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云起在祠堂里等到子时过, 膝盖硌得生疼,也没有等到荀期的回复。
她站起身,把火盆里的灰烬拨散,确保看不出烧了多少张纸, 又打开祠堂的窗散了散烟气。
夜风灌进来, 吹得供桌上的长明灯晃了几晃,祖先牌位在光影里明明灭灭, 像一双双沉默的眼睛。
她对着那些牌位站了一会儿, 觉得有点儿难过。从前她以为,无论怎样,至少还有一个人遥遥地牵着自己。如今才明白, 连那根线也会断。
她一直以为自己手里有剧情梗概, 虽然只是个被弃掉的稚子, 虽然联系越来越不稳定,但好歹还有原著作者在,好歹她知道这个世界是有逻辑的, 有设定的,有反派名单的。
可现在, 她一个人站在这里, 面对着一个没有答案的世界。
尹云起深吸一口气, 把窗关上,把火盆放回原位, 轻手轻脚地退出祠堂。
月亮偏西了, 洒下一地清辉。
她走到厢房门口, 手刚搭上门扉,忽然顿住。
门从里面开了。
萧初行披着外裳站在门内,眉眼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柔和。他也没点灯, 就着月色看她。
“醒了?”尹云起压低声音。
萧初行往旁边让了让,她进来后把门阖上,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纸钱味:“去祠堂了?”
尹云起点头。
萧初行没问她去祠堂做什么,只是牵着她回到床边,让她坐下,自己蹲下去解她的鞋袜。
“脚都凉了,”萧初行按住她的脚踝,“我帮妻主暖暖。”
尹云起低头看他,月光从窗纸透进来,照着他半边侧脸,神情专注得好像在做什么顶要紧的事。
“初行。”
“嗯?”
“你不好奇我去祠堂做什么?”
萧初行把她两只脚的鞋袜都脱了,用掌心的温度捂着,才抬起头来看她:“妻主想说的时候自然会告诉我。”
“那如果我一直不说呢?”
萧初行想了想:“那我就一直等着。”
尹云起看着他,心口忽然塌下去一块。
她想起刚才在祠堂里,对着那堆灰烬,那种铺天盖地的孤独感。可现在萧初行蹲在这里,用掌心捂着她的脚,说他会一直等她。
“初行。”她伸手把他拉起来,让他坐到身边,“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萧初行看着她,静静等着。
“我”尹云起张了张嘴,却不知从何说起。说我来自另一个世界?说这个世界是一本书?
这些话压在心里,沉甸甸的,却怎么也吐不出来。
萧初行等了一会儿,见她不说话,便把自己的手覆在她的手背上:“妻主不想说就不说。”
“不是不想说,是不知怎么说。”
萧初行想了想:“那就慢慢说。一辈子很长,妻主可以慢慢想怎么说。”
尹云起怔住。
一直。一辈子。
形容这么长的时间跨度的词语,原来真的重得让人心脏酸软。
“你不怕我有什么瞒着你?”她问。
“妻主当然有瞒着我的事。”萧初行说得坦然,“就像我也有没告诉妻主的事。”
“你有什么事瞒着我?”
萧初行笑了,把她的手拿起来贴在自己脸颊上:“比如,我今日吃醋,不全是吃周师的醋。”
“那是吃什么醋?”
他偏过头,嘴唇在她掌心蹭了蹭:“吃那个能让妻主一整日都想着的人。我不知道他是谁,是男是女是老是少,但我猜,妻主心不在焉,是在想他。”
萧初行把她的手按得更紧了些:“妻主别怕,我不是要问。我只是想告诉妻主,我知道妻主心里有事,有个人,有个我不能碰的地方。我不问,是因为我信妻主。”
“信我什么?”
“信妻主不会负我。”萧初行抬眼看着她,“妻主或许有不能说的秘密,但只要你是真的,这就够了。”
尹云起心脏砰砰跳。
萧初行从来不是她以为的那种小可怜,他敏锐通透,什么都知道,还愿意把一颗真心捧出来,交到她手上。
“那个人,”尹云起开口,声音有点涩,“我也不知道还能不能见到她。她是我很重要的一个人,告诉过我很多事。但今晚我发现,我可能再也联系不上她了。”
“她告诉我的那些事,有些对了,有些不对。我以为有了她我就什么都不怕,可现在她不在了,我才发现自己其实什么都不懂。”
萧初行把她的手从自己脸上拿下来,握在掌心里:“妻主是害怕吗?”
尹云起沉默了一会儿,点头:“怕。怕做错决定,怕害了你们,怕——”
“妻主。”萧初行打断她,“我能问你一件事吗?”
“嗯。”
“如果没有那个人,没有她告诉你的那些事,你还是你吗?”
尹云起愣住。
萧初行看着她,目光温柔极了,继续道:“你与我说的话,做的决定,都是那个人告诉你的吗?”
尹云起摇头。
萧初行凑近些,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你的思考是你自己的,那个人给过你什么,我不知道,但我觉得,就算只靠自己,你也还是你。”
尹云起闭上眼,额头贴着他的额头,半晌没动。
萧初行也不动,就这么陪着她。
“初行,谢谢你。”
萧初行笑了,往后退开一点,看着她的眼睛:“妻主要怎么谢?”
“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什么妻主都会给?”
见尹云起点头,萧初行做出一副认真思考的样子,然后凑到她耳边,小声说了句话。
尹云起听完,耳朵尖都红了。
“你这是趁火打劫。”
萧初行无辜地眨眼:“深更半夜,亲昵爱人,分明就该做这些。”
尹云起也笑了:“好,答应你。”
萧初行眼睛亮了,还没等他高兴,尹云起又补了一句。
“但现在先睡觉。明日还要早起,我要去太学。”
萧初行立刻收了笑,正色道:“妻主小心。”
翌日清晨,尹云起醒来时,萧初行已经不在床上了。
还挺稀奇。
尹云起伸手摸了摸他的位置,也并无温热。
她起身,顺手理好床榻,穿好衣服后往外间走:“西洲。”
萧初行正端着她洗漱的铜盆往这边走:“妻主。”
他服侍她净了面,又引她去用早膳。
桌上摆着粥菜,旁边还有一只小碟,里头搁着蜜渍梅子。
周边没人,他便站在她身侧布菜:“近来天气渐热,妻主胃口不佳,昨日西洲给你备了梅子,感觉不错。不如妻主日日带些去太学?”
尹云起看着梅子,又看看他。
萧初行替她盛粥:“我仔细尝过了,确实是那个味道。”
“你——”
“妻主别急。”他把粥碗推到她面前,“我只尝了一点点,知道是什么味儿就吐出来了。”
萧初行见她着急,便小声哄她:“妻主不是说了要我帮你么,那自然是从头帮到尾的。”
“那是有毒的!”
“我晓得的。我只是个男子,病着也是病着,再多病几日也没什么。妻主不一样的。你是女子,日后还有无限前程,你不能有事。”
尹云起没动,粥放凉了些,萧初行便蹲下,单膝着地,盛了一勺粥喂到她嘴边:“妻主赏脸吃一口,好不好?”
尹云起张口接了,单手用了些力气,抬起他的下巴:“你不是没什么,要是再敢这样作践自己的身子,我就”
她威胁人似的停顿,萧初行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反倒笑了:“妻主就怎么样?”
尹云起被他笑得恼了,伸手捏住他的脸:“我就把你关起来,哪儿也不让你去,谁都不许你见。”
“那正好,我本来也不想见别的人。”
出门前,萧初行把梅子放进她手里:“妻主早去早回。”
尹云起点头,刚要转身,又被他拉住了袖子。
“怎么了?”
萧初行也不避人,道:“妻主答应我的事,可别忘了。”
青天白日朗朗乾坤,何况周围还站着婢子隶子,尹云起暗暗拧他的小臂:“没忘。”
萧初行满意地松开手,目送她出门。
太学今日的算学课,尹云起几乎走神了一整节课。
她总在偷偷瞟冯佩。
一下课,冯佩转过头来,指了道例题:“这题怎么做?”
尹云起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沉默一会儿,推开她的手:“不讲不讲!”
她从书箱里拿出食盒,给冯佩塞了块点心:“下课不许问数学,快,吃零嘴。咦,家里的小婢子这么贴心,还备了解腻的梅子。”
她吃了一颗梅子,冲冯佩点头,很惊喜的模样,“跟你从前送我的味道很像。”
冯佩也低头看了看罐里的梅子,伸手取了一颗,放进嘴里。
尹云起盯着她的表情。
冯佩嚼了嚼,点头:“感觉一模一样啊,许是你上次没吃完。”
尹云起笑了下,又取了一颗放进嘴里:“还挺好吃。”
冯佩看着她吃下去,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闲话,尹云起起身,说要去吃午膳。
冯佩知道她这两天都是在周照临那儿用的膳,露出“我懂”的笑,把食盒盖好拍她的肩:“去吧。”
小院里灶披间热气腾腾的,周照临在煮面条。
尹云起拎着食盒进来,在他旁边坐下啃点心。
周照临看见蜜渍梅子,疑惑:“医士不是说这些梅子有问题么?”
尹云起起了坏心思,当即吃了颗梅子。周照临也不管面条了,直拽她手腕。
没拽到。
她被逗得笑了好一会儿,笑够了便解释给他听。
周照临松了口气,随即又皱起眉:“可那医士说,这药损人神智。你日日吃它,总有一日会被人发现你根本没中招。到那时,你怎么办?”
尹云起没有立刻回答。
从前她可以问,期期会告诉她谁是反派,谁可以信任。可现在,她只能靠自己了。
靠自己看出冯佩方才那一瞬间的停顿是什么意思。
是心虚?是意外?还是只是单纯的疑惑?
那人见她没中招,又会在多久后再次出手?
第52章 装傻
宫中的帖子发出去, 不过半日,便传到了该到的地方。
尹云起已经吃了午饭,回到明伦堂补策论作业。
西洲从外头进来,凑到她耳边低声道:“少君, 二殿下府上来了帖子, 说要请少主公过府叙话。”
尹云起笔尖一顿:“请初行?”
“是。”西洲压着声音,“来的还是二殿下身边的近侍, 说是二殿下听闻萧少主公久病不愈, 特意请了宫中擅调养的医士,想请少主公过府瞧瞧。”
这话听着周全,可细想下来, 处处透着古怪。
二殿下与萧初行素无往来, 为何忽然要请他过府?更何况萧初行病着这事, 外人只知道些表面,哪里就到了要惊动宫中医士的地步?
除非,那人对这场病的真相也心知肚明。
尹云起搁下笔, 纸上的策论只写了半篇,她也没心思再补了。
“人还在府里?”
“在。主公那边让人来传话, 说请少君回去一道商议。”
尹云起站起身, 收拾了书箱往外走。冯佩在后头喊她:“哎, 策论不写了?”
“有事,先走。”
冯佩的目光在她背影上停了一瞬, 又落回自己面前的纸上。
太学门口, 马车已经在等着了。尹云起上了车, 西洲跟进来,小声道:“少君,会不会是那梅子的事”
“不一定。”尹云起靠着车壁, 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二殿下若真与柳缚枝有勾连,那柳缚枝进府赴宴那日,必然已将府中的情形传了回去。萧初行病着这事,他们或许是知道的。可知道归知道,为何要请?
试探?拉拢?还是另有所图?
马车在尹府门口停下,尹云起径直往正院去。
苏序正在厅中坐着,见她来了,便她坐下。桌上搁着一张帖子,烫金的边,印着二殿下的私印。
“你瞧瞧。”
尹云起拿起来看了,措辞客气得很,说是听闻萧少主公身子不适,甚是挂念,恰逢府中得了位善调理的医士,想请过府一叙,也顺便说说话解解闷。末尾还特意提了一句,若萧少主公身子不便,可择日再请。
“父亲怎么看?”
苏序:“二殿下要见萧氏,无非两个由头。一是真如帖子上所说,想替他调理身子。二嘛,”他顿了顿,“是想借着萧氏,探咱们尹府的底。”
尹云起没接话。
苏序拍女儿的肩膀:“你那正夫是个聪明人,聪明人便有聪明人的用处。二殿下要见他,未必是坏事。”
“父亲的意思是,让初行去?”
“帖子都送到门上了,不去便是得罪人。”苏序放下茶盏,“你也不必忧心,二殿下明面上请的人,必不会在他那儿出事。”
尹云起沉默片刻:“我去问问初行。”
少君院里,萧初行正孤零零在窗下坐着,见她进来,有些意外:“妻主?怎么回来了?”
尹云起把帖子递给他。
萧初行看了一遍,神色没什么变化,只是抬起眼看她:“妻主想让我去?”
“我”尹云起顿了一下,“二殿下这头太深,我不想你卷进来。”
萧初行把那帖子轻轻放回她手里:“妻主,我是你的夫,我已经卷进来了。”
“那日中毒,咱们查来查去并无结果。却突兀地出了个柳缚枝,如今二殿下请我,我若不去,他反倒要疑心。去了,说不定能知道些东西。”
“可你还在病着。”
萧初行弯了弯唇角:“病着才好。病着的人,说什么都像是糊涂话,做什么都像是无心之举。二殿下要见一个病着的萧初行,我便去见。”
他其实可以躲在院子里,借着病着的由头推了这门帖子。可他却想要替她去蹚这趟浑水。
尹云起心里闷闷的:“初行,你不必这样。”
萧初行走到她面前,抬手抚了抚她的眉心:“妻主皱眉头了。”
“何况,我答应妻主的事,自然要做到。妻主不是要查事情么?二殿下说不定就知道些什么。”
尹云起没说话,牵住他的手往怀里拉。
萧初行乖乖地让她抱着:“妻主,我去了二殿下那儿,你晚上一个人睡,会不会想我?”
