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着白大褂的樫野静夏走进自己的办公室时,看见自己的侄女樫野花眠端正地坐在椅子上。


    少女有着一头金棕的头发,瞳孔也是相近的颜色。她的头发柔顺地披下来,显出漂亮的光泽。她原本微微垂下的眼睛,此刻抬起来,认真地看向声音来处。


    被注视的樫野静夏,心中瞬间闪过几种意象:


    凉爽静谧的夏夜里,倒映在天鹅湖中的一轮小小的满月,在微皱的池水中,显得有几分毛茸茸;


    温暖灿烂的春日中,盛开满枝的白妙樱,风一吹过,花瓣缓缓洒下,好像一场温柔的带着香气的雪。


    ——总而言之,就是非常可爱!


    当目光落及樫野花眠略有几分苍白的脸颊,樫野静夏心中又有几分发堵。但她压下了这些心绪,微笑道:


    “花眠,你的体检结果已经出来了,没有什么大问题。我就说嘛,是哥哥嫂嫂他们太担心了,只是夏天闷热导致的食欲不佳而已,我们小花眠明明很健康。体检报告我已经发给他们了。”


    少女点头,抿出一个软和的笑容。


    樫野静夏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房间角落中的柜子。那份她为侄女樫野花眠所做的、记录着真实结果的诊断报告,正安静地躺在柜子里。


    她对樫野花眠撒谎了。


    但她想用这个善意的谎言,稳定对方的情绪,不要产生什么不必要的害怕和恐慌。


    樫野静夏挤出一个笑容,“既然花眠来了关西,那我这个做姑姑的,当然要好好尽一下东道主的责任。趁着这个假期,我们可以去好好玩一玩,比如,滑雪?”


    “你的姑父,除了接骨这些专业的事情之外,好像就没有一件擅长的事情呢。上次我和他去滑雪,他摔了好几跤。所以花眠不用有压力,不管怎么样都有他垫底。”


    樫野静夏一顿,看上去非常自然地接着说,“噢,他其实还是有擅长的事情的——他的厨艺不错,尤其是他做的大阪烧和箱寿司,非常好吃喔,完全不会输给外面的餐厅。怎么样,花眠有兴趣吗?”


    说完,樫野静夏暗暗打量樫野花眠的表情。


    少女露出微笑:“那我有口福了。”


    她的声音轻轻的,好像一朵茂盛的毛茸茸的蒲公英,轻轻地在风中划过一样。


    樫野静夏带着樫野花眠回到家中。她的丈夫回来得更早,已经准备好了一桌子菜。


    “花眠,一定要尝尝这个,这是你姑父的拿手好菜。”樫野静夏用公筷夹了已经用十字切法切好的大阪烧中的四分之一,放到樫野花眠的盘子中。


    “很好吃。”


    樫野花眠放下筷子,她的力道很轻,筷子放及桌面时,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她开口,透露出一点不易被察觉的拘谨。


    “蔬菜的清爽、海虾的风味、绵软的面体和谐地融合在了一起,酱料和柴鱼也增色了不少,确实是一道非常好吃的菜。”


    樫野花眠的眼睛就像两颗琥珀,当她用这样的一双眼睛看着别人时,会给人一种在被郑重又温柔地注视着的感觉。


    樫野静夏觉得樫野花眠的点评有些奇怪,但又不知为何。她在心里松了一口气,开心道:“太好了,花眠喜欢吃的话,就多吃一点吧!”


    樫野花眠抿出一个很乖的微笑,用筷子一点一点地掐切盘中的大阪烧,送入口中细嚼慢咽。


    樫野花眠:“我吃饱了。”


    樫野静夏视线一扫,估算了一下樫野花眠吃的东西,虽然偏少,但勉强达标。


    “好,花眠要不要再吃点水果?”


    樫野花眠点头,拿起几颗殷红的圣女果,将一颗塞入口中,咀嚼完了,再咽下去。


    好可爱!


