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第一眼看就很讨厌,自从昨晚威胁他背书后就更讨厌了。
好在瞿浔很快想起,这人并不是学堂的先生,学堂的先生是温奶奶。而且他知道,娘亲和大姨其实都想过换个先生,但是打不过温奶奶。
瞿浔也不认为,那个小白脸一样的未来表姐夫能打赢温奶奶,所以才不背!温奶奶从不打孩子,他怕什么!
带着这样的自信,瞿浔哪怕在学堂见到讨厌的表姐夫,也大胆地冲他做鬼脸,压根不带怕的,娘亲和表姐都在旁边也不怕。
温奶奶也在呢。
学堂外,郁飞鸢带着杜酌春来拜见学堂的负责人温郁金,郁燕则是顺便来探望老先生和孩子。
不意外地看到儿子在学校的大胆,郁燕握紧了拳头,暂时没说话。
杜酌春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位神秘的学堂夫子,没想到是一位女先生。
温郁金是一位白发黑脸的老奶奶,她本就肤色偏深,还喜欢穿一身黑衣,身形比较干练,第一眼见到时杜酌春误以为老人家是这里的粗使婆子。
好在他向来守礼,即使心里误会了脸上也没有表现出来。
郁飞鸢为二人介绍:“这是学堂的山长,温先生。”
《礼记》记载:“从于先生,不越礼而与人言”,注曰“先生,老人教学者”。“先生”是对夫子的尊称,无关性别。
杜酌春是小辈,自然先打招呼:“晚辈杜酌春,见过温先生。”
郁飞鸢又向温先生介绍道:“这位是杜酌春,我见他字好学问好,让他也来代课试试,温先生您看如何?”
正面看到这位温先生时,杜酌春见对方笑眯眯的模样,对温郁金的印象又从粗使婆子变成了慈祥老奶奶。
他觉得一切都说得通了。
难怪都说学堂的先生溺爱孩子们,老人家喜欢小孩,正常。
杜酌春没注意到,郁飞鸢今日格外乖巧,格外温顺。郁燕也不敢乱吼孩子了,再生气也只是暗中握拳,说话时嗓子都掐细了几分。
学堂原本有三位先生,郁鹞带走一位,还有一位今日生病请假,只剩下温郁金一人的确紧张。
温郁金接纳杜酌春并不难,简单带去学堂内跟学子们介绍一番,就由杜酌春开始了今日的讲课。
温郁金和郁飞鸢、郁燕三人站在学堂门口听了一会后,冲另外二人招招手,带着她们走出了学堂。
“跟我过来。”温郁金把二人叫到自己院子里。
温郁金独自一人住在一个小院里。她的院子是镖局最角落的地方,非常安静,高墙厚门,不知道的以为是什么秘密重地。
实际上,仅仅是温郁金喜静,严禁外人主动探访。
当然,像这样带人回院子是不一样的。
温郁金首先盯上郁飞鸢:“最近几日没见你习武,不会是被这男妖精迷了心智吧?”
“没有没有,师祖我怎么敢!”
郁飞鸢连忙附耳过去偷偷说话,好一番解释后,温郁金才点点头,摸摸小徒孙的脑袋:“你心里有数就好。若是耽误了武学,待会为师考核不过关,别怪师祖不怜爱孙辈。”
郁飞鸢苦着脸点点头。
哎,她就不爱来学堂,一来就得被考核。
挨打真得很痛啊!!!
郁燕小心翼翼劝:“师尊,您真的不考虑做别的吗?”
“你少管我。”温郁金不客气地教训郁燕,“管管你自己,吼孩子那力气用来习武哪至于现在这么差。”
郁燕被训得孙子似的,也只敢垂头听训斥不敢反驳。
没办法,温郁金,是郁鹞郁燕的武学师尊,也是郁飞鸢的师祖。
她身份神秘,最初是郁鹞去江边打渔时救下来的老人,当时的温郁金也不过三十出头,却已经头发斑白,泡在水里生死不明。
那时郁鹞生母刚刚病逝,自己也不过才十来岁,一个人艰难地拉扯着还在牙牙学语的五妹郁燕,见到温郁金有些移情,把对方当做母亲一样照顾。等温郁金伤病养好,真把郁鹞郁燕当女儿培养和疼爱。
郁鹞的书法和武学,全都是温郁金所教导。
外人都以为郁鹞通身气质像大家千金,但是自家人知道自家事,郁燕非常清楚他们一家最初本是水寨里的贫困渔民。
失去了家里的男性劳动力后,母亲勉强拉扯两个女儿,过得十分艰难,最终不堪重负,也无钱治病和御寒,最终在冬日病逝。
若不是温郁金的到来,她们两姐妹可能也跟着冻死在那个冬日。
如今温郁金几乎头发全白,其实也才五十多岁,但总被误会是七八十岁的老太太,还被邻居夸鹤发童颜保养的真好,每次温郁金总是笑着戳人心窝子:“哎呀,可能是因为我这一生未婚未嫁,没公婆伺候,没夫君烦人,也没孩子需要擦屁股,就不会长皱纹吧。”
邻居再问:“那你养老怎么办?”
