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不知过了多久,那只重伤累累的虫族才清醒过来。它的伤口愈合速度缓慢,远比不上卡尔见过的阿克米虫族,因此尽管神志逐渐清醒,却无法移动身体,只能躺在灰尘仆仆的巢xue里,气若游丝地呼吸着。


    它什么都没有想,脑海一片空白,仿佛失去思维能力的野兽,在精疲力尽、死里逃生的时刻,什么都不需要思量。


    它不思考,卡尔就很为难。这种时候,他冒出的任何念头,都可能被发现,继而被驱逐、被杀戮。


    他只能谨慎地保持沉默,让自己不要着急。


    虫族的灵魂力量其实不如卡特尔,但它们的体质与战力太过强悍,卡特尔对上他们,完全没有胜算,绝对不能轻举妄动。


    他没有说话,但过了很久后,这只虫族却首先反问起来:“你是谁?在我的身体里做什么?”


    卡尔一惊。


    虫族道:“战败逃离、回到巢xue 、面见女王……这不可能是我的想法,你是谁?”它虽然说着这样的话,但卡尔却没有从他的话语里听出忌惮或杀意,只是显得疲惫且绝望。


    于是,卡尔斟酌着,大着胆子开口:“我来自阿克米虫族。”


    虫族喃喃道:“……阿克米。”它没有质疑卡尔的话,甚至不曾思考虫族为什么会有这样寄生的能力,只是问:“那么,是真的吗,那件事情?”


    “什么?”卡尔没有明白。


    “给予信息素、经常安抚的事情,一定是假的吧,”虫族粗霭地说,声音劈裂,在胸腔发出隆隆的回响,“没有女王会这样慷慨,肯定是假的,故布迷阵,扰乱军心。”


    “你们的女王,是怎样对待你们的?”它问。


    卡尔敏锐地察觉了什么,按捺住内心的激动,立刻道:“她经常笑。”


    虫族怔住。


    卡尔继续说:“她是一名人类,拥有白皙柔软的皮肤,纤细修长的身体,精巧漂亮的五官。笑容是人类表达喜悦、高兴、安抚时的神情,她会弯起双眼,扬起嘴角,舒展五官,露出温和的笑容,很美丽。”


    “……高兴么。”虫族呢喃,似乎呆住了。


    卡尔继续道:“她很少发脾气,我从来没见过主、女王不高兴,她总是笑着,温柔地、和蔼地包容着虫族,有的时候虫族会莽撞,做出一些令人不悦的事情,但她很少责怪,总是笑着原谅。”


    卡尔的话真假参半,他其实没有真实见过艾薇与虫族的日常相处,但是这段时间,他却看到了艾薇对虫族的偏爱。她确实从不生气,耐心地包容着虫族争宠的小心思,于是这些话说出来,便显得非常真诚。


    虫族的胸腔震动片刻,嘶哑道:“不可能!这不可能!”


    他的语气十分激烈,好似否定了阿克米的幸运,便也否定了阿特斯的不幸。


    “虫母不可能接受虫族!”虫族用力地、肯定地说,“虫族这样卑劣的、可恶的、下贱的生命,没有其他生命愿意去爱,去包容。”


    卡尔的心情放松下来,甚至有些怡然。他意识到,他摸到了胜利的法门。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虫母太美好了吧,”卡尔轻轻地笑起来,笑声愉悦,“她给了我们很多包容、很多疼爱,不计较我们的冒犯和争宠。”


    虫族沉默了,重重地呼吸着。


    “你们呢,你们的虫母是什么样子?”卡尔饶有兴致地追问,“真的像传说中那样,高压统治,血腥残暴吗?”


    虫族没有说话,沉默许久。


    卡尔道:“每个虫巢境况不同,虫母种族各异,也不能放在一起比较。或许是我们的运气格外好吧。”


    “你想死吗?”虫族阴森森地问。


    卡尔便知道,自己刺中了它的内心。


    “当然不想,”卡尔道,“算了,不说这些了。”


    周围再次沉默下去,卡尔嗅到了虫族灵魂中的灰败、绝望和破碎,他想:只要这个虫族的心理防线碎掉,他一定可以趁虚而入,占据这具强悍的身体。


    谁说卡特尔无法与虫族匹敌?


    只要虫族足够虚弱、足够绝望,卡特尔分明有着反败为胜的力量。


    ——因为,他有化腐朽为神奇的智慧和语言啊。


    时间再次不知过去了多久,在黑暗的洞xue里,虫族似乎又积蓄起一些力量,怀着不知是畏惧还是向往的心情,说:“所以,阿克米的虫母会分享信息素。”


    “是的,”卡尔不紧不慢地回答,“她的气息从未收敛,信息素始终浸润巢xue。”


    “——也会有精神安抚?”


    “当然有。每一个地球日,也即地球自转一周,就会有两次安抚,每次持续一个地球时。地球总共有24个小时。”这是卡尔在虫巢中,通过察言观色与语言试探,得来的消息。


    ——当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他内心是何等的嫉恨啊。


    卡特尔只能得到半个小时的青睐,虫族却可享受两个小时!


    但是现在,他将这个作为武器,精准地捅进了敌人的内心。


    “每过12小时,便有一次。”虫族默默地说,“地球有多大,自转速度是多快呢?”


