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公主殿下释放的信号很明显, 生气是有的,但真·冷战是没有的。
小驸马此刻绞尽脑汁,想着怎么让姬无忧平复心情。
早些又是端茶递水又是揉背的,看似一点用都没有, 但任似非已经从长公主殿下的反应中总结出了正确答案, ——肢体接触。
如果刚刚那种程度让她动摇, 那么就来点更深入的接触不美妙吗?
把刚刚白心墨“来访”的事情暂时抛诸脑后, 心中盘算怎么上才自然, 任似非也觉得自己学坏了, 凡事都开始走捷径了。
心中有一百种设想方案,等挪到姬无忧面前就只剩下了最朴素的那一种,任小驸马听到了自己也不敢相信会说出口的无赖台词……
“殿下, 如果你再不理我的话我就吻你咯。”
说完, 只见姬无忧肩膀又是一抖, 没有任何动作。
这个方案显然比刚刚耍赖说要去客院的好多了。
任似非大着胆子,一点点靠了上去,见姬无忧纹丝不动, 于是她试探性圈住自家老婆殿下。
只见长公主殿下垂下眸, 看似把她当空气, 实则默认了她的行为。
于是任小驸马缓缓吻上了姬无忧的唇, 很快就被对方占据了主动。
姬无忧此刻想的是:话是不能和她说的, 教训是一定要给的, 但是,别的事情也不是不能做的。
这一夜, 无论任似非再怎么讨好她, 或者主动讨欢,长公主殿下都以实际行动向她证明了, 生她气和要她是两件并不冲突的事。
无论在什么情况下,长公主殿下都是把她放在心上的。
她是个有原则的人,第二天醒来,她就又变回了那个温柔贤惠的长公主殿下。
只惨了任似非,一夜温柔讨欢,最后没能从床上起来。
姬无忧用双重攻势向自己驸马说明了踩到她雷区的下场,任似非后面几天都没有往客院跑。
但是你不去,不代表人不会来。两仪深雪带着两仪明微几乎天天在姬无忧的书房里晃荡。
姬无忧看在眼里,想起之前种种也不能把人赶走,着实又开始有些小不爽。于是,晚上的时候又把这种不爽都完完整整的和任似非表达了一次又一次。
合作的事情已经敲定,两仪深雪再怎么想多见见任似非,也终有离去之时。身为一国之主也不可在芮国久留,几天后只能带着万分不舍离开了。
任似非作为后辈和名义上两仪国君的忘年交送行十里,以表芮国待客之道。
天绝也在此时告辞,说看见北方星象异动,需要去看看。
之后,民间关于任似非的谣言愈发严重,有说她想抱两仪深雪大腿在芮国巩固地位的,也有人说,其实任似非从小就是被当作姬无忧驸马培养的,一开始因为受不了自己要成为长公主驸马而被逼疯云云。
长公主府派出大量人手,顺藤摸瓜,最终查出来的信息都指向任家散布在朝廷的关系,更确切地说就是任似仁那一系。
让任似非和姬无忧想不通的就是任似仁这样做的动机。
一方面,任家再怎么样还是任似非名义上的“母家”,另一方面,这样做的意义何在?
姬无忧已经明确表达了她的立场和保下任似非驸马之位的决心,言柱上的血虽干未褪,此时去触长公主的霉头未免太傻。
“有一种可能性。”任似非在桌上写写画画,把所有信息都写在纸上,方便阅览大局,“就是他受人指使,目的本身不在我,也不是从任家的出发点出发的。”
“你是说……他是圣都的暗桩?”
姬无忧凑过来,柔韧的青丝落在任似非肩头,和小驸马那柔软的乌丝混在一起。
“有这可能性。”话不说太满,她们掌握的信息太少了。
周煊之死的阴影这些天一直笼罩在两人心头,只是谁也没宣诸于口。
任似非不会当着姬无忧的面再提起白心墨,姬无忧则不能让人觉得她芮国害怕圣都。
这让任似非想起另外的问题,之前是不想掺和芮国朝政的事情,所以对情报收集没有做过特别布置,现在她必须要布置下去了。
而且,之前她出现在世界尽头的时间点也非常微妙,任似非不禁在心中寄上了一笔,私下派了人去监视。
世界尽头太打眼,她需要新门面,也许奶茶铺改造的小茶摊会是不错的主意。
另一个问题是舆论导向。“媒体”在什么时代都是无冕之王,书屋和茶摊上的说书人也许是个可以试试的选择。
把这些想法告诉了姬无忧,现在她的生存意识已经被长公主殿下教育得很好了,什么事情都要先请示老婆殿下。
奶茶摊子是个不怎么需要策划的低成本玩意儿,只要安排的人手到位,就能开起来。
为让客人在摊位上多多停留,任似非还将奶茶配方调整成了一冷就不好喝和一热就不好喝两种,反正就是你不当场喝就不能喝了。
同时,她还借着安新的马甲开设了新连锁饭店,就叫马甲饭店,开始了外卖行业,搞情报的时候,搞钱的事业也不能停止。
凭借着安新对芮国人民口味的精准把握能力,外卖小哥的队伍也壮大起来,只要派人来预定,菜色就会准时送上门。
这样一来,各大城镇大大小小的富裕人家被摸得一清二楚,哪个院子是谁家别院也一点点浮出水面。
这两家连锁店一夜间在芮国遍地开花,一时间尝鲜的人络绎不绝,火爆非常。
各家的少爷小姐们最近讨论的话题都离不开谁谁谁今天在马甲饭店叫了什么新菜式,谁谁谁家的小姐今天排队喝到了新的奶茶,非常好喝云云。
妙的是,马甲饭店通常就开设在奶茶摊子附近,少爷小姐们让下人们排队站位,自己就可以舒舒服服在马甲饭店先开饭局,等饭局差不多了就去已经排到位置的奶茶摊喝一杯甜甜的奶茶。
他们高兴起来侃天说地,最是放松的时候,可能最容易说出些父辈的秘密。
情报在任似非的要求下每天都按时抄录汇报,丰阳城半天送一次,近一点的城镇一天,远一点的也不超过三天。
至于书屋和说书的事情节奏比较慢,需要更多筹划时间,任似非也不急。
很快,一支收集情报的队伍初步落地,整个系统徐徐运转起来,这可忙坏了任似非和负责一起筛选情报的洛绯。
期间朝廷上也发生了不少事情,最让姬无忧头疼的就是任似仁不知道怎么说服了皇帝,还是让他在研部挂了个兼职,协助她管理研部所有事务。
姬无忧问皇帝为什么,皇帝说:“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即便我们贵为皇族,有些事情也是树大招风,不如分散些火力。”
姬友勤想了想措辞,又道,“朕总觉得,此人所为甚是微妙,他背后的人,可能不简单。”
“何出此言?”这点上,她和任似非也有所察觉,任似仁最近的布局,不太符合他任家二房的立场。
这下可好,她还没腾出手来收拾他,他自己还在往刀口上撞。
姬友勤也没卖关子。
“你有没有注意过,朝中所有原朝阳长公主的部下一直都隐隐有些帮着他的迹象,不明显,但是点点滴滴总是有点的。”皇帝搓着下巴对自己皇妹说明。
这方面,姬无忧倒是从未注意过,自家皇姑姑当年失踪以后,她的旧部都纷纷投靠了新主,重投新一代长公主党的虽然也有,但寥寥无几,大部分都入了任家、潘家、洛家的门。
经皇帝这么一提,姬无忧忽然脊背一凉,“皇兄的意思是……,大长公主旧部四散是有人在背后分配的?这些年……他们的确针对潘家多于任家许多。”就连投靠了潘家的几个最后也在潘家覆灭后全身而退,退得全须全尾仿佛早有预料一般。
姬无忧有些震惊地看向她这个平日里好似很佛系的皇兄,“皇兄是什么时候起疑的?”这种事情很难证实。
“谈不上起疑,我也是前些天和悦妃闲聊的时候,忽然注意到这个问题的,如果要说发现,你不如自己去问问悦妃她发现了什么蛛丝马迹。”姬友勤向来不居功,这次也不例外。
“可这些年,任似仁一直都在针对非儿,而先长公主视洛绯为挚友,如果任似仁真的是先长公主的旧部一派……不该是护着她的吗?”事实上,当年洛研嫁入任家就是长公主一手为洛研操办的婚礼,在任士枫死后,一直暗中庇护着洛研和两个孩子的也是姬天晴,直到自己父皇出事那年,先长公主也失踪了。
由此,任家两姐妹的生活开始一落千丈,失去了最后的庇护,只能靠着任似月长房大小姐的身份勉强度日。
姬无忧不想猜,碎片化的信息永远拼凑不出真相的轮廓。
而且她觉得这个角度是说不通的。
“悦妃说,那么多年,每每到达她真的走不下去的绝境时,就会发生一些巧合来帮她化解面前窘境,所以她才开始注意那些旧部的动向,但一直找不到证据,直到最近潘家倒台,她才从中发现了一些端倪。”姬友勤耐心解释。
摇头,姬无忧仍不能相信这说辞。
“本宫还是觉得不应该放任似仁进研部,太冒险了。”
“退一万步讲,水至清则无鱼,研部的任务太重,该找有能力的人为你分担。实在不行,我们设几个虚职,到时候让他们轮流当值研部,干脆把水搅搅浑便是了。如果他真有问题,那个位置也更容易露出马脚,如果他向着我们,那就让他做长一点也挺好。”皇帝说出他的想法。
姬无忧有时候也会觉得,姬友勤的智慧敛于内在,比如此刻,他非常清楚说什么能说服自己同意他的政策。
外界只看见芮国长公主的美丽强势,却很少有人能观察到芮国皇帝大智若愚的一面,他谦虚却不弱势,善于听取意见却很少会盲从。
暗地里,我们的长公主殿下其实也会在某些时候羡慕皇兄那圆融又略慢悠悠的性子。
最终姬无忧还是同意了皇帝的决策,两兄妹便开始了一场静观其变的游戏。
她等着任似仁自己露出马脚。
……………………
就在大家都搞不清楚状况的时候,落神从远方带来一个消息,潘秀霖一直朝着两仪、芮国和圣都的交界处而行,一路上风平浪静没有做妖,最终停在了博城旁边的小村子。
那里出现了一个黑眸女子,两人一见面,潘秀霖就给了对方一个耳光,然后两人哭着抱作一团,泣不成声,最后,潘秀霖被女人接回了田野间的一间小屋子。
落神趁着两人不在潜入两人房间,在屋里面发现了一样东西。
当姬无忧打开盒子看见那样东西的时候,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快!让落神把那两个人都带回来!路上一定要看近一点,低调行事!”姬无忧当即下令。
第142章 大长公主
“怎么了?”一旁看着账簿的任似非感觉不对, 连忙上前来查看姬无忧的情况。
“是她,真的是她!她还活着!”长公主殿下激动地抓住任似非的手,一滴眼泪从那双平日里理智非常的眸中掉落。
先长公主失踪多年,所有人都以为她不在这世界了。
这可吓坏了任似非, 掏出怀中的帕子一点点拭去长公主殿下脸上的泪痕, 问, “看到什么了, 这么激动。”
只见姬无忧手中攥着一枚非常显眼的玉佩, 满春色的玉, 种水极为纯净,已近冰底,上面雕刻的是一只栩栩如生的凤凰盘龙, 非常灵动。一眼过去, 就能知道这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宝贝。
“这是……?”显然这种东西的主人该是富贵非常。
意识到自己的失态, 姬无忧冷静下情绪,“这是芮国长公主佩。”
是的,这应该是代代长公主相传的玉佩。
“这块……是前一任监国长公主的, 她失踪多年了。”姬无忧看着手中的凰佩, 从怀中掏出了另一枚她前几年重新定制的。
同样精美的雕工, 只是那惊艳的材料当世难求, 皇室后补的那块成色终究是差了些。
“这也……”不能证明持有她的还是原来的人啊。
“应该是皇姑姑。”
“以潘秀霖对皇姑姑的执着, 很难想象她会去那样拥抱另一个女人。”而且潘秀霖久居潘家多年, 一直鲜少与外界接触,怎么可能在边境认识如此亲密的人?
