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进村内,安娜便感觉熟悉的画面扑面而来——准确地说,是原主记忆中那些早就融入这具身体骨血的、浸透了骨髓的乡村场景,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鲜活姿态刷新在她这个穿越客眼前:
灰扑扑的泥巴墙,乱蓬蓬的草棚顶,竹片和树枝圈起来的篱笆,散养在村内的猪、羊、鸡鸭,以及少量的猫和狗;地面永远是凹凸不平的,晴天满是灰尘,雨天遍地泥水;牲畜的粪便融合于土地里、混合在尘埃中,把或浓烈、或清淡的臭味散播到任何空气能流通之地。
瓦伦太太果然是有乡村生活经验的,她很熟练地拉起围巾、遮挡住了口鼻;空有记忆却终究缺乏点儿实操经验的安娜就要慢一些,连吞了好几口混合着不明分成尘土和疑似携带大肠杆菌的臭气才忙不迭拉高衣领。
民兵罗姆大约是已经对乡村的“气息”产生了免疫力,他目不斜视地跨过一大坨某种家畜的排泄物,冲离村口最近的那户人家喊了句话,不多会儿,就有一名牵着孩子的村妇,弯着腰从门洞特意开得比较低的草棚土屋中钻了出来。
通常来说,村里能长到大人腰那么高的孩子就得下地,被村妇带着留在家中的小孩自然年纪不会大到哪去……这个约摸有三、四岁大的孩童肉眼辨别不出性别,头发乱蓬蓬的随意披散着,身上套了件大约是大孩子穿不下的破烂套头杉,两条黑黢黢的腿和同样脏得看不出“本色”的脚丫子暴露在十月份的冷风中,青鼻涕顺着嘴唇往下淌。
安娜只仓促扫了孩子一眼便快速移开视线,强迫自己把目光放到那名农妇身上。
她知道乡下的孩子通常没法儿活得像样,原主记忆里就满是残酷画面,但对她这个在社会主义国家长大的“巨婴”来说,他人的记忆和自己的亲眼目睹仍旧存在本质上的差距,她还是不要强迫自己去接受这种视觉冲击了。
农妇看上去比瓦伦太太衰老得多,不过她的声音倒是很年轻,在看到光鲜亮丽的两位来客后立即把头低了下去,脸上挤出谨小慎微的笑,让嘴边的两道括弧愈发深刻:“日、日安……罗姆先生?有什么我能做的吗?”
说着话,农妇将视线小心翼翼地投向民兵罗姆。
“别耽搁时间,玛利亚,这位太太是来买鸡的,赶紧把你们家的鸡群撵过来。”民兵罗姆挥着手催促着道。
“好的、好的。”农妇扔下孩子,抓起扫帚跑出自家的篱笆墙,脚步慌乱而急切地冲附近闲逛的鸡群奔去。
民兵罗姆没有理会被扔在原地的孩子,回头堆起笑脸,对瓦伦太太讨好地道:“她的丈夫前几年去世了,他们家只剩下两个大点的孩子还能帮着种地,每年分的粮食都不够吃,不过玛利亚的鸡确实是咱们这儿养得最好的,肥美健康、也能下蛋,太太您放心挑选就是了,我敢保证每一只炖出来都很鲜美。”
瓦伦太太敷衍地点了下头,她熟知乡下人的卖惨套路,并不以为意,安娜也只是沉默地看了民兵一眼。
民兵罗姆是在帮那个也叫玛利亚的寡妇卖惨,他想让镇上来的人多出点儿钱买下寡妇玛利亚的鸡——他没有去理会篱笆内那个冻得嘴唇青紫的幼童,但他的行为确实是想让这家人能活下去、能熬过这个冬天。