尹云起被他逗笑了,松开他一点:“你这是去当细作,还当是去度蜜月?”
萧初行眨眨眼:“蜜月是什么?”
“没什么。”
“那妻主还没回答我。”
“会来接你。”
萧初行换了身素净的衣裳,脸上扑了些粉,欲盖弥彰遮住疲色。他扶着听雨的手上了车,临进车厢前,回头看了一眼。
尹云起站在府门内,隔着影壁,看不见的。
但他知道她在看他。
马车咕噜噜。
萧初行靠着车壁,闭着眼睛养神。听雨坐在一旁,紧张得很。
“少主公,您说二殿下为什么忽然要见您啊?”
萧初行睁开眼,看了他一眼:“不知道。”
听雨更紧张了:“那、那您紧张不?”
“紧张什么?”萧初行又闭上眼睛,“他请的是病着的萧初行,我病着就是了。”
马车在二殿下府门前停下。听雨扶着他下了车,早有仆从在门口候着,引着他们往里走。
二殿下的府邸比尹府大了许多,雕梁画栋,处处透着皇家气派。萧初行走得不快,时不时还咳嗽两声,那隶子便也放慢了脚步,等着他。
穿过几重院落,终于到了一处小厅前。隶子停下脚步,躬身道:“萧少主公请稍候,容隶子进去通禀。”
萧初行点点头,站在廊下等着。
不多时,里头传出一阵脚步声,紧接着便有人迎了出来。
“萧少主公。”他未着华服,笑着上前,亲自扶住萧初行的手臂,“外头风大,快进来说话。”
萧初行行礼:“见过二殿下,劳您久候。”
“说什么久候,本就是我想见你。”兰亭引着他往里走,一面走一面道,“听闻你病了这许多日子,我心中甚是挂念。恰好前阵子宫里来了位医士,擅长调理这些,便想着请你过来瞧瞧。”
“殿下有心了。是有些不适,劳殿下挂念,实在惶恐。”
兰亭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你可是有福之人,长久病着可不好。”
两人进了厅中落座,桌上摆着茶点。兰亭挥了挥手,让众人都退下,只留了自己和萧初行在厅中。
“萧少主公,”兰亭端起茶盏,目光落在萧初行脸上,“你这病,到底是怎么回事?”
萧初行已经在吃点心了,闻言用帕子挡了嘴,咽下去才道:“嗯?殿下是问臣夫为何一直病着?”
兰亭“啊”了声,还笑了下:“对,就是这么个意思。”
萧初行把点心又搁下了,神神秘秘道:“臣夫与二殿下说真心话,我自己也不知道。听雨说,是我身子本就弱些,近来又恰是换季时候,便病的久些。”
兰亭安抚地拍他手背:“那便好生养着,总归你妻主是个贴心的,没趁你病着便抬侧室。”
萧初行似乎也没发觉同不熟的人讲这些有些不妥,还颇为赞同地点头。
兰亭道:“本殿有件事想请教萧少主公。”
“我么?殿下请说。”
兰亭看着他:“你妻主待你如何?”
萧初行对上兰亭的眼睛。
他似乎并没有恶意,甚至带着关切。
“妻主待我极好。”萧初行答得坦然。
兰亭点点头:“那就好。我虽与令妻主不熟,但也听闻她是个难得的。”他又叹了口气,“只是你们府上,近来似乎热闹得很。”
萧初行没接话,微微挑眉。
兰亭自然没错过他意外的小表情,继续道:“柳家那个小郎,叫什么来着?柳缚枝?听闻他近日常往你们府上跑。”
萧初行失落,垂下眼:“殿下消息灵通。”
兰亭笑了:“萧少主公别伤心,我只是随口问问。毕竟我那个三弟,对你妻主的事也上心得很。”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搁在桌上。
“这封信,是我前些日子在三弟那儿发现的。不知萧少主公可认得这字迹?”
萧初行侧过脸去瞧那封信,却没有立刻去碰。
兰亭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他病的久,哪怕面色都苍白几分,却仍好看得让人忿忿。
兰亭暗暗咬了咬牙。不过就凭着一张脸罢了,哪怕病成这样,他妻主都没有厌弃他半分。
萧初行没什么反应:“这封信是三殿下的?”
兰亭摇头:“我这个三弟,年纪小,心思却大。我这个做兄长的,少不得替他看着些。”
萧初行疑惑:“可这信,与我有什么关系?”
兰亭将信往他面前推了推:“你瞧瞧便晓得了。”
萧初行依言拿起那封信,信封已经拆开,但他没抽出信纸,只瞧了瞧面上的字迹。
只有三个字:母亲收。
“如何?”兰亭问。
萧初行摇了摇头:“臣夫不认得这字迹,也瞧不出有什么端倪。只是臣夫瞧这字迹,像是男子之字。”
“萧少主公果然是个聪明人。”兰亭从他手中取出信封,翻到落款给他瞧,“你猜猜,这封信是柳公子写给谁的?”
萧初行摇头。
兰亭不许他不猜:“快猜。”
萧初行盯着他的脸,踌躇着说:“不会是写给我妻主的吧?”
兰亭是真被他逗笑了:“或许有写,但这封不是。”
萧初行愣了愣,还有点生气:“二殿下特意叫我来,是为了让我同我妻主闹脾气?”
兰亭“哎哟”一声:“我没这个意思,你可别冤枉了我。”
见萧初行笨到抓不到重点,他只好自己说,“是这信里写的不是寻常事。”
“自家男儿给母亲写信,能有什么不寻常的?”
兰亭没有细说:“萧少主公,你也出身官宦人家,应当知道这朝堂之上,有些事知道得太多不好。但有些事,知道得太少,也不好。”
萧初行道:“那殿下今日召臣夫来,是想让臣夫知道些什么?”
兰亭端起茶盏,慢悠悠道:“你那个妻主,近来似乎在查些什么。”
“有么?妻主每日不过是上学下学”
“上学下学?”兰亭放下茶盏,笑了笑,“萧少主公,你妻主前些日子可是去了醉驼铃,陪着我那个三弟看了好一会儿旋舞。我那三弟,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愿意陪的。”
“妻主与三殿下相识,不过是众人皆知的事。殿下若有什么想问的,不如直接问三殿下去。”
“问他?他那个性子,问不出什么。倒是你,”他看向萧初行,循循善诱的模样,“你妻主待你好,你自然也要愿意替她想想。她如此查事,最后会伤着谁?”
萧初行抬起头,对上兰亭的目光:“殿下这是替谁问的?”
兰亭没料到他会这么问:“萧初行,你真有意思。”他伏身贴近他的耳侧,“你中毒那件事,你妻主查出来,告诉你了么?”
第53章 艳羡
“中毒?”萧初行像是听了个稀奇的故事, 有些茫然,又有些恐惧,“殿下说什么呢?”
兰亭盯着他的脸,似乎在分辨他面上的表情有几分真假。
萧初行由着他看, 甚至还惊得咳嗽了几声, 用帕子掩住口鼻,歉然道:“殿下见谅, 病气重, 原不该来的。”
“无妨。”兰亭往后靠了靠,笑意淡了些,“萧少主公当真不知道?”
“知道什么?”
兰亭叹了口气, 像是有些惋惜:“你妻主把你护得这样好, 倒是难得。”
萧初行也不追问中毒的事了, 弯了眼睛笑:“妻主待我,自然是好的。”
“那日你未及骑射场,风都没吹着一点, 怎么就病了这般久,你没想过这些?”
萧初行不知想到了什么, 面色浮上了些怪异。
兰亭还以为他被说动了, 继续道:“再者, 那可是秦王殿下办的马赛,你又为何偏偏是那日病了?”
萧初行抬起头, 对上兰亭的目光, 有些疑惑。
“殿下, 您今日请臣夫来,到底想说什么?”
兰亭没有立刻回答,又端起茶盏, 慢条斯理地饮了一口。
茶香袅袅,隔在两人之间。
“我想说,”他终于开口,“你妻主查来查去却查不到的东西,我这里或许有。”
“殿下愿意告诉臣夫?”
“那要看,萧少主公愿不愿意听。”
“殿下,您若有话不妨直说,臣夫虽然脑子笨些,但记些话还是能的。”萧初行凑近他,说小秘密似的,“我妻主很聪明的,定能听懂殿下的意思。”
兰亭无语地避开他,也不愿再同他说,勉强笑道:“本殿疲乏了,你也病着,便随公公去客院歇下。”
萧初行退下后,兰亭独自坐了片刻,面上的笑意渐渐淡去。
他的隶子进来换茶,被他抬手止住了。
“他住下了?”
“回殿下,萧少主公已经安顿在客院了。”阿竞是自小跟着他的人,说话便随意些,“殿下留着他是?”
兰亭没答,只嗤笑了一声。
“蠢货。”
阿竞一愣。
“一门心思只知道扑在女子身上,”兰亭端起冷茶,又嫌恶地放下,“病了这么久,妻主身边多了什么人少了什么人,一概不知。问他妻主在查什么,他倒好,只会说妻主待我好,问他知不知道中毒的事,他居然还问我说什么。”
他学着萧初行的语气,惟妙惟肖,又鄙夷得很。
阿竞不敢接话,只垂首站着。
兰亭却似打开了话匣子,站起身踱了几步。
“我少时见过他。那可是大宴,各家小郎都献了艺。他跳的是什么来着?记不清了,只记得跳着跳着就哭了,站在台上眼泪汪汪的,啧啧,那丢脸丢的,把萧大人气得脸都青了。”
“那时候我就知道,这是个蠢的。舞跳不好便哭,哭完了还是跳不好。如今倒好,舞是不必跳了,换成伺候女子了,怕也就只会这些狐魅手段。”
阿竞听着,终于忍不住开口:“殿下,男子聘了出去,不都想这些么。萧少主公虽病着,尹少君也没冷落他,这也是他的福气。”
“福气?”兰亭转过身看他,“你觉得那是福气?”
阿竞不说话了。
兰亭盯着他看了片刻:“你是本殿的人,说话竟也这般吞吞吐吐,想说什么,直说便是。”
阿竞抿了抿唇,到底还是开口了:“隶子只是觉得,殿下不必总盯着尹府那个正夫瞧。他再得妻主欢心,也不过是个小官之子,身子又不好,能翻出什么浪来。”
他顿了顿,抬眼看了兰亭一眼,“倒是殿下您,与驸马成婚这些年,也该想想,怎么把日子过得热乎些。”
这话说得委婉,意思却明白得很。
兰亭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了。
“你是说,让本殿去讨好她?”
阿竞不敢应声,只把头埋得更低。
兰亭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又露出笑来,这回是真笑了,笑得肩膀都抖起来。
“阿竞啊阿竞,你竟还看不明白。”他走到窗边,推开窗,外头的日光涌进来,照在他脸上,“她心里装着谁,你不知道?”
阿竞抿唇。
“周家那个死了这么多年,她还惦记着。我去讨好她?我拿什么讨好她?去学萧初行那些狐魅手段?”
“可就算我脱光了躺在她面前,她想的也是那个死人。谁又能争得过一个死人?”
他转过身,看着阿竞,“罢了,跟你说这些做什么。你出去吧。”
阿竞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没说出口,只躬身退了出去。
门阖上的那一刻,兰亭脸上的笑也落了下去。
他站在窗边,日光落在衣上,却暖不进心里。
外头的院子里,萧初行正由人引着往客院走。他走得不快,咳得厉害起来还要停下来歇口气,引路的小隶子便放慢脚步,等他一会儿。
穿过月洞门时,萧初行忽然停了一下。
“怎么了?”小隶子回头问。
萧初行摇了摇头:“没什么,只是觉得这院子里的花开得真好。”
那隶子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墙角开着一丛月季,确实开得好,艳艳的红。
“萧少主公喜欢花?”
“喜欢。”萧初行笑的很柔软,“我妻主也喜欢。”
小隶子面露艳羡,却不敢多问,继续引着他往前走。
萧初行跟着他,一步一步,走得稳稳当当。
方才经过的那扇窗,他看见了窗边站着的人影。只一瞬,他便收回了目光,像是什么都没瞧见。
二殿下站在窗边看他。
看他病恹恹的,看他走两步便要咳嗽,看他见了妻主喜欢的花便停下来瞧,还夸它开得好看,还要同一个下人显摆夸耀自己聘的好妻主。
兰亭站在窗边,一直看到萧初行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后,才收回目光。
蠢货,他想。
可连这样的蠢货都有人护着,莫非女娘们就喜欢这样式的?
他转过身,看着空荡荡的屋子,觉得颇有些累。
他在榻上坐下,拿起那封搁在桌上的信,抽出信纸,又看了一遍。
信不长,不过是说些想念母亲想念阿姐,想去边陲看望她们的男儿闺话。
只是个引子罢了。
他将信纸折好,塞回信封,往旁边一丢。
窗外的日光渐渐西斜,屋子里的光影也一寸一寸地移。
阿竞端了盏新茶进来,见他坐在那里想事,小心道:“殿下,茶凉了,换一盏吧。”
兰亭没动。
阿竞把茶搁在桌上,犹豫了一下,又道:“萧少主公那边,可要加派人手?”
“不用。”兰亭端起新茶饮了一口,“他一个病秧子,让人看着就是了。”
阿竞应了声“是”,退到一旁。
兰亭饮了半盏茶,忽然道:“她今日在做什么?”