这点上, 任似非稍微一想也明白, 的确可能性很大。
“人还没带回来,殿下还是要做好不是她的准备。”不想姬无忧到最后是空欢喜一场, 这冷水还是要泼一下的。
攥紧手中的凰佩,姬无忧明白任似非的想法,“本宫晓得。”
惊喜的情绪很快被掀过,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疑惑和猜忌,如果落神看到的真的是姬天晴,那么这些年她去了什么地方?做了什么?为什么明明活着、明明在芮国都没有回朝?
这些年发生的事情……又有多少在她的操控中?
当年找回的记忆历历在目,尽管心中为前任长公主找了一万个借口,姬无忧对姬天晴当初护着潘秀霖的选择还是耿耿于怀。
见姬无忧的脸色由一开始的喜悦一点点低落下来,任似非也想到了这些问题。
“好了,一切等落神把人带回来再分析不迟。这么多年都过来了,也不急在这一天两天的。殿下不如先想想我们该放出些什么故事,好让芮国人民都知道我们的恩爱,让大家能好好相信爱情才是。”任似非适时打断她的思绪。
知道自家小驸马不想自己多想,姬无忧还是觉得被一种阴谋包围着,希望人能快点被带回来。
……………………
十几天后,在两人都觉得等待太漫长时,落神秘密将两个人带入了长公主府。
据丰阳城内各家监视长公主门庭的探子回报,长公主府上女官落神带回的两个女子一个锦衣华服蒙着双眼,一个衣衫褴褛是个平民,甚是怪异。
姬无忧在任似非的陪同下终于见到来人。
潘秀霖此刻已经取下眼罩,还是那样目空一切,丝毫没有因为人在逃亡显出狼狈。
她牢牢握着身旁女子的手,眼神一副孩童般的纯真满足之态,没有对身旁任何人发起攻击的意思,始终乖巧地跟随在其身后。
任似非在眼前这位平民女子脸上看到了岁月蹉跎与气定神闲,眉眼间是和姬无忧一样的冷然和相似感。
“皇姑姑……”这时的长公主已经没有了当初见到凰佩时的激动心情,只有长长的问题清单等待她证实。
一别多年,姬天晴已经不再是当年她映像中的那位优柔寡断的前任长公主了。
眼前的人虽一身破衣,有个小地方还打着补丁,却隐隐透露着更胜从前的上位者气势,眼神中原本该有的柔情已经完全被计算和理智取代。
对姬无忧来说,眼前的人无疑是陌生而需要谨慎对待的,她甚至能从姬天晴那略带薄茧的虎口看出她习了武。
“修宁,你长大了。”女人显得很坦然,脸上带着来自长辈的欣慰。
随后看向她身旁的任似非。
“你就是任似非?修宁的驸马?”姬天晴想上前走近点儿仔细看看任似非的脸,后面皱着眉的潘秀霖拉了下她的手。
“没事的。”姬天晴拍拍潘秀霖的手,“她是洛研的女儿。”
与此同时,姬无忧收回了想要把任似非往身后带的手。
只见潘秀霖的眉头皱得更深,怎么也不肯放开她。
听见自家母亲的名字,任似非有些惊讶,不由揣测姬天晴的用意。
不能甩开潘秀霖,姬天晴只能回头安慰道,“她们不会伤害我的……”顿了顿又补充,“有我在也不会伤害你,她们是我家人。”
这句话看似随意,姬无忧却从中品出了些许警示意味,心中难免有些不悦的想法冒头。
听到家人两个字,潘秀霖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不行,不是好人,晴,不能去。”
拽着姬天晴的手越来越紧,最后竟有些微微发抖的态势,潘秀霖目光紧紧停留在任似非身上,好像她才是那个有能力控制一切造成悲剧的恶魔。
拿她没办法,姬天晴只能凑到她耳边说了些什么,让潘秀霖闻言脸马上白了,悻悻放开手,还不忘用眼神牢牢锁定她,好似一放手人就会消失。
两人旁若无人的互动看得任似非直皱眉,她下意识瞥了自家老婆殿下一眼,果然姬无忧的唇角紧紧崩成了下弯的弧线。
安抚下潘秀霖后,姬天晴踏着稳健的步子走到姬无忧面前。
“这些年,辛苦你了,修宁。”她以一个长者的姿态对晚辈表达关心。
任似非从走路的姿势看一个人。她和姬无忧之前描述的优柔寡断、遇事犹豫不决截然不同,相反的,还带着些江湖儿女的随性洒脱。
眼前人的气质的确和印象中相差甚远,加上那双眼眸的陌生颜色,让姬无忧总有一种不切合记忆的违和感。
“你的眼睛……”越是靠近,姬无忧之前失去的记忆越是清晰跳跃在眼前,加上潘秀霖,深埋心底的恐惧和疼痛被唤醒。
捏紧双拳,姬无忧真想就地解决了眼前的“巫婆”。
那时候,姬天晴没有阻止潘秀霖对她们所做的一切,这足以奠定她的立场,在亲人和潘秀霖之间,她的选择很明显。
姬天晴苦笑,姬无忧这样的态度无可厚非,很快又释怀,“是从圣都弄来的东西,他们叫它隐形眼镜。”
说着,姬天晴从怀中掏出一个盒子,小心翼翼将附在自己瞳眸上的两片薄膜摘了下来,装进盒子里,很是娴熟。
熟悉的红色眼眸再次呈现,仅仅是眸色变化就带来了很多不一样的感觉。
“走吧,多年不见,我有很多事情告诉你,我们换个地方。”姬无忧不开口,姬天晴就主动说。
由于姬天晴明显略有些急切和反客为主的态度,诡异的气氛在四人间蔓延开来,没有任何一方准备化解。
任似非看着气质上同样冰冷的两个人,也不方便掺和进去。
再看看一旁乖巧得一塌糊涂的潘秀霖。和这个差点要了她命的人更是没什么可以开口的切入点,只能也默默伴在姬无忧身边。
这座长公主府邸是为姬无忧新造的,姬天晴在里面走得轻车熟路,丝毫没有遮掩自己非常熟悉长公主府布局的意思。也不回头看看身后姬无忧眼中的光一点点跌至冰点。
看姬天晴的路线,应该是往书房去,但长公主府的书房向来不接待外臣,只接待贵宾。
如果有一个没有来过的人知道她寝殿内的布局,那么只可能是有人泄露了她府上的平面图。
四人将诡异气氛带入书房,落神远远缀在院外随时见机行事。
见她们两人一脸防备姿态,姬天晴解释道:“这座长公主府的督造是我一手栽培起来的门人,所以这府上的院落规划我也有参与,比如寝殿后面的侧院,看似相连,实则要绕很久的路,并不相通。”
意识到她说的应该是原来自己生活的院落,任似非不由又睨了她一眼,这是不是说明多年来,长公主府的一举一动都在这位前长公主的监视下?
任似非开口,言语间难免暗藏讥讽,“大长公主殿下想表达的意思是这些年,朝廷中事也好,长公主府也好,芮国上下发生的一切殿下都很清楚?”
姬天晴摇头,直接进入了正题。“这些年的事情,其实很多我都不清楚是怎么发生的,也不知道真正在背后操控的人又是哪一支势力。”
没多绕圈子,她带着潘秀霖在主位旁边的位置坐下,开始讲述起了自己那部分的剧本。
“一开始,我出宫的确是因为不能接受皇兄之死的事实,想逃避这一切,想追查出一个真相。”说这话的时候,姬天晴好似已经向自己谴责了千百遍一般皱着眉头,带着些自嘲。
这句话在知道真相的二人面前说,简直可笑到极点。逃避可能是真的,但什么追查真相,从来没有这个必要。
听到这句话的姬无忧心已经凉到了谷底。
“我把门人打散,为他们安排好了各自出路,很快却有人报来了事情不对劲的地方。随着他们从各家府上报告来的事情越来越多,很多事情都说通了,原来人在局中,所以看不清,离开后就渐渐看明白了个中蹊跷。皇兄的死背后另有缘由,没那么简单。”
听到这里,任似非忍不住扭头去看了眼姬无忧依旧没有任何多余表情的脸庞,换作是她,可能这时候就已经想打人了。
“潘家一直都是我瞩目的焦点,我听秀霖提起过往事,她的母亲似乎不是潘家人,而且和潘贤霖也并不是同父所生,她小时候在潘家一直都被看管着,除了房间,几乎什么地方也不能去。”姬天晴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想将潘秀霖摘干净。
“所以你很早就知道潘家背着皇室所做的一切,却从来没向丰阳透露消息!”姬无忧明白了姬天晴此行根本的目的,愤怒的小火苗蹭的一下就蹿了起来,很多人的牺牲本来都是可以避免的。
更何况,杀害她父王的凶手就在眼前,看样子,姬天晴从来也没想在这件事情上和他们说真话。
“这么多年,皇兄的死一直是我心头抹不去的痛,但我有尽力阻挠外来力量的干扰。有些事情不是灭了潘家就可以的,没有了潘家还会有任家、洛家、李家,不管哪家,只要有利益,那背后的组织就能控制他们。”姬天晴低下头,那张和姬无忧三分相似的脸上已经被岁月刻上了不少痕迹,可见,这些年她过得并不很轻松。
现在已经可以基本确认,就是她安排人把潘秀霖从牢里面弄出来的。
可她若如此手眼通天,为什么会被落神看到她和潘秀霖的行踪?
答案只有一种,就是故意引落神去的,她需要一个正大光明回到丰阳,回到政权中心的契机。
从姬天晴主动现身,加上见面以来的种种行为看来,这般布置多数是以保下潘秀霖为先决条件的。
第143章 人非
谈话进行到现在, 二人心中都门儿清,这位大长公主在这档口前来,根本不是以芮国皇家利益为先决条件出发。
书房中四个人表面上不动声色,实际各怀心思。
姬无忧年幼时因为早早被定为下一任长公主人选, 承蒙这位前长公主照顾颇多。
那时候, 姬天晴只要有空都会去逸柔宫坐坐, 辅导一下这位小侄女的功课, 教她琴棋, 希望她长大以后能成为一位有自己想法和信念的监国长公主。
当年的姬天晴对姬无忧是给予厚望和寄托的。
而年幼时的姬无忧也因此对她依赖甚深, 姬天晴就是她年少时的偶像,她人生的目标。
姬天晴说什么文章好,小无忧就会令下人找来, 认真拆析研读。
姬天晴说就算是长公主, 女孩子也应该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她再不喜欢也努力让自己去学习。
年幼的姬无忧几乎能记住她的每一句话,也明白姬天晴的婚姻是不幸的。
有一次,她在御花园看见姬天晴和自己父皇吵架。先帝爷甩袖而去, 徒留姬天晴一人暗自垂泪, 连哭大声点的权利都没有。
小小的姬无忧躲在门廊后, 不知道是不是应该上前安慰, 最终那天生冷静的个性还是让她选择了离开。
所以她很小的时候就明白, 芮国监国长公主是要为芮国皇室和人民奉献一生的, 这就是她的命运。
姬无忧小时候从来没觉得姬天晴的苦难和心酸事件不正常的事,就连姬天晴自己给她灌输的也是身为芮国监国长公主就要承担下长公主该承担的婚姻制度, 承担下背负芮国苍生的重担。
以至于当姬天晴失踪时, 姬无忧受到* 很大打击,甚至责怪自己, 为什么当初没有去安慰她,给她温暖,给她更多支持?
