哈哈当然不可以!”


    书来折断了手里的树枝。


    阵亡的人不能在场地里多呆,很快她手机上就传来了尽快离开游戏场地的消息。


    她只好先离开,想起什么,又回头对着陈清屿说,“小陈别悄悄被淘汰啊!我想要你拿冠军!狠狠挫一下某人的嚣张气焰!”


    她说着,弯了弯胳膊,给他比了个打气的手势。


    江.某人在一旁发出了不屑的冷哼声。


    “哦。”他说,黑色外套已经到了书来手上,在草地里更显得独树一帜。


    这态度怎么看怎么敷衍,书来总觉得不怎么放心——


    她小跑两步,把自己被撕下来的名牌也贴在陈清屿的手臂上。


    “这样就是我们两个人一起比赛了,你拿第一就是我拿第一。所以加油啊!”


    男生比她高出一个头,此刻低头看了她一会儿。


    “好。”他说,“我们的第一。”


    话是这样说,她感到有点奇怪,不过手机在催,只好先走了。


    唐云卿落后两步等她,书来追上去,他没说话,只是放缓了脚步。


    他突然开,“你刚才违规了,死人不能说话。”


    “你现在也是,你也违规了!”


    他不说话了。


    两人的身影消失在庄园门。


    作者有话说:


    不用问男主了吧嘿嘿已经暗示得非常明显了! ! !


    第88章


    一天的时间过了小半, 被淘汰的人不少,都围坐在山底下,桌上摆了喝到一半的各种饮料, 还有扑克牌。


    唐云卿背着时邈上楼,去了酒店配备的医疗室,书来放心不下,干脆跟着上去。


    路上书来没看见小安, 没想到甜妹一声不吭,居然能存活到现在。书来上下滑动淘汰名单,也没看见苏听晚, 她由衷为两个好朋友感到高兴。


    医生给小孩做了检查,看着不醒的小孩陷入了沉思,摸了摸下巴,“看这症状,好像是睡着了。”


    书来也摸摸下巴,作沉思样:“你要这么说的话,这话也能这样说。”


    医生:“……”


    看他样子,小孩是真睡着了。


    “学校给你多少钱一天?那么大老远跑过来。”书来放心了,她在他桌上偷了个苹果,问也没问,咬了一口。


    校医叹一口气摘下来口罩,“就知道瞒不过你。”一遇到她就没好事。


    唐云卿坐在病床前,安静地看着孩子乖巧的睡颜。


    说不清是第几次这样守在病床前,那个梦境的经历,现在回想起来,依旧如刀刻斧凿般印刻在脑海里,他愿意相信梦里的一切都是真的, 他再次见到了妹妹。


    医务室里没有其他人,耳边还有书来和校医的交谈声,气氛轻松。


    她总是这样,目光从不在一个人身上多停留,却总能和其他人打成一片。


    校医说了两句就走了。


    书来拿了本他办公桌上的书看,临床医学相关的,她看得半懂不懂,也没有提出要走。


    时青峰把妹妹托付给她,她肯定要负责到底。


    不大的房间里一下子安静下来,窗外初夏的风拂过树枝,光影晃动,掀起一片“沙沙——”声。


    两个人之间少有这样和谐的时候。


    即使在隧道里那些鲜少的两人时光,也总伴随着磕碰。


    不能言说的感情一再隐藏。


    深长的梦境过后,好像真的经历了没有她的世界一样,梦醒后,他比谁都清楚那个人不会是他,比谁都明白这样的时光以后会一少再少。


    空气里,响起了书本掉落在地板上的声音,坐在办公椅上的人睡着了。


    他沉默地看着女生安静的睡颜,没有皱眉,没有防备,呼吸平稳。


    她在他身边,其实也能感到安心吗?


