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秋艰难地睁开眼睛,喉咙里火辣辣地疼,每一次呼吸都牵扯地刺痛有灼烧感。


    她转动脖颈,认出这是府里的一间客房。


    身下的被褥干燥温暖,与记忆中冰冷地池水形成刺骨的对比。


    又一次死里逃生,打从穿越后已经是第三次在死亡边上游走了。


    想想就一阵后怕,更深刻意识到自己的平凡普通,这条小命在这危机四伏的时代里有多么渺小。


    床边坐着一个人。


    素白衣衫,墨发半挽,侧影在室内光线下,沉静得像一尊玉雕。


    是江夜白。


    一股混合着庆幸与感激的情绪涌上来。人在濒死获救后,对醒来见到的第一个人,总会不自觉地有着信任与依赖,她几乎是下意识的认定——是江夜白救了她。


    扯着喉咙想谢谢她,但嗓子一时间干涸地发不出个像样声音。


    江夜白目光落在乐秋脸上,唇角扬起一丝极淡、几乎遗憾的弧度,那双眼睛深处是一片见不到底的寒潭。


    心下叹息,怎么没死成呢。


    “乐姑娘可是想饮水?”江夜白的声音轻柔,递过来一杯温水,动作优雅得体。


    乐秋手抚上喉咙,点点头,或许喝点水会缓解一些。


    这时,有人推门而入,正是杨氏,领着两名伺候人的丫鬟,以及面色沉凝的明殊进入。


    “诶呀,道童大人可算是醒了!


    快把你煎好的药端上来。”杨氏推搡着身边的丫鬟,面上颇为着急担忧。


    江夜白悄然站起身微屈膝盖,行了个礼,“杨姨娘安。”说着转身向乐秋介绍,声音平缓,听不出任何居功的意味,“乐姑娘,此番多亏杨姨娘恰在附近,才能及时将你救起安顿。”


    杨氏见对方主动将话题引到自己身上,自然乐得见到。


    也不深究江夜白一开始并未喊人的行为,积极道:“哎呀!七姑娘可别这么说!若不是你站在那儿瞧见了,我哪能发现呢?”


    两人这一来一往,在乐秋耳里,已自动拼凑出“真相”:是江夜白先发现了落水的她,然后叫来杨氏一同施救。


    目光在江夜白看似平静无波、实则是“谦逊不居功”的脸上停留,又扫过杨姨娘热情洋溢神情。


    心中无限感激。


    算上回忆中的一回,江夜白已救她两回了。


    她看向江夜白,用嘶哑的嗓音道了两个字。


    “谢谢。”


    江夜白接收到了她的目光与口型,只是极轻微地颔首,便垂下眼帘,看起来不过是微不足道的的一件小事。


    而这副姿态,恰恰让乐秋心中的认定,又坚定了几分。


    并且对江夜白在心中的形象悄然转变,由一开始的诡异危险,到现在面冷心热,是个果断善良的女子,只是平时行事稍有些怪异。


    乐秋转向杨氏颔首也道了句谢谢。


    “你现下可有其它不适症状?”明殊生硬的声音插进来,明明是关心的话,却说的像是审问犯人。


    乐秋摇了摇头,表示现下无大碍。


    明殊垂下猫眼,神情甚至有些委屈样,却依旧嘴硬小声说:“麻烦,离了我你还能做什么。”


    先前离开的丫鬟端着汤药回来了,另外托盘上还放着一瓶丹药。


    杨氏从丫鬟手里接过汤碗,嘴里同时絮叨着:“道长大人,这药都是用的上好的药材熬制,另外这瓶丹药也是对身体大补的,落水后的身体虚弱,最适合不过了。”


    杨氏走到乐秋身边,竟然是打算直接喂她。


    乐秋连忙把碗端过来表示自己喝就行。


    “道童大人身体看来确实没有大碍,这丹药啊往后每日一粒即可。


    府上平日里都稀罕着用呢。


    若不是对我儿没用,也不会还剩下这一瓶。”一提到儿子,杨氏脸上的笑意转为悲伤,声音也变得凄凄惨惨起来。


    她可没忘记当初救这道童的目的是什么,若不是她与道长有关系,一条命死了就死了。


    杨氏身后的丫鬟忙上前,扶着杨氏的手臂,小声说着一些诸如此类“少爷会没事”的吉祥话。


    “道长大人,五日前我儿便已吃不下任何东西,就这短短几日,原先圆润的脸颊就已凹陷下去。”杨氏心疼地眼泪一滴一滴落下来了。


    “他才只有十岁,天下母亲谁怎能忍心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孩子饿死啊!”说着用手帕捂住自己通红的双眼。


    “是啊,道长大人,您就帮帮杨姨娘吧。”那丫鬟跪在地方,冲着明殊方向磕了几个头。


    杨氏虽然捂住了眼睛,但能听见明殊还没有发声的意思。


    又呜咽地絮叨起过去的事情,“我本来有三个孩子,另外两个大的是姐们,她们从小就乖,知道照顾着弟弟,小的三年前就去了,大的走了也有四年了……”


    杨氏抬起眼,看见明殊仍未表态,但那道童已然面露不忍,抓住机会,扑通一声也跪在地上,放声大哭。


    “我就这么一个儿了,我若是连他都没了,活着也没甚意思了,道长大人,你能不能先紧着我儿看看?”