转眼多年过去,世事无常,再聚首,她们已不再同一立场,身边都多出了不同的羁绊。
也许,姬无忧本来也就从不曾了解过她的另一面。
毕竟晚辈对长辈来说,是看着长大的孩子,能了解小孩成长中的一切,甚至参与塑造他们的人格和人生。
而长辈之于晚辈来说,认识永远是片面的,是仰望的,是意识到他们也许不需要仰望以后,可能会伴随慨叹和失望的存在。
就像此时的姬无忧,不是不理解,却还是能感觉到自己的心在今日见到姬天晴的那刻缺失了一块。又或者说,曾经的天真美好又被抹杀了些许。
童年想象的善良美好、专业、完美都只是一个绝对领域的词汇。它们不存在于这个世界,只是人们的理论假说。
世界上有的,只是一天天努力向这些词无限靠近的人们,而更多人,他们过得得过且过,过得自私自利,过得违背曾经。
无论是怎样的人,最终他们都会回归尘土,只留下那些努力的成果。
所以,以结果论,姬无忧不能原谅曾经杀死她父王,并带给过任似非伤害的潘秀霖。也无法真正原谅那个看着潘秀霖完成这一切,却仍然容她好好活在世上的姬天晴。
人的感情就是如此复杂,任何一件事亦不可能如理论一样单纯,人的立场也不可能做到完全统一,没有丝毫自私的偏差。
人大了,终要学会在个人和其他人不同的利益中角逐。
姬无忧和姬天晴的立场以潘秀霖为支点,注定只能在天秤两端。
长公主殿下此刻不得不承认,如果是为了任似非,易地而处,可能自己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而一旁的任似非非常不了解这位已经升级成为大长公主的殿下,只能闻音知意。
从她们进门,到潘秀霖对她的态度可以看出,多年过去,她不但可以控制住潘秀霖的行为,而且也没打算放任爱人被朝廷追杀。
如果不是在圣都遇见了两仪母女,可能今天的一切都不会是这个场面。
可惜,致命错误已经犯下,别说潘秀霖,姬天晴亦不可能在如今的丰阳来去自由。
只不过,她们默契地想看看这位在朝廷之外暗中经营多年的人,是有什么底气这个时候进丰阳来和朝廷讨要潘秀霖这条命的。
然,姬天晴语出惊人,“经过多年调查,我发现不止潘家,任家中也有一支听从圣都调遣的队伍。”
“也就是说,芮国原本的两大世家里面都是圣都的人?”姬无忧感觉好笑,“照这说法,芮国到底是姬家皇室的芮国还是圣都的芮国?”
对这种反应早有预料,也知道现在登场的时间点不太好,可姬天晴别无选择。
看了眼痴痴坐在一旁的潘秀霖,姬天晴捏了捏鼻梁,借由这个动作重新整理了下思绪。
“圣都成立多年,里面派系错综复杂,明里暗里都有很多,有些甚至都不受圣都都主调遣,所以‘圣都的人’这个说法其实不太准确。因为他们各个派系之间的目的都截然不同,甚至有些都已经从圣都离开,迁移到了……别的国家。直到几年前,我们才大概摸清楚了圣都是个什么情况,对外他们非常一致,对内,他们的组织结构其实非常松散。”姬天晴陷入回忆中。
凤眸微眯,姬无忧身体气场变得尖锐,“这个我们,大长公主殿下指的是谁?别的国家,又有哪些?”
没有接姬无忧的问题,姬天晴继续自己的说辞,“一切都还要从当年我发现事情不对开始说起,也就是皇兄真正的死因。”
姬天晴在接下来的话里抛出了一个筹码,“洛研临走时,曾经把我叫去说了一些话。修宁,你家驸马的身世,你可已经完全清楚了?”
内心惊讶,姬无忧表面上还很淡定,“此话怎讲?清楚什么?”她压下眼中的杀机,多年来,改变的又何止姬天晴呢?
这场谈话就像是一场拉锯战,谁都不愿意先把底牌和底线亮出来。
此刻,姬无忧对姬天晴开始起了隐隐的排斥。
任似非见姬无忧指尖金芒流转,心中明了,伸手,将长公主殿下的右手握住,示意她稍安勿躁。
这两人一系列动作落在姬天晴眼中,她也只是轻笑了声。
“别那么防备,修宁。如果我要害她,她就不可能嫁进姬家了。”知道话说一半的话大概姬无忧是这反应,姬天晴干脆把话挑明,“洛研临走前曾拜托我照顾任家这对姐妹,然后……”她顿了顿,打量了一遍任似非,“她要求我在她舐礼前将任似非送到两仪国皇城去。”
听到这里,任似非忽然觉得这样一来二去的事情就说得通了。
为什么任家怀疑她的身世,多年却苦寻无果?
为什么任似月撑不住的时候会有人帮她?
为什么任家没有在明面上面反对任似非和姬无忧成亲,却要在暗地里从她们婚礼上动手脚。
如果一切都是以让她在芮国安然长大,在十六之前送回两仪为目的的话,的确这样的安排不失为是最合众意,最妙的选择。
姬无忧和任似非互看一眼,默契地在对方眼中看见了猜忌和按兵不动。
长公主殿下装糊涂,“此话怎讲?这件事兹事体大,皇姑姑是何用意?”
摇摇头,知道姬无忧是不可能当着她的面承认什么的,姬天晴继续道,“可惜我千算万算,百般后手也没想到修宁和你会是真正天命注定的一对儿。”她脸上呈现出复杂神色,有些为难,又有些羡慕。
姬天晴转身抓住了身后潘秀霖的手,目中神色晦暗难明。
“此次归来,只为两件事,一是保护芮国,二是保下秀霖。她不过是被潘家牵连一些罪过,都在潘贤霖身上,是他策划了一切,和秀霖无关。”姬天晴一副坦然的样子,丝毫没感觉自己刚刚是在威胁面前二人。
人出门说话总是要装饰一下的,但姬天晴这简直就是睁眼说瞎话,也许一切是潘贤霖策划和组织的没错,但最后动手的始终是潘秀霖,不管她是不是潘贤霖手上的刀,都改变不了她才是刽子手的事实。
两人按捺着情绪,知道现在还没到揭穿她谎言的时候,显然姬天晴知道些她们不知道的事情,而且这些事情很重要。
看出对面一对儿璧人是怎么想的,姬天晴也没恼。家国和阔别多年的爱人在她心中孰轻孰重,已经卸任了监国之位的她还真的心中有数。毕竟现在芮国的担子都已经交给了年轻一代,也已经完成得很好了。
“所以……”姬无忧表面淡定,已经把面前的姬天晴放在了谈判对手的位置。
“那么多年,那么多事情又岂是今天三言两语可以说清楚的?你们不要急。”姬天晴也是无奈,她也很想一口气把事情给姬无忧解释清楚,但以现在她们之间的信任度和前情的复杂程度来说,这是不可能的。
“大长公主殿下可以慢慢说。”任似非插话,知道姬天晴会成为事件转向的关键节点,她觉得现在应该先放下个人成见和防备,至少一切等她把想说的说完再讲。
“还是先从秀霖的身世说起吧。”姬天晴看着任似非的目光中带着满意。
见到任似非第一眼,就能察觉到她的与众不同。情报没有骗她,这人儿真的反应敏捷又处处透着不该属于她这个年龄的圆润世故。
姬天晴理了理身上的破烂衣服,穿得在破,时不时要调整一下身上衣衫的习惯这些年一直没有改。
“论辈分,其实她应该是你家驸马的亲姨奶奶。”
不管怎么样,先把血缘关系交代好再说,久居江湖,姬天晴的谈判技巧里也带着些江湖风气。
震惊可能不足以形容任似非此刻的心情,她甚至不知道这是个什么称谓,更不知道四象一族的辈分应该是怎么算的。
“其实最近一位离开两仪皇族皇家的血脉……应该是可以追溯到现任皇帝两仪深雪的曾祖母一代……”姬天晴开始了她的娓娓道来。
“现任两仪女帝曾祖母一代有位出走的公主,很少有人知道,她是皇帝的双生妹妹,叫两仪四季。”姬天晴看着任似非说。
第144章 另一套剧本
“当时的圣都主战派系中有一支渗透进了两仪皇宫, 成了两仪四季的导师,给她灌输了很多自由主义思想,花言巧语将她从两仪皇宫骗了出来,带到圣都去生活。”
“两仪国君发现公主逃出宫去往了圣都, 便向圣都要人。当时的圣都都主说, 一切都是公主自己的选择, 圣都不会干涉任何一位居民的意愿。”
“两仪女帝一怒之下起兵准备攻打圣都, 圣都见两仪来真的, 便把两仪四季和她的爱人送回了两仪, 没人知道他们已经生了个女儿。两仪四季回到两仪以后也绝口不提,不久便和夫君双双病逝了。”
“圣都将人送去了潘家。秀霖就是这位的后人。”姬天晴握住潘秀霖的手,像捧着一件珍宝, 潘秀霖眼中亦满是星光。
“所以, 她和你的血缘是很近的, 这些年,圣都其实一直在研究和利用四象家的人,据我所知, 现在圣都主城里面也住着一位。”
“是有这样个丫头没错。”姬无忧接下话, 鼓励姬天晴继续说下去。只是现在人是不是还在圣都就不好说了, 以两仪深雪的脾气……
任似非听着, 心底明白姬天晴想一点点把话往圣都身上引。
如果不是因为潘秀霖差点杀了自己, 还杀害了姬无忧的父皇, 可能任似非还是能给她们点真诚祝福的,毕竟她们两一起挺登对。
接下来姬天晴给她们讲述了一段过往, 比起想要告诉她们一点什么, 更像是一种多年背负以后的倾诉。
姬无忧和任似非没插话,不管她说什么, 都有利于她们获得更多信息。
……
姬天晴和潘秀霖相识于十二岁。
当时的潘秀霖对自己的能力还很懵懂,以为周围所有人都和自己一样,没意识到自己是个多么特别的存在。
这样的人和姬天晴见过的那些朝廷上尔虞我诈,动不动就厮杀角逐的老狐狸太不一样,也没有后宫中人的小心翼翼和阿谀奉承,只简单几句话,就让她们对彼此有了好感。
初时,姬天晴也不知道这人从什么地方来,年少的她也不会明白火色的眼眸代表什么,只有那小兔子一般的眼神诉说着她的害怕。
在看见过她操纵一个侍卫为自己办事以后,姬天晴很快发现了潘秀霖的与众不同。
可能当时她还是怀揣着一些利用她的心思的。有时候,她也会蛊惑她用能力带自己出宫玩,利用她的能力搞些小恶作剧。
时间久了,姬天晴在她身上得到了宫里别人不能给予她的纯真和简单的快乐。
少年人的感情总是很容易建立。她们成为彼此泥潭中唯一的光明和救赎,没意识到一个更大的阴谋正随着两人感情的升温一点点显露出端倪。
明知道即便潘秀霖再单纯,潘家也是故意的。可感情这种事情又怎么靠理智计谋就可以控制?
