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梦生是这次画展的策展人之一,她记得很清楚。
当听到秦徵说画展这边出了事,丁蕊当场转身,一定要跟秦徵一起过来,确认万梦生的安全。
现在,秦徵去找他的朋友庾菲,她去找她的朋友万梦生。
万梦生没料到她凭空出现,一惊:“你怎么来了?”
“你怎么样?”丁蕊握住她的肩膀,仔细检查她,“我听说展馆出事,你没受伤吧?”
“我当然没事。”万梦生反手搂住她,狠狠地勒了一下她的腰,“你从哪听说的,大惊小怪。”
她伸手往上指:“那边高处的陈列忽然塌了,艺术作品的重心设计得很有问题……”
“大惊小怪?”丁蕊不赞同她的轻描淡写,“这太危险了。”
万梦生只好道:“好吧好吧,是我说错了……是我们幸运。塌下来的时候,只有庾菲本人看见了——她也没事,只是吓到了。”
丁蕊放下心。
知道没有安全事故发生,她才恢复理智,有心思考虑其他。
她想起之前秦中林电话中传出的女声,顿了一下,问:“秦中林也在这里?”
“不知道。”万梦生摆手,刚想在说点什么,忽地又顿住了。
她指着那边大喝一声:“——你们小心点!别碰到画!”
她对丁蕊比了手势,忙着去工作,只留一个背影给她。
丁蕊无奈。
“丁蕊。”秦徵出现在她身后,“来认识一下,这是庾菲。”
丁蕊转过头,露出礼貌的笑容:“您好……”
目光投向两人,女孩一头海藻长卷发,站在秦徵身边。
丁蕊第一次见到这位画家。她长得很漂亮,比丁蕊还高一截,穿搭独特又极有品味,气质孤高不羁,又瘦得薄情寡欲,近似亦男亦女的中性,很像大众刻板印象中的特立独行的艺术家。
只不过,无来由的熟悉感袭来,丁蕊好像见过她。
她翻找记忆,却一无所获。
庾菲盯着她,道:“姐姐。”
丁蕊一怔。
这感觉莫名怪异,她嘴唇动了动,却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
秦徵道:“叫名字就好。”
“……”庾菲眉梢一挑,她看了看秦徵,似笑非笑,“行,哥哥。”
“额。”秦徵第一反应是尴尬。
他很清楚这位女士跟秦中林有关系。
没有那么熟,却叫的这么亲近,准投资人可能会对他有意见。
庾菲道:“这里太乱。你们跟我来,去休息室坐坐……”
秦徵下意识看向丁蕊。
丁蕊跟他对视,眼神示意:她在等万梦生。
三年的默契让秦徵明了,他替她解围:“她要下班了,让她去,我们……”
庾菲脸上闪过不悦。
可丁蕊的注意力突然转移了。
她看到秦中林从庾菲来的方向出现,向他们靠近。
他的目光落在丁蕊的身上,却念出另一个人的名字沉声道:“秦总,幸会。”
秦徵:“好巧。”
丁蕊依旧保持微笑,她往秦徵身后挪一步,悄然呼了口气。
果然,她在电话里听到的没错。秦中林跟庾菲在一起。
将她的动作尽收眼底,秦中林眼神一暗。
他刻意提醒:“小丁,刚才跟你说过的预约——”
“我记得。”因为庾菲就在这里,丁蕊体面道,“我们谈公事,最好安排在工作日。周六晚上的时间,就留给您二位……”
秦中林突地顿住,眉头紧皱:“你——”
庾菲却插话,说:“周六晚音乐剧演出,不如我们四个人一起去?”
音乐剧这个词触动了丁蕊的记忆,上次就因为这件事,秦中林很不愉快。
丁蕊不打算触霉头,她拒绝:“不……”
秦徵却一口答应:“好啊。”
丁蕊:“?”
秦中林沉默。
他瞥了一眼秦徵,而后深深看向丁蕊略显无措的脸。
思量一瞬,他含着深意,冷漠道:“那便定了。”
——公事私事不分,把约会和开会掺和一起,不是秦中林平素的作派。
但作为“公事”这边的人,丁蕊听从安排。
见过庾菲之后,她心里突然变得清静,不再因“秦中林的女友”心乱。
不知为什么,她有点喜欢这位小画家。
说来也巧,丁蕊的妹妹也叫菲菲。妹妹被领养之后,如果学会了画画,可能也会是这个模样。
爱穿这样的衣服,留这样的头发。
像模特,也像洋娃娃。
——知恩图报是美德。
但丁蕊的报恩近似执念。她为了报恩,影响自己的生活,夸张到像做戏,是因为她自己有心结:妹妹。
丁蕊一直觉得,在妹妹被收养之前的那段时间里,丁蕊不该说教她的。
十二岁的丁蕊很愚蠢。
求了太多人以后,她学会了表演,她学着大人,对妹妹说要“感恩”,要报恩。
要报好多恩。
院长妈妈,医生,护士,照顾他们的义工阿姨,捐骨髓的恩人,捐款的恩人,老师,同学,整个社会。
“我没办法报,他们要排队。”妹妹怯怯地看着她,“姐姐,我害怕陌生人。”
她懵懵懂懂,不堪重负,还未完全康复,已经疲惫。
后来,丁蕊哄骗着妹妹离开孤儿院,目送她去了新家。
作为过去的半个监护人,丁蕊也有义务,将妹妹变回一个崭新的小孩。
她曾说过的那些像账目似的恩情,由她来全部负责。
她在行动,但也在心中默默计算:什么时候能报完恩?
她要销账,一笔又一笔,笔笔账清。
扪心自问,丁蕊有私心。
因为掩饰得好,没有人能看出她的卑劣,只除了一个人——
秦中林。
那一次,秦中林带她去贫困山区做公益。
三个小时的飞机,再转七个小时的车程。盘山公路上,她晕头转向,强忍着没有呕吐。
到了地方,送了大笔的钱。
然而,回来的路上,有懒汉碰瓷,躺在了秦中林的车轮下,张口要三万块钱。
一切都荒谬至极。
奔波多日,帮助的就是这样的人。
看向秦中林时,丁蕊眼中透出了困惑和疲倦。
她说不出口,但她心里想——这都是些什么东西。
她又是什么东西?
跟在秦中林身边这么久,她看到了:做好事也没什么意义,知恩图报也没什么意义,这世界并不奖励好人,也不惩罚坏蛋。
所谓的恩情账簿,只存在于她自己的脑海里。
——她想回s市,她想休息。
夜色中,那个懒汉还在呻吟,山坡上有窸窸窣窣的野物,不知道是狗东西,还是鬼东西。
天上没有月亮,星星闪着诡异的光。
高大的男人站在车外,单手扶在车上。
星星落在他的肩头,他低头看清了她的表情。
他比她早一步明白,她在委屈。
秦中林并不是任人勒索的软柿子。
随意解决了这个人,他坐进车里。
男人看着她茫然的神情,先无奈,再放低了声音。
他告诉她:“累了,就停下来。”
丁蕊习惯性地摇头。
可他却笑了一下:
“——看到了吗?”
她抬头看着挡风玻璃。
远光灯照亮山路,崎岖黑暗在远处。
男人的声音轻而低:“你不必总是念着所谓的恩情,我也不需要你的报恩,丁蕊。”
“我一直希望你能明白……在你眼前的人,叫秦中林,不叫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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