阿竞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问的是驸马:“回殿下,驸马一早便去了衙门,说是要理一批旧档,晚间才回来。”
“晚间。”兰亭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晚间回来,也是去书房吧。”
阿竞不敢接话。
兰亭把茶盏放下,站起身往外走。
阿竞追着他跑:“殿下要去哪儿?”
“去看看那个蠢货。”兰亭头也不回,“总不能让他白住一夜。”
*
日头完全落下的时候,尹云起才得以兑现承诺。
她原想早些来,可下午那场策论课迟了到,老师便留下她补课。
马车赶到府门前,她刚要让人通禀,便见另一辆马车也从街角转了过来。
那马车朴素得很,青帷素帘,半点纹饰也无,连拉车的马都是寻常的马,但车前挂的灯笼上印着二殿下府的徽记。
马车在府门前停下,车帘掀开,一个女子踏了出来,她很清瘦,一袭青色官袍穿在身上,像一棵长长的松竹,人却淡淡的看不出情绪。
这便是二殿下的驸马,孔蕴。
尹云起上前一步行礼,孔蕴也还礼:“尹少君。”
“大人认得我?”
“你我见过。”孔蕴甚至没问她来做什么,“一道进去吧。”
两人一同往府门走,尹云起落后半步,悄悄打量她。
孔蕴脸色不太好,眼下一片青黑,像许久没睡好觉,但她背脊实在很直,直到能让人忽略她的病容。
是个沉得住气的人,尹云起想。
门房见了孔蕴,忙不迭迎上来,又是行礼又是通禀,殷勤得很。孔蕴只摆了摆手,示意不必惊动人,自管自往里走。
“贵府少主公的病,可好些了?”
“劳大人挂念,好些了。”
孔蕴便点点头,没再说话。
客院里,萧初行正坐着发呆。他被安排待在这里,二殿下让人送了茶点来,又送了书来,甚至他自己也来问过缺不缺什么。
他要聊天,萧初行便陪他说话,但话不投机半句多,二殿下坐不多久便又走了,他就继续坐着发呆。
毕竟不是在自己府里,听雨不敢多说多做,也站在萧初行身后发呆。
主仆二人正无聊得紧,先前引路的隶子跑进来,满脸的笑:“萧少主公,大喜大喜!贵府尹少君来了,正在前厅候着呢!”
萧初行一下子站起来,抬脚就要往外走,可刚迈出一步,又顿住了。
“二殿下呢?”他问。
“二殿下?二殿下也在前厅。”
萧初行眨了眨眼,又慢慢坐了回去。
“那我不去了。”他说。
隶子:“啊?”
萧初行认真道:“二殿下还没说要放我走,我自己跑去前厅,多不合规矩。你去告诉二殿下,说我妻主来接我了,问他,我能走吗?”
隶子懵了:“这、这”
萧初行催促他:“快去呀。”
隶子没法,只好又跑出去传话。
第54章 怒火
隶子去而复返, 这回跑得更急些,面上也没了喜色,恭恭敬敬的:“萧少主公,二殿下说请您去前厅一道用膳。”
萧初行还没开口, 那隶子悄声补了一句:“三殿下来了, 说要见您呢。”
萧初行眨了眨眼,隶子道:“三殿下刚到。二殿下说, 左右都是熟人, 不如一道用膳。”
萧初行想了想,站起身来。
听雨识趣,赶紧上前扶住他:“少主公, 您小心身子。”
隶子引着他们往前厅去。
兰亭自然坐主位, 尹云起坐在客位上, 孔蕴坐在她对面。
兰亭脸色不太好看,到底有外人在,便也没说什么。
兰时坐在兰亭旁边, 像是察觉不到哥嫂之间的僵硬,直盯着尹云起。
尹云起尴笑两声:“三殿下有什么事么?”
“我还没问你, 你倒问起我”兰亭看他一眼, 兰时拐弯, “本殿来了!”
“我来接人的。”
兰时无语:“接个人罢了,还用你亲自跑一趟?随意派个人来不就是了。”
兰亭呵呵一笑:“人家妻夫情深, 你还不许人家来接了?”
兰时要驳他, 萧初行正好跨进门槛, 给她们行礼问安。
兰亭:“尹少君来得倒快,本殿还想着留萧少主公多住几日,陪我说说话呢。”
尹云起示意没人搭理的萧初行站到她身边来:“殿下抬爱, 他身子弱,在外头住着到底不便,恐扰了殿下清静。”
“扰什么清静,”兰亭摆摆手,“我这儿冷清惯了,难得有人来,巴不得多留几日。”
兰时总算找到插嘴的地方:“人家妻主都来接了,皇兄还扣着人不放,像什么话。”
兰亭深吸一口气,当着客人的面,到底没发作,只捏紧了手心。
兄弟俩打嘴仗,旁的人不好掺和,尹云起便偏过头去看萧初行。两人之间这点小动作,落在旁人眼里,便是说不尽的亲昵。
兰时也看过来:“萧少主公可好些了?我知道有几个医士擅长调理男子身体,要不要给你引荐?”
兰亭看他一眼:“兰时,你什么时候管起这些闲事了?”
“怎么是闲事?”兰时挺理直气壮,“萧少主公是尹娘子的正夫,尹娘子又是我的朋友,朋友之夫有病,我关心关心怎么了?”
他怎么说都有理,兰亭不应他了:“用膳吧。阿竞,让人摆桌。”
膳桌摆在花厅里,五个人依次落座。
兰亭先坐了主位,左手边是兰时,右手边空了一位。尹云起和萧初行对视一眼,待孔蕴在那空着的位置上坐了,才坐下。
菜一道道上来,都是精细的宫中菜式。兰亭举了举杯,说了几句场面话,众人便动了筷。
兰时吃得倒优雅:“这道炙羊肉不错,比宫里的还嫩些。皇兄,你家厨子哪儿寻的?”
兰亭又让人给他夹了一筷子:“你若是喜欢,回头让厨子去你那儿做几日。”
“那敢情好,”兰时放下筷子,忽然道,“对了皇兄,我今儿来,是有件事要告诉你。”
“什么事?”
“父后说要给我换个男师,有几个备选名单,让我自己挑。”
兰亭皱眉:“换男师?你原来的那个呢?”
“年纪大了,腿脚不便,母皇已让他荣养了。”兰时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张纸,“名单在这儿,皇兄帮我定夺如何?”
兰亭接过那张纸,展开来看。尹云起坐在孔蕴身边,看不清纸上写的什么。
“周照临?”兰亭念出这个名字,“是哪家的?”
兰时探头过去:“江南周家。原先在太学讲算学,正巧近来辞了讲师,父后便加了他的名字。”
兰亭笑了声:“尹少君,你在太学读书,觉得他怎么样?”
“学问不错。”
尹云起正要接着说,兰亭已经转向了孔蕴:“驸马觉得呢?他怎么样?”
孔蕴抬起眼皮看他:“不熟。”
“驸马出身清流,周家也是清流,怎么会不熟?”兰亭又笑了一声,“也是,驸马心里装的人多,哪能个个都记得。”
满桌的人都不动了。
尹云起低着头,专心致志地看着那碟小青菜。萧初行有样学样,连眼睛都不抬。
孔蕴把筷子放下了,她其实并没吃几口。
“殿下想说什么?是想问我觉得他如何,还是想问我与周家有无往来?”她站起身,“衙门还有公文要理,先行告退。”
她说完,不等兰亭的反应,直接抬步要走。
“你!”兰亭也站起身,“有客在此,主人家说走便走了吗?”
他伸手去拦,孔蕴身量本就比他高些,他便不得不抬头看她。
孔蕴停下脚步,侧过脸来看他。目光从高处落下来,淡淡的,像落在不相干的人身上。
兰亭正仰着脸,微微把尖刺收起来,露出底下柔软不安的东西。
孔蕴也笑了一下,很轻,不知道是讽他还是讽自己。她侧过头对尹云起道:“尹少君,明日我请你。”
她说完便当真走了。兰亭坐下,将那张纸折好,递还给兰时:“你自己挑便是,问我做什么。”
“问问嘛,”兰时接过纸,捧他一句,“皇兄见多识广,总比我这个什么都不懂的强。”
用完膳,尹云起带着萧初行起身告辞,兰时也说要走,被兰亭留住了:“你留下,我有话问你。”
兰时不太乐意,但到底没走,只对慎儿摆摆手:“在外头等着。”
尹云起和萧初行往外走,在廊下遇着了正等她们的孔蕴。
夜风微凉,灯笼的光摇摇晃晃。
萧初行伪装到底,咳了两声。
孔蕴看他:“萧少主公这病,瞧着像是伤了根本。有些病症,表面看着像风寒,内里却是别的东西,可要好生调理着。”
萧初行垂下眼:“多谢驸马关怀。”
孔蕴点点头,对尹云起道:“外头风大,早些回去吧。明日午时,醉驼铃见。”
尹云起应下,马车缓缓驶离。
萧初行汇报成果,声音低低的:“妻主,二殿下今日给我看了一封柳升卿写给嫖钦将军的信,说是从三殿下那里得来的。他还说,妻主没查到的东西,他那里有。”
尹云起皱了眉,若有所思。
兰亭和兰时对信的来历说法不同,究竟谁在说谎?
他们能截柳升卿写给嫖钦将军的信,那她和冯佩写给柳茂林的呢?
她们也从未收到回信,是柳茂林压根没收到来信,还是回信被截了?
周照临病死的周怀安中毒的萧初行孔蕴的话究竟有什么深意?
二殿下与三殿下之间,也决不是表面那样兄友弟恭。孔蕴心里有旧人,而那个旧人,恰好是周照临的族兄。
兰时故意此时提起周照临的事,是想刺激谁?
远处,二殿下府中,兰时正和兰亭对峙。
兰亭的脸色很难看:“你今日是故意来拆我台的?”
兰时不认同:“二哥这话说的,我怎么就拆你台了?”
“你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提周家的人做什么?”
“二哥这话好没道理,我提周家怎么了?父后给的名单上有周照临,我拿不准主意,请你帮忙参详,这不是天经地义的事?”
兰亭冷笑一声:“你当我不知道?周照临是周怀安的族弟,周怀安是谁,你心里没数?”
兰时眨眨眼:“哪个周怀安?”
“少给我装糊涂!”
兰时往后退了一步,像是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怒气惊着了:“二哥,你冲我发什么火?周怀安都死多少年了,周照临是他族弟又如何?天下姓周的多了,难不成我提都不能提?”
“你提他做什么?”兰亭逼近一步,“当着驸马的面,你故意提这个人,你想干什么?”
兰时被他逼得退到门边,背抵着门框,却忽然笑了:“二哥,你这么紧张做什么?”
“我不过是提了个名字,”兰时慢悠悠地说,“驸马自己离席走的,又不是我赶的。二哥要是留得住人,何必冲我撒气?”
“住口!”
兰亭一巴掌拍在门框上,响声惊动了廊下的侍从,却没人敢靠近。
兰时一动不动,脸上的笑却收了,他抬起眼,与兰亭对视。
“二哥,”他的声音低下来,“我知道你拿了我那儿的信,别给我装傻。怎么?你想从柳升卿那里挖出什么?”
兰亭盯着他,半晌,慢慢收回手,退后一步。
“你今日来,”他的声音沙哑,“原来是为了这个。”
“也不全是。”兰时整了整袖子,“我是真心想问问你周照临的事,也是真想看看萧初行到底病成什么样了。”
“萧初行?”
“尹云起那个人,向来冷心冷情的,我从未见过她对哪个小郎这么有上心过。坠马后的短短时间,她的变化竟如此之大。”兰时歪了歪头,“还有她那个正夫,我看不太透。二哥,你觉得呢?”
“一个蠢货罢了,也值得你来看?”
“若一个蠢货便能使女娘回心转意,二哥不如也做个蠢货。”兰时说,“只是,尹云起真是因他转了性子吗?”
兄弟俩隔着三步远的距离对视,灯火摇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扭曲。
“我走了。”兰时推开门,“你想要的东西,我不跟你抢,但你,也别挡我的路。”
*
孔蕴的书房里还亮着灯,她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卷旧档,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周照临。周家。怀安。
她闭上眼,眼前浮现的是一张年轻的脸。
已经死了。
早就死了。
记忆里那张年轻的脸再也不会老了。
可萧初行那张苍白病弱的脸,眉眼低垂时露出的朦朦胧胧的病态,竟莫名有几分像他。
第55章 同行
翌日, 醉驼铃。
孔蕴今日只着常服,坐在二楼的雅座里,面前摆着一壶茶,两个杯子。
窗外传来楼下旋舞的鼓点, 夹杂着零零落落的喝彩声。
“尹少君。”孔蕴站起身, 做了个请的手势,“坐。”
尹云起在她对面坐下, 孔蕴给她斟了杯茶, 她接了。
“孔大人想告诉我什么?”
“尹少君痛快。”孔蕴颇为赞赏,往前倾了倾身,“你府中萧氏的病是怎么回事?”
尹云起没立刻回答, 孔蕴也不催她, 二人对视着, 互相判断可信度。
“有人想害他。”尹云起说。
“嗯,那他是害了什么病?”
尹云起沉默一会儿:“不是病,是中毒。”
孔蕴的眼神变化, 像是早有预料,又像是在印证什么。
“我猜也是。”她靠回椅背, 像是在回忆, “那种药, 从前是专给那些不听话的皇侍皇男用的,跟毒没区别。他现在怎么样?”
