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真喝啊?”阙逢骂得正酣畅,抽了点神皱眉。


    “这是毒鸟的,而我不是鸟。”时也如此说。


    阙逢:“?”


    但凡说“凡人用的毒又毒不死他”呢。


    时也放下杯子,望着窗外,半晌没动。


    阙逢本来不想理他,但他实在坐了太久,说不定是有什么要紧事要思考。


    就在阙逢忍不住想问他,又想去做什么好事,做什么好人,亦或者在想哪个无关紧要的野男人……总不会在想刚刚那两个愣头青吧……的时候。


    时也问他:“阿逢明日想吃什么?”


    阙逢:“???”


    他骂人呢,能不能正经点?


    “或者喝点别的?”时也又问。


    折腾半天,他有点饿了,今天夜深了,不宜进食,但可以想想明天的。


    阙逢觉得时也在故意气他。


    这人就是这样。


    一直这样!


    阙逢双手环胸,开始憋气。


    又是这样,总是这样,永远都在敷衍他,吃什么喝什么要不要一起睡?


    他的话永远都不听!!


    从很久以前就这样了!阙逢随便一数,都能把他的罪行数到百年前。


    百年前,时也还不叫时也,而是伶舟虞。哦,就是楼上那俩倒霉蛋口口声声叫着、恨不得把他供起来的那个伶舟虞。


    昔日的第一天骄。


    但事实上呢?


    “今天赚的钱够不够买肉?”“明天赚的钱够不够买酒?”


    这就是这位天才现在每天思考的问题。


    作为一个心魔,如果阙逢有一天死了,那他一定是被气死的。


    史无前例的死法,足以载进史册。


    要说伶舟虞变成时也,那倒也真不冤枉,三年前极渊裂开,无数妖鬼从中爬出,横行人间,仙门世家避之不及,唯独伶舟虞,带着他那把破剑,走进了极渊。


    给的理由简直气死人。


    “可我是天才啊,第一天才。”


    阙逢听了就冷笑。


    全世界只有你一个天才吗?


    怎么别的天才这会儿不扬名立万不声势浩大不意气风发了?


    就你能耐。


    好吧还真挺能耐,曾有人酸溜溜评价伶舟虞,说:“旁的修者,自少时便冠以天才之名,可苦修百年,也比不过他一日的成就。”


    这话,还真就是实话。


    修仙的人不与凡人同,寿命极长,尤其是那些家底厚的大家族,百年千年不当个事,吃个仙果灵泉就有了。


    在这前提下,对“年轻人”的标准,自然就放宽再放宽了。


    百来岁压根不是个事,两百来岁也是弹指一瞬,自称少年完全不是问题,遇到个不要脸的,还能称自己一声孩子。


    凡间八十岁可称老翁,修上仙两百岁还是灵童。


    可即便如此,那一代的“少年天骄”们,在遇到十五岁的伶舟虞时,却溃不成兵。


    那时的伶舟虞多风光耀眼?


    世无其二,不外如是。


    奈何好景不长。


    极渊一行,伶舟虞修为全废了,伶舟家的处境再度不妙起来,风雨飘摇之中,族人难免怨恨上伶舟虞的任性。


    伶舟虞的一身修为、连带着他自魂灵中淬炼而出的那把本命剑,都葬送在了极渊。伤势未愈,喘气都难,就被各路人马轮番说教了半月。


    紧接着就是各家打着看望名义前来,状似惋惜,实则幸灾乐祸的。


    气得阙逢差点当场夺舍,非把这群老不死的骂到死不可。


    但伶舟虞这人呢,说好听点,叫冰心雪魄,既坚且冷,从不为外物所动。


    说难听点,他压根不听人话。


    更别说是他不爱听的话。


    无论是“指点”,还是“指指点点”,都一概免谈。


    有些事,他想做就做了,别人怎么想,他不在乎。


    如果别人有意见……那好,江湖不再会,有无缘都不再会。


    能下床那日,他就不告而别了。


    伶舟家昔日的天才,在修为尽废后,选择了和家族一刀两断。


    对此阙逢冷笑不断,好一个大义凛然!高风亮节!做好事不留名!将家族扶上去,助其站稳第一,遭遇这等事,却默默离开!


    阙逢简直想把他生啃了。


    不过,看在耳边终于清净的份上,阙逢勉强忍了。


    离了这帮子蠢货,他做事可轻松多了。


    他随后命人替伶舟虞捏了个傀儡,替死脱身,摆脱伶舟家的追踪,从此天高海阔。


    这事本来到这也就没了,大家山水不相逢,伶舟家自己等死去吧。


    可还没两年,伶舟家就传出了两条消息:


    一条曰,伶舟虞和伶舟家一刀两断系流言,不知是哪来的宵小之辈捏造,毁他们家名声。


    真正的伶舟虞为封印极渊,修为尽毁,人眼看着也不行了,家族尽力救治,奈何重伤不愈,已然去了。


    第二条则是,伶舟虞多了个弟弟。


    不是他母亲所生,他父亲几十年前在外留情,意外留出来的孩子。


    现在伶舟虞为苍生而死,他们夫妇伤痛难忍,把这个孩子接了回来,悉心培养。


    据说,天赋不在伶舟虞之下。


    据说,伶舟家已将他接入主家,当做下一任继承人培养。


    阙逢听得只想给他们鼓掌。


    什么叫世家,什么叫漂亮,这话就说得顶漂亮。


    把伶舟家的话换一换,换成大白话,那就是说:


    我们可没忘恩啊,伶舟虞不是我们赶出去的,别骂我们,那些话都是居心叵测的人编出来的。


    他早就死了,死在极渊,为了全世界而死,你们都得记他的恩。


    不过他人死了,他的家人还没死,他姓伶舟,你们可以记在我们伶舟家身上。


    不愿意的话,他还有个弟弟,你们就记他弟弟身上。


    这弟弟阙逢知道。


    伶舟虞伤重得下不来床时,他的亲爹亲娘,亲自将人领到他床头去过。


    他娘朝柔夫人一身端庄,步摇环佩都失了光泽,保养极好的手搭在那陌生少年肩膀上,抹着眼泪对他说:“你实在任性,好端端一身修为,全让你给毁了,以后家族可怎么办?”