    那就够了。


    女生带来的黑色外套放在床边,刚才她嫌热脱掉了,随手一放,似乎根本不担心衣服的主人会责怪。


    初夏的天初感燥热,却是流感高发期。


    唐云卿屹立在桌前良久,冰冷的眸光中罕见出现了柔和神情。


    外套被轻轻盖在女生脖子以下。


    他收回手,女生感受到温暖,缩了缩肩膀,将上半身掩盖在衣服下。


    ——


    书来是被一阵敲门声吵醒的。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她看了眼手机时间,淘汰的人数直线上升,看来很快游戏就可以结束了。


    时邈已经醒了,小孩拿着一部手机,不知道在看什么动画片,圆圆的眼睛里都是好奇和期待。


    见她醒了,时邈乖乖叫了一声姐姐,书来摸摸她的脑袋,问了两句。


    桌前已经出现了切好的水果,其中一块又被小孩子咬过的痕迹,看来小孩中间醒过一阵,唐云卿照顾的不错。


    她打了个哈欠,开了门,门外一张熟悉的脸,笑语盈盈,只是模样颇为狼狈,像是经历了一场恶战。


    许江树见到她,笑得更开心了,气质却和之前不相同了。


    书来没有惊讶,她让开身,“是你啊,进来吧。”


    许江树没有客气,他走进来,目光先是落在了还在看动画片的时邈身上,上下打量了一会儿,嘴角笑容真切了一些。


    时邈沉迷动画片,抬头快速叫了一句哥哥,又低下头。


    许江树挑了挑眉。


    书来又对小孩说了两句,时邈拿着唐云卿手机,顾着看动画片,只是飞快点点头。


    她和许江树来到走廊尽头,栏杆外是夕阳余晖,天空被染红了半边。


    “那么快就被淘汰了?”书来靠在栏杆边上,感觉睡意被吹醒了不少。


    她和许江树一人站在一边,泾渭分明。


    许江树点头。


    她好奇:“小安怎么样了?”


    他笑容不变,语调有点咬牙切齿,“挺好的,走的时候连我的名牌也带走了。我倒是差点阴沟里翻船。”


    他是被安可夏淘汰了。


    听到满意的回答,书来乐不可支。游戏开始之前,她就曾经让系统做了手脚,让许江树去了对立阵营,她被淘汰之前认真嘱咐了安可夏,请她务必把许江树亲手淘汰。


    小安听了很疑惑,追问道:“他是不是干了什么坏事?需要我下手重一点吗?”


    书来当时看着小安,女生眼里没有了初见时的胆怯与忍让,渐渐露出属于自己的锋芒。


    她想了想,说:“不用,你看着办就好。”


    小安以为自己是在帮她出气,其实从一开始,书来打算的,是她为她自己出气。


    她记得原剧情里,属于小安的剧情,这个善良软弱的女孩,最终被逼退学,大学的梦想也破碎了。


    罪魁祸首就在眼前,她当然要让姐妹先打回来一场。


    书来乐完,又问许江树,是安可夏一个人打的吗?


    许江树摇摇头,无奈一笑,“你们玩战术的心都那么脏吗?她丢出了一个诱饵,我没想到这样的女孩居然也会以多欺少,你的朋友们真团结啊。”


    “什么叫以多欺少?”她不乐意了,替好姐妹反驳,翻了个白眼,“这叫以智取胜,倒是你,还停留在过去一对一的时代呢?许同学,时代变了。”


    许江树:“你知道我不是他。”


    “可你用的是他的身体啊,我也不想对着我朋友的身体叫别人的名字。”书来说,她顿了一下,“你该不是想让我叫你创世神吧?这不行,太中二了,说出去江应迟他们笑我三年。”


    许江树:“……”


    谈话的节奏又被对方拖着走。许江树感到有一丝违和的怪异感,面前的人说到底不过是一个异世界的游魂。


    他调整了心态,轻描淡写,“对于他们来说,我的存在,本就和创世神无异。”


    不知道为什么,她不说还好,说了以后,许江树再说“创世神”,一股淡淡的尴尬蔓延在心头。


    他几乎想也没想,就转移了话题,“我很好奇,你究竟对安可夏做了什么?她在我原本的剧本里,不该是这样的。我没有赋予她,有关勇气的品质。”


    最后一句,带了些探究与不解。


    书来听完,却笑了一下,笑不达眼底,逐渐站直了身体。


    她直视男生,或者说“剧情”,“有没有人说过你很装?”


    许江树:“装?”


    她耐心解释:“装是一种俗语,通常用来形容那些在言行上故意显得自己很有能力、很有知识或者很有地位的人。这种人通常在现实生活中让人反感,看似成功,其实根本没有朋友。”


    许江树:“……”


    他噎了一下,“很新鲜的词汇,外面的世界,已经进化成这样了吗。”


    原书《落跑甜心》创作年代“久远”,剧情产生自我意识之后,切断了和主神空间的联系,已经许久没有接触到新鲜的东西。通俗来说,就是这个世界“断网”了。


    他说完,书来就反应过来了。她看许江树的眼神立马就变了,带着一种莫名的同情和怜悯。


    这创世神,活得像村里还没联网呢。


    怼完人,书来没忘记最重要的事情,“所以你把我的朋友怎么样了?”


