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瑶仰起头,被他颊侧坠的金珠晃眯了眼,发出声意味不明的轻哼。
时叙白也就这时伸手。
一手摁住她的发簪,另只手轻而慢地捏住尾端——
腕却被一把抓住了。
“你当我这是你的地呢?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烛瑶扬眉一笑,直接将他整个人往后掀:“我捉哪个修士要灵息不是要?犯得着找个逃兵?”
“那还是不一样的。”
时叙白也笑,足尖后撤,反握住她的腕说:“他们没我有钱。没我长得好。没我会反省。当然也不会有我厉害和耐心啊。”
竟然也调了浑身的力要将她整个掀翻在地。
烛瑶眼神一凛,借势打势,躲开他的同时龙尾一下往他脸上抽取。
锵——
锐光一闪。
削铁如泥的长剑与尾碰撞在一处,未附灵息,竟是连一点痕都没能在鳞上留下。
“一不一样的,同你那上下嘴皮子有什么关系?”
烛瑶说:“要点脸。”
她欺身而上,黄金眸缩成竖瞳。同时,五指化作利爪,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握住他的肩:
“得多狂妄才敢直接挑衅我啊。你们这族真是八百年都不会变,”
利刃相接的声音却并未出现。
剑修忽然卸了浑身的力,收了剑,由着她抓住肩掀翻在地。高耸入云的古树抖了三抖,细碎浮尘从天而降,在日光未照到的一隅里像海面一点点的粼光,浮在他的眉前。
他喉中泄出声闷笑,借着她的力,摸摸她的脑袋。
簪子叮当落了地,尾端杏叶金灿灿的。
原来是帮她拆发髻。
“……”
烛瑶立刻收住动作,趴在他身上,打也不是道谢也不是。
好一会儿,才爬起身,龙尾扫了扫他的腕说:
“你这连将功抵过都算不上。一来,你弃我而去,是为不忠;二来,耍我在后,是为不敬。十个脑袋都不够砍的,先放一个在我这。”
但她自己的脑袋倒可能实在好摸。
剑修爱不释手地又摸了一下,才轻轻的:“我哪有对你不忠啊?只是犯浑了,一时没拗过来嘛。现在看见你这样健健康康的就觉着很高兴了。”
烛瑶怔了一下。
忽然就开始数他被掀翻时、又掉了几根钗子:一根、两根、三根——有点数不清了。
于是理所当然没躲开他的手。
健康啊。健康。
剑修的整个背脊陷进泥里,碎叶黏着衣摆,散的墨发横七竖八铺在石上,愈发显得他唇角挂着的笑意扎眼。
烛瑶忽然就怀念起全盛时期的自己了,问他:
“你喜欢下雨天吗?”
顺手将几只还没完全掉落的金钗推回絮絮发间,拨拨他耳垂的明月铛。
“空手套白狼呢?”
絮絮由她做弄,懒洋洋说:“下雨喜欢我吗?没答案我怎么回答?都说‘千做万做,亏本不做’。我这一生都连一文都没赔过呢。”
无商不奸,无奸不商。
烛瑶“噗嗤”就笑了,甚至俯身极高兴地抱了他一下说:“真好呀。那你就做个自私自利的活人吧,好过无私无畏的死鬼。”
她勾了勾手指,金光闪过。
天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
她的声音也就轻而远了,说:“我那些不成器的弟子们要早能想明白这个道理,哪还至于被人卖了,现在都窝在地底数钱呢。”
雨越下越密,几乎像一阵汹涌的波涛。曲涧山的土壤里,忽然有无数金光游走,看出小小的、沾着龙息的金花。
她告诉他:“我喜欢下雨。”
“我知道。”
絮絮却说:“你最喜欢暴雨了。因为很多海鸥都会躲在檐底、棚下。雨打在发白的海面上,像一锅煮烂的粥。要是家里进了海鸥,你还能捏着它的翅膀,非要比比它和浪谁更白。”
说的他好像曾亲眼所见,然后怀念至今。
烛瑶真得想想八百年前有没有见过他。
雨滴却顺着衣襟滑落,冻得她一个激灵,几不可闻的“咔嚓”声后,她倒吸口凉气。
嗯,没见过。
正巧也想完了——她不可能不记得这样漂亮的脸。
轰隆隆。
烛瑶掀起眼,眸中映出被俶尔照亮的穹顶,无数道雷纠缠成沸腾的海面。轰隆隆,轰隆隆,一声接一声,擂起不停歇的鼓。
然后就有几道向着她奔来。
她抬起手要接。
冷不丁的,被拽住手臂,蛮横扯入一个冰凉的怀抱。他身上飘来一股淡香的灵息,像是杏仁酪,还混着她的龙息味儿——好像比她自己身上的要香。
烛瑶晃神这一下,就被他整个人护在怀里,翻了个身躲开那道雷。
几片沾血的龙鳞从她袖下飞出,滚到泥水里。
剑修双臂撑在她两侧,直起身,雨珠从他额前坠落,显得他的眼愈发凉而柔的。
烛瑶不想吃到他嘴里的水,于是侧过脸,闷闷的:“你就是不忠。”
明明他更喜欢打雷,而不是下雨。
白费她力气。
下颌又被掐着转回来。
“那你是脑抽。”
絮絮猛压眼皮,气急地别过头,都气笑了:“我真是跟你再讲半句话都嫌多。”耳边明月铛晃得比雨帘还密麻。
她忍不住就伸手拨正。手被打开了。
时叙白捏紧她的下颌,终于忍无可忍:“烛瑶!”