“还好。”尹云起说, “发现得早, 没吃进去多少。”
孔蕴听出她的放松, 语气更沉重了些:“这药有个特性,一旦吃进去,就永远留在身子里。以后若是再有第二次、第三次, 前面压下去的那些,会一起发作。”
“孔大人怎么知道这些?”
“我见过中毒多次的人发病。”孔蕴像是想起了什么,闭了闭眼。
“尹云起,你被盯上了。”
尹云起心知肚明,反应不大:“孔大人今天约我来,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个?”
“不只是。”孔蕴睁开眼与她对视,“你有没有想过,盯上你的人不止一个?”
“你应该知道,兰亭最近在查柳升卿的事。”孔蕴说,“那封信本来应该在边关,却落到了他手里。你猜,是怎么落进去的?”
尹云起想起兰时说过的话,想起兰亭说过的话,两兄弟各执一词,究竟谁在说谎?
“三殿下说,那封信是他从二殿下那儿看到的。二殿下说,那封信是从三殿下那儿发现的。”
孔蕴笑了一下:“你觉得谁说的是真的?”
尹云起想了想:“都不像真的。”
“聪明。”孔蕴赞许地点点头,“依我看,那封信根本就不是他们俩谁的,是有人故意放进他们中间的。”
“谁?”
孔蕴反问:“你觉得兰时这个人怎么样?”
尹云起斟酌了一下:“年少活泼,不守规矩。”
“不守规矩,”孔蕴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但你有没有想过,一个不守规矩的人,为什么能在宫里安安稳稳活到现在?”
“帝上有四个孩子,晋王秦王自不必说,皇储之身自然尊贵。”孔蕴说,“兰亭是头一个男儿,在帝上面前又乖巧,自然惹母亲疼爱。可兰时作为不受待见的第二个男儿,却活得那般好。”
“这样的人,真的只是年少活泼那么简单吗?”
尹云起想起和兰时的第一次见面,正是那一面,让她有了此人不甚心机的初印象。如果,那是装的呢?
“孔大人,你告诉我这些,是想让我做什么?”
孔蕴看着她:“我想帮你。”
“何谈帮我?”
“我喜欢你这样的性子,尖锐又聪明。”孔蕴笑出声,整个人都生动起来,“再者,当然是因为,我和你,我们,本就是同路人啊。”
她走到窗边,尹云起也站起身,走到她身边。
窗外,楼下的小郎正舞到高潮,鼓点急促,衣摆随动作旋转,像一朵朵盛开的花。
尹云起问:“你想怎么做?”
“这些年,我一直在查。查来查去,查到一些蛛丝马迹,查到一些人,可每当我快查到头的时候,线索就会断掉。”
孔蕴侧过脸看尹云起,“你有我要的东西。”
“什么?”
“周照临。”
这是什么话,我的东西?
尹云起:“你想用他钓鱼?”
“不是我想,”孔蕴说,“是三殿下想。”
尹云起皱起眉。
孔蕴把脸转回去,继续看楼下的舞蹈:“兰时已经把他拉到明面上。一旦周照临进了宫,他就有了名正言顺的理由接近他、利用他。”
她顿了顿,又说,“周照临愿不愿意去做三殿下的男师?”
“如果他不愿意呢?”尹云起问。
孔蕴的发被风吹起来:“我可以帮他啊,名单没定,换个人就是。”
她转向尹云起,“你对他是真心也好,玩玩也罢,若有一天,他求到我这儿来他毕竟姓周。”
尹云起没回答,向她伸出手。孔蕴握住。
两只手,一样凉。
“还有一件事。”孔蕴松开手,“你小心些,你身边的人,都不简单。”
她从袖中又取出一张纸,递给尹云起。
“这是我的人查到的。”
尹云起接过那张纸,低头看去。
上面写着日期、时辰、地点,明晃晃的告诉她,诗会那天晚上,兰时曾与柳缚枝会面。
“柳缚枝是兰亭的人没错,”孔蕴说,“可他跟兰时也有往来,这几个人暗地里还有更深的勾连。”
尹云起想起那日在诗会上,柳缚枝凑近她,那双漂亮的眼睛里盛着的,是诱惑?是试探?他们究竟想做什么?又为什么选择她?
“他是饵。”尹云起说。
孔蕴点点头:“但,他是谁的饵?”
窗外,楼下的旋舞已经停了,鼓点声也歇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稀稀落落的掌声,和酒客们的叫好声。
孔蕴收回目光,看着尹云起:“人都有软肋,你若想成事,便将它藏好了。”
她转身往外走,尹云起叫住她:“那你能告诉我,周怀安是怎么死的吗?”
“中毒而亡。”
孔蕴回过头看她,“一旬后的祀圣祈闱宴,给我答案。”
*
从醉驼铃出来,尹云起没有回府。
已经过了午膳时分,明伦堂想必正在上课。
最近太学上下都为了祀圣祈闱宴努力,若是到了校再请假,司业定是不许的,所以尹云起派西洲给她请了一整日的假——只需在执事处登记即可。
她从小门绕进去,穿过熟悉的回廊,往藏书阁去。
兰时想让周照临进宫去做男师,这事得让他知道。
藏书阁的门虚掩着,尹云起推门进去,里头静悄悄的,只有翻书页的细微声响。
周照临坐在位置上,面前摊着一本书,正在抄录。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见是她,又垂下眼去,继续抄他的书。
他不理人,尹云起便自己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写。
尹云起看着他那张冷淡的脸,叹口气。
周照临若真进了宫,做了三殿下的男师,往后便不是想见就能见的了。
宫里规矩大,外男进出不易,他那样的性子,在那种地方待着,怕是连笑都不会笑了。
“周照临,”她开口,“三殿下那边的男师名单,有你。”
周照临的笔尖停在纸上,抬起头来看她:“你知道了。”
尹云起一愣:“你知道?”
“帖子昨日便送到我手上了。”周照临搁下笔,把那张洇了墨的纸挪到一旁,“我还在考虑。”
尹云起往前探了探身:“你想去?”
周照临没答话,只是看着她,沉沉的。
“尹少君今日来,”他又这样生疏,“是为了问我这个?”
尹云起听出他语气里的涩意,却辨不清来由:“我想知道你的打算。”
“我的打算重要么?”
“当然重要。”
周照临看着她,起身绕过桌案,走到她面前。
尹云起抬起头,逆着光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觉得他似乎被什么惹得整个人都绷紧了。
“尹云起,”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不大,但在空旷安静的藏书阁里显得很有压力,“你今天没来找我用膳。”
“我等了好久。”
他的声音还是清清冷冷的,可落在尹云起耳朵里,却像恼怒,又像委屈,还掺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尹云起心里一虚,诗会时惹了人生气,才哄了没几日便又把人搁下了。她张了张嘴:“我今日有事”
“我知道你有事。你总是有自己的打算,你还有正夫要陪。那我算什么呢?”
他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一直退到窗边,背抵着窗框,离她好远。
“你来找我,是为了男师的事。”他的呼吸起伏大了些,像在压抑什么,“不是为了用膳,也不是为了我。”
“我是来找你的,”尹云起站起来,走近他,“我不想让你被人利用,这不算关心么?”
“兰时想让你进宫做男师,心思并不一定纯良。你与他之间地位悬殊,他是帝上之子,他——”
“我知道!”他音量拔高,“身份、地位、样貌、聪慧,我样样比不过他。可我在意的不是这个,尹云起,我在意的——”
他忽然顿住,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把话生生咽了回去。
窗外有风吹过,吹得书页哗哗作响,他就站在那一片哗哗声里红着眼睛看她。
“你总是这样,来了又走,来了又走,每一次都撩拨得我不得安宁,每一次都点到为止,留我一个人在这里,想你想得发疯!”
“什么男德男训,什么礼义廉耻,我都不想了。我是与你说,我不在意你有正夫,我甘愿为侧室,可你究竟把我放在哪里啊?”
他的指尖隔着衣料,抵在她心口的位置。
“你这里,到底有没有我?”
尹云起低头看了一眼,又抬眼看他。
他的眼睛很亮,盛着水光,却倔强地不肯让它们落下来。
“若没有,”他顿了一下,像是要把最疼的那根刺拔出来,“你放过我可好?”
第56章 伺候
周照临的指尖还抵在她心口, 他情绪激动,连带着那一块衣料都被戳得皱巴巴。
尹云起伸手去握他的手腕,想把他拉近些,周照临偏开躲了下。
“你别碰我, 你每次都这样, 留我一个人”
他说不下去,别开脸不看她。
藏书阁里很安静, 只有窗外偶尔的鸟鸣。
过了很久, 尹云起唤他:“周照临,你过来。”
实在是很轻很轻的一句话。
周照临没动,尹云起便又说了一遍:“过来。”
他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 停下来, 尹云起便主动握住他的手腕, 把他拉得更近些。
“你讲这些话,”她对上他的眼睛,“我心里难受。”
他讲不出狠话了:“你来找我, 到底是为了什么?”
下一秒,她靠近了些, 像是要说什么秘密。
“我想亲你。”
周照临的脑子里轰的一声, 从脸颊红到耳朵根。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 但尹云起没再给他说话的机会。
她微微侧过头,吻了上去。
很轻的一个吻, 她闭上眼睛。
周照临觉得自己的脑袋应该坏掉了, 什么委屈愤怒酸涩都不及她贴着他的唇。
尹云起睁开眼睛, 就看见他这副模样。
她向来很喜欢他的脸。
平日里端着架子的时候就已经够好看了,现在这副呆呆的样子,更是让人想欺负。
她偷偷弯了眼睛, 更贴近他些,轻轻舔了一下他的下唇。
对于小古人来说这与轻薄无异,周照临震惊:“你怎么”
话没说完,尹云起就又亲了上来。这回不是轻轻碰一下了,她张开唇含住他的下唇,吮了一下。
周照临的脑袋里开始放烟花。
他觉得自己应该是要生气的。她还没给他一个解释,还没说清楚为什么总是丢下他一个人,还没——
她舌尖抵了进来。
周照临什么想法都没了。
他抬手握住她的手腕,方才还不让他碰的那只手,现在紧紧攥着她,像是怕她跑了一样。
他其实真的不会接吻,但人到了这一步,有些事好像天生就会。
藏书阁真的很安静,此刻更是连小鸟都体贴。
过了很久,也许其实没有很久,周照临剖白真心:“对不起,我不该和你闹的。”
这话惹得尹云起笑了,牵起他的手放到唇边,临时改了注意,咬住指尖用牙齿磨了磨。
像惩戒。
从小便听话懂事的周照临实在很少受罚,尤其是,这种小小的、只能在人心里留下个印的惩戒。
他抽回手,往后退了一步,然后在她面前半跪下来。
不是寻常求饶的跪,他仰着头看她,呼吸还急促着,像是跑了一场很远的路,终于跑到终点,把什么都交出去了。
解释不要了,承诺也不要了。
尹云起明白他的意思,阻拦的话更是没什么重量:“你干嘛。”
周照临没理她,继续解她的腰带。
“阿临。”尹云起唤他。
他抬起头来看她,眼睛红红的,神情也执拗:“你别说话。”
腰带解开了,外裳散落开来。他顿了顿,又去解里头的系带。
尹云起低头看着他,看着他的手,看着那双好看的手做着这样的事,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
周照临的手握住她的小腿,抬起头来看她,眼睛有忐忑,甚至还有一点点害怕。
他愿意给,可他没有问她愿不愿意要。
怎么会有人如此完美的长在她的点上。尹云起这样想,走神般伸手抚了抚他的脸颊。
周照临不看她了,继续往上,将抵未抵之时,他又停下来。
他还是想要她的答案。
“你喜欢么?”
尹云起咬了咬唇,生理反应带来的眼泪致使她看起来泪眼蒙蒙。
周照临腾出一只手给她抹掉,重新认真探索起来。
起初不得章法,可又能循着她的反应知道该往哪里去。
小郎们或许都学过伺候妻主的法子。尹云起觉得他或许是最聪明的学生,知晓理论,还在实战中飞快进步。
尹云起的手撑在他肩上,起初还能稳稳站着,舒服了便有些软了,身子微微往后仰。
周照临抽出手扶她的腰,她便顺势倚上力气。
这个动作让二人更近。她正夫病着,或许许久没有人伺候过她了。周照临想,他既然做了,便让她更舒服一些吧。
他埋首,温热的呼吸贴近,可紧接着又担心起来。
她舒服吗?万一她只是忍着不说,万一他比不上别人
周照临不敢想了,只更用心地感悟。
尹云起揪住他的发,半眯起眼睛,然后向后退了一步,抬起他的下巴,让他看着自己。
很长很久的一个对视,几乎令周照临鼓起勇气问她。
还没待他说出口,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脚步声越来越近,还伴随着说话声。
“在哪个架子?”
“里头有个男师整理登记,去问问。”
周照临反应过来,把她塞进书案底下,自己则在位置上坐好。
门被推开了。
“周师?《祭祀礼》在哪个架子上?”