“捡别人的女儿给我养老,现在这不挺好?”温郁金端着茶壶,似是不经意间露出手腕上的金镯子,“看,这我两徒弟给我买的。年轻时没怎么吃过苦,老了也没吃到苦,我这一生真是太遗憾了。”
邻居:“……”
如果邻居再追问,温郁金就会跟人问起他家孩子工作如何、薪水多少、孙辈们学业如何,再来个大杀器公婆妯娌之间如何……
就这样,温郁金跟镖局周边的邻居们聊天总会把天聊死。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没人一起玩,师尊就只喜欢小孩。”跟郁飞鸢说起师尊的往事时,郁燕动作夸张地模仿着温郁金说话的语气动作,一不小心重心倾斜了点,差点从树下掉下去。
“小姨慢点,掉下去不仅摔得惨还会被打得更惨!”郁飞鸢连忙拉住小姨。
郁燕重新抱牢树枝,低头看一眼,心有戚戚然地点头:“哎,师尊真是,一把年纪了下手还这么重,我现在屁股还是麻的。”
“我也是……”郁飞鸢欲哭无泪。
更可怕的是,师祖她还没消气,还想继续打!!!
“你俩给我从树上下来,别以为躲树上我就不会揍你们!”
树下,温郁金提着一杆红缨枪,声音洪亮的怒吼。
屁股快被红缨枪拍麻了的郁飞鸢抱着树枝,坚定地摇头:“不下!就不下!”
郁燕没说话,但是默默地往更高的树杈子爬了过去。
“考核成绩那么差也好意思躲,给我下来!”温郁金提着红缨枪拍树,拍得树干剧烈摇晃,树上两只连忙抱得更紧,一个比一个像猴。
郁飞鸢走直白风:“不下!”
郁燕走委婉风:“师尊,您年纪大了,应该修身养性……”
温郁金只当做耳旁风,风一吹就散了。
“不下那我上去!”
温郁金以红缨枪点地,撑着红缨枪自己横空上树,在树干上行走时如履平地。远远一看那满头白发,那行动间的灵活,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只白头猿猴。
郁飞鸢感受到莫大的危机,大喊:“师祖您的威严呢!您的形象呢!不能上啊!老年人家暴徒孙啦!”
越喊,温郁金打得越狠。
见郁飞鸢小猴子似的抱着树不肯撒手,索性就此姿势,提着红缨枪啪啪啪啪拍郁飞鸢屁股,拍得郁飞鸢嗷嗷叫唤。
郁燕低头瞅了瞅那红缨枪的长度和温郁金的位置,趁郁飞鸢挨打的机会,换了个距离更远的树枝,爬得更高,一直到树枝承受不住人的重量才停下,她闭着嘴抱着树,假装没看见郁飞鸢挨打。
温郁金看到郁飞鸢屁股明显被打肿才停手。
然后看着郁燕的姿势,冷笑一声,竟然提着郁飞鸢飞下树去,不理郁燕了。
郁飞鸢懵懵地抬头,看到了小姨满脸庆幸。
小姨此时脸上写满了一种名为“虽然我打架不如你但是逃命比你厉害吧”的骄傲。
但是骄傲不到三秒,就看到温郁金厉喝一声“哈”,红缨枪猛地对准郁燕所在的树枝一拍一劈一刺,本就到了极限的树枝“咔擦”一声,断了。
“啊啊啊啊啊——”
郁燕到底不是真的燕子,不会飞翔,惨惨地掉在地上,还来不及爬起来,已经看到红缨枪朝着自己的屁股又拍了过来……
最后,两人你扶着我我扶着你,瘸着腿跛着脚出小院时,刚刚结束课程的杜酌春都惊呆了。
“你们这是怎么了?”
郁飞鸢瘸着腿捂着屁股艰难地走过去,把头靠在杜酌春肩膀上,惨兮兮道:“挨打了。”
郁燕白了她一眼,屁股都被打肿了还要去占人便宜,真是活该被师尊打!
她怒从心中起,恰好看到自家学渣儿子趴在窗边看热闹,怒吼一声:“小兔崽子你课业写完了没!”
瞿浔惨叫一声,显然是没有,偏偏旁边还有同学火上浇油:“瞿浔背课文错了好多次,杜先生罚他抄课文二十遍,他一遍也没抄!”
瞿浔哇哇叫着去捂那损友的嘴,但是已经迟了。
“小兔崽子皮又痒了!”郁燕找到了转移怒火的目标,提着大巴掌就进学堂打儿子去了。
原本趴在窗边看热闹的小孩们顿时一哄而散。
在学堂旁边这么亲密,杜酌春原本有点不自在,但是难道看到一向生机勃勃的郁飞鸢如此可怜的模样,下意识扶住她后腰,帮她站得更稳点。
“谁敢打你?”
“一只猴子!”
每次挨打之后是郁飞鸢最胆大最嘴贱的时候,直接编排起师祖。
“一只白头叶猴,特别凶!下次遇到离她远点!”
杜酌春奇怪道:“镖局还养猴子?”