在姬天晴心底,她早已决定将这潘家女儿带到自己身边,好给这个天真纯良的人一个美好人生。
当时,她还不知道潘秀霖的能力到底有多特别,背后到底隐藏着什么样的血脉故事和恶意,等一切后果来临已经太晚,她也已经陷得太深。
很快,她迎来了自己人生中的转折点,——择婚。
芮国长公主都拥有可以指婚的权利,所以早早知道潘秀霖是潘家女儿的姬天晴没多想,便选择说要潘家女儿为自己驸马。
当时是先帝上位时期,正好是极力要拉拢潘家的关键节点,先帝也同意了。可最后先帝给她的人选中却没有潘秀霖的名字。
她和先帝大闹了一场,正好赶上了洛研嫁到任家来,洛研支持她和先帝力争到底。
洛研告诉姬天晴,人一生中有两件事情是不能选错的,一是自己的事业,二是自己的伴侣,如果事业上她已经不能选择,那么在伴侣上,长公主就应该有权给自己选择一个合心意的。
犹记得洛研说这话时是带着怎样的苦闷表情。
姬天晴觉得有道理,据理力争,最后,她还是没有说服先帝爷。
因为潘家是不可能把潘秀霖这样重要的资源送给皇室的。
而皇帝在知道了潘秀霖眼有残疾不是蓝眸以后,也强烈反对这门婚事。
最后,皇帝以监国长公主虽有婚姻自主权,但也应该以大局为重为理由,强迫她娶了潘贤霖的亲妹妹,一个和她素未蒙面的寡淡女子。
彼时,先帝正在商讨和圣都合作的事宜,他察觉了圣都对五国的渗透和控制,正在秘密联系岚国和两仪,想趁着圣都没准备,以兵力上的优势合力把圣都打下来。
这件事情成为最后一切的导火索。
圣都方面很快知道了芮国皇帝的打算,下场可想而知。五国虽然不是圣都手上的傀儡,但是圣都手上提着很多人的线是真的。
就这样,潘秀霖听了潘贤霖的蛊惑,杀死了皇帝。
一切都神不知鬼不觉。
事情发生的很多年里,姬天晴一直觉得是自己和潘秀霖的孽缘才导致了皇兄惨死的下场。直到她派去潘家的耳目有一次不小心听见了当年潘家对先帝的布置,这才暴露了潘家和圣都的联系,原来圣都对芮国朝廷的参透盘根错节。
这些年另一件让她牵挂的事情就是任似非,她得知当初在御花园被潘秀霖丢下水的小丫头竟就是洛研的小女儿。
洛研的嘱托仍犹在耳,自己却眼睁睁看着她被丢进池子里面,这种愧疚迫使姬天晴对任家姐妹的事情格外上心,最终靠着自己在任家二房的势力将任似仁拉拢了进来,才勉强保住了任似非在任家的生存环境,但人已经傻了,她都不知道应该怎么完成洛研交代的嘱托。
眼看着姬无忧和潘泽儿越走越近,快要成亲。那年如果自己能够阻止一下,说不定事情也不会到这地步。
她十分后悔,正好天绝带着批命进了皇宫,于是姬天晴顺水推舟,觉得把任似非安置在姬无忧身边养上几年应该也是个不错的主意。
这样一来,姬无忧就能远离潘泽儿,而任似非也能有个可以安顿的地方。
为了让之后的任似非好脱身,姬天晴找人研究了整体大婚的礼制,专门往犯忌讳的方向去做。也算是煞费苦心。
直到姬无忧去圣都之前,一切都还在姬天晴的掌控中,但察觉到潘家问题的姬无忧实在是太雷厉了,以闪电战的速度将整个潘家势力从朝廷里面连根拔起,没有给她一点调头和准备的时间,潘秀霖就已经被抓了。
……
姬天晴如实说了大部分,只隐去了潘秀霖杀死先皇的真相,而她对任似非和任似月姐妹的照拂,也是真的。
那些年任似月不在任似非身边,潘泽儿有对任似非诸多看不惯,姬天晴也是有在暗中看顾的。至于是处于当年的愧疚,亦或是对洛研的情谊,就说不清楚了。
“如果不是我拔了潘家这棵参天大树,皇姑姑准备什么时候现身?还是永远隐在暗处?”
在姬无忧的感受中,姬天晴和圣都从本质上来说性质并没有什么不同。同样都在影响本应该由芮国皇帝和监国长公主管理的朝政。
“我只是想护着你们,当年我没有能力,现在我只想守住我想保护的人们。修宁,圣都不会放过企图颠覆他们霸权的人,先皇就是血淋淋的例子。”姬天晴话锋一转,“不过现在的情势不同了,有了周煊这搅屎棍的一通闹,虽是把自己搭进去了,但总的来说还是为五国脱离圣都掌握开辟了一条新道路的。”
大长公主殿下带来的这套剧本的信息量实在是太大,姬无忧和任似非妻妻一时半会儿消化不了。但逻辑上和之前种种又严丝合缝,她们不能反驳,只能静静坐在原地。
知道姬无忧不好开口,任似非代她把这话说了,“大长公主殿下应该明白,没有任何说辞可以改变已经发生的事实,提刀杀人的人是不可能逃过责罚的,皇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更何况是一个没有攻击的罪臣庶女?”
姬天晴不以为然,“那你也应该清楚,她理论上也是两仪皇族,如果要杀,那长驸马你将来又该何去何从?”
“大长公主的意思是,如果潘秀霖被定罪,要拖着长驸马一起下水?”
姬无忧开腔。好在她已经和皇帝交代过事情始末,不然今天遇上姬天晴,她还真是没有一点底。
摇首,姬天晴极快否认,她了解姬无忧的性子,不可能在这种事情上去踩她逆鳞。
“没有的说法,我怎么可能做出此等威胁之事。只不过,事情终有一天是纸包不住火的,不然当初洛研也不会在弥留之际,在任家如此艰难的环境下,还把我叫到跟前嘱托我那些事情。”
从姬无忧的反应中,姬天晴已经深刻明白了任似非对她的重要性。
“别一味把人往坏里面想,修宁,如果我回朝,是可以帮你们挡下这件事的,我有没有这实力,你应该很清楚。”姬天晴好声好气。
这点上,姬无忧也是想过的。本质上,这件事情光有皇帝和太后的支持不够,他们必须赢得更多朝臣的支持。姬天晴在位时勤政爱民,不但在民间声望很好,也颇得现在朝中元老爱戴。如果她愿意为任似非说上几句话,万一东窗事发,事情也应该有转还。
若不是知道了真相,这个条件对长公主殿下或许有些诱惑力。可现在面对姬天晴,姬无忧只觉得年少的仰望去不复返。
气氛隐隐有剑拔弩张之势,是谈成还是会谈崩只在姬无忧一念之间。
放过潘秀霖是绝对不可能的,但现下应该怎么处置姬天晴,她还没有想好。
一切来的太突然,今日见面姬天晴的态度是姬无忧没想到的,她总以为,这位皇姑姑还能顾及一下昔日她和他父王的兄妹之情,顾及儿时带大她的情谊……可现在看来,一切都是她的妄想。姬天晴一心维护的,只有潘秀霖。
姬无忧感觉自己的底线已经被人踩在了脚底下,她掀了掀唇,“本宫不……”
第145章 缰绳
才开口, 任似非却打断姬无忧,“时辰不早了,不如还是先吃饭休息吧。大长公主在外多年,等等让厨房多准备点宫里的特色菜肴。”她忽然转变了态度。
挑眉, 姬无忧眼睛扫过小驸马, 眉峰笔直, 后者轻轻拍了拍她的手, 示意缓一缓。
“也好的。一路劳顿, 其实我们也挺累了, 总想着应该先和你们把事情交代一下,也没向修宁开口。”接收到任似非的意思,姬天晴也非常上道。
席间, 大长公主对安新的菜赞不绝口, 就连潘秀霖脸上也有些餍足。
晚餐结束, 姬天晴在饭桌上面叹气,“我一直不想你们卷进圣都的纷争。这次圣都之行实在太不巧,当初也不知道两仪那边一直都在找洛研, 不然……”她还折腾什么?应该早早把人送到两仪去的。
“每个人只能活好自己, 哪能全知全能呢?”任似非看似轻松道。人不可能知道所有事情, 不然别人还怎么玩儿?
“你说得对。”姬天晴还真把话给接上了, “这些年我也觉得……真相并不存在于世间, 最多只是把每个人的故事拼凑起来选自己觉得合理的综合而已。其中冷暖, 如人饮水。”
人最终只能活在自己的世界。
遂又话锋一转,问任似非, “洛研应该从来没教导过你, 你一言一行却处处透着她的影子,和她真的太像了。”
听到这话好不容易放松下来的长公主殿下又进入遇敌状态, 冷着脸,像是憋足了话准备输出。
却被任似非拦了下来,“舟车劳顿,大长公主殿下应该累了,不如今日早点歇息,不介意的话,请在府上住上一段时间如何。”
“正有此意,回来得比较匆忙,今天是该早点歇息。”姬天晴打蛇随棍上,看来也是想找个机会为这场谈话叫个暂停。
情绪上的缓冲、信息释放口径的调整,都需要时间。
不明白任似非为何要对她那么客气,姬无忧没想过留潘秀霖在府上过夜的事。这人就像个火药桶,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爆炸。
原本她打算先把潘秀霖压住,给她放血,等“养出”足够看守的人再说。
现在看来,计划有变,以姬天晴对潘秀霖的态度,是不可能让她离开自己视线的。
姬无忧绷着脸,不做任何表态。
见老婆没心情,任似非也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说,“客院刚好腾出来了,不嫌弃的话就住下吧,府内什么都不缺的。唯有一件事情烦请大长公主注意些。”她没明说,用眼神注视着潘秀霖。
“放心,有我在,秀霖什么地方都不会去,我在哪儿,她就在哪儿。”姬天晴心里清楚她们担心什么。
得到保证,任似非才安心点,“嗯,殿下心里应该清楚。潘秀霖现在仍是罪臣之女,若走出长公主府,或者在府上弄出什么乱子,问题只会更不好解决。”任似非的言下之意已经表达得很明确。
姬天晴点点头,表示明白,看着任似非的目光很深,这两人对自己,说不出的防备,不禁让她有些怀疑。
……………………
请落神将她们带回客院以后,姬无忧马上发作了,“为何打断本宫的话”
本就憋了口气,现在更不高兴了。
“大长公主殿下刚回来,她说的事情是真是假还很难说,她回来的目的是为了就潘秀霖。大长公主一去多年,经历了什么,到底变成了什么样的人认识了什么人,又再筹谋什么我们目前一无所知。反正当年真相我们都知道了,不如先看看她此次回丰,到底是有什么底气这般态度。”任似非觉得自己应该成为姬无忧情绪的缰绳,让她冷静下来。
闻言,长公主殿下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些许,但也没升高多少温度。
姬无忧明白自己今天是有些上头了,但是换作谁来都会这样的吧?
盯着眼前爱人,长公主殿下又发现了一处不了解的她。
这种方面,她更像是姬友勤,仿佛永远没有那种意气用事的时候,永远都是在冷静分析利弊,永远想着怎么取一个利益最大化的值。
任似非算是看出来了,其实姬家这对兄妹,姬无忧是表面冷淡,骨子里透着的高傲让她做事风格更偏向决绝,而姬友勤则更有大局观,懂得以最后结果论的取舍。
“殿下先别急,我们先复盘一下今天大长公主说的话。”任似非拖着姬无忧来到寝殿卧室,将老婆殿下安置在卧榻上,好让她以一个放松的姿态听取她接下来的分析。
坐下来的长公主殿下随手一捞,非常习惯又顺手地将任似非揽在怀中。
知道姬无忧这般姿态最能放松,任似非也没挣扎,还伸出一只手环上姬无忧的腰。
任凭自家老婆摆布,任似非在姬无忧耳畔自己分析道,“从刚刚的言语间不能看出,她当年的那些部下,这些年虽明面上都找了下家,实际上还是听从她的命令。而且从她刚刚踏进府门的毫不掩饰,也可以看出,除了旧部以外,这些年她在朝廷重新培养了一些人。”
长公主殿下认真思忖了下,理的确是这么个理没错,果然关心则乱。
“确实,旧部的事情,之前皇兄也有提起,他们明面儿上分散在各家,实际上都劲儿往一处使。”红色的眼眸转了转,现在把事情联系起来一看,早应该发现姬天晴还活着的痕迹才对。
只是这些年姬天晴已死的概念根深蒂固,才让他们忽略了这些人的行为背后是不是会有人在指示。
她把脸埋在小人儿发间,闻着任似非身上自然沁出的味道,姬无忧觉得自己的思路有点跟着任似非走了。
也不知道是因为她说得真有道理,还是因为现在软玉温香在怀。
总觉得这种姿势的任似非有种佞臣加红颜祸水的味儿,可她那正经的小脸儿怎么也和狐狸精联想不到一块儿去。
心情平复下来,忽然起了点逗弄任似非的心思。
“如果今天这事儿谈疵了,就当人没找到过也行。不管从什么角度,潘秀霖委实该死,这事儿如果皇上知道了,她多半也是活不成的。”说完,好整以暇端详着小人儿脸上的反应。
只见任似非那可爱的小眉毛抖了抖,隔了一会儿又抖了抖,一脸严阵以待的认真,像是在思考接下来的话应该怎么说。
趁任似非陷入思考的当口,姬无忧舔了舔唇,心中感叹,这样聪颖可爱又认真的小人不是妖妃胜似妖妃。妖妃哪儿有她这般让人防不胜防?根本毫无抵抗力好嘛!