    “朋友?”许江树思考了一下,他站在墙壁旁边,浑身散发着不属于高中时的深邃气息的同时,又有孩子的好奇。


    “你好像真的很关心他。”他说,“他知道了或许会有些高兴。不过要这样说,我也是你的朋友。他就是我,我就是他,我们一开始就是一体。你应该也猜到了。”


    最不愿意深想的答案摆在眼前。


    书来不是个蠢人,从一开始感到许江树的不对劲开始,她就默默观察了男生好久,联合之前的猜想,系统留下的应急灯闪烁,她逐渐明白了一切的原因。


    “剧情”就是许江树。这样说,也不准确,是剧情的“一部分”。


    她和系统之所以和主神空间失联,是因为原书产生了自我意识,不愿意接受时代的变迁,脱离了主神的掌控,自成空间。


    它把所有人困在了原剧情里,一次一次重蹈覆辙,已达到它眼中的“完美”大结局——男女主两情相悦,只剩下彼此。


    主神空间往前走了,它还停留在原地。


    许江树本是它的一部分,因为某些原因,被它从世界意识中割离,投入了故事里成为一个炮灰配角,这似乎是某种惩罚。


    因为书来的出现,现在剧情一改再改,他也终于慢慢觉醒,主剧情还在沉睡,而他则是作为修正剧情的第一道工序。


    书来沉默了一会儿,她摇摇头,“还是不一样的。”


    她已经决定,完成任务以后,打算和主神谈谈。本来她就是一打工的,因为公司原因惹上一身烂摊子,不补偿她是不可能善罢甘休的,现在她打算把补偿用在许江树身上。


    她自认朋友是有点多,但每一个朋友都值得珍惜。


    许江树观察了一会儿她的神情,忽然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羡慕。


    房门被人轻轻推开,有颗小脑袋探出来,时邈露出半个身体,头上的丸子散了一半。


    她看见书来,笑起来,刚要喊人,又看到了一旁的许江树。


    孩子歪着脑袋,思考了一会儿,想起什么似的,稚气的声音响起,藏着惊喜,“声音哥哥!”


    她小跑过来,圆圆的眼睛瞪得鼓鼓的,在许江树面前停下,另一只手下意识拉着书来的衣角。


    许江树微笑着看着孩子,并没有说话。


    时邈抬头看他,“声音哥哥,我们是不是见过呀?”


    许江树摇头:“没有,我不喜欢小孩。没有见过你。”


    小孩有些失落地“哦”了一声。


    书来揉揉时邈的脑袋,她看了看许江树,明白了什么,“是因为小渺吧。”


    她的话没有说全,许江树已经懂了她的意思。


    他给了时邈新的开始。


    当初一同沉睡的他,被小孩的哭闹声吵醒,看着她一次一次在最童真的年纪,消逝在那个病房里,心生不忍,在第不知道几次轮回里,帮了她一把,并给了她一个更好的哥哥。


    被淘汰以后,听说时邈被背着去了医务室,连衣服都来不及换,也要来看一眼才安心。


    “不用掩饰了。”看着许江树想反驳又不知道怎么反驳的样子,书来打断他。


    她说,“原来你是一个不太坏的人啊。”


    作者有话说:


    我来啦解释一下章节名为什么叫3417 ,赶榜的梨子最后的倔强罢了,这是梨子在高数课上收到的催更短信上还欠的字数晚自习赶完了


    第89章


    原来我是一个不太坏的人吗?


    许江树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 “是吗,我以为我在你这里早就十恶不赦了。”


    这时太阳艰难下落在钢筋水泥之间,他没再继续说话,楼下男生的背影笔直潇洒,临走前的话却意味深长。


    书来忍不住想, 他有几分是许江树?


    裤腿被扯了两下,时邈仰着头问她, “姐姐在想什么?”