    他想要算出地球的一天、一时,有多长。


    卡尔便认真地对它描述,但虫族从未见过地球,不管怎样计算,都难以从人类的计量单位里得出准确的认知。他只能知道,阿克米虫巢的精神安抚很频繁,女王仁慈地恩赐着它们。


    “谎言,”它疲惫地说,声音却不再激烈,“不会有虫母如此慷慨。这应是最珍贵的、最稀少的赏赐,而非普适的、每个虫族都能享有的殊荣。”


    “是啊,本该如此。”卡尔叹息道,“可是我们的女王太仁慈了,她不曾收拢权力,不曾建立权威,却愿意将最珍贵的赏赐赠予仆从。”


    “我不相信,”虫族道,“除非你告诉我……精神安抚是什么感觉。”


    “啊,”卡尔惊讶地说,“你没有经历过精神安抚吗?可是阿特斯虫巢找到女王,已经有数百年了啊。”


    虫族疲惫地低声道:“女王憎恨我们——不要转移话题,回答我的问题。”


    “好吧,好吧,”卡尔道,“那是头脑和灵魂被统治的感觉,是瞻仰神光,是膜拜神灵,是高高在上的神明投下惊鸿一瞥,对你心中的渴望给予回应。很难用语言来描述它,那太美妙、太舒服了,会让所有生命上瘾。”


    “体验过一次,就再也无法离开了,”他轻声说,“那是灵魂的臣服,是真正的、彻底地认主。”


    说到这里,卡尔的话语里终于有了真情实感。他用很多繁复的、华丽的辞藻来形容自己的感受,不吝溢美之词,却又说无论怎样描述,都无法形容出那种感觉的万分之一,只有亲身体会过,才知道其中的美妙。


    虫族默默地听着,似乎在想象向往,又似乎只是在听,什么都没有想。


    许久之后,他才终于道:“你都不是虫族,怎么能体会这种感觉呢?”


    卡尔心中悚然一惊,栖息在心脏里的身体炸开细细的毛刺,惊魂甫定。


    “你在我的心脏里,”虫族肯定道,“我只要掏出心脏,就可以杀死你。”


    它这样说着,却并没有付诸实践。或许是它太累了,抬不起疲惫的节肢,又或许它对死亡、阴谋和诡计,已经没有抗拒的力气了。


    它的灵魂,已经倦怠、萎靡、困顿、破碎,渴望着死亡的终局。


    卡尔战战兢兢地等待片刻,见它如此表现,心中反而多了几分把握。于是他道:“我虽然不是虫族,却真切地见过虫巢内的景象,字字句句,都是真实。至于精神安抚,我们叫它灵魂浸润,我也真正体验过,没有半句虚言。”


    “女王的精神力,能够覆盖其他生命,尤其是我们——”卡尔下定决心,破釜沉舟道:“我是卡特尔生命,本身就能感受灵魂的力量。”


    “……卡特尔生命。”虫族慢吞吞地说,声音沙哑,有气无力,“那你来到我的身体里,是要做什么?”


    卡尔图穷匕见,“我们与虫族,供奉同一位主人,她是虫巢的女王,也是卡特尔的领主。但虫族实在太受宠爱,卡特尔在其阴影下,处处被忽视,只能另寻他路。”


    “卡特尔以寄生为生存方式,我要寻找更强大的身体,争夺主人的宠爱。”他轻声说,“你们无法接受阿克米女王的安抚,是因为灵魂已经认主,只能接受你们的女王,可她已经疯狂,不能再给予一星半点的抚慰,如果你想体会精神安抚的滋味……”


    “就把灵魂交给我吧,”他放低声音,蛊惑道:“让我来当这具身体的主人,带领你重新认主,寻找新的灵魂指引。新的女王喜爱虫族,她会给你们笑容、安抚、包容和疼爱的。”


    虫族没有说话,卡尔耐心地等待着。


    然后,虫族竟然笑了,似乎是听到了开心且荒谬的事情,说道:“你想要虫族的身体吗?”


    卡尔谨慎地说:“是的,但与此同时,我可以带领你寻找新的幸福。”


    虫族无所谓地说:“那么,你就来拿吧。这样的身体,原来也会有生命觊觎,哈哈哈……”他乐不可支地笑起来,重伤的身体几乎喘不过气来,胸膛剧烈起伏,“来拿吧,我乐于将它给你。我早就想放弃一切,拥抱死亡了。”


    卡尔大喜过望。


    他化作血液的身体立刻发力,流淌进虫族的四肢百骸,侵占着这具身体的细胞、神经与大脑,果然没有遇到任何抵抗。


    此刻,他以为自己走向了强大,却不知道迎接他的,究竟是怎样的命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疼痛,是卡尔的第一感觉。


    当他占据这具身体时,比起强大的力量,最先到来的感觉反而是疼痛。最初,卡尔以为这是身受重伤导致的躯体疼痛,身体的每一个细胞、每一处神经,都泛着难以忍受的剧痛,如同烈火炙烤、刀斧加身,寒针砭骨。


    但是很快,他发现这种痛苦并不来自于□□,而是来自于灵魂。


    当他的灵魂嵌合进这具身体,能够完整支配它时,身体基因带来的诅咒,便也降临在他的灵魂里。那是浸泡在岩浆中、冻结在寒冰里、行走在刀尖上,都难以比拟的痛苦,仿佛灵魂干渴千年,已经寸寸逡裂,布满细碎的、斑驳的裂纹,轻轻一推便要碎裂。


    卡尔立刻惨叫起来。


    他从未想过,虫族日日夜夜、竟然承受着这样的痛苦。他的灵魂野心勃勃,承受过孤寂,感受过嫉妒,却从未遭受过如此折磨。在宇宙里漂浮时,他体验着永恒的孤独,那种感觉几乎令他疯狂,他以为这便是极致的痛苦了。


    但是,与此刻的感受相比,那种痛苦根本不值一提。


    他蕴养如此之久、闪闪发光的灵魂,在顷刻之间支离破碎。


    虫族残存的意识笑了起来,哈哈大笑,乐不可□□是在嘲笑他的胆大妄为,不知天高地厚,竟敢觊觎虫族的身体。这样一个受到诅咒的种族,一个强大却卑微、邪恶又无力的族群,有什么值得窥伺的呢。


