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熠是个听话的小孩。
在没为复熠改名叫做复熠之前, 池渡不止一次在街区看到那个奔波中的身影。
时间久了,名字没记住,倒是记住了一双绿眼睛。
他不相信巧合, 也不信命运,但他好像总能撞见那孩子最狼狈的时候。即便这样, 下次再远远看到, 那双眼睛仍旧是澄澈的,充满生机。
每一次偶然一瞥叠加在一起得出的结论是,作为弟弟, 作为家人, 作为家中最年幼的那个孩子, 那都是个挑不出错处的人选。
决定让复熠成为他的弟弟其实没花他太多时间。
复熠刚到他身边的时候, 伤腿已经动不了, 高空坠落又被钢筋刺穿,加上本就营养不良,他不得不分出更多的时间和精力照料。
想方设法买药品的时候他没后悔过当时该把那个失足跌落的小孩接住, 等复熠的腿好全, 从河岸朝他跑来, 望着波光粼粼的河面, 他心底竟然萌生出一丝后悔, 那时候要是接住就好了。
决定让复熠成为他的家人时, 他做好了要托举复熠一生的打算。他拿了新的笔记本, 在扉页一笔一划写上复熠的名字,腿没恢复怎么办,去哪个星系治疗, 手里的钱还能支撑多久,从衣食住行到人生未来。
他规划好了一切, 却没料到复熠会分化成Alpha。
后来再回想,Alpha的身体强度远超Beta平均水平,那种程度的伤,复熠只用了两个月就好全了,冥冥之中答案早已显现,是他没能及时参透。
把那本扉页写着复熠名字的笔记本翻了两遍,他没找到答案。
这是计划之外的状况。
他一时竟然分辨不清,自己是无法接受复熠是Alpha,还是无法接受复熠欺骗他。
但看到那个在暴雨中跑到干呕还是不敢停下来的身影,像两年前那样,他还是选择留下复熠。他见过太多次复熠狼狈时的模样,早就看惯了,可等人到了他家里,他反而开始看不惯那样的情景。
考第一军校是早就决定好的事,带复熠去主星系也是早就决定好的事,第一年落榜,并不意外,回去后复熠提出跳级,他答应了。
复熠偷偷去打工,被他抓了个现行,吞吞吐吐地说:“……第一军校的学费应该很贵吧?我……”
复熠突然抬头看他,语气坚定:“哥,我要跟你一起去第一军校!”
贵的其实不是学费,是路费,垃圾星到主星系的路程岂止是一个远字能形容得了。
第二年再出发,船票价格没变,花销比去年只多一份报名费,半个月后,两份第一军校的录取通知奔向垃圾星。
复熠惊喜地拥抱他时,池渡并不高兴。
他不意外复熠能考上,但他不认为第一军校对复熠是个好去处。
他有必须去第一军校的理由,但对复熠来说,无论是跳级还是修改志愿,只是为了跟他在一起。
从军校毕业,登上战场,战火纷飞中,他做出了此生最错误的决定。
复熠是他亲自选择的家人,全心全意信任着他,他却做出了错误的决定,亲手让这个家走向消亡。
雅塔战役,死里逃生,他在训练场跑圈,想借此让脑子冷静下来,眼前却还是不停浮现复熠无限接近死亡的那一幕。
跑到第137圈时,复熠冒雨来找他。
大雨中,他吻了他的弟弟。
他看到复熠的眼泪。
那是他第一次看到复熠流泪。
把腿摔断的时候没哭,被家人抛弃的时候没哭,却在被他吻住的时候哭了。
复熠也许也在为他们即将发生巨变的家默哀。
军校时,他们住在一个宿舍,复熠偶尔会像在垃圾星时那样挤在他床上一起睡觉。
发现复熠偷亲他的时候,他无法睁开眼斥责,闭着眼睛躺了一整夜,最终还是没戳破。
天亮后,他们仍旧是哥哥和弟弟,是彼此唯一的亲人。
复熠的一切都是从他身上学来的,弟弟对哥哥滋生了不该有的感情,只能怪哥哥没有教育好弟弟。