    乐秋听完抿了抿唇,伸手拽着明殊的衣袖晃了下,面露乞求。


    明殊觉得天下苦命的人多了去了,若是一个个都专心去救,早累死过去。


    他极小的时候见过不少家破人亡、妻离子散的故事,起初还有些不忍,现下,再见这事时已掀不起任何波澜。


    况且那五少爷一时半会还死不了。


    一低头看见乐秋可怜兮兮的表情,发型凌乱,唇色苍白,但是眼睛像含着许多星光一般。


    ……


    罢了,说到底乐乞儿是他的人,而杨氏救了乐乞儿一命,作为回报,这个要求确实不过分,去也无妨。


    “行,领我前去吧。”


    杨氏红着眼眶,脸上带着笑意连声应好。


    乐秋被勒令留在房中静养。


    她实在不敢一个人待着——那场莫名其妙的昏厥落水,至今想起来后背还发凉。


    明殊要去看诊,她只得一把拉住本要同去的江夜白,央她留下。


    江夜白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不耐,但面色不改,颔首表示确实该留下一人照顾乐姑娘。


    “有劳了。”明殊破天荒地道了句谢,语气虽淡,却是头一回正面与他说话。


    江夜白眉梢几不可察地一抬。先前帮了那么多忙也没见他有这种态度,现在误打误撞“救”这个丫头,态度竟微妙地软化了。


    有意思。


    她重新看向乐秋,目光细细地、慢慢地从她脸上碾过去,心底升起几分审视的兴味。


    乐秋浑然不觉,正将怀中没贴完的符纸递还给明殊,一脸愧疚。


    明殊接过符纸,只瞥她一眼:“养好身子再说。”


    待他离去,屋内只剩二人。


    江夜白并不急着开口,执壶又斟了半杯温水,推到她面前,动作不紧不慢,茶水七分满,边缘一滴未洒。


    “乐姑娘与明殊道长,是如何相识的?”


    乐秋喝了口水润润嗓子,才哑着声音答:“当初是他救了我,为报恩,便留下做了道童。”


    “报恩。”江夜白重复了一遍。


    垂眸看着杯中的水纹,睫毛在眼下落了一片薄影。


    原是这般简单。


    二人又淡淡说了几句,话头便渐渐止了。


    沉默像水一样漫上来,江夜白坐在床边不远处的圆凳上,姿态闲散,却始终没有主动开口。


    乐秋几次想找话说,看对方那副淡然的模样,又咽了回去。


    没过多久,困意上涌,她沉沉睡去。


    再睁眼已是午时。


    乐秋喝了两口粥,觉得身上松快了许多,说什么也不肯再躺。


    “我得去给明殊帮忙。”说着就要下床。


    江夜白看着她折腾,没有伸手,也没有催促。


    打听得知,上午明殊给五少爷看病,期间喂了一粒丹药,五少爷便不吐了,勉强吃下几口水饭。


    府上原先一共有五位少爷,八、九两位少爷已在明殊到来前夭折,余下三位分别是大夫人所出的大少爷、二少爷,以及杨氏膝下的五少爷。


    于是明殊接着去了剩下两位少爷院里,现下正在大少爷那里布符。


    乐秋寻去时,江夜白依旧静默地跟在她身侧。


    大少爷院中植了数株寒梅,在这呵气成冰的时节开得正盛。


    冷冽幽香丝丝缕缕沁入鼻端。


    乐秋不由侧目看了眼身旁人,素白衣袂,墨发如瀑,立于这清寒梅香之中,竟浑然天成,仿佛她本该是这画中一景。


    总觉得还是竹叶与她更称。


    进入室内,见明殊从床下贴完符咒正在爬出来,以手肘着地,膝行出来,发丝凌乱几分,身上也沾染上灰尘,看起来终归与他气质不符。


    这边明殊爬出一抬头便见乐秋忍笑模样,脸色一僵。


    明殊实在想不通,怎的短短两日,就叫这乐乞儿瞧去这许多窘态?莫非真是近日气运不佳,沾上了什么晦物?


    “你怎在此?”他站起身,掸了掸衣袖,语气硬邦邦的,“不好生休养,若再出岔子拖我后腿,该如何?”


    乐秋听这话顿感一阵无语,这人明明前半句听着还有几分关心,偏要在后头狠狠呛上一声。


    “歇了一上午,好多了,想来帮忙。”她说着,环顾四周,忽觉奇怪,“大少爷……不在房中?”


    他病得那样重,理应卧床不起才是。


    “这屋中陈设,倒不似寻常男子居所。”乐秋发出点评。


    细看——床帐,被衾都是淡绿色的,窗边竟设着一张宽大的梳妆台,其上胭脂水粉、钗环镜匣一应俱全。


    临窗的书案上,一只素瓶供着几枝新折的寒梅,幽幽吐着冷香。


    “这还备着女子化妆的东西。”


    “这都是给六姐准备的妆品。”江夜白平静道出真相。


    乐秋倏然转身,目光灼灼地投向江夜白,眼中写满了无声的催促。


    后来呢?


    “说起来,六姐生前与大哥关系很好,倒叫我生出几分羡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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