直觉长公主殿下的眼神渐渐有些不太对,任似非的小眉头皱得更紧,误以为姬无忧下定决心要杀潘秀霖,忙道,“我不能劝殿下放过潘秀霖,这对你不公平。我也不觉得潘秀霖就不该死,只是……现在这事情里面多了大长公主的变数,一切都不好说了。”
“如果大长公主在朝中的势力真的根深蒂固,恐怕一个潘秀霖对朝政的影响绝不小于一个潘家。加上潘家一党刚刚清除,新的一批官员恐怕还没有稳定下来。大长公主现在这个时间点回来……”
心中叹息,感觉任似非在帝皇术上是真有天分。话说成这样就是想让她以大局为重放过潘秀霖,道理上她不是不懂,情感上却牵扯了太多感受。
“你说的也没错,该把处置的问题暂时放放,等看清大长公主的底牌再行定夺,但潘秀霖这人该死,这事儿无论传到皇室谁那里,结果都是一样的,皇帝若是知道潘秀霖已经找到,绝不会轻易放过。”姬无忧摸了摸任似非的头,知道这件事情急不来。
“今天大事上听了你的,小事上……夫君是不是应该听一下妾身的想法?”说着,姬无忧把自己的想法化为行动,一把把姬无忧打横抱起,身体力行地告诉了小人儿她现在的想法。
任似非愣在当场。今天还有着兴致,可能姬无忧是真没把姬天晴的事情太放在心上。
转而一想也是,毕竟人现在都在她们府上,长公主府也不是说来就来,说走就能走的地方。心中也有了些踏实感,伸手环住了姬无忧的脖子。
就在她被姬无忧抱着放回床上的时候,门外传来了沈凝尘的声音。
“殿下,驸马,客院刚刚抓到了两个刺客。”
房间里的粉红泡泡瞬间破了,看来潘秀霖和姬天晴这对儿真的是比任似非还容易招祸端的体质。
第146章 筹码
匆匆穿上衣衫, 待两人赶到客院,愣了,场景和她们想象的不太一样。
姬天晴拦在两个陌生的蒙面人身前呈维护之态,潘秀霖紧贴在她身侧, 一只手被姬天晴拉着, 阻止她冲上前去。
她们对面对峙的是以落神为首的府上侍卫, 侍卫们紧紧盯着四人, 剑在鞘中, 却犹能感到一股杀伐之气。
“这是……”任似非开口打破了这暗流涌动的静谧。
这话像是戳破气球的一根针, 让僵持的气氛舒缓了下来。
见二人来了,姬天晴的面色缓和了些,“误会一场, 都是自己人。”
她转过头, 对身后蒙面的两个人说, “还不快见过长公主殿下?”
两名“刺客”闻令,速速上前跪在姬无忧和任似非面前行礼。
任似非见这二人穿的夜行衣风格颇有不同,身形和气息也相差甚远, 从两人面具的装饰和款型来看, 应该不是“一家”。
“面具摘下来。”人都行礼了, 姬无忧便也拿出长公主的姿态。
两人低头, 这时候也不敢看姬天晴。
其中一人很快下定决心, 摘下脸上带着的面具, 那人抬起一对鸳鸯异色眸,低眉垂眼, 眼中有点懊恼。
“洛珈* 蓝……你很好。”怎么也没想到会是他, 姬无忧目中凶光划过,一直认为他是个可造之材, 没想到……
男人的肩膀抖了下,没说话也没任何解释,只是把头埋低了。
天威之下,再怎么淡定的人也会害怕,更何况姬无忧已经明显表达了自己对此事的态度。
被洛珈蓝的出现惊讶到的还有任似非,在她心中,这个远房亲戚还是有点意思的,起码感觉上挺忠君爱国。
现在看来……未必。
众人聚焦的点很快来到了他身边还没有摘下面具的人身上,比起洛珈蓝,他的身形要略瘦些许,显然不是个练家子,起码不是个干力气活儿的。
知道今日肯定逃无可逃,拖延半晌男子还是摘下了面具,露出了那张任似非仅见过几面的脸。
看见任似仁的脸,姬无忧倒是很平静,毕竟姬天晴已经给她们做了心理建设。
“说吧,来这里是想做什么。”话是对着他们问的,姬无忧看着的却是姬天晴。
气氛一下子又陷入了诡异之中。
兵部二席没有太多顾虑,他没做过什么伤害任似非的事情,明里暗里也都帮着姬无忧的,所以他先开口说明来意,“臣多年未见大长公主,听闻殿下到了丰阳,想第一时间来请安,谁知在院子里面遇见……,是臣鲁莽了。” 实话实说是洛珈蓝一贯的风格。
只是这时间、这场合,洛珈蓝说出的话到姬无忧眼中已经再无信用可言。
从今天他的出现可以看出,这人是真真切切的大长公主党,为了姬天晴连长公主府都敢闯。
相比洛珈蓝的坦白,任似仁则表现得很沉默,似乎做好了慷慨就义的准备。
任似非在一旁盘着和这位“堂哥”的会面场景,发现至今为止,他在自己面前出现的节点都很关键。
他们的第一次见面就是在天行司的衙门里面,那时候他似乎是赶来急着和她撇清关系的,其实也压制了潘贤霖。
然后是在九公主的舐礼上,他正好站在自己后方,照理说当时发生了什么他也应该能看清。
之后一些和自己相关的事件中也有时不时听见他的名字,如果他真是姬天晴嫡系,那……对自己的身份她又清楚多少?
不禁有些害怕,自己以为的生活轨迹,其实早就被别人计算和铸就好了,不管怎么选择都在他人的意料和掌控当中,这种感觉显然很不好。
“你也说说看。”话是姬无忧对任似仁说的。
后者依旧僵硬在原地一声不吭。
姬天晴见状,开了口,“人是我召来的,可能是传信出了问题,原话应该是要求他们明天登门拜访。”深知任似仁的个性不会开口,只能帮他把话题揭过。
“皇姑姑如果想找什么人见面,大可以告诉本宫,本宫安排暗卫去请便是,免得他们私下前来惊动了府上侍卫,传出去,无论是他们擅闯长公主府,还是您在府上的事情被人知道了都恐引起误会。”不能怪姬无忧此时阴阳怪气,实在是今天听见的话、发生的事每一件都不在她日常可接受的范围里。
这事情上,姬天晴也觉得挺尴尬的。好在她年纪摆在那里,脸皮这些年也练出来了。
顶着姬无忧难得的阴阳怪气,她回道,“是呀,下次还是你去请吧,这事情上是我考虑欠周到了。”
“那皇姑姑觉得这事儿该如何处理?”长公主殿下四两拨千斤,把问题抛给了姬天晴。
她的态度已经表明,还不打算和姬天晴撕破脸的长公主殿下把事情交给姬天晴处理无疑是更好的选择。
一旁的任似非虽对朝廷之事还知之不详,可明显任似仁和洛珈蓝这两人日常也不在同一个政治立场。
组织半天,姬天晴一脸严肃地说:“既然人已经查看过,不是刺客,也没有对长公主府的财产造成任何伤害,不如给我个面子,小事化了。今日已晚,你们擅作主张前来,不管有什么要事,还是等明天再说,现在先回府吧。”
“对了,夜深了,走墙不安全,你们还是找府上的侍卫换身衣服出去,以免明日又有什么不好的传闻。”说完,姬天晴还像模像样地挥了挥袖子,嫌弃示意他们快点离开。
也不知道是姬无忧没想到她会这样讲,还是真的打算给姬天晴一个台阶下,反正长公主殿下是一点反对的意思也没有,似乎刚刚说的把事情交给姬天晴就真的任凭她做主了。
任似仁倒是很干脆,只犹豫了一下,便起身,对着姬无忧和任似非就是一揖,又转而向姬天晴行了一礼,没再多说什么,阴着一张脸就往门外踏。
这操作看呆了还跪在一旁的洛珈蓝。他眼睛瞪了瞪,眼睁睁看着人就这样走出了长公主府的客院。
“你还在这里是等着今夜在长公主府留宿吗?”姬天晴委实有些不知道该拿这个实诚的洛家孩子怎么办,只能再次提醒。
没看见人家任似仁就这样走出去了,他还在原地纠结些什么?等着姬无忧反悔不成?
无奈只能再对人挤了挤眼,示意他先走,剩下的事情由她来处理。
“那……殿下,微臣告辞。”洛珈蓝有些铁憨憨。
说完,才离开了房间。
待两人走后,姬无忧却没有离开的意思,她带着任似非坐到了客院的主座上,让姬天晴她们也坐下,找人看了茶,一副秋后算账的样子。
姬天晴也接翎子,带着潘秀霖坐到了两人下手的位置上,知道今日原本准备暂停的谈判,因为这出闹剧是要加时了。
“皇姑姑不如说说在丰阳,您还有多少人吧?明儿本宫一并请过来,也免得今夜的事情再发生。”姬无忧单刀直入,问题直击面门,没给人留下回避余地。
这话原来是不能问的,有了这两人的拜访,现在姬无忧又默认放人走了,再怎么样姬天晴都不能不给出点有效信息。
“修宁你别想太多了,就是因为他们其实也没打算瞒你,才是只身前来,单纯就是来见见我的,真没有别的意思,你也不用多想。”姬天晴坦白状,“至于在长丰的人嘛……其实这次回来我原本就是打算都交给你,清单什么的也已经拟好了。只是我们刚回来,很多事情还需要梳理,人方面,衷心程度还要再过过眼,所以才没马上交给你。”
“今晚这两位,对皇家的忠诚是没问题的,也没有想过要伤害你的意思,如果你信得过,这两个人还是可以放心用的。”
姬天晴依旧是回答了像没有回答,完全是白说,就和白日般,任似非在心底里佩服这位大长公主的厚脸皮。
盯着姬天晴的红眸,姬无忧仿佛想从她脸上看出些什么,又好像单纯在思考这话的真假。
茶点很快由落神上了上来,任似非看着姬无忧点的点心,知道今晚的谈话恐怕是没那么快结束,便也不纠结,拿起她最爱的一种在一旁吃了起来。
“驸马这是饿了?”就在姬无忧盯着她的档口,姬天晴还能轻松地企图和任似非产生谈话。
被点名的任小驸马抬头,“也不是,回房可能还有会儿,我先垫垫肚子。”
姬天晴也不知道这话是说给姬无忧听的,还是在暗示自己早点老实交代。
她淡淡轻嗯了声,大长公主转头对着一旁今天没怎么开过口的潘秀霖说,“你也吃点吧,看你晚上都没吃什么,明明点的菜都是你喜欢的。”
一旁女人也是顺从,听话地拿起了案几上的点心放入口中吃了起来。
见女人依言照做,姬天晴才继续道,“我在边境深耕这么多年,知道现在你手上最需要的就是穿越的人和值得信任的朝臣。我这边有些人,也精心养着许久,等这次的事情平息,也该是时候一并交给你们了。”
“修宁,已经到了需要改变的时候了,再一尘不变,最后终将会被已经改变的改造。你要相信,这不是危言耸听。”
姬无忧和任似非心中震惊,没想到她还招揽了批穿越者,不禁对姬天晴忌惮起来。
这资源不可谓不丰厚,但是人和物件是不一样的,他们不但有心,还非常有脑子,不是说交到别人手上就算交了。
可这种资源也是一般物件换不来的,多少金山银山都换不来。
筹码的确诱人,也很具有赌性。
“还有关于驸马的身份……我也会帮忙。”见姬无忧有些心动,姬天晴眼中有着笃定的光,“我理解你的心情,也希望你能理解我的心情,不然……。”
第147章 转念
“不然怎么样?”姬无忧口气有些冲, 对方都已经说得那么明显了,没必要装糊涂。“皇姑姑应该明白,人和人之间最大的区别不是身份,而是他们都做了什么, 选择做什么。”意思是请她下次不要再把任似非和潘秀霖的命放在一起相提并论。
语气中的怒意表达明显, 对姬天晴反复踩在她逆鳞上的举动非常不满, 她冷眼暼向潘秀霖, 谁还没有一片逆鳞呢?莫不是她真不想让爱人活了?