所以那不是复熠的错。
是他的错。
他见证过死亡,敬畏死亡,也深知死亡随时会到来。某天他会死,某天复熠也会,雅塔战役中,亲眼目睹死亡向复熠逼近,他的想法开始转变。
人生有限,埋葬父亲时他就明白,谁都无法预料下一秒到来的是幸运还是不幸,如果他们明天就会死,那他希望自己满足了复熠的所有愿望后再离开。
自那之后,他们之间的关系从家人转为恋人,他禁止复熠再叫他“哥”,好像这样就能假装他们过去不是家人,这段感情并不禁忌。
战争结束,随着安稳的生活,当年那个决定的错误愈发清晰显现。
Alpha和Beta之间的感情从基因编辑起就不被祝福。
Beta无法安抚易感期中的Alpha,即使复熠几乎不受信息素影响也终究还是一个Alpha,备受易感期的折磨。
他们第一次真正发生关系是撤回主星系两个月后。
在河边的那幢小房子里,复熠的易感期来临的第三天,他敲响了复熠的房门。
他仍旧那样想,身为兄长,身为这个家唯一的家长,没有什么是复熠需要他却无法给予的。
他比复熠更懂复熠想要什么,一看到那双眼睛,他就知道复熠想说却不敢说出口的话。
体验感不算好。
莫高提醒过他,不要小看易感期中的Alpha,就算是他也不是没有打不过的可能,专门给了他束缚带,防止意外发生。
那捆束缚带阴差阳错绑到了他头上。
天亮以后,复熠跪在床下道歉,他让复熠把他的手解开,拉开窗帘,抬头望着刺眼的阳光,换上高领的衣服,改了原本的日程安排,带着复熠前往最近的教堂。
坐在最后一排,他目视前方,说:“我必须提醒你,这首歌是歌颂亲情的,不要吻我。”
那个吻还是轻轻落在了他的鬓角,小心翼翼,就像军校宿舍里的那个自以为隐蔽的吻。
一个处于易感期的Alpha难免不听管教,即便沐浴在最虔诚的礼乐中也一样,无声的祷告无法拉回易感期被放逐的理性。
那时他还没有患上A3精神力紊乱,即便对此感到头疼,也只想到该如何解决问题,没到认为必须一刀两断的地步。
……
“复熠。”
池渡脱下身上的白色短袖。
他的脊背瘦削,肌肉薄且匀称,无论是穿上衣服还是脱下衣服,都很难想象出这具身体里蕴含着恐怖的爆发力。
池渡闻不到信息素,却觉得这个不算大的空间内充斥着令人无法呼吸的压抑。
他随手把衣服丢在床尾:“最后一次陪你过易感期,听懂就坐起来,我知道你还有意识。”
复熠抱着头,把整张脸都埋在胳膊里,闷声不说话,肩膀细微颤抖。
倏地,池渡脸色一变,按着复熠的后颈,强行把人拖起来,复熠死死咬着胳膊不松口。
他把手指强塞进复熠嘴里,终于掰开紧咬的牙关,复熠的胳膊上赫然是一个血肉模糊的牙印。
“你……你离我远一点……”
复熠的胸膛剧烈起伏着,一味想拉开距离,胡乱地把池渡往外推。一伸手,掌心猝不及防触碰到冰凉的皮肤,刹那间整个人都触电般抖了一下,连滚带爬地想下床,被池渡抓着肩膀重重反扣在床上。
理性在燃烧,意识模糊,爱的人在身旁,连胳膊上的疼痛都变成了蠢蠢欲动的欲望,复熠咬住舌尖:“你根本不喜欢做这种事。”
他深呼吸,更像是屏住呼吸,牙关打颤:“你明天一定会说……以后我们就没有关系了……”
池渡微愣,手无意识松开些许。
“无关的人?我是……”复熠的脸埋在柔软的枕头里,纯白色让他想起了医务室外的走廊,他从没觉得一段路能有那么长、那么让人晕眩过。
“我是无关的人吗?……我已经是你无关的人了吗……”
两个人陷入了一种难以言状的沉默,仿佛整个世界都僵止了。
池渡的目光落向抽屉。
他可能比复熠更需要强制冷静。
“……会吗?”