郁飞鸢抽抽搭搭在他肩头蹭了蹭:“嗯嗯,就在那边那个院子里,很凶的一只老猴子,你平日没事千万不要过去。”
杜酌春不由感叹:“你们龙凤镖局的动物真多。”
郁飞鸢还在蹭来蹭去,头发丝挠的杜酌春脸痒脖子痒,忍不住发笑,用手按住她的头:“不许动。”
郁飞鸢还在哼哼唧唧:“我痛。”
“那我帮你上药?是腿上受伤了?”杜酌春下意识说完,说到腿上时又有些不自在,声音小了许多。
谁知郁飞鸢害羞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
“不用了。”郁飞鸢头一扭,彻底把脸埋在杜酌春的颈侧,声如蚊蚋,“被打屁股了,现在肯定肿了。”
屁股……
一个词如同一点火星,点燃了杜酌春的引线,烧得他浑身着火。
他的手在背后扶住了郁飞鸢的后腰,忍不住微微用力,手指快要嵌入郁飞鸢的身体里去。
他的视线着了魔似的,忍不住偷偷往后瞥。
好像确实是肿了……
“你的眼睛在看哪里?”郁飞鸢察觉到了他细小的动作,猛地抬头,危险地眯起眼睛看他。
杜酌春红着脸也红着脖子:“我……”
“嗷嗷嗷——”
学堂内,传来了小朋友嗷嗷的哭声,打断了杜酌春的尴尬。
开始是一个,很快变成了两个,三个,最后是一群孩子热热闹闹的哭着,哭声快要冲破学堂屋顶。
郁燕心满意足出来时,教室里面已经哭成了一片,也笑成了一片——那是写完了课业还在看热闹的孩子在笑。
杜酌春顿时头大。
教授学业他可以,哄孩子是真没经验。
好在,温老先生过来了。
老人家真如亲奶奶一般对待孩子们,很熟悉每个孩子的脾性,很快就把孩子们哄好,继续上课。
这一天的课业,就在杜酌春与温郁金新旧两位先生轮流上课的方式下结束了。
学堂放学后,杜酌春敏锐地感觉到,温先生对自己不太喜欢。
当然,所谓同行相轻,这是人之常情。杜酌春表示能理解。
老人家年纪这么大了,好哄。
杜酌春主动过去搭讪,态度温和真诚,摆足了小辈姿态,先是给温先生聊了一下孩子们的教育问题,温先生果然还是关心小孩的,两人越聊越投机,最后都要以祖孙互称。
聊得差不多时,杜酌春还是不经意间往那高墙厚门的院子瞅了瞅。
他看着郁飞鸢和郁燕进院子前还好好的,出来时就瘸腿受伤,怀疑那密道可能就在那边,说不定二人出去遭遇了敌人受伤,又或者是有机会。
是的,郁飞鸢说是被白头叶猴打伤,杜酌春根本不信。
于是,杜酌春开始向温郁金套话:“温奶奶,听说那边院子里养了一只白头叶猴,你见过没?”
他特意选了个话题,以为那院子离学堂近,温先生应该比较熟悉那猴子,主动询问道。
温郁金深深看了一眼杜酌春,依然笑得很慈祥:“见过。”
每天早上洗脸时都能见到。
“听说凶得很是吗?”
“是啊,特别爱打人。”温郁金意有所指地说着,又看了眼躲得远远的郁飞鸢和郁燕,看得二人脖子一缩。
杜酌春没养过猴子,但见过江湖上耍猴戏的人是用铁链栓着猴子,于是顺口问道:“为什么不用铁链锁起来,或者关到铁笼子里?”
竖着耳朵偷听的郁飞鸢倒吸一口冷气。
这对话……
她都提醒杜酌春别去招惹了,怎么还带主动上去送死的……
她跟小姨都只敢背后骂师祖,哪有这样当面骂人,还带威胁的!
“我那有上好的金疮药,待会给你送点过去。”郁燕主动说道,眼神怜悯。
杜酌春只是有巨大的信息差,龙凤镖局的情况过于复杂,与以往他所处理的情况差距太大,并不是真愚蠢或者反应迟钝。
从自己问话后,杜酌春敏锐地察觉到气氛又变了。
他打量着面前的老者。
一头白发,但是脸上没多少皱纹;黑色深衣,肌肤也偏深,看起来干练朴素,与一般老妇人不太相同。
他没见过郁飞鸢口中的白头叶猴,但见过普通的猴子。而且听这猴子的名字,再看老者和郁飞鸢几人的态度,突然明悟了什么。
杜酌春的语气从装出来的亲热变成了小心翼翼:“您见过白头叶猴吗?它长什么样?”
“白头发,黑脸黑衣裳。”温郁金语气悠哉,仿佛一点也不在意,看着杜酌春越听表情越惨淡的模样,还笑了笑,用大拇指点了点自己:
“就长我这样。”
杜酌春:“……”
他一瞬间有些不敢直视温老先生,挪开视线瞪向已经躲到了郁燕背后的郁飞鸢。
好一个白头叶猴!你咋不说这猴子姓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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