    跟着小兔子似的。


    樫野静夏被萌到的同时,心下彻底地放松。


    -


    晚上,樫野静夏和丈夫樫野松躺在主卧的床上,又聊起了侄女花眠。


    “……青春期少女出现营养不良的症状,通常的诱发因素之一是青春期厌食症。而患上厌食症的诱因之一是社会审美压力,有相当一批患者是为了追求身材上的纤细而过度催吐,最终导致了出现抗拒食物的不健康心理。”


    “但是,催吐者的典型外貌特征——比如手上有疤、咬肌肥大、牙齿损伤,花眠都没有。这么来看,她应该没有催吐行为,所以是厌食症患者的可能性并不算高。”


    樫野松打了个哈欠,强打起精神应和妻子,“你应该有给花眠做量表测验吧,那结果怎么说?”


    樫野静夏叹了一口气,“花眠做的那些心理量表结果显示,她一切正常。但我还是有点不放心。”


    樫野松:“你是觉得,花眠在做那些你给她的心理量表时,故意伪装正常,隐瞒了自己的真实心理状态?”


    出于各种因素的限制,心理测验的常用方法是患者填写量表测验问卷,但这会导致一个问题,患者在测验中做出的选择并非是他的真实情况,有可能是他的感知出现了偏差,也有可能是他故意隐瞒。


    有人会故意夸大自身的身体或心理问题,比如在碰到“你时常觉得精神恍惚,似乎有人要害你”这一问题时,他明明没有这种状况,却选择了“我经常如此”这一程度最严重的选项。这种行为便被称为“诈病”;


    而樫野花眠的行为则是诈病的反向形式,她选择了“我从未如此”这类选项——她在伪装正常。


    “诈病”“伪装正常”在心理测验中并不难实现,只要事前对所做的心理测验题目有一定的了解,就能操控测验结果,让它呈现出自己想要的答案。


    樫野静夏:“我不确定。花眠这么乖,我不太觉得她会骗我。关于她的营养不良,除了厌食症,还有另一种可能。”


    樫野静夏停顿了一下,“兄嫂家里的那些食物……让她没有食欲。”


    樫野松懂了樫野静夏的意思。


    樫野家世代与医药打交道,在很多方面都有严格的规矩,象征之一就是在饮食上格外重视健康,高糖、高盐、高脂肪的食物,加工食品,包括生鱼片等无法保证无菌的生食,都是不可能出现在樫野家餐桌上的食物。


    樫野松想到自己与妻子静夏成婚前,他第一次上门拜访后者的父母,原本他的心里多是要见身为有钱人的未来岳父岳母的紧张,而在餐桌上听到他们聊起樫野家的饮食习惯,他的心里瞬间被震撼占据。


    别的不说,光是不吃生食这一点就让他大为惊讶。在霓虹这样一个将生食融入日常饮食的国家,居然有霓虹家庭除了无菌蛋之外,什么生食都不碰?


    这简直就和一个意大利人不许家里人吃意大利面,或者喜欢吃加菠萝的披萨一样离谱。


    #绝对是超级异端!#


    而这对夫妻的长子,同时也是樫野静夏的哥哥、樫野花眠的父亲,则完美继承了父母对健康饮食的苛刻追求,家里的餐桌上只会出现绝对健康的食物。


    “所以这就是你趁着这个假期把花眠接来我们这里的原因,”樫野松恍然大悟,“你想让她多接触一些美味的‘垃圾食品’?”


    樫野静夏点头,“差不多吧。”


    虽然她能理解哥哥嫂嫂管控孩子饮食的出发点,但是过犹不及,尤其是现在花眠都有迹象可能因此患上厌食症了,那么是不是垃圾食品就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哄花眠多吃点东西。


    樫野静夏回忆起晚饭时餐桌上的场景,觉得自己的这个方法目前看起来还是很有效的。


    她搓了搓手掌,心中暗下决心,一定要把她的宝贝侄女养回健康状态,同时伸手拍打了一下丈夫,叮嘱他这段时间要多做一些好菜。


    樫野松揉着惺忪的眼,“好,老婆,我保证一定会完成任务。”


    樫野静夏:“嗯。我们早点睡吧,你明天诊所里是不是很忙?”