    人类虽然弱小,但他们的身体能容纳最灿烂的灵魂。虫族尽管强大,可他们无可匹敌的骨骼肌肉,却只能给予灵魂无穷无尽的折磨。


    卡尔的叫声愈发凄厉。惨叫引起了其他虫族的注意,它们同样陷入癫狂,痛苦嘶吼着,开始新一轮的内战。流血、残肢与伤口,在混战之中,卡尔遵循着本能,将成千上万的孢子放了出去。


    ——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他没有退路了。


    他必须、必须,拿下这座虫巢,然后以此为礼物,向主人乞怜。


    他只能依靠主人的灵魂浸润,重新滋养灵魂,才能从无法排遣的剧痛里,获得片刻喘息。


    另外一边,阿克米虫巢。


    艾薇站在伤兵巢中,探望着每一个受伤的虫族。它们的伤口狰狞可怖,有的当胸穿过、有的拦腰断裂、有的节肢与翅膀完全消失,有的甚至没了头颅,节肢犹在簌簌颤动。种种惨状,不一而足,又因为是异种,便显出十分的恐怖,令人毛骨悚然。


    艾薇忍耐着内心的惧怕,降下安抚信息素,缓解虫族的痛苦,帮助它们尽快愈合。 “辛苦你们,你们是虫族的英雄,是伟大的战士,”她柔声说,“好好睡一觉吧,睡醒伤痛就消失了,我保证。”


    埃特尔站在艾薇身后,他是少有的、没有负伤的虫族之一,外表干干净净,依旧清秀俊逸。他对艾薇说:“没关系的,这种级别的苦痛虫族早已习惯,根本不会有多余的反应——相比于基因带来的痛苦,这种外在的创伤微不足道。”


    他看着借伤乞怜的同族,心中有些不屑,又有些感慨。


    曾几何时,受伤对于虫族而言,是最司空见惯的事情。他们在对外征战中受伤,在族群内斗中受伤,甚至在陷入疯狂时,也会无所顾忌地自残,期冀借此结束生命、摆脱痛苦。受伤是最不值一提、理所当然的事情,没有虫族会过多关注。


    但是现在,女王来了。


    她用哀怜的、痛惜的目光,望着他们的伤口,好像那点微末的疼痛会带来巨大的痛苦,需要被好好养护、珍重对待。她毫不吝惜地洒下治愈的精神力,浩瀚如海,无穷无尽,誓要将他们的最后一点刮痕都治愈,才肯罢休。


    这样的幸福啊。


    让他们一边沉溺,一边惶恐,深深地觉得……虫族配不上这样的生活。


    他们不配拥有这样巨量的、浩瀚的幸福。但若让他们放手,又绝无可能。谁胆敢觊觎阿克米的虫母,阿克米必要倾尽全巢之力,令其灰飞烟灭。


    维斯佩拉换好衣服,走了进来。


    他受了一点伤,但很轻微,脖颈处拉出一道长长的血痕,从耳廓延伸到锁骨,仿佛白皙皮肤上一道精巧的点缀,竟显得十分漂亮。他也不主动治愈这道浅浅的伤,反而将它带到艾薇面前,用精心准备的角度,不经意地展示出来。


    果然,艾薇看到这条伤口,立刻问:“疼不疼?”


    维斯佩拉笑起来,眉眼弯弯,柔声道:“不疼。”


    艾薇伸手,手指抚过他的脖颈,指腹沿着伤痕摩梭,在精神力的作用下,很快将那道伤口抹平了。维斯佩拉侧过头,学着埃特尔曾经的样子,用脸颊去蹭艾薇的掌心,轻声说:“谢谢女王。”


    艾薇笑了笑,“下次要小心,不要受伤了。”


    埃特尔见状,语气平平地嘲道:“是啊,要小心。不要再被杂鱼伤到。”


    维斯佩拉不以为忤,笑得心满意足。已经得到切实的好处,当然就不需要在意同族的嘲讽。他依旧亲密地贴着艾薇,说道:“女王请回巢房吧,这里空气污浊,长久呆在这里会令您不适。您也该饮用虫蜜,休息睡觉了。”


    “而且一直留在这里,未免太便宜这些虫族了。”他说道。普通虫族本没有面见女王的机会,现在因为一场战争,一点微不足道的伤口,女王就停留在他们身边如此之久,甚至温言安抚鼓励,说他们是战士和英雄……


    这样优厚的奖励,底层的贱虫怎么配得上?维斯佩拉在心中冷冷地想。


    埃特尔立刻赞同,说道:“技艺不精才会受伤,您不责怪他们已经很宽容了,完全不需要再给予赏赐。”


    艾薇摇头:“不是的,他们是为我受伤的,我知道。”


    她向女王的巢房走去,精神力始终覆盖整座巢xue,声音轻且坚定,“我会让他们都好起来的,原原本本,健健康康,不受一点损伤,没有一只虫死亡。这是我答应过的事情,一定会做到。”


    维斯佩拉沉默片刻,最终叹息一声,“女王……”


    他们仁慈的、美丽的、善良的女王啊……


    在艾薇回到巢房,饮用虫蜜、将要休息的时候,卡特尔人成群结队,来到俘虏的巢房前。这里堆叠着阿特斯虫巢的俘虏,虫族生命力强悍,对其他生命而言致命的伤口,对虫族来说却都能恢复,只是时间早晚而已。


    因此在虫巢战争中,他们需要收拢敌方的残躯,严密看管,避免虫族随着时间推移痊愈复活。他们也需要在战争结束后,将这些重伤的虫族投入恒星,彻底消灭敌人。


    而阿特斯虫族常年受伤,复活的速度缓慢,俘虏巢房外只有寥寥几个虫族,百无聊赖地守卫着。


    他们看到卡特尔生命化作流淌的血液,从身前悄然流过,混入污浊的虫血中,没有丝毫反应,仿佛没有看到。关于卡特尔生命的存在,首领已经对他们说明,女王也曾特别解释,但要虫族接受他们的存在,与他们共同侍奉女王,他们却万分不愿意。


    虫族早就想借着虫巢战争的机会,将卡特尔生命一网打尽。


    碍于女王的命令,他们不好亲自动手,但如果卡特尔自己做下蠢事,要去报复阿特斯虫族,却被敌人反杀呢?