池渡没听清那声呢喃,转头问:“会什么?”
复熠声音发闷,他大概把这个问题翻来覆去想了很多次,所以在语无伦次的时候,竟然还能语序清楚地问出这个问题。
“你会因为他是你的亲弟弟,而宽恕他是个Alpha吗?”
周围安静异常,池渡好像说了什么,也好像什么都没说,理性在沸腾的信息素中蒸发,复熠蜷缩起来,努力缩小自己的存在感,恍惚中感受到鬓角被轻扫过。
意识沉沦,他的耳畔恍然中奏起一段悠扬的礼乐。
离开战场两个月后的某天,在教堂里,池渡对他说:“这首歌是歌颂亲情的,不要吻我。”
他望着池渡的侧脸,还是吻了上去。
在庄严的教堂里,在礼乐声环绕下,怀着不被祝福的禁忌的虔诚,他亲吻此生最崇高的信仰。
他知道,那天池渡是带他去忏悔的。
**
复熠猛然睁开眼,慌张坐起,身旁没有人。
房间没开灯,胳膊上的伤被细心处理过,打着个蝴蝶结;衣服被换过,宽松的白色短袖,是他睡觉时常穿的那件。
复熠掀开被子仔仔细细检查,确认自己没做冒犯池渡的事,才摸着胸口长长呼出一口气。
下床时踩到什么东西,他一低头,是个白色药瓶。
池渡常吃维生素,他没在意,把药瓶捡起来放好,眼皮猝然一跳。
昏暗的光线里,药瓶上被撕下大半的标签格外显眼,先不论池渡为什么专门撕掉标签,只从剩下的一小块看……复熠不太懂这个,但就是觉得这不太像维生素的标签。
门突然开了,他本能将握着药瓶的手背到身后,没由来的心虚,不敢说话。
池渡像是没看到他,稍作整理,直接躺下睡了。
“……”
半晌,复熠轻手轻脚地坐在旁边另一张床上,抱着枕头坐了一整夜,看着池渡的背影,从零碎的记忆里拼凑这三天都发生了什么。
天亮时,池渡准时睁开眼,去训练场集合早训。
复熠想回去换衣服时才发现,自己的随身物品都在这里。
来不及多想,他快速整理好,追着池渡的脚步一前一后站在训练场。
所有人看向他们的目光都萦绕着古怪。
今天的训练里,17号的成绩仍旧排在中后,三天前在考核里以压倒性优势排在第一的19号竟然也排到了末尾。
只是这一次,谁也不敢小瞧那两个倒数的家伙。
……
上午的训练结束,复熠和池渡打过招呼——虽然没得到任何回应,前往医务室。
刚一进去,莫高的声音幽幽响起:“你是来找我对口供的吗?”
“当初是你求我我才帮你打掩护的,我当时就说要是池渡知道就死定了!现在好了,要是我哪天暴毙身亡,我只求你不是那个帮他埋尸的,还有你记得把你俩的检测数据定期烧给我……”
复熠递出手里的药瓶:“你知道这是……”
他话都没说完,莫高只看了一眼,笃定道:“是治A3精神力紊乱的药。”
莫高求生欲极强:“我不是说池渡得了A3精神力紊乱的意思,我只是说这个一般拿来治A3精神力紊乱。你能懂我的意思吧?”
复熠:“是维生……”
莫高怒:“维生素你个头!这是治A3精神力紊乱的,Alpha的三系精神力的那个A3,不是维生素A,你个棒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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