周照临翻记录:“在学监处,前日借去的。”
来人道:“那便罢了。”她似乎是笑了下,往周照临这边走来,“周师倒是在这儿躲清净,旁人可是为了这祀圣祈闱宴有得忙咯。”
她越走越近,周照临伸出手,把尹云起没理好露出的外裳一角推进去。
尹云起看见他垂下手,指缝间还沾着些湿润的东西。
他做完了事,便把手伸了回去。
来人正好走近,目光落在他手上,周照临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也愣了一下,然后把手缩回袖子里。
“方才在整理书册,”他说,“沾了些浆糊。”
“哦。”她又说了几句闲话,便离开了。
待她的背影看不见了,周照临弯下腰,看着蜷在底下的尹云起。
“出来吧。”
尹云起从桌案底下钻出来,站起身。
周照临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摊开在她面前。
“这是什么?”他问。
“你说是浆糊。”
周照临看着她,认真:“不是浆糊,是你的。”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是我的。”
尹云起好笑,方才做那档子事的时候,他脸红归脸红,动作倒是半点不含糊。
她伸手,把他那只手握住,用袖子替他擦了擦,擦完了就顺势坐在他的桌案上。
“我来找你,确实是因为男师的事,但那不代表我不在意你。”尹云起抿抿唇,“说实话,我不想让你进宫,但我尊重你的决定。”
“那你以后不许再丢下我。”
她点头:“好。”
“你方才说的男师的事,我想清楚了。”
“你——”
“你先听我说完。”他打断她,“我知道你担心什么。可你有没有想过,若我不去,他们还会找别人,与其让一个不知底细的人站在那儿,不如我去。”
尹云起皱起眉:“可那里很危险。”
“没关系的。”周照临轻轻笑了一下,“我从小就知道,这世上的事,没有不危险的。”
他顿了顿,“况且还有周怀安我想知道他究竟是怎么死的。”
尹云起:“中毒,我也是今日才知道的。那种毒会损人神智,或许梅子里放的也是这个。”
周照临皱了眉:“所以,她们是冲着你来的。周怀安死的时候,孔大人已经和二殿下成婚了,如今你也成婚了你正夫的病,难道也是中毒?”
尹云起点头,周照临坚定地说:“我去,我要去。”
周照临既然做了决定,尹云起便也不再劝。她只是握着他的手,把孔蕴那句话又叮嘱了一遍。
“你在宫里若遇到什么难处,可以找驸马。”
*
西洲在马车上等得快睡着,终于等到尹云起:“少君,您总算出来了。”
马车往尹府咕噜噜走,西洲到底没忍住:“您今儿下午去太学做甚?”
尹云起笑眯眯:“我去了藏书阁。”
西洲一愣:“啊?那周师没为难您吧?”
她想起方才藏书阁里那些事,轻咳一声:“没有。”
尹云起靠在马车壁上,思考这个祀圣祈闱宴。
这个名字她听过几次了,如今看来,只怕是个极其繁琐复杂的宴会。
祭祀先师,祈福来年春闱——这是明面上的由头。帝上亲临,诸位殿下随行,太学上下倾巢而出,满朝文武有头有脸的都会到场。
这么多人聚在一处,能做的事太多了。
马车在尹府门口停下,尹云起刚进二门,就看见听雨在那儿张望,见了她,他眼睛一亮,小跑着迎上来:“少君,您可回来了!少主公等您用晚膳呢。”
尹云起点头往院里走,听雨跑回去传膳。等她到时,萧初行也已经在厅里等了。
她在他旁边坐下,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今日可有不舒服?”
“没有。”萧初行任她摸,乖乖的,“妻主放心,我好着呢。”
尹云起没有瞒他:“今日驸马同我说了些二殿下和三殿下的事,还告诉我那毒有个特性,一旦吃进去,就永远留在身子里。你中过第一次,日后入嘴的东西更要小心。”
“妻主放心,我明白的。”
尹云起看着他:“还有,以后若有什么事,不许瞒着我。”
萧初行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深了些,凑过来在她脸上亲了一口:“妻主说什么呢,我哪有什么事瞒着妻主。”
晚膳后,萧初行伺候尹云起洗漱更衣,她由着他摆弄:“初行,你可曾听说过祀圣祈闱宴?”
萧初行正在给她解外裳的系带:“听说过。每年春闱前,帝上都会亲临太学祭祀先师,为天下举子祈福。这是大典,满朝文武都要去的。”
“你去过吗?”
系带似乎和早晨时他给她系的不同,萧初行一时绕了错圈,拧了眉。
“我一个男儿,哪有机会去那种场合。倒是听母亲说过,那大宴热闹,是有献艺的环节,不过都是有一艺之长的大家小郎才有这个资格。”
“献艺?”
“嗯。”萧初行把她的外裳搭在架子上,回头看她,“像陈太傅、嫖钦将军家的小郎,便都是有此资格献艺的。”
第57章 宴会【营养液100+2000字】
祀圣祈闱宴这日, 天还没亮,尹云起就被捞起来梳洗。
西洲给她寻了身叠的整整齐齐的礼服,她展开一看,里三层外三层, 织锦缎面压得沉甸甸的。穿上身后, 从里衣到中衣到外裳,一层层裹上来, 热得她喘不过气。
“站直。”尹昇往她背后不轻不重地拍了一掌, “又不是头一回设大宴,慌什么?小男们唧唧的。”
原主参加过多少次这种场合她不晓得,但她确实是实打实的头一回。
拜托, 那可是帝上, 一句话就能定人生死的人!
她深吸一口气, 把那股子紧张压下去,跟着尹昇往外走。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尹府的马车赶到宫门口。这会儿已经到了许多马车, 各府车夫的技术到位,车马排得整齐, 一点儿也不拥乱。
晨雾还没散尽, 灯笼的光晕在雾气里晕开, 照得整条长街朦朦胧胧的。
皇宫大内的婢子隶子引着人往位置上去,尹云起跟在尹昇身后, 同其她家的大人排排站好。
鱼肚白渐渐染上金边, 尹云起前后左右都是垂首静立的身影, 肃穆又庄严。
“来了。”不知谁小声跟自家孩子叮嘱了一句。
远处传来銮铃声响,清脆威严。
銮驾从宫门处缓缓驶出,金黄色的车盖在晨光中熠熠生辉。
“跪——”礼官的声音拖得很长。
众人齐齐跪倒, 给帝上行礼问安。
銮驾近了,车轮碾过地面的声音越来越清晰,一道平静又威严的声音响起:“平身。”
尹云起随着众人起身,压迫感太强,她垂着眼,不敢去偷瞧銮驾上那道明黄色的身影。
帝上没有下辇,銮驾继续往前。
帝附的辇车跟在后面,略低一等规制,但看得出用的是同样的华贵布料。珠帘垂落,遮住了辇中人的面容,只隐约能瞧见一个端庄端坐的轮廓。
尹云起飞快地掠了一眼,便垂下目光。
再往后,还有一乘稍小的步辇,也挂着金贵珠帘。尹云起本不该多看,却鬼使神差地抬了一下眼。
辇车上的那人伸出玉手,拨开了些珠帘,露出半边侧脸。那是一幅极年轻、极好的相貌,眉眼间带着几分懒怠,像是还没睡醒。
尹云起吓了一跳,赶紧垂下眼。
銮驾过去了,仪仗队紧随其后,浩浩荡荡地往太学的方向去,大人们也开始挪动脚步,跟在仪仗后面步行。
尹云起随尹昇往前走,耳边传来两个隶子窸窣的低语声。
“今日这大宴,那位怎么也来了?”
“可不是,听说昨夜帝上又宿在他那儿了。”
“不过是生了一副狐魅样貌,勾得”
“嘘!哥哥可小心些吧,虞皇侍怎是你我说得的?”
四周的人伸长耳朵去听,又都装作全心全意走路的正经模样。
隶子们很快就住了嘴,也或许是被太阳烤得认了命。
仪仗缓缓前行,太学的轮廓渐渐清晰起来。
祀圣祈闱宴,终于要开始了。
太学正中的大广场上,早已搭好了祭祀的高台。台高三层,每层都铺着崭新的红毡,香烛、祭品、礼乐,一样不少。台前立着巨大的铜鼎,青烟袅袅上升,在晨光里拉成一道细细的线。
尹云起被安排在学子观礼的位置,隔着一条过道,能看见对面的皇室席位。
帝上、帝附和虞皇侍还没出席,但几位殿下已经落座了。
晋王坐在最前面,一身亲王服制,端的是一派威严庄重。她身后的位置还坐着个少年,想来便是她府中那位被寄予厚望的长女。
少年坐得笔直,目不斜视,不愧是当今帝上的独孙。
秦王也着亲王礼服,坐在晋王下首。此刻正侧着头,笑着跟姐姐说什么,姐妹俩看起来倒是和睦。
再往后便是着驸马礼服的孔蕴。
一面屏风的对面,上首空着一个席位,往后便是二殿下兰亭,兰时坐在最末。
鼓乐声起,编钟齐鸣,丝竹悠扬,帝上和帝附入席,全场再次跪拜。
朝贺声在广场上回荡,尹云起随着众人俯身,真切感受到自己正身处一个真正的皇权时代。
起身时,尹云起特意向兰亭兰时那边看了一眼,虞皇侍尚且未出席。
尹昇自是在官员席,她心中好奇,却也没人能问,便只多看了两眼。
冯佩眼睛精,附在她耳边小声道:“你瞧皇侍呢?他为侧室,祭祀这种大礼,来不得的,此刻应是在宴席那边候着。”
祭祀的流程冗长繁琐,献香、献酒、献帛,一跪三叩,再跪九叩,礼官的声音一遍遍响起,众人便一遍遍跪拜。
这场大典,表面是为天下举子祈福,实则是一场盛大的政治秀。
谁更得帝上的心,谁便站在前排,谁家与谁家有姻亲关系,便也站在一处。处处都是文章,步步都得小心。
大典结束时,日头已近中天。众人移步宴席,虞皇侍果然在那处候着。
他站在宴席入口,身量颀长,一袭绯色衣袍衬得面若冠玉。见帝上带着众人来,他行了礼便上前去,自然而然地站在帝上另一侧。
帝附的脸色冷下来。
他表情变化极快,若非尹云起是真好奇这位皇侍,恰好抬眼瞧他,便根本不会察觉。
帝附的唇角稍微压了压,恢复了端庄得体的微笑。
尹云起垂下眼,跟着众人入席。
宴席规矩又不同些。尹云起自然是与尹昇在同席,坐下才发觉,她们身前不远处,正是冯佩和她的母亲冯春庭冯大人。
冯春庭生得高大,面容严肃,一双眼睛锐利得很。尹云起盯着冯佩看了一会儿,又去瞧冯春庭,总觉得哪里不对。
怎么不太像呢?
她正左对比右对比,有人拍了下她的肩膀,她吓了一跳,转头去看,是兰时。
他今日穿着皇子的礼服,比平日多了几分庄重:“我有一事要让你帮忙。”
“殿下请说。”
“我那个男师的事,你不是知道么。”兰时眨了眨眼,“名单上有位周照临周师,我想请他入宫教我算学。可父后说,得先问问他本人的意思。”
他顿了顿,“我听说你与他相熟,你便去替我问一问。”
尹云起看着他,一时拿不准他这话有几分真假。但经历了这些日子的事,她已不敢轻易相信任何人。
“殿下若想请周师,不如直接问他本人。”
“我问过了呀。”兰时叹了口气,“他说要考虑考虑,考虑了好几日也没给答复,我这不是着急嘛。”
他说着,忽然眼睛一亮,“对了,他今日也在太学吧?不如你帮我把他叫过来,我当面问他?”
兰时看着她,目光清澈,眼巴巴的,仿佛真的只是着急。
“殿下稍候。”尹云起想起周照临的意思,终究点了头。
她穿过人群,往藏书阁的方向走。周照临今日确实也要来,不过他已不是讲师,便只负责一些杂务。
藏书阁的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
周照临见是她:“你怎么来了?这会子,才结束了祭祀吧。”
“兰时要见你。”尹云起来不及多解释,走近几步,“他让我来叫你。”
周照临的手顿了顿,最终点头:“好。”
“阿临。”尹云起握住他的手腕,“记住我说过的话。”
两人一前一后回到宴席,兰时倒真站在外头等着。见周照临来了,他眼睛一亮,迎上去:“周师!”
周照临行礼:“见过三殿下。”
“不必多礼不必多礼。”兰时扶住他,笑得很是真诚,“周师,我请你的那件事,考虑得如何了?”
“承蒙殿下抬爱,臣愿往。”
兰时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开心了:“当真?太好了!那回头我就让父后拟懿旨!”
他说着,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周师,你既愿意入宫,那今儿的宴就别忙活了,一同入席就坐吧,正好我那边还空着位子。”
“多谢殿下。”
兰时拉着周照临走回皇室席位,尹云起站在原地,看着那两道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看什么呢?”
冯佩也凑了过来,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周师?怎么和三殿下在一处?”
尹云起收回目光:“你怎么来了?”
“我母亲让我去给你母亲敬酒。”冯佩晃了晃手里的杯子,“尹大人找不见你,又不方便离席,我便出来帮她寻一下咯。”
“诶,对了!”她肘尹云起的手臂,“你那个梅子,吃完了吗?”
尹云起心头一动,面上却不显:“快了,怎么了?”
冯佩笑了笑:“我的吃完了,若你还想吃,我便让母亲多做些,再给你送些去,我瞧你很是喜欢,总不能让你断了顿。”
尹云起看她:“蜜渍梅子是你母亲做的?”
“对啊!”冯佩点头,又摇头,“哎呀,当然不是她亲手做的。许是她院里的嬷嬷,手艺相当不错的。”
她说完,端着杯子往尹昇那边去:“不说了,我得去敬酒了,你也快些回去吧,仔细你母亲回头说你。”
尹云起看着她的背影,眉头微微皱起。
冯佩此举,究竟是无心还是试探?那梅子若真是冯府做的,那下毒之人是冯佩,还是冯春庭,抑或是另有其人?