    “只是忽然有些感慨。”她蹲下来,看着孩子干净的眼睛,组织语言, “姐姐想,我们一生会遇到很多人,然而和每一个人相处的时间都很短暂,有些话不说就没有机会了,姐姐有些后悔当时没有和你的小许哥哥好好聊过天。他其实是一个很好的人,上回还帮我倒垃圾呢。”


    没有因为时邈是小孩就随便敷衍,她近乎认真的态度感染了时邈。


    小孩懵懂, 迟疑地哦了一声, “那声音哥哥不好吗?”


    “姐姐不知道呀,一个人是好是坏不能只听别人说,总要自己去了解。小邈和声音哥哥相处了那么久,你自己有答案的对吗?”


    时邈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书来没有继续追问,留给她思考的时间,一大一小都站着思考,直到唐云卿寻过来。


    他喊一句“小渺”,时邈抱着兔子哒哒哒跑过去,半路又折返,抱着书来的脖子,说了一堆悄悄话。


    小孩的气音很可爱。


    “姐姐我觉得声音哥哥是好人,你也是好人,系统哥哥也是好人。”她眨眨眼,书来完全不知道系统这个狗腿子还能和小孩交流。


    唐云渺选择提前逝去,避开了唐云卿和苏听晚命中注定的相遇,改变了唐云卿的人生,本来就是个bug,更何况她现在觉醒了轮回的记忆。


    许江树自爆身份来见她,给出的唯一解决方法,只有小孩舍弃“唐云渺”的一切,今后只能是时青峰的妹妹时邈。


    书来预感到孩子接下来的话,挨近的瞬间,同时感知到她的决心。


    “我喜欢你们,可是系统哥哥说我必须要走了,不然就会有一个坏蛋来抓我。我知道的。其实我也有一点点舍不得哥哥……”她说着比着小拇指,稚嫩的童声里夹杂着委屈,“可是我已经是大人了。”


    “是啊,那姐姐给你一个奖励好吗?实现你一个愿望,庆祝你变成大人。”书来抱着孩子小小的身体,轻声说。


    远处的唐云卿没有催促,小孩故作坚强地伪装,瘪了瘪嘴,还是带了一丝难过,“姐姐,我还没有和哥哥去过游乐园。”


    “好,我们就去游乐园。”


    ——


    到了晚上七点,比赛正式结束,双方经过激烈的角逐,江应迟最后还是败在陈清屿的设局之下。


    他被四五双手按着倒在地上,嘴里还在叫嚣,“玩战术的心都脏!!”


    直到晚上领奖时还在愤愤不平。


    领奖台应同学们的强烈请求,简陋地设置在酒店前面,与晚宴同步进行。


    大大小小的奖项设置了三十多个,主打一个都不白来。什么“最佳藏匿奖”“最早杀青奖”“逃命第一奖”……最早被淘汰的同学听到自己的名字,茫然地从碗里抬头,就被围着送上台。


    陈清屿当之无愧的本场MVP ,被众人簇拥着,其中又以书来起哄最带劲,她履行了自己的诺言,嘴炮了所有还在辩解的输家。


    可陈清屿静静地看着她飞扬的神态,脸上没什么轻松的表情。


    合照时,一群人抢镜头,反而挤得他这个冠军差点掉下去,是旁边的书来一把握住了他的胳膊。


    人站稳了她就想松手,却被人反手握住了手腕。


    一点烫手的热意传递,崭新的奖牌按在她手心,上面残留着男生的体温。


    她想起当时哄男生的话,这是我们的第一。


    奖牌的交接只是一瞬间,很快相握的手散开回到各自的位置,他们中间插进了别的同学抢c位,错身让开时,书来下意识收起了奖牌,不让其他人注意到。她没有抬头,也错过了男生的关切注视。


    说起来她不是首次收到来自朋友们的奖牌,但还是第一次有种做贼心虚的感觉。以及,这个人肯定看出她心情不怎么样了。小陈这个人,真是过分聪明。


    “同学们别挤了,大家五官都扭曲了!”