见姬无忧眼中划过破釜沉舟的决绝, 衣摆无风自动, 任似非不明白姬天晴明明应该好好安抚这方情绪,为何一定要反复这般操作让人难受?
姬天晴仔细打量着她的神情,轻轻摇头, “修宁, 你要知道, 有本事的人,尤其是那些不成长于此方天地的人,很难用皇权来征服。想让他们真心诚意听命于你, 容人之量必须有。”
许是和穿越者呆久了, 很多行为上, 姬天晴也沾染上了这样的放纵, 这些年下来, 她喜欢上了这种没有条条框框的言行举止, 更随本心,更加自在。
眯了眯眼, 任似非懂了她的意思, 她说得没错,一直以来是她忽略了这问题, ——社会制度。
真正难以融入的可能不是一方世界的文化,而是每个地域不同的规则差异,在这个瞳色制的世界,想要更好地安置和笼络穿越者,就要给他们更多优质的福利和特权。
转念一想,如果这样,如何平衡穿越者和芮国本来子民之间的权益会成问题。一旦控制不好,很可能引起两边的矛盾对立。
而且……姬天晴说这话怎么看怎么还是在拐着弯儿地PUA她们,让她们有容人之量?这容的是谁还不明显吗?
“我手下的一些人是比较……”姬天晴顿了顿,找了一个和缓点的形容词,“不拘小节,没什么阶级观念的。”
好看的黛眉轻挑,姬无忧似乎有点明白她的意思。同时也在想这位皇姑姑是不是因为和她手下人混久了,言行举止也开始……“不拘小节”了?
“不知殿下手下有多少这样的人。”任似非适时把话题引到她们关注的点上,“如果他们愿意,有机会可以找地方聊聊,相信他们会明白长公主府或者芮国是个好归宿。”
有些话姬无忧不好开口问,任似非在一旁照应,让长公主殿下第一次体验了在政事上被人助力的感觉。
将目光挪到任似非身上,此刻她的驸马不似平日般散漫中带着灵动,反而有着一种谈判桌上老练而稳重的气质,不卑不亢从容应对,原来她愿意管事儿的时候是这般模样。
心尖因为这种认知一点点热了起来,姬无忧没说话,想看看任似非接下来会如何说。
“是么?我倒想听听是怎么个合适法。”姬天晴唇角扬笑,语句组织得挑衅,表现在她的声线上却非常真诚。
对于这对儿小辈的一搭一唱,姬天晴看破不说破。
早有准备,对于穿越者的安置,任似非的设想虽然不广但比较精。
“让他们和文化相同的人比邻而居,产生归属感。成立专门为他们提供工作的经营场所,保障他们的生活可以自给自足。也可以适量安排一些芮国人在其中,方便更好地适应这边的人文风俗。如果他们愿意发挥所长或者入仕为官,可以入研部为国出力。如果他们想自己生活,我也可以提供他们一笔基本的补助金。不过这一切的前提都需要朝廷出台相关的政策。不然,一切都是空谈。”言语间,任似非说明,只有朝廷的接纳和政策的倾斜才是最根本的保障,而能做到这点的,是现在的掌权者。
给穿越人士一个安身立命之所正是任似非最初所求。同时也借助他们的力量帮助任似月和姬无忧把控朝廷局势,让芮国走向繁荣则是任似非今生想要达成的目标。
姬无忧在一旁听着,才明白原来任似非最初开设世界尽头的打算与图谋可能和圣都一开始还没成气候前差不多。她可能没有做另一个圣都都主的野望,但实质行动异曲同工。在长公主殿下看来,这是来自皇室血脉天生的领袖直觉。
还在说话的任似非转头,对上自家老婆严肃中略带懊恼的双眸,不明所以。
歪了歪头,她在姬天晴眼中看见了同样的严肃。
“修宁觉得如何?”姬天晴猩红的眸中盛满正经,气势上忽然拔高,不再有之前散漫的状态。
很久没人用这样的语气问她了,姬无忧凝眉,菱唇轻启:“本宫觉得如何不重要,关键还是要看皇上的态度。至于朝廷如何管制约束、授予芮国公民的身份是本宫和皇兄应该周全的事。”她已不是儿时姬天晴问什么她答什么的年纪了,也不会再为这样的事情感到紧张。
听出侄女儿言语中的意思,姬天晴便不再多问,她从怀中掏出块绢布,“那这就给你吧。原本还想着把人的底都摸一摸再给你,今日这般……看来还是该早早把名单给你。”
凝视藕断般的手腕悬在半空,任似非的探坑雷达忽然响起。
这名单一接下,背后的意思可不是接快布头那么简单,也可以解读为交易达成。
而现在她这般自然主动好像理所应当地塞过来……是心机?还是无意?
不单任似非,姬无忧也是这般想的。可能两人在一起久了,长公主殿下的猜疑和任似非的谨慎在两人间互相作用,一点点同化了对方。
半晌,姬天晴仍然保持着抬手的姿势,唇角一点点染上笑意,那绢布在她手上好像变成了烫手的铁块,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没事,只是块帕子而已,不妨事。”姬天晴说得极轻,声线中带着些微笑意,好像在安抚,又好似在诱惑。
任似非也明白她手上的资源不是交一份名单就交出去了那么简单。
“切。”一旁沉默了大半天的潘秀霖发出了个单音,似乎有点不耐姬无忧的犹豫。在姬天晴看不见的角度,眸色一点点燃烧起来,双眼中映出姬无忧淡淡的倩影。
良久,那只手还是捏着帕子举在半空。
潘秀霖的目光一点点冷却下来,随着她瞳眸渐冷的还有她的脸色。
从小收到母亲教育,在潘秀霖看来,所有不受她控制的人都是四象一族的敌人,都是对不起四象一族的人。
“你!又是你!”她忽然激动起身,不知道是发了什么风,抄起桌案上的点心盘就冲姬无忧砸去。
“阿秀!”
侧前方的姬天晴应激性一手将人揽回怀中,没能顾及到她掷出的“家伙”,厉声道,“你干什么?忘记我说的话了吗?”
姬无忧见东西向着自己飞来,一动不动,反倒是任似非反应很快,连忙起身挡在了长公主身前。
这显然是个潜意识动作,身体快于脑子做出反应,等任似非意识到盘子正朝脸飞来已经来不及格挡,只见那盘子在离她半寸处霎那间化为星星点点的粉末,消散在空气中。
下一瞬间,姬无忧出手,金珠已然朝着潘秀霖面门而去,这不是送上门的机会吗?
“修宁!”潘秀霖暴起那一刻,姬天晴就开始防备姬无忧出手,只见她两指在空中一捻,指尖多出了一抹金光。
只一刹那,大长公主光洁的额头上已经沁出了一层细密汗珠,被窗外的月光照映得格外显眼。
愤怒的火苗猛一下拔得老高,任似非还是第一次看见有人敢对着姬无忧如此造次。感觉自己混身血液都随之沸腾,需要一个出口,她下意识就想打人,也这么做了。
“啪。”
巴掌声回响在长公主府静默的上空中,像投进水面的一颗小石子,惊动了府上隐秘在周围的暗卫。
魑和魅一个现身在门口,一个则出现在房顶。
姬无忧心头一烫,反应也很快,只转瞬功夫已将任似非拉到自己身后,用身子严严实实挡住对面人的视线,房间的温度骤然下降,像是展开了无形的领域,警告着对面两人不要进犯。
一切都发生的太快了,姬天晴叹了口气,只能先将潘秀霖拉回位置上,“这一路上我说了什么你是不是都忘了!”语气中盈满了怒意,好似是失望到极点。
“我……”潘秀霖低头,好像服软了,下一刻又像是想到什么,指着姬无忧和任似非激动怒吼,“是她们,都是她们,她们肯定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不然……不然……她怎么……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她语无伦次,激动非常。
潘秀霖好像被打开了什么开关,整个人无法平静。
不管姬天晴怎么安抚都只能牢牢将她困在自己怀中,任由她蹦跶累了方才消停了些许。
房间里众人的脸色之难看已经说明一切,任似非率先开口打破安静,“今日就到这里吧。”
看了眼因为这忽来的冲突而落在地上的绢布,任似非拉着姬无忧走出了客院。
今日这场重逢已然不可能画下愉快的休止符,前一刻稍显微妙的气氛因为潘秀霖而稀碎成一片。
原本偏向慢慢观察的任似非此刻开始怀疑自己的选择,留潘秀霖这样一个神经病在芮国不知何时就会成祸患,就算只是暂时。
第148章 清还
任似非拉着姬无忧走出客殿, 余怒未消,长公主殿下在后面默默跟着。
指尖冰滑得触感随着带领轻轻跟随,姬无忧的唇角甚至噙着一丝极浅淡的笑意。
月光安静地洒在两人身上,给这对儿绝色的人添上了层清冷的光。
等回到自己寝殿, 任似非的心头火也灭了不少, “殿下, 可觉得我刚刚冲动了?”
摇头, 长公主殿下洁白柔滑的手落在任似非耳际, 将回程路上因为匆忙而被风吹散的发别在她耳后, “你为本宫出手教训她,本宫若责怪你岂不是不识好歹?”
对上长公主殿下殷红的双眸,无论看多少次都是最初那般的摄人心魄。
此刻, 那双眸中碎了满眼的柔情, 让人明白刚刚她的话没有半点虚情的水分。
“不必担心, 不管今日发生何事都不会影响事情结局,明日本宫早点进宫面见皇兄。”姬无忧已经决定将她们交出去。
以潘秀霖刚刚的状态,加上姬天晴手上的资源, 各种前因后果和力量搅合在一起, 姬天晴若想保住潘秀霖, 恐怕此生都不再有踏出丰阳的可能了。
“可有伤到什么地方?”长公主殿下扶着小驸马的肩膀看了又看, 怕刚刚在冲突中有什么她没注意到的伤。
“下次不可再这般鲁莽挡在本宫身前, 论武艺, 这世上能挨到本宫衣角的人凤毛麟角。”
若是旁人说,可能带着一种骄傲, 可姬无忧说这话的时候, 带着一种别样的正经,真的就是告诉她事实。
低头, 任似非只是乖乖任由老婆殿下摆布,让她上上下下检查着自己。
“好。”她其实也明白这个道理。
有些情话,不宣之于口得时候往往更暖人心,姬无忧知道任似非心中所想,所有的关心和爱意皆在那无言的动作中。
“事已至此……,她们的生死去留都是她们的因果,也是芮国的因果。”任似非原来是打算私下观望上一段时间的,现下看来可能不是最好选择。
……………………
翌日一早,姬无忧早早踏进润心殿,姬友勤已经在龙椅上开始了一天的办公。
“说吧,出了什么大事?如果太严重,朕先做一下心理准备。”姬友勤一脸生无可恋。
那么多年,姬无忧在早朝前来找自己的情况曾经发生过两次,每一次他都得脱层皮。
长公主殿下一身正装朝服,眉宇间难得也因为最近的烦心事带上了淡淡疲倦,看得姬友勤有些不忍。也知道最近朝廷上有太多的事情都落在她这监国长公主肩上。加上任似非的身份,没一件事儿能让她省心。
殊不知这怜惜来得太早,在听完了姬无忧说的事情以后,姬友勤觉得这已经不是一层皮可以解决的事情了。
“她现在还在你府上吧?”年轻的皇帝难得阴郁下了神色。
颔首,对皇帝的反应有初步判断,“之前因为不能确定收留潘秀霖的是谁,所以没说,昨日见到了才能确认,只是……”姬无忧欲言又止。
“真的是她?当年的事情她口径是这样的?”姬友勤皱起眉头,脸上情绪难辨,一时间仿佛有千般情绪湍流划过他阳光英俊的脸庞,带走了他见到姬无忧时的最后一丝温度。
问法和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姬友勤对此事态度比她更加不乐观。
长公主轻嗯一声,给出确认。
“砰!”
皇帝直接将手上的书册拍在了案几上,胸部和肩膀也因为忽来的情绪大幅起伏着。
半晌,才重重吐出一口气,“好得很!”