    那即便是女王,也不能追究他们的错处,只好叹息一声罢了。


    这群不自量力的贱种,虫族轻蔑地想,难道以为他们能奈何虫族吗?即便是最虚弱、最濒死的虫族,也不是其他生命能杀戮的。


    能正面杀死虫族的,只有虫族。


    怀着这样的心情,守卫虫族根本不去管卡特尔人的小动作,恨不得他们一直呆在俘虏的巢房里,不要去女王身边碍眼。最好再在和俘虏一起,全都扔进太阳中,被核聚变彻底烧毁。


    这种居高临下的鄙夷,与时移世易、无法再共情其他虫族的心理,让他们忽视了——阿特斯虫族可能在经年的折磨下,早就不想活了。


    早一点死,对他们而言,只是早一点解脱。


    于是,第一个卡特尔人进入了虫族的身体,他甚至没有花费太多口舌与力气,就轻易接管了它残破不堪、濒临死亡的躯体。接着,第二个、第三个卡特尔人,依次挑选着心仪的虫族,作为自己的新宿主。


    这番行为,既源于父亲临行前的命令,也是他们自发的愿望。


    ——他们同样看到了主人对虫族的宠爱,羡慕不已,恨不得取而代之。


    同样是寄生,为什么不放弃地球人类孱弱的身体,选择最强大的种族呢?卡特尔人甚至没有犹豫,就迫不及待地涌入新的身体,准备开启新生命。


    艾薇的精神力始终笼罩着整座虫巢,卡特尔人也因此受益,享受着源源不断的灵魂浸润。进入虫族的躯体后,基因的疼痛尚未开始作用,便被虫母的精神力抚平了,他们的伤口也在加速愈合。


    卡特尔人欣喜若狂,满怀热切,以为这是族群新的开始。


    他们将走向强大,将主人抢夺回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艾薇在清晨醒来时,立刻感觉到不对劲。


    精神网络里多了近百个虫族,全然陌生的身体,隐约熟悉的精神。


    而伤兵巢中,所有受伤的阿克米虫族都已经痊愈,经过一晚的精神安抚,身体状态更胜从前。


    但是,新增加的虫族来自于哪里?


    艾薇狐疑地探出精神力,向那里看过去。然后她在俘虏巢中,见到了几百个正在痊愈的虫族,它们都是红色的身体,锐三角的头颅,一对巨大的黑色复眼,胸甲饱满,腹部臃肿,腰部却劲瘦纤细,六肢粗壮带着棘刺。


    艾薇怔住。


    在她关注的刹那,虫族发出雀跃的欢呼,呢喃着贴紧她的精神,依恋又敬慕地叫她:“主人……主人……”“虫母……女王……”它们七嘴八舌,声音此起彼伏,仿佛初生的幼鸟,正向世界和母亲发出雀跃的、欢欣的叫声。


    艾薇顷刻间明白了,这是卡特尔生命。


    她同时“看”到了事情的前因后果,看到这些被寄生、被孵化的地球人,在卡尔的命令下靠近被俘虏的阿特斯虫族,用巧妙的语言蛊惑他们,说出谆谆善诱的话语,意图侵占他们的身体。


    而阿特斯虫族没有拒绝,它们轻易接受了被寄生、被掠夺的命运,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放弃了痛苦的生命,俯身向地狱拥抱死亡。


    卡特尔人选择了新的种族。


    ——这样也好。艾薇突然想。


    他们的种族繁衍需要寄生其他生命,限于约定不能寄生人类,那有新的选择之后,择木而栖奔向新的种族,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这种时候,艾薇反而有种解脱的感觉。


    卡特尔人选择了新的未来,就与她解绑了。尽管中间有曲折、有对峙、有冲突,甚至短暂达成过彼此都觉得勉强的交易,但现在机缘巧合之下,她将卡特尔人带到新种族面前,让他们有机会重获新生。


    就当卡尔的初始孢子,最早是飘落在虫巢中吧。


    他想做什么,想如何繁衍、进化,都是他的事情,与她无关了。


    她的心其实很小,盛不下地球之外的其他生命,也无暇为它们感觉惋惜。阿特斯虫巢选择劫掠智慧星球,熄灭恒星,在痛苦与暴戾中肆无忌惮的宣泄,把加倍的痛苦加诸于其他生命,那现在被其他生命掠夺身体、占领巢xue,也是天理循环、因果定数。


    艾薇收回精神力,心想:或许这场战争,就快要结束了。


    这个时候,她完全没有想到,尚在阿特斯虫巢的卡尔,正承受着怎样的苦痛。更不知道俘虏巢中,那些离开灵魂浸润的卡特尔虫族,正在怎样的哀嚎、扭曲、惨叫,经受着未曾意料的剧痛。