她回到席间,午宴继续进行。觥筹交错,笑语喧哗,各色菜肴一道道端上来,又一道道撤下去。
尹云起食不知味,满脑子都是那些缠绕的线索。
献艺的事嫖钦将军府,柳升卿既然不在,那么柳缚枝,他会来么?
日头西斜时,大宴终于散了。
帝上、帝附和虞皇侍先行回宫,几位殿下却留了下来,今晚还有一场私宴,只有皇室和少数几位受邀的大臣参加。
尹云起意外,自己竟然在受邀之列。
私宴设在一处临水的小院,三面环水,一面连着陆地,平日里并不对学子们开放。此时已经摆好了宴席,烛火摇曳,映得满室生辉。
晋王最年长,便坐在主位上,她的长女没有来,身侧只带着正夫。那位正夫生得温和,眉目间带着笑意,看着倒是和睦。
她见她们进来,便道:“大人们,无需多礼,倒显得生疏了,快快坐下吧。”
尹昇拱手行礼,带着尹云起在客位落座。
不多时,秦王也到了。她倒是独身一人,落座后便端起茶盏,静静地喝茶。
兰亭、兰时是最后到的。兰亭身旁站着孔蕴,两人之间隔着半步的距离,既不亲近,也不疏远,维持着皇家妻夫间应有的体面。兰时身后跟着周照临。
尹云起看了周照临一眼,他微微摇头,示意无事。
“人到得差不多了。”晋王拍了拍手,“开始吧。”
话音落下,轩内的烛火忽然暗了几盏。众人会意,都安静下来。
水面上飘来一艘小船,船头站着一个身影,轻纱覆面,身姿曼妙。船行得很慢,几乎看不出在动,只有船桨划破水面的细微声响。
正是柳缚枝。
小船缓缓靠岸,柳缚枝踏着水波走进轩内。他今夜穿着一袭淡粉色的纱衣,轻薄如雾,随着步伐轻轻飘动。腰间系着一串金铃,每一步都发出细微的声响。
鼓点响起。
很轻,很慢,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柳缚枝动了。
他的动作极慢,像是在水里游,腰肢软下去,手臂抬起来,每一个关节都在动,却看不出下一个动作是什么。
尹云起看着看着,忽然觉得有些眼熟。
这个起势,这个节奏,甚至这个衣服
她想起萧初行那夜的舞。
一样的,一模一样。
柳缚枝开始旋转。
鼓点越来越急,他的旋转也越来越快。纱衣散开,在烛火里转成了一朵盛开的粉色的花,惹眼又诱人。金铃响成一片,叮叮当当,几乎要连成一道绵长的声响。
尹云起握着杯子的手紧了紧。
柳缚枝的舞跳到高潮,鼓点急促如暴雨,他的旋转也快到极致。纱衣几乎要散落,金铃响得几乎震耳。
忽然,鼓点停了,柳缚枝便也停了。
他站在那里,微微喘息,纱衣滑落了一半,露出一截光洁的肩头。烛火映在他身上,明明暗暗,勾出朦胧的轮廓。他像是才意识到纱衣滑落,抬手欲盖弥彰地拢上肩头,目光往席间瞟了一眼。
晋王率先鼓掌:“好!”
众人便也跟着鼓掌,称赞声此起彼伏。柳缚枝收回目光,微微欠身行礼,退到一旁。
“柳公子这舞,”兰亭笑着开口,“本殿瞧着倒新颖,不知是从何处寻的谱子?师从何人啊?”
柳缚枝垂眸:“回殿下,此舞乃家中长辈所授,不敢妄称师从。”
“家中长辈?”兰亭挑了挑眉,“哪个长辈?你家中不是习武么?怎的,还习了舞?”
柳缚枝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
晋王端起酒杯,大笑道:“二弟,你问这么多做甚?莫非你也想学?你若想学,改日让柳公子去你府上教你就是。”
兰亭面色变了变,望了秦王一眼,终是闭了嘴坐下。
秦王挑眉,跟正举着酒杯的晋王对视一眼,姐妹俩碰了个杯。
尹云起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翻涌着疑问。
为什么这个舞柳缚枝也会跳?而且和萧初行跳得一模一样?萧初行说是他自己琢磨的,柳缚枝说是家中长辈所授,他们口中的长辈,是同一个人吗?
若是同一个人,那个人是谁?和萧家有关,还是和柳家有关?
私宴继续进行,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晋王似乎心情很好,频频举杯,与众人谈笑风生。她的正夫也露出几分笑意,偶尔陪上一两句话。
尹云起的目光时不时落在柳缚枝身上。
“尹少君。”
一个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尹云起转过头,对上兰时那双明亮的眼睛。
“三殿下。”
兰时在她身侧坐下,笑盈盈的:“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没什么。”尹云起收回目光,“殿下怎么过来了?”
“那边太闷了。”兰时撇了撇嘴,“我二哥一个劲儿地灌我酒,我可不陪他玩。”
他说着,忽然凑近尹云起,“诶,你一直看那柳家小郎,可也是觉得他那舞跳得勾人?”
尹云起不明白他什么意思,略微点了下头。
“你就这些表示?”兰时歪了歪头,“我瞧着,倒像是比从前更好了。”
尹云起看向他:“殿下从前见过他跳?”
兰时眨了眨眼,像是意识到说错了话,连忙摆手:“没有没有,我瞎说的。”
他越是遮掩,尹云起越是起疑:“殿下,那支舞,你见过的吧?”
烛火在他脸上跳跃,明明暗暗。那双眼眸里的光变了几变,像是在回忆什么,又像是在判断什么。
“尹云起。”他开口,声音低了下去,“你变了。”
“从前你可不是这样的。”兰时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你变得让我有点看不懂了。”
尹云起没有说话。她不知道原主从前是什么样子,更不知道原主与兰时之间有过什么过往。她只能沉默,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兰时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你还记得吗?那次在围场,我马惊了,是你冲上来救的我。”
“你为了救我,差点从马上摔下来死掉。”兰时继续说,目光落在远处,“若没有你,我只怕是真踩死了那几个贱民家的小娃,被母皇一杯毒酒赐死了。”
他顿了顿,收回目光,看着她。
此情此景,故友回忆往事,尹云起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该道一些她们之间的亲密过往,以拉近距离,以示自己还记得。
她张了张嘴:“三殿下,过去的事,我都记得。”
兰时看着她。
“是吗?”他问,声音不辨喜怒,“那你告诉我,那日你救我的时候,我说了什么?”
尹云起的心沉了下去,她不知道。
她不知道原主和兰时之间有过什么样的对话,不知道那日在围场发生了什么,不知道兰时说了什么话。她什么都不知道。
“兰时。”她冷了脸,“你何必试探我?”
尹云起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道:“你从前溜出宫来,我们打架的日子,你把我们的情谊放在哪里?”
这是赌兰时还记得那些日子,赌他会因为那些日子而心软。
兰时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尹云起几乎以为他要拂袖而去,或是掀翻她面前的桌子,喊她“妖孽”。
可是他笑了:“尹云起,你知道吗,那日你救我的时候,你说了一句话。”
“你说,‘兰时,别怕,有我在。’”
他顿了顿,“你从前从不叫我三殿下,你也不喜欢行礼,还会带我去吃街边的小摊,吃那种母皇绝对不会允许我吃的东西。”
“可你现在叫我三殿下。你对我行礼。你恭恭敬敬的,像是从来不认识我。”
“你忘了吗?还是说,”他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认真,“你不是她?”
第58章 是谁
周围觥筹交错的声音仿佛被抽远了, 只剩下兰时的问题。
那张年轻的脸在烛火里明明暗暗,唇角甚至还弯着一点弧度,像是在等一个答案。
她从那双眼睛里看见自己。
一个站在悬崖边的人,脚下是万丈深渊, 稍有不慎就会粉身碎骨。
所以她不能承认。
“兰时。”她没有避开他的目光, 甚至没有坐直身子,就那么靠在凭几上, 看着他, “你到底是来问我是不是记得,还是来告诉我,你记得?”
兰时愣了一下。
尹云起继续说下去:“从方才到现在, 你一直在说你从前如何如何, 我变了如何如何。你说了那么多从前的事, 可你问过我一句,我过得如何吗?”
兰时的笑敛了。
尹云起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 整个人往凭几上靠了靠,语气也软下来, 带着无奈, 带着疲惫。
“是, 我变了,人都会变。从前我什么都不怕, 可现在不一样了, 我有正夫, 有家要顾。”
她目光坦然,“我有我的责任,我不能再像从前那样对你。你明白吗?”
兰时看着她, 看了很久,然后抬手遮住眉眼:“行了行了,别说了!都多久的事了,还提它做什么?”
尹云起看着他,心里那块大石头悄悄落了地。
赌对了。兰时不仅还在意那段情谊,也真的不擅长处理这样直白恳切的情感绑架。
晋王不知说了什么笑话,引得众人一阵笑,尹云起也转过头去看。
柳缚枝不知何时坐到了秦王身侧,正侧着脸跟她说些什么,秦王没什么表情,却也没驱逐他。
尹云起的目光掠过她们,又收回来。
“你小心他。”兰时的声音低低响起,“那个姓柳的,不简单。”
尹云起看着他:“我可以信任你吗?”
兰时笑起来:“如果你是尹云起的话。”
他起身,拍了拍衣袖,“我该回去了。”
他走了,尹云起坐在原处,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柳缚枝在给秦王满酒,尹云起突兀地想起萧初行的话。
他说,我也有没告诉妻主的事。
宴散的时候,月亮已经升得很高了。
尹云起随着尹昇往外走,走到门口时,被人叫住了。
“尹少君。”
她回过头,看见孔蕴站在几步之外。
尹昇看看女儿,又去看驸马,给孔蕴行了个礼后拍了拍尹云起的肩膀,自己先离开了。
月光落在孔蕴身上,衬得她面色有些苍白。她笔挺地站在那儿,可不知怎的,尹云起觉得她看起来有些疲惫。
“孔大人。”
孔蕴走近几步:“周照临是自愿的?”
尹云起点点头:“他自己选的。”
孔蕴便什么也没说。
尹云起看着她,忽然问:“孔大人,你当年——”
话到嘴边,她又咽了回去。
孔蕴却像是知道她要问什么:“你是想问,当年他是怎么中毒的?”
“不重要。他怎么死的不重要,我们只需要知道凶手。”她抬头看了看月亮,“尹少君,你可别心软。”
“他发病不到一旬就没了命,你正夫现在看起来好好的,但你最好查清楚,他从前是不是中过这种毒,有没有吃过解药。”
马车咕噜噜往尹府走,今日疲累,西洲已经困得靠在车壁上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
尹云起靠着另一侧车壁,脑子里很乱。
兰时的试探,孔蕴的警告,柳缚枝和萧初行一模一样的舞,还有那个从前的、她不知道的萧初行。
马车在尹府门口停下,尹云起下了车。
夜已经很深了,府里静悄悄的,只有巡夜的府丁提着灯笼来回走动。
她往自己院里走,院里也静悄悄的,厢房的灯还亮着。
她推门进去。
萧初行正坐在床边,听见动静,抬起头来,弯了眼睛。
“妻主回来了?”
尹云起看着他。
那张脸在烛火里显得格外柔和,眉眼弯弯的,带着笑意,像一只等着主人回家的小猫,无害的、离不开主人的小猫。
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萧初行自然而然地靠过来。
“宴席累不累?”
“还好。”
“妻主怎么回来这么晚?听闻主君已经先行到家了。”
“和孔大人说了几句话。”
萧初行便没再问,尹云起低头看他。
他感觉到她目光,便抬起头来,对上她的眼睛。
“妻主怎么了?”
“初行,你有没有什么事瞒着我?”
萧初行愣了一下,烛光跃在他眼睛里:“妻主,每个人都有不能说的秘密。妻主有,我也有。”
他又补了一句,“我对妻主的心是真的。”
他的眼睛近在咫尺,亮亮的,软软的。
——你最好查清楚,他从前,是不是中过这种毒。
——我会一直等着,等一辈子那么长。
萧初行见她不说话,便伸出手,抚上她的脸颊。
又凑过来,在她唇上轻轻亲了一下。
尹云起闭了闭眼。
穿越后第一个事无巨细照顾她、念着她甚至依附她的人,与她共享第一次接吻、第一份亲密的人。
她终究是舍不得的。舍不掉他,也舍不掉这份情。
“今日累了吧,妻主早些休息。”他说,“我伺候妻主洗漱可好?”
他说完,转过身要走,尹云起伸出手把他往回拉。
他没什么防备,被她扯得踉跄,伏在她怀里。
萧初行有些意外,察觉她心情不太好,便顺着这个姿势,仰着头由下至上亲吻她。
尹云起任由他的唇贴着她的下颌,一下一下轻轻啄。
烛火将人勾出一层柔光,空气里盛着明晃晃的缱绻。
烛火微微跳动,萧初行的唇贴在她下颌上,柔软,温热,一下,又一下。
从尹云起的角度望过去,他的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那样专注地、小心翼翼地吻她。
萧初行的吻已经落到她唇角。
尹云起的手指微微收紧,攥住了他后颈的衣料。
他察觉到了,停下来,抬起眼看她,带着一点疑惑,一点担忧,还有一点讨好。
“妻主?”
尹云起看着他。
他十四岁那年宁死不肯聘进尹府,后来为什么又肯了?
为什么那样平静地接受了这门婚事,安稳地做了原主身边的透明人,又在她穿来之后,毫无芥蒂地亲近她、依赖她、爱她?