    “还好,”樫野松又打了个哈欠,抬手关了灯,“都不是什么复杂的工作,最麻烦的也就是给一个男生复查。”


    那个男生长得好看,又正好和樫野花眠同龄,也是国三在读,所以樫野松对他多留了点印象。


    很快,夫妻二人便陷入了梦乡。


    -


    到处都是一片漆黑的房屋中,洗手间的门缝里透出些微的光亮。


    一阵轻微的呕吐声响起。


    樫野花眠直起腰,看向洗手间的镜子。


    镜子里的女生面目苍白,金棕色的瞳孔里,如同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雾。


    她的整个人,看上去都是灰扑扑的。


    樫野花眠轻轻叹了一口气。


    吃饭的时候她就有想过,那些勉强被自己所吃下去的食物,有很大概率会在一会儿后,被自己近乎本能一般的生理反应刺激得吐出来。


    事实证明,她想得没有错。


    「……初步诊断结论为,患者长期营养不良,可能原因之一是具有青春期厌食症的心理状态且程度较为严重。」


    这是被姑姑藏起来的那份真正的体检报告上,所写的对她的诊断结果。


    在姑姑回到办公室之前,她偷偷将报告翻了出来,看到结果后,又将一切复归原位,没有让姑姑发现一点端倪。


    樫野花眠轻轻地摸上了胃所在的地方。这个时候,自己应该觉得饿的,可是她的胃似乎已经完全丧失掉了这种感觉。


    所以,果然是厌食症啊。


    刚才在饭桌上,她吃下那块名为“大阪烧”的物体时,并没有表面上那么正常,她只是在伪装。实际上,当那些东西在她嘴里被咀嚼时,她的脑中亮起了疯狂的红灯警报。


    但在姑姑姑父的面前,她只能自然地将它们吞咽下去,然后给出干巴巴的好评。


    樫野花眠熟练地将洗手间的痕迹收拾干净,然后拖着昏沉又如纸一般轻薄的身体,躺上了床。


    -


    “猪治!那是我的饭团!”


    当一颗比流心蛋黄还要更漂亮的太阳再度升起之时,宫家屋宅中,宫侑正在大发雷霆,因为他的双胞胎手足多吃了一个本该属于他的饭团。


    坐在宫侑对面,与他近乎长得一模一样的帅气男生,低着头耷着眼,微微伸出一点舌尖,将大拇指沾上的一粒米吃了下去。


    他看着宫侑,淡淡道:“很好吃。”


    平静的神色和话语,却蕴含着一种别样锋利的进攻性。


    宫侑一听这个完全是挑衅的话语,更加火大了:“能不好吃吗,这是牛肉饭团!牛肉!”


    宫治:“是,我知道。”


    就是知道因为这是很好吃的牛肉饭团,所以他才会吃掉。


    宫侑随即暴跳如雷,好像一只恨不得把家都掀翻了的炸毛狐狸。一般这种时候,他绝对二话不说冲上去就和宫治干一架,但偏偏今天不可以。


    他总不至于去欺负一个病号。


    宫父从楼梯上走下来,“阿治,你的手怎么样了?”


    宫治抬起放在桌下的、打着石膏的左臂,“没什么问题。”


    宫父:“今天明明是你要去复查的日子,但是我和妈妈都正好有事情,实在没办法和你一起去诊所,抱歉。”


    宫治:“我自己一个人去就可以。只是一点小伤,石膏已经快要拆掉了。”


    说着话的同时,宫治用完好的右手打掉了想要悄悄端走他的味增汤的宫侑的手。


    被打了的宫侑:“?”


    不是,这人明明在和老爸说话,居然还会注意到他的小动作?


    旋即,宫侑想明白了,这就是猪治啊,只要是关于吃的事情,他一向敏锐得不得了。


    对宫治来说,吃东西大概就像心脏被一颗排球重重砸了一下吧。


    ——还是好痛!


    宫侑拼命甩着被宫治打了一下的那只手,觉得宫治的心脏有没有被重重砸一下不知道,他的手确实是惨遭重击。


    痛死了。主攻手就是下手没轻没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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