    离开虫母的精神安抚,虫族就是要时刻承受痛苦。


    这是这个强大种族的宿命,虫族已经习惯,卡特尔却第一次经受。


    阿特斯虫巢。


    卡尔的孢子一刻不停地孵化,扎根在血肉灵魂中,用巧妙的言语打击阿特斯虫族的精神,接管它们的身体。 “让我带你寻找新的虫母,就像阿克米虫族那样,享受日夜不停的精神安抚。”“你能闻到那遥远的、淡淡的信息素吗?那是阿克米虫母散发出的,只要把身体交给我,它就可以安抚你。”“既然这么痛苦,前路完全是黑暗和绝望,那还活着做什么呢?让我替你活吧,带你寻找新的幸福。”


    他们巧舌如簧,言之凿凿,坚定地告诉阿特斯虫族:只要接受了他们,就会有新的虫母,宠爱这具伤痕累累的身体。


    虫族本不应被轻易俘获,它们本该更加坚韧、更加冷漠、更加无懈可击。可是它们见过阿克米虫族,它们已经知道了:这个宇宙中,还有虫族如此幸运,寻找到了慈悲的虫母,享受着无上的幸福。


    它们甲壳黑亮,泛着健康的光泽;它们肢体有力,节肢被精心保养;它们精神饱满,灵魂被尽心宠爱;它们不必杀戮、不必受伤、不必承受折磨,就可以享受女王的信息素、精神力和……笑容。


    健康和快乐,是掩藏不住的,不需要特别说明,就能轻易看出。


    不过一场战争的时间,阿特斯虫族就已经深深地羡慕、嫉妒着阿克米虫族了。尽管它们找到虫母的时间更早,但它们在几百年间承受的恩宠,远没有阿克米数月之间承受的多。


    所以,它们愿意相信卡尔的话,愿意让自己的灵魂沉睡,走入安宁的黑暗,将身体交付新的命运。


    卡尔的寄生进行得无比顺利。


    阿特斯虫巢只有六千七百万名虫族,比阿克米虫巢少一半还多,全都伤痕累累、衰弱不堪,灵魂破碎逡裂。新的孢子孵化后,同样陷入水深火热的折磨,但它们出生即如此,灵魂脱胎于虫族,还残留着虫族的记忆与习性,反而更能适应。


    ——这样看来,他们比卡尔和寄生人类的孢子,要幸运得多。


    生来如此,比起从前享有后来失去,总会更容易接受。


    新孢子孵化后的第一感觉,反而是闻到若有若无的香气,那是从遥远的阿克米虫巢传来的,隐隐约约,是女王的信息素。原来阿克米虫族说的都是真的,他们的女王从不收敛信息素,时时刻刻地用气息浸润着巢xue 。


    只闻着这一点气息,它们就已经感觉心神摇曳,如果生活在其中,该是怎样的幸福?


    这一刻,它们想要占领虫巢的心,甚至超越了卡尔。


    这些融合了虫族灵魂与新生卡特尔孢子的生命,继承了虫族的记忆、痛苦与累累血腥。它们迫不及待地期望扩张,渴望尽快将所有虫族寄生完毕,然后举巢跪在新女王脚下,献上最忠诚的臣服。


    女王也会宠爱它们吧?


    也会毫不吝啬地给予它们信息素、精神力和笑容,对吗?


    虫巢的寄生以指数级的速度,飞快地向外扩散,连卡尔都感到惊异,甚至有种隐隐失控的感觉。虫族不像人类那样温顺,融合了虫族灵魂的新孢子,尽管认可他为“父亲”,却更加桀骜不驯,拥有更多自主意识和行动能力,蠢蠢欲动。


    ——幸好他寄生的这具身体,原本就属于虫族高层,战力强悍,才能压制住它们。


    可是,他好疼啊,无时无刻的疼痛几乎要麻木他的灵魂。


    短短一段时间,他就完全忘记了从前的安宁,仿佛生来就是如此,承受着烈火炙烤、无穷无尽的痛苦。恍惚之间,曾经微末恍惚、镜花水月的安宁,那些在灵魂浸润中享受的快乐,都变作了他的幻想与梦境,更显出千万倍的美好。


    ——主人,主人,我好想您啊。


    好想回到您的身边,跪在您的脚下,享受您的笑容和安抚。


    卡尔饥渴地想着,他的心念牵动着其他虫族,让它们全都昂起头,痴痴地望向远方,那是阿克米虫族的方向。


    而阿克米虫巢中,艾薇下达了新的指令。


    “卡特尔选择离开人类,寄生虫族生命,”她言简意赅地说,“俘虏巢xue中的卡特尔生命已经寄生成功,暂时不要伤害他们。如果他们承诺停战,愿意离开太阳系,那可以在达成和平协定后,放他们回到阿特斯虫巢。”


    维斯佩拉愣住,“寄生……虫族吗?”


    “是的,”艾薇回答,“我也没有想到,但他们既然做出选择,这样也好,算是……双赢。”


    “可是,”诺克提斯皱起眉头,“他们怎么做到寄生虫族的?”


    埃特尔也说:“虫族比他们强大太多,卡特尔不可能寄生成功。”


    伊索恩沉吟不语,许久后问:“是阿特斯虫族……自愿的吗?”


    艾薇点头,“据我所看到的,应该是这样。阿特斯虫族可能比较……绝望,就不太想活了。”她说得隐晦,实际上阿特斯虫族早已在长久的、暗无天日的折磨里,油尽灯枯,渴望死亡。


    伊索恩敏锐道:“那他们还服从原本的虫母吗?”


    艾薇微怔,“……应该吧,虫母这个,不是生理依赖吗?”