    摄影师拼命咆哮,来自贵族中学的各位只一心毁坏别人的形象,最后拍出来的结果惨不忍睹。


    摄影师本来挺担心职业生涯就此完蛋,没想到那群富家子弟看了照片,每个人都挺满意的,毕竟该报复的都报复了,自己丑不要紧,朋友也不好看。


    拍完照片,举办了一场小型聚会,大家分散在后花园里吃饭聊天。书来借摄影师的设备玩,镜头对准了面对面下棋的顾千澈和江应迟。


    摄影师是个年轻的帅小伙,手指夹着一根烟,本来想抽,看她兴致勃勃,又别在耳朵上,替她调整摄影机参数。


    “以前在哪上学?去年我来给他们拍过照,没见过你。”


    “平东那边。”书来眼睛不眨,“看不出来您还是老手了,难怪那么能忍,要是我早撅他们了。”拍个照也不老实。


    “干我们这行的都习惯了。以前他们也不闹,就是关系不咋好,拍个大合照那个阶级分明,不知道的人以为拍皇家内阁呢。”摄影师咂舌,“平东那块贫民窟,你考到这里来不容易。想好以后干什么了吗?”


    他们这块的学生不多,摄影师无意中挨近了旁边的人几分,上手调数据时,明显感到四面八方投过来的目光。他疑惑嗯了一声,抬头去找,没发现什么人在看他。


    “怎么了?”


    “啊没怎么,老觉得有人暗恋我来着。你还没说以后呢。”


    渐渐她掌握了拍摄技巧,连续拍了好几张朋友们的丑照,越来越起劲,镜头一转,一双黑润的眼瞳出现在画面里。


    书来一怔,镜头里的人也不知看了她多久,镜头刚聚焦,他便露出清浅的笑意,年轻的男生随便一站就是一道靓丽的风景线。


    她假装没看到,移开了视线。


    又对上了喷泉旁的一大一小,唐云卿挽起袖子,正在时邈的指挥下抓鱼,小孩急的不行,差点自己下手去捉,被他一把提出。


    “没想好啊,如果可以,真想当一辈子的警察。”


    摄影师疑惑:“你不能当吗?”


    “也不算。”书来笑了笑,“我这个人比较肤浅,只想做我家里警察。”


    可她已经离开家太久,回不去了。


    摄影师没继续追问,因为有同学请他拍照,他立马扛着摄影机冲过去,问就是一张五百。


    书来有点感伤,很想提醒一下被她拍了丑照的同学快点来买断。


    却没想到先等到了一个少爷。


    少爷递过来一罐汽水,刚出冷藏,瓶身还冒着冷气,书来接过来看,是橘子乌龙口味。


    他说:“什么时候有时间去我家一趟,你送的礼物最近很烦,你需要去管管。”


    书来:“哦。”


    少爷:“……”他面色不好看,“我不是邀请你,我是……管你来不来,你不来我就把臭咪丢出庄园流浪。”


    “我懂了,所以这是威胁吗?”


    她分明知道他的意图,却一再岔开话题,顾千澈察觉到了她某种程度上的拒绝意味。两人之间的气氛陷入怪圈,他明显处于下风,但对面的人却没有占上风的意思。


    所以他不得不进一步艰难开口。


    “不是威胁。”男生高大的身影挡住了夕阳,他金色的头发根根舒展,眉眼意外内敛,“也不是邀请,是我,顾千澈,想你来,你一个人来。”


    他站着,书来坐着,仰着脖子看他,乱七八糟地联想到了前世的玛丽苏电视剧,这和“我,慕容云海,对着……”有什么区别?太魔幻了靠。她忽然想到什么,回头去找她放在地上的一堆东西。


    没等到回复,顾千澈心烦意乱,一只手帮她拿着汽水罐,见她半天还在翻,忍不住问:“丢什么东西了吗?”


    他刚说完,打算帮她一把手,女生就翻到了,从背包里抬起头,是一本伪装得很好的相册集。


    顾千澈不止一次看过她在课间摆弄这个东西,但每次想靠近细看,都会被她巧妙地躲过去。那时候气急败坏,想她不去当侦察员真是可惜了。


    相册打开,一张张全是有他的照片。


    每一次的集体活动,每一次的罚站检讨,每一次的表情失控,或是不屑或是开心或是被簇拥在人群中……书来有一个淘到的二手相机,没事就喜欢到处拍,没想到她会积累到那么关于他的素材,又将这些素材做成一个相册。


    “本来前段时间就想给你,听江应迟说你决定提前入伍了,大家不能一起高考,就想着算上这次夏季旅行,照片更多一点。”傍晚的风缓缓地吹,她语气轻缓,面容清晰又柔和,“军队好像不能带太多娱乐产品,以后你拿着这本相册,也好忆甜忍苦。顾千澈,以后要保护人民!”