大的家畜如猪、羊能卖给管理土地(领地)的大管家,农民过冬的棉衣、铺盖,针头线脑等必须花钱的日常用品都从这笔收入里来;鸡、鸭这类毛多肉少的家禽就比较麻烦,能稳定产出鸡鸭蛋的时候倒也能赚些钱,不能下蛋的冬天就成了累赘。
安娜细微地叹了口气。
以她这个社会主义巨婴的角度,这个世界的乡村完全是阶级压迫最严重的重灾区,几乎所有的农民都只是地主(领主)的佃农、连自个儿都是属于地主(领主)的财产,一年到头再怎么辛勤劳作,土地里的产出农民也仅能分到勉强糊口的量。
即使剥削阶级的爪牙(原主老家的那位大管家、以及眼前这位民兵)也是人、也会有人性,也会对被剥削的农民温情脉脉,依然不能解决最根本性的问题——注定要被拿走70%到80%劳动成果的农民,连活着都得竭尽全力;以及……即便是竭尽全力了,也只能勉强活着。
强压下心中烦闷,不再去想自己暂时还无能为力的人间疾苦,安娜稍稍往侧面退出半步,将头部转向去驱赶鸡群的寡妇玛利亚。
民兵罗姆仍然在绞尽脑汁搜刮词汇地对瓦伦太太讨好卖惨,瓦伦太太随口敷衍着他、视线已经专注地在玛利亚养的那群鸡中挑选起目标。
无人在意的小女仆,视线越过拿着扫帚驱赶鸡群的农妇、越过两侧灰扑扑的低矮土屋,越过村外的田地,越过在田地中劳作的人群,投向更西面、更远处的那片大湖。
落日湖连接着河流,雨水过分充沛的年份,湖中的水会蔓到岸上来,人居住的村庄自然要挑选地势更高的、将树木伐净的坡地,所以即使隔着超过三千米的距离,站在村头仍然是可以看到湖面的。
安娜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在她视线中被缩得很小的湖面,脑子里迅速构造出一抹白衣飘飘的身影……
她已经试验过了,她站在雪莱家三楼的天台,只通过向远处眺望,就能把美姨或白素贞投放到那片一眼望不到头的森林里。
虽然因为她的魔女能力过分唯心、但在一定程度上又莫名其妙地“唯物”的缘故,如果她无法看到自己投放出去的美姨,她也就无法实现较为精准的操控……但让美姨或白素贞确实地出现在她用视线指定的区域内、简单地做一些动作,还是可以做到的。
安娜的视野中,那一片湖面平静的水面似乎稍稍泛起涟漪。
因距离实在相隔太远、确实看不清楚的缘故,安娜只能凭着感觉,对她投放到湖水中的白素贞发出模糊指令。
雾蒙蒙的天穹之下,实际水面面积超过上百公顷的落日湖,那越是接近越是能感觉到广阔的水面上,忽然浪花翻涌。
落日湖东侧,那成片成片的、属于湖东村的田地间,弯腰劳作的人们并无暇关注外物,他们正忙着伺候八月份收割完小麦后撒播种下的大豆,这些能在下个月收割的豆子决定了人们是否能有充足的营养熬过冬季,等来春天。
落日湖北岸,属于另一位主人的山林间,一支穿着野外行头、在山间巡视着什么的队伍注意到了湖面上的动静。
“那是什么?!”有人指着山下的水面惊呼道。
更多的人将视线投向山下,也看到了湖面上持续翻涌的浪花。
“这湖有什么古怪吗?”有人将目光投向队伍中带路的本地领队。
“不可能啊,从没听说过落日湖有什么问题!”本地领队一脸紧张地道,为了证明自己的说辞,他还抬手遥遥指向湖东侧那片区域,“那边是班森家的土地,班森家的人在那几百年了,每年都送粮食去城里——从没听说过这片土地上出过什么事啊!”