    维斯佩拉却与诺克提斯对视一眼,目光不约而同地沉了下去。 “当然,虫族不可能背叛虫母,”维斯佩拉笑道,“无论身体的主人是谁,都不可能改变。”


    埃特尔紧紧皱起眉头,慢慢道:“其实……”


    “虫族永不背叛,”维斯佩拉劈口打断他,断然道:“没有其他可能。”


    埃特尔看了过去,维斯佩拉目光冰冷,眼含警告,埃特尔便住了口。


    “是呀,”艾薇笑着说,“这样一来,卡特尔有了新的前途,我也不需要再承担约定的职责,轻松了很多。”


    维斯佩拉笑道:“当然,再好不过了。”


    话虽如此,但从女王的巢xue离开后,几人却不约而同地来到俘虏巢房,当看到被卡特尔寄生的虫族正在飞快愈合好转时,全都面沉如水。


    “阿特斯虫族……不该有这样的愈合速度。”诺克提斯沉声道。


    “除非,”伊索恩轻轻地说,“它们沐浴着女王的信息素和精神力。”


    这一刻,所有虫族的内心都掀起惊涛骇浪。


    卡特尔生命再怎样张牙舞爪、暗怀心思,都不足为虑。因为他们太弱小了,虫族单靠以力破巧,就能将他们压得喘不过气来。


    但如果,对手是另一个虫巢呢?


    “这件事情,不能让女王知道,”维斯佩拉当机立断,冷声道:“绝不允许这些虫族离开俘虏巢房,他们必须供奉阿特斯的虫母。”


    其他几名虫族一致点头,没有反驳,心中却浮起隐忧。


    如果被寄生的只有这些俘虏,当然没有关系,杀死他们就好了。但如果远在阿特斯虫巢的卡尔也取得了进展呢?那么,等阿特斯虫巢再度来袭时,事情就再也藏不住了。


    ——他们要为自己的傲慢和轻视,付出代价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4章


    接下来的几天,两座虫巢之间迎来奇异的风平浪静。


    艾薇的精神力扫过阿特斯虫巢,没有看到任何异动。依旧是层层叠叠的巨虫,栖息在漆黑的甬道和虫洞中,一动不动,身上伤痕累累,似乎是在养伤,又似乎仅是睡着了。


    虫母一如既往,居住在巢xue中心的王座上,长久地昏睡着,偶尔醒来便哭笑大闹、歇斯底里,几乎无法沟通。艾薇不再对她离开太阳系抱有期望,现在只有两条路可走:阿克米歼灭阿特斯,或卡特尔侵占阿特斯。


    除此之外,没有其他退路。


    艾薇收回精神力,感觉虫巢里似乎有什么,轻轻地牵动了她的精神,但那种感觉太微弱,并没有引起她的注意,后来她想起来,才猜那可能是卡尔,他取得了一些进展,并没有死在虫巢中。


    但艾薇自以为的,轻描淡写、微不足道的精神力末梢,在她没有关注的地方,却给了久旱逡裂的阿特斯虫族一场倾盆大雨。他们饥渴地感受着艾薇的影响,在其中神魂颠倒,忘我欲仙。


    渴盼数百年之久,他们终于也尝到了虫母精神抚慰的滋味。


    尽管那只是一点末梢,是女王不经意间洒下的露水,甚至女王本人都未意识到,但对干涸已久的虫族而言,它已经足够震撼,刻骨铭心,足以让他们说服犹在抵抗的虫族,迅速倒戈,交出身体和灵魂。


    而阿克米虫巢则外松内紧,他们表现出怡然自得的姿态,似乎不惧敌人来袭,几位首领却如临大敌,时刻探听着阿特斯虫巢的动向,当听到全体虫族栖居巢xue地下、闭门不出时,更加感觉不妙。


    以虫族的习性,一次战争失利根本不会打击它们的士气,反而会激发它们的戾气和血性。如果是阿克米虫族,这次失败之后,一定会立即组织反攻,在敌人反应过来之前发动突袭。


    但阿特斯虫巢竟然毫无动静,这只能说明:虫巢内部发生了其他意外。


    比如,有其他生命暗中作祟,寄生、侵占虫族。


    他们只能期待阿特斯虫族没有那么不堪一击,会以虫族的强悍和威严,击碎卡特尔的妄想。但当探查卫传来信息,称阿特斯虫巢突然启程,快速靠近阿克米虫巢时,诺克提斯心中仍然一沉。


    如果是战争,没有必要移动虫巢。虫巢是女王的居所,是战争中最重要的核心,应当位于战局之外,严密地、小心地守护,而不应将女王轻易暴露在战场中,使其受到威胁。


    诺克提斯斟酌许久,还是将这个消息告诉了艾薇。


    与此同时,阿克米虫族倾巢而出,部署在巢xue周围,预备迎战。


    艾薇有些惊讶,“它们将巢xue移动过来,意思是……”


    诺克提斯犹豫道:“意味着,发生冲突的概率会比较低。”无论是阿特斯虫巢,还是阿克米虫巢,都不希望在虫巢距离如此之近时轻启冲突,万一牵连到女王,完全得不偿失。


    艾薇问:“会不会是卡尔,他成功了?”


    诺克提斯勉强笑了笑,“……可能吧。”他眉心微拢,显得忧心忡忡。


    艾薇便问:“怎么了?如果是这样的话,其实是好事吧,卡尔应该不会继续进犯太阳系,他们可能会离开。那就不会发生新的战斗,也不会有流血和冲突。”


    诺克提斯沉默片刻,“如果他们顾惜阿特斯女王,就不会轻易移动虫巢。”


    艾薇说:“他们是卡特尔人,或许不需要女王。这样也好,说不定可以让卡尔做主,把女王送回她的原生星球,这样她应该会开心一些。”


    诺克提斯点了点头。


    他没有说出后面的话:只要是虫族,无论是寄生抑或原生,都需要女王的。


    他们不需要阿特斯原本的女王,那需要谁呢?卡尔还是人类时,就敢于提出与虫族共同侍奉艾薇,如今他获得了虫族的身体,拥有了更强的能力,难道会善罢甘休?