    “还有……”她站起来用相册拍拍他的肩膀,故作语重心长:“苟富贵,勿相忘!”


    远处的喧闹忽然间离他们远去了,顾千澈目光跟随那本相册,相册拍在肩膀上,也好似在他的心上拍了一记,打碎了那些朦胧的期待与幻想。


    她分明还在他身边不到一米的距离,又那么恰到好处。


    倏忽之间,他伸手握住了女生的手腕,阻止了她拍第二下。


    说不清有多少私心,在对方反应过来之前,转而抽走了那本相册集,皱着眉翻看起来。


    书来:“什么表情啊,不喜欢就还我!”


    顾千澈不敢仗着身高就戏弄她,这人绝对能一个助跑当场把他头按地上,于是收敛了眉头,郑重收下了笔记本。


    “喜欢啊,不喜欢你也给不了我另外的。”他看她一眼,神色怪异,“可你偏偏就……”


    能给另一个人他想要的礼物。


    说到最后,书来又说起去他家的事情,被顾千澈打断。他走到她的身边坐下,学着她的模样看着天空,他蹭了一下自己的鼻子,似真似假地叹气说:“刚才和你说笑呢,本来想报复你一下你,被你的礼物打动了,所以改成欢送会了,大家一起来吧。”


    她欸一声:“我觉得厨房肯定会有点忙不过来……”


    “你究竟有多缺钱?”


    “这就说来话长了……”


    相册被人珍而重之地揣进怀里,他忽然感谢眼前的人没有给他机会开口表白,还可以有退路,拥有和她站在一起的勇气。


    作者有话说:


    我回来啦可能是我高中是半军事化的原因,太压抑了,压力也很大,导致以上大学就有点活人微死,一旦上课就die了一半,做什么都淡淡的提不起心力,每天在高数课和专业课之间奔波,课也没学好,故事也没写好,是真没招了,放暑假不久又进厂了,近期踩缝纫机踩到不知天地为何物了,时常加班,累到倒头就睡,先更一章,之后应该是缘更对不起一路追到现在的宝子们,你们每一个我都记得的,谢谢你们一直看我的故事,故事因为有你们精彩。


    第90章


    夏季旅行结束后有个两天的小长假, 给学生修整准备投入高考复习,以及一些另有打算的同学准备留学材料。


    早上九点时青峰发来信息,问书来和时邈什么时候回家,她想了想回了一个时间,晚了一个小时。


    时邈看着她骗人,哇了一声,被她点了点鼻子, “我们提前回去,给哥哥一个惊吓。”


    时青峰没去夏季旅行,书来给他带了点那地方的特产,顺便带着时邈去买了菜,琢磨着怎么把这次的事情和他说清楚。


    她牵着时邈推开门,刚好看见院子里摆放的两个木箱子,院子少有的凌乱,石桌上的参考书摞起来,待价而沽。


    一个星期没见的人正背对着她们,弯着腰清点书籍。听到开门的动静,他回过头,与一大一小对上视线。


    视线里的女生偏偏头,孩子也跟着她偏偏头,同时开口。


    “你这是打算把孩子留给我了?”


    “哥哥你不要我了吗?”


    时青峰下意识要皱眉,又想起来她曾经说过皱眉不好看, 于是只好无奈一笑,他发现他总是拿她们俩没办法。


    他接过书来手里的东西,发现是菜,难得惊讶了一下,又看时邈, “怎么现在回来了?不是说一个小时以后吗?”


    “这不是说要给你个惊喜吗?菜我都买回来了,没想到被你吓到了。”


    没整理好的东西暂时推到一边,汁水淋漓的西瓜切开,咔擦脆响,三个人坐在院子里吃西瓜。


    时青峰吃了小块,专心给时邈挑籽,尽管如此还是自责道:“应该提前和我说,我去接你们。”


    “然后你就可以完美藏匿你的犯罪证据了是吗?”书来不屑,“幸好我回来得快,不然哪天你悄无声息地走了我都不知道。南林安顿的结果是要下来了,我之前看到了还说想先问你一下,不过又怕给你压力。”


    她说完后空气忽然安静,过了一会儿,才听见男生轻轻嗯的一声,“过几天还有一个面试,面试结束以后就快了。”一直刻意没有对她提起,不想原来她早就知道。


    没有其他多余的话,显然对于面试的压力并不大。时青峰的成绩常年保持年级前百分之五的水准,在圣德斯樱也是佼佼者,他本人务实稳重,能申请到南林安顿,没有人感到太多意外。