    他父亲惟旸真君向来严厉,经过这一遭,更没好脸色,劈头盖脸就是斥责,“以后你就安分在家,教导你弟弟,再胡闹,家法伺候!”


    这两人快有百年不敢这样和伶舟虞说话了,这边伶舟虞一重伤,这父亲母亲的架子倒是又似铠甲一般,让他们重新穿在了身上。


    那少年作担心胆怯状,躲在他们身后,不敢上前。


    但凡伶舟虞当时有一个指头能动,阙逢都得坐起来把他们种地里去。


    后来实在气不过,临走时还不忘放了把火,把伶舟家给烧了。


    尤其是伶舟虞曾经的住处。


    不烧就得留给狗住了。


    当时阙逢还以为,脑疾终有尽,可惜,伶舟虞的那对父母总能出乎人预料。


    这才多久,就做出了这等事。


    阙逢发自内心地感谢伶舟家,就该这样,狠狠恶心一把伶舟虞。


    谁让伶舟虞恶心他这么久,终于有人给他出口恶气了。


    等将来有缘见面,非把你们剁成肉酱不可!


    老子杀了你们!


    阙逢真的无法理解。


    不是不理解伶舟家的作为,而是,他们不怕死吗?


    伶舟虞身上气运极盛,从小就引无数异象不提,修行之事也不提,就说一个最可怕的。


    在他年幼时,他父母曾指着他怒斥,言语涉及生死,然后,就在伶舟家祠堂之外,古树堂前,一道天雷就劈下来了。


    劈的不是别人,正是他那一双父母。


    在孝道至上的如今,这简直比伶舟虞十五岁便稳坐第一还要闻所未闻。


    天道之垂青钟情,可见一斑。


    而现如今……


    伶舟虞身上的气运恐怕更盛了。


    那些人恐怕还没完全理解,以身祭道,挽狂澜于既倒,这个行为的真正意义。


    用最通俗的说法就是,天道需要你,天下需要你,你安心去牺牲,等到来世,天降祥瑞,地涌金莲,彩霞鸾凤随你挑,无穷气运皆降于你身,天下之人,顺你者昌,逆你者亡。


    舍今生,修来世。


    所谓善恶终有报,天道好轮回,就是如此。


    至于事后没死,那也没事,给你来世的许诺,今生就可以兑了。


    天道宠爱,万物钟情,未来尽坦途,生灵无可阻。


    谁和他作对,谁就是和天道作对,谁对他不利,谁就是蔑视天道。


    和天道对着干,那就等死吧。


    事事不顺算好的,消磨殆尽之后,下辈子下下辈子还能进畜牲道轮个爽。


    要说破解之法,那也不是没有,实力够强,能够和天公对弈于棋盘,人定胜天,那也能硬抗天罚,可问题是,他们能行吗?


    能行才怪了。


    没了伶舟虞庇护,伶舟家的衰败早已注定。


    可阙逢等不及,他实在是太想……手刃这些人了。


    奈何伶舟虞的修为全丢在那破极渊里、去镇着地下的怪物了。


    他的修为虽是自己修的,与伶舟虞并不贯通,可两人到底一体,他受了伶舟虞不少影响,多方牵连下来,能动用的修为不足之前十分之一。


    前些年他又给自己弄了个魔尊身份,要是对伶舟家动手,动辄就是仙魔大战,其他家族不会袖手旁观。


    要想一人压住那十家,就必须让伶舟虞去把自己的修为和剑拿回来……


    可要让伶舟虞去拿剑……


    封印一破,妖鬼再出,就是民不聊生。


    这人是仙,是佛,唯独不是人,他不会为了报复伶舟家做这样的事。


    说白了,在伶舟虞眼里,他自己是草芥,苍生是草芥,而伶舟家,不如草芥。


    除非……


    有人脖子上面顶个瘤,不知死活到难以想象的程度,顶着与世界为敌的压力,先一步意图破坏封印。


    阙逢怀着一些微妙的期望和恶意,期盼着有这种蠢货出现。


    只可惜,这种事一旦被发现,整个家族都会随之覆灭,希望实在不大。


    还不如期盼时也等会儿喝到假酒中毒,他一举夺舍,那样可能性还高一点。


    ……还不如期盼时也明天喝到假酒中毒,他一举夺舍,那样可能性还高一点。


    为今之计,还是先养好伤,把修为恢复,然后拎着伶舟虞杀回去!


    他说话算话,非把他们种地里不可。


    “你明日不是要出门?还喝什么酒?睡觉!”阙逢斥他。


    听到出门二字,时也的情绪低落下来。


    他讨厌远行。


    早知道,今日就不去打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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