“妻主今日怎么了?”萧初行伸出手来,指尖抵在她眉间揉,“眉头皱成这样。”
兰时在试探她,孔蕴在警告她。
那个毒,那个死掉的少年,那个和萧初行跳出同一支舞的柳缚枝。
这些人和事像一张网,正在慢慢收紧。
她不怕的。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阴谋阳谋,她见得多了。斗到最后,无非一条命罢了。
可是——
她低下头,看着伏在她怀里的这个人。
可是为什么要把他也掺和进来?
他只是一个依附她而活的小男子,一个做什么都要请示她的小夫郎,一个会在她晚归时点着灯等她的傻孩子。
为什么要把他扯进这些肮脏事里?
是谁?
是谁在他身上下的毒?
是谁让他变成今天这个样子?
是谁把他推到她的面前,让她爱上他,再让她亲手去猜忌他、怀疑他、查问他?
“妻主?”萧初行又唤了一声,“你是不是不高兴?”
尹云起回过神来。
他伏在她怀里,等她给他一个答案,等她说一句没事,然后他就能安心地笑起来,继续用那种软软的眼神看她。
“没有不高兴。”她摸摸他的发,道。
萧初行很乖巧,也不再问了:“那妻主早些歇息,明日还要去太学呢。”
*
太学今日的气氛有些不一样。
学子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处,交头接耳地说着什么,见她进来,又都住了口,只拿眼睛瞟她。
她疑惑地在自己位置上坐下,冯佩贴过来:“你听说了吗?”
“什么?”
“周师。”冯佩说,“昨儿夜里,宫里的人便传了话,说让周师要入宫做男师,今日便走。”
今日便走,这么急。
“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冯佩看着她,“你和周师不是关系挺好的吗?他没提前告诉你?”
“告诉了。”尹云起说,“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她皱着眉,思绪飘到那日,他跪在她面前。
是决绝没错,把一切都交出去的决绝。
尹云起起身往外走。
“哎,你去哪儿?”冯佩在后头喊,“下节是策论!”
“马上回来。”
她走得很快,穿过回廊,穿过那片熟悉的林子,往藏书阁的方向去。
藏书阁的门开着,里头却空荡荡的。
那个角落里的位置,桌案上已经收拾干净了。
尹云起站在那看了会。
“走了。”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她回过头,是藏书阁的管事娘子。
“今儿一早,宫里就来人了。”管事娘子说,“周师便跟着走了。走的时候还托我跟你说一声,他会好好的。”
*
二殿下府中,兰亭正在赏花,正是萧初行那日驻足欣赏的那丛月季。
他特意让人将它移到了厅前,一打眼就能瞧见。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露出一个笑。
“周师来了。”
周照临行礼:“见过二殿下。”
“不必多礼。”兰亭随手折了朵开得正好的月季,“来人,看茶。”
“周师可知道我今日请你来,所为何事?”
周照临已经换了宫制礼服,摇头道:“不知。”
兰亭笑了笑:“周师不必紧张,我只是想问问,你与尹少君是什么关系?”
周照临握着茶盏的手紧了紧。
“臣与尹少君,是太学里的师生关系。”
“师生?”兰亭挑了挑眉,“可我怎么听说,尹少君待你,可不同呀。”
“尹少君尊师重道,”周照临垂下眼,“而已。”
兰亭笑得身子都颤起来,伸手扶住桌案稳住身形:“周师,你当我是三岁小童,还是当太学的眼睛都是瞎的?”
兰亭往前倾了倾身,“你放心,我今日不是要将你为师不尊、男德不修、引诱有夫之妇这点事抖落出去的。”
第59章 秘密
周照临对上兰亭的目光。
他笑意盈盈的, 看起来满是善意。
“周师不必防备我。我与尹少君无冤无仇,只是想多知道些她的事罢了。”
“殿下为何想知道她的事?”
兰亭把那朵月季别在周照临耳边,目光从上到下,从脸到手, 仔细打量他。
“真好看, 尹少君会喜欢的。”
一只落进网里的蝴蝶,挣扎也好, 不挣扎也好, 都是好看的。
“二殿下想怎样?”
“周师这话好没道理,我能怎样?你是三弟看中的人,又不是我看中的。我不过是想帮帮你。”
周照临捏紧了手里的茶杯。
兰亭把他的反应看在眼里, 笑得更深了些。
“否则的话, 你是比得过她年少结发的正夫、身份贵重的皇三子, 还是年轻貌美的柳升卿?”
*
尹云起从太学回来,天已经擦黑了。
她没有回自己院里,而是径直往正院去。
尹昇果然又在书房里看公文, 见她进来也没放下笔,只略微抬了点头看她。
“怎么了?”
尹云起在她对面坐下, 沉默了一会儿, 开口:“母亲, 我想入仕。”
尹昇挑了挑眉,又看她一眼, 没有问为什么, 只道:“果真是长大了。”
她扬声唤林管事进来:“去, 把少君的书箱拿到我书房来。”又转头对尹云起说,“既想好了,便从今日起, 你跟着我学。”
接下来的日子,尹云起过得挺充实。
尹昇上朝,她便去上学,卡着母亲回府的点放学回家,再到尹昇的书房里写作业。
尹昇也是科举入仕,对春闱有些心得,便拿了些朝中的旧卷给尹云起看,在她困惑时提点一番。
“策论的关键在于你要有自己的见解,朝廷不缺会写文章的人,缺的是能解决问题的人。”
尹云起学得认真,复盘总结也认真。
她本就聪明,再加上有一对一指导,进步飞快。
这日夜里,尹昇看完她新写的文章,难得地点了点头:“不错。”
尹昇把纸张放下,看着她:“云起,你有话没告诉母亲吧。”
尹云起嗫嚅,不知怎么开口。
尹昇见她如此,露了点笑意:“你很聪明,但母亲总归是母亲,我看得出,你很着急。只是不知道,我们云起是为了自保,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你长大了,能自个儿撑起门楣是好事,我想,我是该放手让你去搏。女儿家前途无量,总在母亲庇佑下自然是不成的。”
她似乎叹了声,然后伸出手,替尹云起理了理写字弄乱的袖口,“去吧。”
尹云起从正院出来,林管事亲自送她回去,提着灯笼走在前头。
尹昇向来是不会做这种亲昵举动的人,她们之间,更多是教导与受教、吩咐与执行。
或许世界上真有母女连心,她说出口亦或是说不出口的话,尹云起都明白了。
去吧,去做你想做的事。去吧,去闯你的前程。母亲在这里,母亲看着你。
她的眼睛被月光刺得想流泪,略微偏头,不想让林管事瞧见。
林管事也没回头,像是后脑勺长了眼睛似的,稍稍放慢了步子。
从正院回少君院里这条路,少君从分院别居起,只怕走过千百回了,主君从未特意吩咐过要送。
今日却说了,理了袖口还不肯松手似的。
她跟在主君身边几十年,何时见过主君对谁这样?只怕最得宠的芙蓉小郎也没见过。
也对,女儿和侍郎怎么能相提并论。
林管事想着,笑意便从嘴角漫到了眼角。
偏生她还不能笑出声来,只能抿着嘴,让那笑意在脸上悄悄地漾开。
脑袋后头传来尹云起的声音:“林管事笑什么?”
林管事一怔。这孩子,走在她后头,怎的还瞧见了?
她回过头,尹云起的脸隐在暗处,看不清神色,只有一双眼睛被灯笼映着光。
“少君看错了。”林管事说,“我没笑呢。”
她又转回头去,继续往前走。
主君那个人,说不出太软的话,也没得一颗软心去做太软的事。
家中只少君一个孩子,旁支曾说送个男孩养在府中,也算作主君膝下男儿,以便联姻交际之用。
主君连那孩子面都没见,只言男儿无用,差人送了回去。
灯笼晃了晃,前头就是少君的院子了。
她在院门口停下步子,等尹云起走到跟前,才把手里的灯笼递过去:“少君,到了。”
尹云起接过灯笼,看着她。
林管事垂着眼,面上已经恢复了寻常的模样,只嘴角还留着一点弯弯的弧度。
尹云起忽然又问:“林管事在笑什么?”
林管事没回答,只往正院的方向望了一眼,又回过头来看她,那目光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
“少君往后就知道了。”
她说完,行了礼,转身往正院的方向走回去。
尹云起站在院门口,提着灯笼看她走远,推开院门进去了。
已经很晚了,厢房的灯还亮着。
她推门进去,萧初行果然还没睡,在床边等她。
“怎么不先睡?”
“我等妻主。今日累吗?”
尹云起摇头,萧初行看出她心情很好,便也笑起来。
她不知道他笑什么,便偷袭挠他痒痒,两个人闹作一团,闹完了,她很骄傲的模样:“母亲夸我长大了,可以自己去闯前程。”
萧初行超配合,“哇”一声,道:“那真好。何况妻主本就不是池中之物,早晚要飞出去的。”
“你呢?”
“我?”萧初行眨眨眼,“我是妻主的人,自然是妻主飞到哪里,我就跟到哪里。”
尹云起点头应下,很认真。
萧初行把头埋进她肩窝:“妻主最好了。”
尹云起豪迈地拍拍他的背:“这么相信我?”
萧初行没抬头:“妻主本来就很努力,我们都看得到。从前周师还追到家里来送”
他话没讲完,因为尹云起把他头按得更紧了,只能发出“呜呜”声。
怕真捂坏了他,她拎起他脑袋看,却见他眉眼弯弯,竟是在笑。
*
日子一天天过去,天气渐渐热起来。
太学里已经开始倒计时,学子们一个个都绷紧了弦。
尹云起反倒放松下来。该学的都学了,该准备的都准备了,剩下的,不过是临场发挥。
科考倒计时一旬时,她和萧初行分房而居。
他便一头扎进厨房,变着法儿给尹云起做吃的,补脑的、明目的、安神的,一样样需得色香味俱全,才能端到她面前。
尹云起端起汤碗,喝了一口,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冯佩最近有没有送梅子来?”
萧初行点头:“我收下了。妻主桌案上的是换好的。”
尹云起把汤药放到一边:“难为冯府天天做这梅子了,冯大人竟也不嫌烦。”
萧初行想了想:“冯大人只冯少君一个孩子,又是科考在即,她想吃,自然没有不许的。”
尹云起若有所思,独子
她忽然问:“初行,你上次给我跳的舞,是在哪里学的?”
萧初行的手停了一下,有些羞:“妻主怎么忽然问这个?”
尹云起已经读书读成了坐怀不乱真君子,只道:“你那日跳得那样好,我想知道是谁教的。”
“是家里的舞郎教的。妻主也知道,我们这样的人家,男儿们从小都要学些技艺,将来好伺候妻主。”
“那舞郎已经离开了?”
“嗯?”萧初行睁大眼睛,可怜巴巴,“我已经出师了。”
尹云起赶紧解释:“我不是这个意思。”
萧初行“嗷”一声,得知自己误会后更羞了:“没有离开,只不过我现在不能带你去。”
尹云起心知肚明定是科举的缘故,但好不容易有了线索,追问道:“那他不会离开吗?”
“怎么可能离开?他是我阿爹啊。”
*
春闱这日,尹云起早早被叫起来。
萧初行早就准备好了,洗漱的热水、早膳、考篮、换洗的衣裳等一应用具都安排得妥妥当当。
马车在门口等着,尹云起上了车,掀开车帘,看见萧初行站在府门口,正望着她。
晨雾还没散尽,他站在朦胧的光里,朝她挥手。
尹云起放下车帘,靠回车壁。
马车咕噜噜往前走,往贡院的方向去。
贡院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考生们提着考篮,一个个往里走。搜身的嬷嬷面无表情,翻得仔细,连发髻都要拆开来看。
尹云起排着队,随着人流慢慢往前挪。
号舍很小,一人宽,两人长,一张矮几,一个蒲团。尹云起把考篮放下,盘腿坐在蒲团上,等着开考。
太阳升起来又落下去,考试一场接一场,考得人筋疲力尽。
最后一场考完时,太阳已经西斜了。尹云起提着考篮从贡院出来,看见门口站着一群人。
尹昇站在最前面,见她出来,往前凑了些。
上下打量女儿一遍,见她既没缺胳膊少腿,精神状态也还挺好,点头:“回家吧。”
马车往尹府走,尹云起靠在车壁上,累得不想说话。
尹昇也不过问她答得如何,只说:“辛苦了这些时日,回去好生歇着。”
马车在府门口停下,尹云起下了车,尹昇在她后头下,尹云起抬手接她。
一落地瞧见女儿那正夫眼巴巴站在门房望着,便自己转了个身,打算从小道绕一绕。
“妻主——”
水芙蓉的声音,尹昇回过头去。原是他来晚一步,此刻也眼巴巴瞧着她。
尹云起“噗嗤”笑出声来,拉着萧初行跑了。
小辈们都走了,水芙蓉更无需端着了,追上来挽她的手臂:“云起考试这几日,妻主四处打点,忙累了吧。不如去芙蓉院里,芙蓉给妻主好生按按。”
尹云起真是累到了,瘫在小榻上不肯动,还要拽着萧初行,也不许他走。
听雨和西洲对视一眼,熟练地退了出去,还带上了门。
萧初行躺在她旁边,侧过身和她面对面。
尹云起看着他,笑了下:“你好漂亮。”
萧初行更贴近她一些:“特意为妻主打扮的呢,里面还有更漂亮的,妻主要不要看?”