    原著里,这一次的面试他并没有参加,而是把机会让给了苏听晚。


    那时的苏听晚和顾千澈决裂后迫切希望离开他,离开这个国家,时青峰不忍她痛苦,选择了成全她的选择。没想到顾千澈后来又追去了国外,二人破镜重圆,反而是时青峰当了冤种。


    原著真是不把配角当人啊。


    “我以前是不是问过你一个问题,假如你非常喜欢一个人,会不会为了她放弃理想的大学。”


    时青峰眼睛一闪,“……怎么突然想到这个?”


    “我现在再问你一次的话,你的答案会不一样吗?”之前她肯定时青峰和听晚之间只是普通朋友,现在也不怀疑,只是还想调侃一下这位即将出国的朋友。


    她态度落落大方,不知是在试探他离开的决心,还是单纯的好奇。时青峰抿了抿唇,“你想去这吗?”


    书来嘴比脑子快,下意识反驳,“不是我不想出国,我说的是你……”


    消音了。


    正在她目瞪口呆之际,院子外有人敲门,是上门取货的老板。时青峰没有让老板进来,身体力行搬走了几箱学习笔记,当着她的面毫不避讳,谈好了价格,当场收了钱。


    他表现得就像院子里没有书来这个人一样。


    掩耳盗铃。


    到了晚上,时青峰才收到对面的女生编辑好的消息。


    她简单总结了旅行时时邈的情况,省去了一些细节,只说需要带时邈出去玩一天,希望他批准,保证带回来的还是一个活蹦乱跳的妹妹。


    短短三十个字,他盯着聊天框上的“对方正在输入中”足足十多分钟,才等来三十个字。


    其实刚刚吃饭,她就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看来他贸然的问题,还是让她感到了困恼。


    ……明明不是想这样说出口的。


    时青峰抓了几把头发,向来表情欠缺的人,脸上罕见地出现了名为懊恼的情绪。


    聊天框里删删减减,最后的“对不起”改成“抱歉”,又删掉,最后只回复了一个“好,注意安全”。


    太失败了。他想。


    ——


    周末的游乐园人满为患,一身休闲服的高挑女生牵着个小孩走在路上,一大一小穿的同款衣服,落在一群人海里,差点被淹没。


    好在两人走到哪里都能如鱼得水,很快就和漂亮的小姐姐打成一片,小姐姐们爱煞了精致乖巧的小孩,争着和她拍照,书来充当临时摄影师。


    唐云卿找到她们俩时,小孩累得趴在长椅上,书来正从背包里给她拿水杯,自己也热得一只手扇风。她的马尾早塌了,乌黑的发丝黏着后颈,又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凉风吹起鸡皮圪塔。


    她回头,“嗯?你来了。”


    唐云卿递过去个小风扇,让她自己拿来吹,倒是亲历其为地时邈整理了乱乱的头发。


    他在入口处看见来往的女生都手持一个小风扇,眼看太阳毒辣,这辈子没怎么发作过的情商才灵光一闪。


    书来如蒙救星连连道谢,唐云卿看她热得不行,“实在热可以拒绝她们。”


    他指的是那些合照的女生,他站着看了小半分钟,清楚时邈有多受欢迎。


    “没办法,我这辈子真是拒绝不了可爱的女孩子们啊。”书来叹气。


    “……活该。”


    短暂的休息过后,他们开始了一天的游玩。唐云卿完全尊重孩子的意见,每做一个决定都要问问时邈的意见,执拗又好笑,哪怕是冰淇淋吃什么颜色这样的小事。


    他珍惜最后一天哥哥的身份,时邈却配合不了多少,几次轮回加在一起她都没有上到过小学,幼稚懵懂压住了那点早熟,小孩子做什么选择,当然是全都要!


    眼看唐云卿动真格要每样买一份,书来连忙收了看热闹的心思拉住他,差点晾成惨祸,“诶,不能这样带小孩啊!”