    但无论如何,阿克米不会认输。


    他们兵强马壮,磨刀霍霍,绝不可能让其他种族——哪怕同是虫族——觊觎他们的女王。


    因此,阿克米迎战的虫族更加严阵以待,杀气几乎溢满这片空间。


    埃特尔居于精神网络的高位,俯瞰全局,命令道:“如果有其他虫族敢接近虫巢,即刻迎战,不要犹豫。”他甚至想,他要在卡尔接近女王前,率先斩下他的头颅,以免他说出不合时宜的话语。


    阿特斯虫巢最终停留在距离阿克米虫巢约两万公里的位置。这对两个行星大小的虫巢而言,已经十分之近,几乎擦肩比邻。


    卡尔带着无穷无尽的、晶甲猩红的虫族,站到虫巢表面,面向阿克米巢xue ,深深跪下。 “女王陛下,幸不辱命。”他用人类的话语,低沉地说:“我携阿特斯全巢,向您献上忠诚。”


    在宇宙真空中,声音无法传递,艾薇本应听不到卡尔的话。


    但他跪下的动作,却像一个开关。在艾薇还没有意识到的时候,她的精神网络已经延伸开,链接上这座远道而来的巢xue,及其上的全部虫族。


    六千七百万零九千六百四十二只新虫族,出现在她的精神网络里。


    卡尔的话也通过精神链接,传递给了她,传递给所有的虫族——阿特斯的虫族,阿克米的虫族。


    瞬息之间,阿克米虫族再也按捺不住,率先发动进攻,如黑色潮水般扑向阿特斯虫族。黑色的浪潮盖过了红色的浪潮,他们带着杀意和愤怒,嘶哑地说:“那是我们的女王,不需要杂种和贱虫的忠诚!”


    阿特斯虫族却没有反抗,他们仿佛呆了,怔怔地站在原地。


    ——他们沉浸在艾薇的精神安抚里,如痴如醉,意乱神迷。原来,这就是精神安抚的感觉,真的是身体与灵魂被完全打开,清透甘凉的水流涤荡而过,抚慰着干涸龟裂的伤口,轻柔、温暖、舒适、安宁,世间美好莫过于此。


    即便是在这种感觉中死去,也没什么遗憾了。


    他们痴痴地想。


    就连卡尔,最狡猾多思、心思多转的他,也在这久违的安宁和满足中,放空了自己。


    分明时间才过去不久,但在无穷无尽的痛苦衬托下,从前的灵魂浸润已经遥远到仿佛是上辈子的事情了。他心心念念、渴盼到几乎疯狂,如今终于再次体验,瞬间就沉溺下去,无法自拔。


    奥利弗与诺兰站在艾薇身边,难掩惊愕骇然。


    “原来,这就是虫族的本体……”诺兰喃喃道,“的确是造化伟力。”


    上一次的战争,战场离虫巢很远,只有艾薇的精神力覆盖过去,他们都没有看到真实的战况,只是看到一二受伤的虫族,以本体的形式回归巢xue 。现在直面虫潮,看到铺天盖地的军队,即便是站在远处旁观,也忍不住脸色发白,感受到本能的恐惧和战栗。


    “草……”奥利弗喃喃了一句脏话,鸡皮疙瘩起了满身,震撼道:“能号令这样一个族群,你可真是……太牛了。”


    艾薇无暇回复他们,急忙叫停阿克米虫族的攻势,“先停一下,对方可能没有恶意。”她仍是地球人类的思维,想着如果可以不起冲突,不造成无谓的伤亡,当然还是对话最好。


    “是的,”卡尔回过神来,仰望着艾薇,回答说:“我们没有恶意,只有臣服之心。”


    在艾薇的精神力中,他悄然变化形态,从狰狞恐怖、巨大猩红的虫族,变回了从前人类的模样。只是或许拥有了改变拟态的能力,他的面容相比最初的平凡,变得精致俊美了许多,眉眼还是相仿的,但五官却更加立体,线条悄然改变,如同细笔精勾,仿如画中之人,几乎找不出瑕疵。


    随着他的改变,其他虫族也纷纷转变外形,化作形貌不一的人类,全都高挑修长,腰身极细,仿佛一把就能掐过来,腹部却有紧实的、漂亮的肌肉,线条流畅,外表俊美。


    诺克提斯看着这一幕,心中更加确定:阿特斯虫族在卡特尔的寄生下,受其影响,认主了新的虫母。


    只有命定虫母的信息素和精神力,才能影响虫族的基因,改变它们的拟态,让它们变成与虫母相同的种族,以便讨好、取悦、侍奉虫母。


    这一刻,所有阿克米虫族的内心,都升起了警惕感和攻击欲。


    只有艾薇无知无觉,笑着说:“恭喜你,找到了新的生命,开辟了新的族群。”她已经忘记诺克提斯曾对她说过的话——那时她刚刚来到虫巢,心神慌乱,尽管诺克提斯对她耐心解释,她也只是囫囵吞枣地匆忙听过,没有往心里去。


    从前卡尔就是人形的,现在能变换出人的形貌,也很正常。


    艾薇没有多想,只是说:“比起人类,虫族更加强大,能够给你们更多力量。也谢谢你,阻止了这场战争。”


    卡尔微笑着,心中翻涌着更甚从前的儒慕和依恋,开口说:“全赖女王的恩赐和照拂,是您给了我这样的机遇。”