他外袍里面什么都没穿。许是觉得她喜欢,他又在腰间系了那串小金铃。
他翻了个身,撑在她身上,低头看她。
“妻主考完了,”他的手指勾着她的衣带,慢慢解开,“该陪我了。”
金铃响得细碎,像是春日里第一场雨。
他俯下身来,从锁骨到颈侧,从颈侧到耳垂,每一处都照顾到,又每一处都不肯久留。
尹云起躺着,由着他折腾。
科考这许多日,她确实累,可此刻只剩下爱人柔软又温热的身体,那点累便散了大半。
“妻主,”他哑声说,“你想不想我?”
尹云起抬手,抚上他的脸,那张乖巧的脸此时难得露出了些攻击性。
她没有说话,只是掌心沿着下颌的线条缓缓滑下,滑过喉结,最后落在他胸膛上。五指微张,抵住那片温热。
她稍稍用力,掌心下压。
萧初行紧绷的肌肉微微陷下去,柔韧的触感从指缝间溢出来,底下是沉稳的心跳,一下,一下,隔着皮肉撞进她掌心。
不知是谁先靠近,二人的唇瓣相贴。谁都不用回答了,金铃急促的响声代表你我的心。
叮铃声里,尹云起忽然又问:“初行,现在可以告诉我你的秘密吗?”
萧初行的动作顿了顿,他撑起身,低头看她,眼底的情欲还未散去,多了几分幽深的意味。
“妻主,”他带着点委屈,“是初行伺候得不好吗?”
他的腰往下沉了沉,金铃声细碎了些。
“妻主竟还有心思想别的。”他俯下身,嘴唇贴着她的耳廓,“是初行不够卖力,还是——”
他的吻落在她颈侧,不轻不重地吮了一下。
“妻主嫌我太规矩了?”
尹云起呼吸一滞,偏过头想看他,却被他扳回下巴,吻得更深。
金铃响得愈发急了,叮叮当当。尹云起有些喘不过气,抬手抵住他的肩,想推开些。
他倒是顺势松开了她的唇,却没有退开,只是稍稍抬起脸,与她鼻尖对着鼻尖,呼吸交缠。
“妻主想知道秘密?”他的眼睛还是那样好看,干净又温驯,“那妻主可要想好了,有些秘密,知道了,可就甩不掉我了。”
尹云起抬手勾住他的脖子,把他拉下来。
“谁说要甩掉你了?”
她翻了个身,将他压在身下。
金铃又是一阵乱响,这回轮到他仰面躺着,衣衫散乱,露出大片白皙的胸膛。
他眨了眨眼,似乎没反应过来,却又很快弯起唇角,乖顺地看着她。
尹云起伸手拨了拨他腰间的金铃。
她俯下身,学着他方才的样子,贴着他的唇,咬了下他的嘴角:“不乖。”
“妻主问什么,初行就要答什么。”
她的嗓音低得像蛊惑。
“宝宝,你有什么秘密?”——
作者有话说:女人终其一生都在追求母亲的认可!
煮大锅饭(bushi 的卿卿快回来了
第60章 疯子
萧初行觉得有什么酸涩又滚烫的东西从五脏六腑往上涌。
“妻主”
他哑着嗓子唤她, 情欲与委屈绞在一起,把他整个人都揉软了,瞧着属实可怜。
尹云起没理会他的撒娇,手指沿着他锁骨往下滑, 划过胸膛、腰腹, 最后停在金铃的系绳上。
萧初行的腰往上抬了抬,本能想贴近她。铃铛急促地响了一声, 却被她按住胯骨, 不留情地压了回去。
“不许动,坏孩子。”
尹云起俯下身,咬住他的锁骨, 牙齿陷进皮肉里, 是真的用了力。
萧初行闷哼一声, 脖子后仰。她能感觉到他疼得绷紧了身体,却一动不动。
她松开牙齿,舌尖舔过那道深深的牙印。
萧初行眼眶都有些红了, 不知是委屈的还是憋的。
“说一点,奖励一点。”
萧初行开口, 声音有些飘忽:“我、我那时候, 快要死了。”
尹云起的动作顿了一下。
短短的半秒钟不到, 他便敏锐察觉到,有些慌张地伸手去握她的手腕:“妻主”
她在他心口的位置落下一个吻。萧初行攥着她的手腕, 闭了闭眼继续说。
“我以为, 死了就解脱了。聘到尹府, 只会牵连更广”
他断断续续地说着,尹云起的吻便顺着他的胸口往下,一下一下, 像奖励,也像安抚。
“没死成。”萧初行松开她被攥红的可怜的手腕,有些难耐地插进她的发间,“那些人不会让我死的。”
尹云起抬起头看他。
“妻主,我那时候好疼啊。”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底的水汽顺着眼角滑下来一滴。
她往上挪动一些,吻住他的唇。缠绵而温柔的一个吻,不带任何惩罚的意味。
萧初行觉得,好像真的把他那些隐蔽的疼都带走了。
“然后我想,既然死不了,那就闹大一点,闹到他们不敢轻易动我,闹到有人能救我。所以后来,我同意了婚约。”
“所以你一开始是要算计尹府?”
萧初行眨了眨眼,乖顺的表情里透出一点心虚:“一点点。”
难怪从前荀期的反派名单里有他。
尹云起有些想笑,张嘴咬了一口他的胸肌。
萧初行被刺激地挺了下,像是想要再献上去。
“妻主生气了吗?”
他的手攀上她的后颈,哑着气呢喃。
“阿起叫我宝宝,宝宝最听妈妈的话,所以才都说出口的。”
他那双眼睛里还含着水光,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嘴唇被吻得嫣红,微微张着喘气。
偏偏这副模样还要叫她妈妈——不知道从哪儿学来的混账叫法。
尹云起没应声,手掌沿着他的腰侧往下滑。
萧初行哼唧一声,又往上抬了抬腰。
“啪。”
清脆的巴掌声落在他的臀。部,萧初行一抖,金铃叮铃啷当地响了好几声,白净的皮肉立刻泛了浅红。
“既然如此,初行自己说,不听话的宝宝该不该罚?”
“该罚,该罚。”他喘着气,声音都碎成了好几截,“妻主罚我,阿起罚我。”
窗外的月色落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
*
春闱放榜这日,天还没亮,尹府上下早早都醒了。
唯独当事人尹云起,依旧安安稳稳地赖在榻上。
一则这些日子养尊处优,早已不惯早起;二则这几日与萧初行闹得厉害,实在懒得起身。
“还早呢,再睡片刻”
“不早了。”
萧初行见她眼一闭便要再度睡去,无奈将人带被一同揽起,替她穿衣,“听雨说外头已有动静,报喜的人怕是快到府门前了。妻主,伸手。”
两人刚整理妥当,院外便传来一阵急促又欢喜的脚步声。
“少君!少君!”
西洲从院门外一路奔来,连带着院中伺候的婢子隶子都跟着喜气洋洋地高声道:“中了!少君中了!”
她跑近了些,脸上是掩不住的喜色,清了清嗓子,学着报录官的腔调。
“新科进士放榜——尹云起,二甲第三十七名,赐进士出身!”
萧初行弯着眼睛福下去:“恭喜妻主,贺喜妻主。”
尹云起也笑了:“赏。”
满院子便热闹开了。
“恭喜少君高中!”
“少君文曲星下凡!”
叽叽喳喳的吉祥话变着法儿说,尹云起大手一挥:“赏!都赏!”
萧初行拿出早就备好的银锞子,让听雨散下去。
待都领了赏银,西洲才道:“报喜的人已经在正院了,主君让少君过去呢。”
前厅里,尹昇正和几个报喜的官差说话。见她来了,那几个官差便堆起笑脸,一叠声地道喜。
尹云起也笑着道谢,尹昇让人封了赏钱送走她们。
“不错,一甲由帝上亲自授官,二甲三甲皆归吏部分配。已经打点好了,你只管安心等着便是。”
尹昇看了她一眼,“这几日会有许多人来贺,孰亲孰疏,你心里要有个数。”
尹云起点头。
尹昇又说:“萧氏那边,你也得去一趟,到底是你正夫的母父,该有的礼数不能少。”
“母亲说得是。我正想着,明日便去萧府拜谢。”
翌日,尹云起备了厚礼,带着萧初行往萧府去。
沈主公身边的公公早就在门房等着了,见了她们,忙不迭迎上来,连声贺子妻高中之喜。
西洲便给他们递了赏银。
尹云起被引着往里走,萧母萧父站在正厅门口。
她行礼问安,萧大人伸手扶她:“恭喜子妻金榜题名,光耀门楣!我这傻男儿能有贤妻如此,实乃大幸呐!”
萧遥也对她行礼:“恭喜阿姐高中!”
她拉着尹云起的手往里走,萧初行站到沈主公身边。
众人到厅内坐下讲话,萧遥年纪小些,看尹云起的目光都带着崇拜。
“子妻寒窗苦读,实在辛苦了。初行有没有照顾好你?”
沈主公讲这话前早在自家男儿和子妻身上转了一圈,见二人都面色红润、眉眼舒展,心下有了数。
“初行很好,劳父亲挂念。”
沈主公满意点点头,想来那册子真发挥了作用。
说话间,下人来回话,说宴席已备好。
饭厅里摆了一桌丰盛的席面,萧遥挨着尹云起坐,叽叽喳喳问了不少考场的事。
尹云起一一答了,偶尔问几句她功课如何,萧遥有些不好意思,赶紧转移话题:“阿兄如今可是好了,阿姐这般好妻主,满凤陵也难寻第二个。”
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
饭后,沈主公留她们喝茶说话,开口挽留:“今晚就歇在府里吧?你们成婚这些日子,初行还没在家住过呢。”
萧遥可乐意了,赶紧道:“是啊阿姐,今夜住下吧。”
正合她意,尹云起点头:“那就叨扰母父了。”
院子果然是日日都收拾的,干净整齐,只是同尹云起的院子比起来要小得多。
伺候的人退下后,萧初行站在屋里,有些怔怔地环顾四周。
尹云起知道这是他的闺房,故意逗他:“不认得了?”
萧初行想起她的话,凑近些道:“妻主,我阿爹就在府里。”
“关在后院西边的小院里,平日里不许人靠近。妻主若要亲自见他,便只能趁这个时候去。”
两人对视一眼,轻轻拉开房门,外头廊下便传来隶子说话的声音。
萧初行赶紧把门掩上,只留一条缝往外瞧。
“有人守着。”他回头小声说。
尹云起也凑过去看。廊下站着两个萧府的隶子,正在说话,离房门不过十来步远。
“从小院后门走?”
萧初行摇头:“西洲被安排在厢房歇下,院里伺候的都是萧府的人,想必那里也有人。”
尹云起想了想,忽然弯了唇角,凑到他耳边说了句话。
片刻后,屋里传来一阵响动,像是桌椅碰撞的声音。离得近的隶子有些担心,却又摸不准这位子妻的性子,只好竖着耳朵仔细听。
然后听到了自家公子的哼唧:“妻主”
他和同伴都是尚未婚配的小郎,二人对视一眼,有些尴尬。
“这”
“走走走,站远些。”
两人赶紧往远处挪了好几大步,背对着房门,红着脸发誓,无论子妻和公子再闹出什么动静,只要没唤人就绝不回头。
屋里的两人见他们走远了,快速溜了出去。
夜色正好,月亮又圆又亮。萧初行对府里熟,带着她七拐八绕,终于到了一处偏僻的小院前。
院墙不高,但门上挂着锁。很明显,关押他的人不认为他有爬墙逃跑的能力。
“就是这儿?”尹云起问。
萧初行点头。两人等了等,没人过来。
尹云起带着萧初行爬树,然后跳进院子。
院子里荒草丛生,只有一间小屋,窗纸破了大半,里头也没有光。
尹云起看着那扇破败的窗,心里有些发紧。这地方偏僻成这样,院墙虽不高,但一个被关在这里的人,跑又能跑到哪儿去?
“你阿爹真的住这里?”她压低声音问。
萧初行点头,又摇了摇头:“是这里,但我已经很久没来过这儿了。”
月光落下来,照得院子里荒草影子乱晃,那间小屋静静地立在那儿。
尹云起握紧他的手,带着他往窗边靠近。
没有灯,也没有一点声音,只能趁着月光视物。
她踮起脚,从破了的窗纸往里看。
什么都看不见,黑洞洞的,像一张张开的嘴。
“没人。”她回头小声说。
萧初行的脸色在月光下有些白,他张了张嘴,刚要说什么——
一只手忽然从窗户里伸了出来!
那手枯瘦如柴,五指箕张,直直地抓向尹云起的脸。
尹云起本能地往后一仰,那只手从她鼻尖擦过,带起一股腐旧的气味。
一张脸从窗户里探出来。
乱发披散,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只眼睛,那只眼睛浑浊空洞,却又死死地盯着她。
嘴巴张开了,却没有声音。舌头没了,只剩一个黑洞洞的窟窿。
尹云起的后背撞上萧初行,两人踉跄后退。
那只手还在往外伸,萧初行往前迈了一步,试图悄悄把尹云起挡在身后。
那只手却停住了。
乱发后面,那只浑浊的眼睛眨了眨,然后把头从窗户里缩了回去,又探出来,这回动作慢了很多。
乱发被拨开些,露出一张普通的脸。若非满是皱纹,又瘦得皮包骨头,只怕是扔在人群里就会找不出来的存在。
他看着萧初行。
萧初行看着他。
然后那张脸上忽然露出了一个笑。
没有舌头的嘴咧开来,露出参差不齐的牙齿,眼睛弯起来,挤出一脸的褶子。
他在对萧初行笑——
作者有话说:今天还有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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