    唐云卿点单的动作一顿,眉眼疑惑一瞬,松开,又向她虚心求教:“可是小渺什么颜色的都想要……”


    排队的人很多,眼看后面的人要不耐烦,书来点了两个冰淇淋就拉着人离开了摊位。


    她递了一支给时邈,小孩伸出舌头舔了舔,并没有不满意。


    唐云卿见状更疑惑了。


    带妹妹这一行,他完全是新手区,不比时青峰又当爹又当妈,拉扯时邈长大,可谓深知小孩脾性。


    书来及时解惑,“虽然养小孩要充分尊重她的意见,但不是盲从!她还那么小,根本没有能力照顾好自己,就像刚才她要的最凶的绿色雪糕是哈密瓜的,她过敏。而且会长,这次是雪糕还好,下次要是她想养动物,你该不会是想把整个动物园搬过来吧?”


    唐云卿抿抿唇,书来瞬间明白这人还真有可能这样干,顿时痛心疾首。


    听着女生的抱怨,他莫名想勾唇角,又低头忍住。


    “你也试试。”


    视线里出现半截白皙的手腕,手里是另一只她买的冰淇淋。


    唐云卿注意到她两手空空,没说话,摸了摸口袋发现忘记带现金,表情一僵。


    但手里的冰淇淋已经被他咬了一口,也不好意思再递出去。


    关键时刻还是小孩疑惑一声,问她为什么不吃冰淇淋,书来拿着手机搜攻略,边回答她,“姐姐再吃甜的就要被医生真实了,年纪轻轻牙口不好,真是够了。”


    “可是那天你和小陈哥哥还吃了好多小蛋糕!我都看见了啦。”时邈哼哼,记仇他们俩背着她偷吃蛋糕。


    “……其实很难吃。”


    “走吧,现在去排旋转木马,人不是很多。”旁边冷淡的男生打断了她们的闲聊,两下提起小孩,率先走在前面。


    旋转木马是游乐园最受欢迎的项目之一,排队的队形被打乱,家长们只能在木马停下的瞬间,见缝插针把孩子丢过去占住位置。


    他们走过来刚好换人,书来手疾眼快拎起小孩两步冲上去,时邈上一秒还在唐云卿怀里,下一秒连人带鞋都飞到了旋转木马上。


    小孩还没反应过来,身后又是一个人跌坐上来——书来看准机会推了唐云卿一把,“走你!”


    唐云卿:“?!”视线骤缩。


    在她得逞的笑声中,男生措不及防被她赶鸭子上架,跌坐在妹妹后面,手脚僵硬地护住小小的孩子。


    旁边大多是妈妈陪着孩子上来,或者是相差不大的小孩坐在一起,而爸爸在外面拍照。于是他们这一对颜值超高、年龄相差大的兄妹吸引了不少目光,尤为显眼。


    周围此起彼伏的拍摄声,唐云卿从没觉得成为人群的焦点是那么难熬的事情,从头到尾保持着一张面瘫脸,实际上连双手都不知道怎么放。


    偏偏身前的小孩很高兴,她握着木马的耳朵,笑得脸蛋通红,偶尔还回头看看他这个哥哥,看他僵硬的扯着嘴角,小孩捂着嘴窃窃笑个不停。


    唐云卿总疑心妹妹其实知道他现在窘境,只是玩上头了,看他笑话,可他并不生气,甚至心变得柔软。


    这样的氛围让他想起了妹妹还在世,还没有生病的时光,那时他还很小,妹妹更小,家庭还没有裂痕,出身权贵的父母恩爱,时常会带着两个孩子出去玩,也曾经一起坐过旋转木马。他记得当时他坐在妹妹身后,和她笑得一样开心。


    妹妹笑容依旧,他却依旧不复从前。


    想到这里,他不禁收紧手臂,将孩子固定在身前,哪怕她不高兴地哼哼,也没有松手。


    ……


    他带着时邈坐了一圈旋转木马,书来举着相机,活像个狗仔,学着身边那些爸爸的姿势,也拍了他们一路。


    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要多可恶有多可恶。


    坐完旋转木马,小孩牵着两个大人嗒嗒走在几个项目之间,本来还在摩天轮和碰碰车之间犹豫,右边响起刺破耳膜的尖叫声。


    她正要抬头寻找,书来眼皮一跳,直接抱起小孩冲进了摩天轮的座舱,完美错过了下一轮的过山车。


    唐云卿见她动作行云流水,这人究竟一天哪里来的那么多精力?


    不等他想清楚,那边的女生等了两秒还不见他过来,又喊了两声他的名字,“唐会长——你还活着么?”


    “来了。”唐云卿迈腿走过去。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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