那眼中是姬无忧从未见过的怒火,谁看了都能感知到这是动了真怒。
皇帝在原地深呼吸了一阵子,最后将落在桌上的手收回身侧,脸上的表情也一点点被压下。
“随朕去见母后吧,这件事情她该知道,也该由她来决断。”等胸口的怒意平息,年轻的君王才缓缓开口说。
涉及先帝和上一辈的恩怨情仇,兄妹二人还是得听太后的。
二人来到太后寝宫时,皇太后正在修剪她宫里的花枝,似乎因为今年的长势格外好些而笑着,姣好的面容上写满了心情尚佳。
可惜这样的好心情注定只能持续到二人开口为止。
当姬无忧一五一十把事情说完,太后那握着剪钳的手已经有了轻微颤抖,面上仍是一片和煦,已是整个皇宫养气功夫的标杆人物了。
“人各有命,种因得果,没想到竟是如此。”看惯了世间纷纷扰扰,太后其实早有预料,“她还活着,总比死了强。”
不需要太多表达,她对这事情的最终判决已经明了。
皇兄妹两互望一眼,眼中有着淡淡的惊讶和不甘。
不管什么时候,自家母后的心思姬无忧永远猜不透,读不懂,她能料到姬友勤的反应,却没想过她母后竟透出要放下此事的意思。
“那潘家那妖人……”皇帝不死心。
“不必多说,近日夜观,一切皆有定数,只是没想到,这定数中的变数竟是她们。”皇太后打断姬友勤的话,浅紫色的双眸中像是盛着极暗的黑洞,吞没了她心中所有溢出的情绪,让人难以分辨。
姬无忧只能从她母后听闻消息时一瞬间的咬牙动作判断她的第一反应,却不知为什么她一瞬过后就变回了从容模样。
“你们父皇的陨落是何人所为、何人指使,既然已经知晓,一切还是要朝前看,如果没有彻底绊倒庞然大物的实力,就要学会韬光养晦。”说这话的时候,太后神情认真,目光如炬。
早已在早年丧夫和独自拉扯儿女们长大的道路上学会认清现实,学会把目光放得长远,皇太后有着胜于儿子女儿的城府和看开。
“人,可以活着,该还的,也只有活着才能还清。”话风一转,皇太后轻瞥了儿女们一眼。
他们毕竟还是年轻,世界上哪有什么一了百了的事情,她试过太多种方法,最后明白,只有让人活着承受,才能更加缓解她心中的怨,只有看见那些曾经让他们痛苦的人都生活在自己为他们打造的炼狱中,才觉得先帝之灵可以安息。
兄妹俩这才明白是他们误会了那句总比死了强的意思,不禁心中松快了些许,起码太后最深层的想法和他们相差不远。
皇帝像自己妹妹努了努嘴,示意她接话。
姬无忧从善如流,开口问,“母后的意思是?”
“你不是说有办法让人抵御她的能力吗?大长公主想要留下她的命,总是要让她付出一点代价的,至于是不是九死一生的条件,她也可以选择不答应。她想用人脉和资源换?呵。”太后轻笑一声,“不如还是把她们握在手中,再徐徐图之吧。”不软不硬,在条件交换的谈判上,太后比皇帝更在行。
姬友勤舔了舔唇,不知想到了什么刁钻的主意,眼神已从一开始的愤怒和失望转为跃跃欲试。
将眼前母子两的腹黑收入眼中,姬无忧垂眸,眼观鼻,鼻观心。
“夜长梦多,早点带人进宫。”对于大事,皇太后的弦一直不松。
事情说得差不多,兄妹俩看着时辰准备告退去早朝。
临走时,太后忽然叫住了姬无忧,“已经很久没见非儿了,有时间的话也带她进宫来见见。”
闻言,姬无忧不禁对上她母后的眼,想从她脸上寻找更多信息,然太后的眼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开朗和煦,刚刚眉眼间的正经和肃然已然褪去。
这是……已经知道了任似非的身份?
目光从太后身上滑到姬友勤,后者耸耸肩,“不是朕,是悦妃。”知道姬无忧在想什么,皇帝这次出卖起自家爱妃毫无压力。
姬无忧稍稍放下心来,如果是任似月的操作应该没太大问题。
……………………
这厢,任似非找了洛绯商讨接下来自己的事业发展安排,姬天晴让她更清醒地认识到,只要手上有筹码,再无理的要求都能被人考量。
“你说什么?”洛绯觉得自己耳朵有问题。
“你没听错。”看她的反应就知道她理解肯定是对了,任似非说,“权、财、人,其实长公主殿下不缺,她如果还有什么是不能完全控制的,就是舆论和民心。之前已经有人在民间散播了太多对我们不利的消息,如果能控制住舆论就能巩固她的位置,也许造星是个可以尝试的方法。”而且这是她擅长的职业领域,引导和控制舆论走向在现代已经有了很多专业方法。
深深看着任似非,洛绯有时候真觉得任似非的思路很有帝王之才。
这个想法也算是另辟蹊径,相对而言,这绝对是投入低,回报高又成体系的方法。加上已经一点点建立起来的情报系统和她本身经纪人出身的职业优势,如果真能有工具将想要传达的信息公之于众,很难说引起的效果和发布政令哪个更有效了。
“怎么这么看我?”任似非被看得莫名其妙。
“有时候,我觉得你……不当领导人可惜了。”当任似非想要做的时候,她似乎总能找到一些刁钻的角度切入。
第149章 太后的一套
翌日, 任似非在书房推演怎么将整个“媒体平台”的布点做得更合理。
“诶,这样不行,不管这图上的排布用来做什么,还是要放在富人区和平民区的交界才好。”忽然背后响起了一个有点熟悉的御姐音。
任似非一惊, 只见太后不知从什么地方冒出来, 正好整以暇地看着她的布点图, 一副在思忖国家大事的庄严态度。
“母后……什么时候来的?”怎么都没人通报?
“哦, 是我让他们别吵你, 听闻这几日长公主府上有‘贵客’来访, 驸马受了些惊吓,我来看看我们非儿。”太后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好像刚刚翻墙进来的人不是她一样。“老了, 身子骨都没有以前反应敏捷了。”
视线在皇太后和窗外被压倒一片的墙根绿植上逡巡了下, 任似非艰难把两处联系在了一起。
堂堂芮国晓黎皇太后, 居然翻自家女儿的墙?您这样做……您女儿知道* 吗?
太后一眼就猜到她在想什么,爽朗笑了声,似乎觉得长驸马略呆愣的表情甚是可爱, 从怀中掏出个一掌见方, 三指厚的描花嵌金食盒, 得意道:“今儿从御膳房特意给你带出来的。”
任似非一下没反应过来, “谢谢母后。”听这措辞, 很怀疑这是今天早上太后亲自去御膳房“打包”的。
她叫人上茶。
凝尘进房的时候显然也是一惊, 很快收起面上惊讶,恭恭敬敬给主子上了茶, 不着边际看向任似非, 请她指示。
冲人点点头,任似非觉得不管怎么样, 还是应该早点把上朝去的姬无忧叫回来比较好。
太后把两个孩子的小动作收在眼底,问:“怎么?这就准备找忧儿告状了?本宫就是想趁长公主不在,单独和长驸马联络下感情。”
“母后误会了,儿臣只是担心母后安危,不知母后今日是不是独自前来,让下面加强守卫而已。毕竟今时不同往日,还是小心些好。”任似非接得自然,诡辩着,面不改色。
“罢了。”挥挥手,见任似非反应那么快,已经去叫人了,皇太后捡了任似非书桌对面的位置坐下,自顾自打开了带来的点心盒子,从里面挑了块自己喜欢的,咬了一口,说:“你也应该知道今天我为什么会来,有些事情,对忧儿我虽然放心,但为人父母,总是要好好看看才能安心的。”
任似非呷了口茶,也从盒子里面捻起块糕点,放入口中,御膳房的点心做得非常松软,入口即化,微微的甜中带着一种没有尝过的清香。
“好吃。”避开皇太后的话题,任似非评价道。
皇太后也不恼,一派轻松地继续话题:“忧儿已经把你的身世和我们说了,你应该知道,五国皇室间不能通婚是俗成。”
“略有耳闻。”任似非颔首。
“那你有什么打算?”皇太后挑眉的角度和姬无忧一脉相承,看来长公主殿下喜欢挑眉的习惯就是从皇太后这里来的。
语罢,在等小驸马回复的间隙,又捡了块不同花色的小点心吃了起来。未到四十的太后举手投足间的动作优雅散漫,却能给人一种压迫感。
“不管身世怎样,都不能改变我现在的身份。”这些话,任似非已经想了很久。
这一幕真正到来的时候,她很平静,“无论我身上另一半的血是谁给的,都改变不了我生母是洛研,我亲姐是悦妃任似月,我是芮国长公主驸马的事实。”
“你说得对。”太后点点头,举杯细细品了口茶,满足地眯了眯眼睛,就好像在自己家喝下午茶一般自在。
“你明白最好,就不枉费忧儿一往情深,为你的事操心忧虑。不管两仪的态度怎样,你有自己的想法就好。这事可大可小,其实没你们想的那么严重。”这“不严重”的前提,取决于任似非的态度。
话题点到为止。
任似非心领神会,保证道,“在我心里,我一直只是被芮国当朝皇妃任似月不辞辛劳养大的那个小傻子。”对任似月的感恩确实常在心间。
这说法逗笑了皇太后,她抬袖掩唇,发出了一串好听的低笑声,“你真是个能让人心情愉快的孩子。”
也难怪姬无忧会喜欢她,说她呆,做起事情来处处透着机灵,说她机智,有时候说话又傻里傻气。
趁着自己女儿不在,她一把rua上了任似非的头毛,又觉得不够,手向下一滑,在任似非尚还有些婴儿肥的脸上揉了几下。
许是知道这样的机会不多,又捏了几下,那手感真是不能再好,口中说的是:“我呢,只是个希望子女都能平安幸福的母亲,你嫁进皇家,便也是我女儿,这些,你要明白,可莫要辜负了我们这份心。”
任似非好像从那盈满笑意和慈祥的眸中看见了一丝极其危险的光,本能地麻溜点头。
恍然明白,这可是在姬友勤和姬无忧尚不会扑棱双翅之时,支撑起整个芮国的女人,她姣好的面容和大方阳光的面具下,该是什么样的坚毅心肠?
思及此,任似非遂表现得更加乖巧。
如此乖巧又可爱的任似非不是跟在姬无忧身边时的样子,太后又忍不住拍了拍她的脸蛋儿,说:“希望我们已经达成共识。”
“是的,母后。”
送走皇太后,任似非远眺人离去的方向,恐怕太后这次来长公主府,点点她只是顺带,更重要的事情还在后面。
她也有理由相信,如果有一天,她任似非对姬无忧或者芮国产生了什么异心,从太后刚刚的眼神中足以表明,她绝对不会手下留情的态度。
抬首,天上的云不知何时变得厚重了些,一片稀薄的云彩正缓缓挡在太阳面前。
片刻后,阳光透过那云彩,投射出明灭不定的光,照在客殿院里太后身上,让她整个人都笼上了层晦暗不明的情绪。
姬天晴矗立在她面前,低眉顺目。
对峙间,只闻姬天晴悠悠开口唤了声:“歆硕姐。”
“这些年,在外可受了不少苦吧?”太后轻问,声线悠然,仿佛来自天外,让人分辨不出此刻情绪。
“是啊,开始的时候,真的很苦。”面对昔日视为长姐的皇太后,姬天晴释放了几分柔弱,但仍然对来人保持着距离,这是多年江湖经验深埋在她血液中的防范。
唇角的弧度带着温柔,太后柔声又问:“会想家吗?”