可惜事实并不会因为本地领队的解释而转移,此人话音刚刚落下,这支身处于北岸山峰上、视野非常好的野外巡视队伍,便看见了——山下那大片翻滚的水泊中,猛然跃出一条通体雪白的狰狞巨蛇。
安娜无法精细地操控远距离投放的白素贞,因距离太远之故,她也无法很好地控制白素贞蛇身的大小……她只能尽可能地让白素贞的蛇身变大再变大,至少要能让3000米之外的她能看到个模糊的、蚯蚓大小的形体。
为了避免吓到湖东村的农民,她还尽可能地将白素贞的蛇身投放到远离东岸、她自己只能约摸看到个水平面的北岸。
距离上的视觉差,以及安娜这个召来“虚空巨蛇”的魔女本人急于一次建功的迫切心理,导致了北岸山峰上的人们被迫目睹到了足以形成终生梦魇的惊魂一幕——
广阔达上百公顷的水面之上,鳞片上披挂着水珠、一跃而起的巨大白蛇,光是头部就有四辆马车拼接起来那么大,跃至最高点、甚至高过了北面山峰的高度后,那恐怖的巨蛇张开大口时,光是从那张一口就能吞下十几人的狰狞巨口中伸出来的猩红分叉长舌就足有好几米长。
巨蛇的金色竖瞳没有看向任何人,巨蛇也未曾对任何人发起进攻,它只是舞动着直径超过十米、体长无法估算的庞大身躯跃出水面,于二百多米的高空中张开蛇口,展示了下口中细密的、一人多高的蛇牙,以及猩红的分叉长舌,便像是人伸了个懒腰一般,慢悠悠地落回水面,在层层荡漾开来的波纹中重新潜伏至水底。
北岸山峰上,在仅仅百米的“近”距离下全程目睹虚空巨蛇的那支队伍,当场笔挺挺地倒下去好几个。
没倒下的也好不到哪去,不是摇摇欲坠,就是双腿软绵绵跪地,好半天爬不起来。
东岸田野间,也有少数几人目睹到了巨蛇。
“有蛇——!”一名负责在田间监视农人、看管农具的男仆颤抖着抬手指向斜对面的北岸,惊恐地发出尖叫,“有人看见了吗?有蛇!好大的蛇!”
埋头劳作的农夫农妇们抬起头,先看了眼什么都没有的湖面,又不解地看向鬼吼鬼叫的男仆。
“我看见了!我也看见了!好大的蛇啊,比山还要高的蛇!”有个还干不了重活、只能帮着收集秸秆的半大男孩也叫了起来,他还不能理解什么叫怪物,只是亢奋地在田埂上跳脚惊呼,“湖里有条好大的蛇啊!是真的!”
农夫农妇们又再次看向湖面,水面上什么都没有。
留在村庄里的人自然是什么都没有看到,什么都没有听到。
寡妇玛利亚把自己精心养殖的鸡群赶回了自家院子里,捏着皱巴巴的衣角,紧张地看着挑选的客人;瓦伦太太嫌弃着这只鸡太老、那只鸡太廋,嘴上满是挑剔,但也动作很快地挑出了三只比较肥美的母鸡;民兵则动作麻利地从堆篱笆墙内的草堆中抽出干草、几下搓成草绳,把瓦伦太太挑好的鸡捆起来。
安娜也选好了两只鸡,正在挑选第三只。
鸡肉比猪、羊肉都便宜,不能下蛋、也不够粮食养过冬天的母鸡更便宜,哪怕是一心想帮寡妇玛利亚卖个好价钱的民兵也只开口要了十二铜币一斤——虽然是连毛带肉一起算,但比起在镇上买,这个价格真的很实惠了。
十几只鸡的鸡群被两位镇上来的客人买走大半,接过钱的寡妇几乎要把腰弯到地里去。
“你家有鸡蛋吗?”安娜数了数身上的钱,朝寡妇询问道。
“有的,有的。”寡妇忙不迭跑回家里,拎了半篮子鸡蛋出来。
“哟,这我可得也买一些。”瓦伦太太眼睛一亮,也蹲下来挑拣。
鸡蛋就要比鸡肉贵得多了,十个铜币只能买上四个……毕竟这个季节的蛋是能存放很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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