简直胡闹。
时叙白有一股脑的话要砸她脸上去:
你真当自己钢铁之躯么?
龙呼风唤雨得花好多妖力,怎么,你还指望我感谢你吗?感谢你不惜加重伤势,龙鳞一片片掉也得给我下个雨?脑子呢?
犯浑就把自己手脚捆一捆关家里得了,反正我乐意看着。
但这么多话,他实在又没法说出口。
最后只是挥了个避水诀,气恼恼地掀起她的袖子,没好气问:“痛不痛啊?还有别的地方掉鳞吗?”
烛瑶不吭声,一个劲往他怀里凑。
他以为是要灵息了。
所以,一边拿帕子给她擦血,丢个治愈术,一边扯开衣襟给她咬。才刚把她的伤治好,就被她扑倒。龙尾卷着咕噜噜从山左的这一坡滚下去了。
即使有龙尾护着,他还是下意识地抱住了妻子。
妻子身体很僵硬。但由他抱了。
滚动的势头很快停下来。
龙尾挡住视野,像个牢笼似的将他们关起来。
烛瑶先半直起身:“你身上确实有我的味道。”
她想了想,又公事公办地加一句:“和西海村的不像。他们那个可能是假龙息——对,真龙龙息得和你身上这个一样好闻。”
她把头埋到他脖颈,深吸一口,确认说:“我喜欢的。”
跟个没事人似的。
“……”
时叙白耳尖都红了,
他扒拉掉她的尾巴,将人从怀里提出来,故作淡定说:
“不管你是喜欢我的味道、喜欢我的灵息、还是喜欢我。都请你从我身上下来,然后检查一下你的伤。”
龙尾撤去,周围的环境也渐渐浮露表面。
白骨叠着白骨,像秋后刈倒的苇秆,层层铺到天际。颅骨的眼窝黑洞洞地叠望,肋骨交错成荆棘。
“小伤。”
烛瑶松开他,盘腿一坐,在白骨之间拍了拍一个颅骨说:“我马上会和他们一样健康了。”
什么屁话。
时叙白太阳穴在突突跳。
他干脆直接把人捉过来了,摁在怀里,一手撩起她另边袖子,没见着有鳞片掉落,才松口气,从头到脚检查再检查一遍。
另只手掰开她的唇,獠牙对准自己的脖子,摁下去了。
烛瑶一下就变得好安静了。
也不咬他。就贴着。
好一会儿才含含糊糊的、黏黏糊糊的:“絮絮,你是个好人。”
时叙白言简意赅:“闭嘴。”
但是烛瑶根本不可能听。
她松开手里的颅骨,颅骨咕噜噜滚到白骨里,密密麻麻的,像一整片白茫茫的雪地。她从他颈窝抬起头,不眨眼了,黄金瞳就泛起冰冷凉薄的光说:
“这儿死的也都是好人。”
时叙白油盐不进:“哦。”
他把她的头摁回颈窝,面无表情说:“我也会成为其中的某个——好的。省得你一个人待着无聊了。不客气。”
她就不说话了。
又是一会儿,闷闷的“嗯”一句。
獠牙才轻轻扎破他的血管,很小心的,怕弄痛他似的。
烛瑶一手勾住他的脖子,另一手摁住他的脑袋,小小声说:“所以不要乱跑哦。”
龙总是这样。
妻子也总是这样,说一些直率但又无法叫人回答的话。她说,她在邀请他,说:
“待在我身边吧。我会给你挂满金饰,叫你死也死得亮晶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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