被问到这么一句,姬天晴的眼角红了些许,声音中蓄着哽咽,“无时无刻。”
“那跟我回宫吧。”皇太后露出招牌式爽朗的笑,目光中却无太多暖意。
摇摇头,姬天晴眉头隆起,带着淡淡忧伤,“现在不是时候,还有事未了,皇兄的血债还没有向圣都讨回来。”
听完这两个回答,太后脸一下冷了下来,刚刚的和蔼可亲不复在。
“看来你还是和从前一样,总觉得自己没错,错都是别人的。”
这话如把刀子一样刺向姬天晴面门,“不,我没错,你根本不知道我这些年都经历了什么,看见了什么。”
嗤笑了下,太后微微侧了侧脸,不屑写在脸上,“是吗?那你为什么还在袒护杀兄仇人?明明当时你在场,明明你一开始就知道是那个女人做的,可你走了,抛下了我们,甚至那女人。”
“我只是想把背后真凶调查清楚,秀霖只是受了那些人挑拨,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姬天晴下意识否认。
但颤抖的手出卖了她的震惊,原来,他们早就知道了,是谁?什么地方露出了破绽?
百密一疏,姬天晴没想到丰阳已经把当年的事情调查清楚,原以为他们只是在调查潘家的时候知道了潘秀霖的能力,没想到事情会出现对自己那么不利的转折。
“别骗自己。”短短四个字,带着毁灭性的力量。
这句话打碎了姬天晴内心深处的什么东西,“明明就是皇兄他没有遵守我们之间的约定,是他……是他毁了我的幸福,是他为了他的江山,拆散了我和秀霖。”
“她人呢?”太后眼中的光里明明白白写着现在立刻想杀人的念头。
姬天晴摇摇头,身体的每一条肌肉都紧绷了起来。
看来人是被姬天晴藏起来了,不过她纵使本事通天也不可能在落神的监视下翻出什么花样。这点上,太后很放心。
她暗暗咬了咬牙,忍耐着这些不可能达成共识的对白,“是吗,你真觉得那女人和你相爱?你知道什么是爱,还是她懂什么是爱?”
一瓢冷水直直泼在姬天晴身上,她向前跨了一步,身侧的手往旁边一挥,有些激动,“不懂爱的明明是你们,都说天家无情,这些年我在外所见所闻,很好地说明了这点。”
“是吗?”皇太后许是觉得有些累了,她抬了抬手,身后便有人抬着椅子出现,恭恭敬敬扶着她坐下。
“你难道不是因为天象回来的?”别人也许不知道,太后却很清楚,如果任似月是这一代占星的佼佼者,那么二十年前,姬天晴就是上一代占星术魁首。
“若不是因为丰阳有百年难得的星象出现,你会带着那女人回来冒险?真以为这丰阳皇城中的人都如此好欺。”姬无忧不信星象,也不了解长辈的另外一面,看着她长成的太后却很了解这位大长公主的能耐。
“不,我是为了芮国的将来,这些年我在外奔波,最终会把手上的势力交回来的。你们根本不会明白那些人能带给芮国怎样的飞跃!”姬天晴鼻翼微张间,说话铿锵有力,极力辩解着。
太后似乎听厌了,抬手支着下巴,“但我很清楚你给朝廷带来了多少毁灭性的打击。这些年,你明明有证据扳倒潘家,甚至很多圣都的爪牙,而你在做什么?豢养自己的势力?”
第150章 力降十会
似乎觉得这样还不够, 太后继续道:“你说先帝为国家不顾及你的感受,你又何曾顾及过江山社稷的安危?”
“芮国在奸臣贼子的密谋中失去一国之主的时候,你在哪里?你逃了!我们母子三人在朝廷苦苦支撑的时候,你在哪里?你逃了!”
太后眼中的轻蔑昭然, 道:“说先帝爷对不起你?认真的吗?”
她就是要残忍地拨开这人为自私建立的层层防护, 明明白白拆穿那自私怯懦下的所有伪装。
姬天晴一时失语, 目光游移, 颤抖着双手捂住脸, 口中念念有词, 丝毫没有在面对姬无忧和任似非时的镇定。
细细品着面前人在自己的话锋下渐渐崩溃,太后眼中夹杂着快意和怨恨,勾唇, 将一个信封从袖中掏了出来。
“先帝爷到死都没想过, 他一心护着的妹妹, 心里面一心想护的,只是个连芮国人都不算的疯女人。芮国天下苍生在你眼里算什么?你皇兄在你眼里又算什么?”
太后的话语化作道道天雷,直劈在姬天晴心头, 她露出了一丝丝苦笑, “姐姐也还是和以前一样, 不喜欢我呢。”
话音落地的瞬间, 姬天晴已飘然来到太后面前, 伸手就要去抓。哪知还没碰到一片衣角, 手已经被凭空出现的暗卫牢牢钳住。
“你该不会以为我来会没准备吧?”太后好笑道。
姬天晴也不恼,“总要试试才知道。”
长长吐了口气, 太后将手上东西递给她, “看看吧。”
事已至此,多费口舌已无异议。挣开被牵制的双手, 红眸流转间,压下再次暴起的念头,姬天晴老实接过太后手上的文书。
展开信笺,熟悉的字迹召回了那段兄友妹恭的美好记忆。这封信穿过久远时光,将先帝的真心实意送到她面前。
上面只有简单的两个字:【赦免朝阳】中间盖着先帝的私印。
在皇室中,就算有效的免死劵了。
微微泛黄的纸尖因为被握得太过用力而有些微颤抖。
“这什么意思?”姬天晴的脸涨得有些红,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
“什么意思?”太后戏谑反问,“还能有什么意思?你皇兄太了解你的秉性,知道你为人处世可能走极端,稍有不慎便行差踏错。且就算劝诫你,不要一厢情愿感情用事,你又能听进去多少?”
“这是他准备出征之前留在我这儿的,以防万一。谁能想到后面的事情,会是如此呢?”简直不能再讽刺。
太后仰头,远望皇宫方向,继续道,“所以,他给你留下了保命符。”
先帝亦了解太后性子,想从自己的手上保住她的性命。只不过,在漫长的岁月中,太后的观点早已改变,她绝不会让人死得那么痛快。
“哈哈哈哈。”姬天晴忽然爆发出一阵讽刺的笑,“皇兄他,真是……哈哈哈哈哈,他以前就什么都不喜欢解释。没想到走了,也就给我留下四个字。”笑着笑着,姬天晴的眼眶红了起来。
“我不需要……”她滑跪在地上,喃喃低语中夹杂着隐隐哭腔,把手中的纸片按在脸上,“谁要这些……我明明要的就不是这东西。”
冷眼旁观,太后毫无波澜。
在太后眼里,有些人,永远成熟不了。
“那你想要什么?潘秀霖?她在圣都这些年,如果真在乎你,早就离开潘家去找你了。这么多年,她有一点念头吗?”她不介意再残忍一点,“你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
“反过来说,你把人留在丰阳那么多年,是为什么?怕暴露自己行踪?亦或是……你其实也没办法面对这个人?”
“够了,别再说了。”这显然踩到了姬天晴最脆弱的那根神经。
皇太后的唇角终于勾出了一抹比较实在的笑意,“所以说了,别骗自己,跟我回宫吧。”
她已经等不及了。
太后抬手招了招,姬天晴已经重新被两个大汉钳住了手,其中一人掏出个瓶子往她嘴里灌。
只见姬天晴没挣扎两下便安静了下来,如同行尸走肉。
“落神,把那个也带上来。”太后说。
罪人一个也不能少。
“是!”落神将房间中之前被姬天晴打昏的潘秀霖拉了出来,动作算不上温柔。
“母后。”
这时候,姬无忧隆着眉头踏进院门。
长公主殿下刚下朝,被从任似月殿中叫回来,周身透着极淡的不满。对太后的不请自来有些不悦,昨天明明都商量好了,她还有些事情想知道。
头上的天空整个阴了下来,隐隐有要落雨的趋势。
扫了眼几近瘫坐在地的大长公主,姬无忧沉默噤声。
“修宁来了啊。”见到女儿,太后冷漠之色稍敛。
众人都在,姬无忧不好发作,垂眸,给母上请了个安。
“人,我今儿带走了,剩下的事,晚些你们进宫再说。”她可不觉得有什么事情需要从姬天晴身上从长计议,只有夜里辗转难眠的夜长梦多,姬天晴在修宁府上一天,她的心一天都不会安宁。所以才有今天一早亲自来拿人的事。
只有人在自己手中了,她才能感到真正的安心。
看着太后一行人离开的车架,姬无忧对自家母后昨日说不杀人,今日就直接闯了她府门把人带走的行为颇有微词。也知道,仇恨终究是仇恨,太后这是了解她图稳的个性,她也了解太后狠厉的手段。
“进屋去吧。”没多解释,长公主殿下拉着任似非的手,人早晚都是要交出去的,早点也不是坏事。
“她们会怎么样?”任似非随口一问。
“不好说。”不想继续这话题,姬无忧扯开任似非的关注点,“非儿是不是又长高了?”
任似非抬起已经到姬无忧眉峰的脑袋,咧着笑,“那肯定是要比殿下高才好呀,哪儿有驸马比公主矮的道理?”
“殿下,我有东西想给你看看。”
任似非把整份已经策划完成的平台搭建方案交给了姬无忧,又给她认真仔细地讲了一遍之前说过的【和平演变】原理和案例。
听完以后,姬无忧只吐出一句,“果然今生今世,都不能让你离开本宫身边,不然很危险。”
任似非眉眼弯弯,有些俏皮,“这话,我就当作是殿下对我的认可和夸奖了。”
以前,怕姬无忧因为这些有的没有对她心生忌惮,现在她们有了羁绊,自然不再有这层顾虑,任似非也想多帮姬无忧分担些。
天空在此时飘起了雨点子,开始的时候不是很密,大颗大颗砸在地上,预示着暴雨到来。
少顷,没等两人转移到书房,大雨倾盆而下,连带着整个天空都是一片压抑的灰色。
一如姬天晴的盘算,对上雷厉风行的皇太后,一泻千里。
俗话说,一力降十会,太后快刀斩乱麻,也不失为打乱对方计划和节奏的方法。毕竟姬天晴有备而来,交锋上,他们多多少少处于下风。
姬天晴被太后带走的消息很快会传到有心者耳中,姬无忧和任似非合计了下,中午时分就入宫去了。
皇帝叫来了任似月,四人商讨至深夜。
而太后,据说当天把人带进自己殿中,也是一天一夜没人再踏出来过。
所有殿中的侍卫宫女都被赶了出来,在殿外候命。
……………………
翌日早朝,皇上连同监国长公主当着众大臣发布了两道让人猝不及防的圣旨。
一时间,朝堂上众大臣脸色各异。
一道圣旨宣布十几年来一直流落在外的前任监国长公主姬天晴已被修宁长公主找到。她为追查先帝被害一事不惜在边境潜伏多年,最终查明一切皆是潘家所为,大长公主联手修宁长公主,已然将潘家清除,现已回朝。念其多年为查先帝被害真相有功,特加封大长公主为固伦大长公主,享太上皇级。
二是大长公主在回丰途中遇见潘家在逃的罪臣之女潘秀霖,已将人擒获交由天行司处置,皇帝特赐千金以示嘉奖。另,念及潘秀霖眼有残疾,虽为潘家人,但不涉朝政之事,由大长公主求情,特改死罪为盲刑,择日执行。
“臣认为不妥当。”风口浪尖处,第一个站出来表态的正是洛珈蓝。
他上前走到姬无忧面前,撩开大红官袍,潇洒利落地跪在了大殿上,“潘氏一门罪孽深重,已宣判夷十族,门生友人尽数归于其中,全部二百三十四人全数伏诛,断没有潘家嫡女可轻判的道理。”
这套说辞让姬无忧有些意外,毕竟姬天晴党派的标签已然牢牢贴在洛珈蓝脸上。不禁对这人生出些许不一样的评价。
瞥了眼立在一旁的任似仁,长公主殿下有些好奇他会有怎样表态。
有洛珈蓝带头在前,朝上众臣也纷纷跪下发表自己的谏言。
众人心中有数,这两道圣旨就是逼他们表态的阳谋。心中叫苦,面上还是尽职尽责扮演好忠臣良将,皆要求皇上和长公主殿下三思,望对潘秀霖处以死刑。
任似仁是最后一个跪下的,这位平日精明能干,遇事圆滑老道的任家少主今天也不知道抽得什么风,他说:“皇上英明,长公主殿下英明,臣以为,暂且留下此人性命,利大于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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