    艾薇笑了笑,将这当成客套话,继续问:“那之后你们有什么打算?要去寻找新的领地吗?应该——不可能还想入侵地球、熄灭太阳吧,”她玩笑着试探,“太阳系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小地方,你们还有广阔的星辰大海等着去征服呢。”


    卡尔却愣在原地。


    “嗯?怎么不说话?”艾薇问,心中泛起些许不妙的感觉。


    “……您的意思是,不要我们了吗?”卡尔怔怔地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5章


    艾薇也怔住,在精神网络中和卡尔面面相觑。


    没有一人说话,这片空间寂静得仿佛宇宙的坟场,所有灵魂都沉寂了,无声、静默地等待命运的宣判。


    卡尔的眼睛变得漆黑,这是卡特尔人的特征,但他的拟态不会再因为心潮起伏,而变得扭曲、融化、非人,反而牢固地维持着年轻俊美的样貌,这让他的面容仿佛石膏雕刻出来,僵硬刻板,一动不动。


    很久之后,艾薇才打破寂静,试探地问:“你们……还需要我吗?”


    “当然,”卡尔立刻回答,胸膛起伏,几乎带着泣音,“您是我们的主人,我们的虫母啊。”


    “可是,可是……”艾薇觉得不对,“我当你们的主人,是因为你们想要繁衍,只有人类可以寄生,但我不希望你们寄生人类,所以提出用灵魂浸润做交换,蕴养你们的灵魂。现在你已经有了新的族群,繁衍寄生的任务已经完成,不需要我再给予灵魂浸润了。”


    她把他们带到宇宙中,尽管是机缘巧合,以及卡尔主动争取,但从结果来看,卡特尔孢子的使命已经完成。他建立了新的族群,成为族群的领主,可能已经孕育出新的初代孢子。


    ——有了虫族,他们不会再看上弱小的人类了。


    “而且……”艾薇小声说,“阿特斯不是有虫母吗?”


    卡尔的脸色变得苍白,没有一丝血色,比寄生人类时显得更加脆弱,“因为交易的前提条件已经失效,所以……您就不再做我们的主人,不要卡特尔了么。”他喃喃着,神情破碎,哀惶凄楚,“从始至终,您接受我们,都只是勉强的交易么……”


    他脸上的神情太过哀伤,让人看了,心中忍不住泛起细密的难受来。


    “我不是这个意思,”艾薇犹豫着,“我只是觉得……不用这样了。”


    他们应该不再需要这些了啊。


    卡尔颤抖着,几乎要落泪。改变拟态后,他变成了一个俊秀美貌的少年,身材单薄,肩颈细弱,细眉修目,颦起眉尖时有种我见犹怜的脆弱感,“我在寄生虫族时,曾告诉他们说:只要接受我,我可以带你们寻找新的主人,摆脱恐惧、绝望和伤痛,像阿克米虫族那样,享受虫母的宠爱和安抚。”


    “他们怀着这样的期望,将身体交给我,向您献出全部的忠诚,捧上最卑微的灵魂,以求怜惜。是我的原因吗?是因为我曾经强硬、强势,借助谈判逼迫过您,让您厌恶了我,憎恶着卡特尔生命,所以您才……连阿特斯虫族都要拒绝吗?”


    卡尔深深地伏低身体,做出最虔诚的跪姿,额头抵住地面,手指深深地抓进坚硬的土壤里,指缝中溢出浓稠的鲜血,“我向您道歉,愿意付出一切换取您的原谅,求您不要因此对卡特尔失望。我是卑劣的、恶毒的,但其他族人对您的心,昭然可见日月,他们是无辜的,求您……不要抛弃他们。”


    艾薇隐约明白了卡尔的意思,“你是说,你们还要认我当主人、当虫母吗?”


    卡尔抬起头,眼中流出血泪,哀求道:“您可以继续憎恶我,永远拒绝安抚我,但请您怜悯我的同族,他们承受不了这样的痛苦,虫族基因中带来的疼痛、折磨与绝望,会让他们痛不欲生。求您怜悯,像对待阿克米虫族那样,给他们一点赏赐与恩荣吧。”


    “他们也会像阿克米虫族那样,听从您的所有指令,为您献上世间最珍贵的宝物,忠诚、勤劳、勇猛,悍不畏死,是您最听话的工具和武装,当您最卑下的仆从与奴隶。只求您能在心情愉悦的间隙,给予他们一些安抚,让他们从痛苦中换得片刻安宁。”


    他锥心泣血地说着,整个阿特斯虫巢都笼罩着凄惶的、哀伤的、悲壮的气息,仿佛命运的铡刀正悬浮在他们的脖颈上,随时可能切下。


    艾薇怔了片刻,才明白过来:“所以寄生之后,阿特斯虫巢改变了认主的虫母,你们的新虫母……是我。”


    “是的,”卡尔道,“卡特尔的灵魂早已认您为主,我们所寄生的种族,当然会奉您为我们的主人。”


    “我以为……”艾薇有些茫然,轻声道,“我以为,虫母是生理层面的需要。你们已经有了虫母,就不需要我了……”


    她一直知道,虫族对虫母的渴望来自生理本能。就像人类渴望空气、渴望净水,渴望适宜的温度,换一个灵魂来当身体的主人,他同样会渴望这些,因为这是生理需求,不以意志为转移。


    也有可能新的灵魂格外强大,能够改造人类孱弱的身体,提高人类的环境适应性,让他在缺氧、缺水或高温、低温的环境下,仍旧保持活力——就像卡特尔可能改造虫族的身体,让他们不再依赖虫母。


    这是她原本的预期和想法,她甚至乐观的以为:阿特斯的虫母,可以解脱了。


    但她没有想到,卡特尔的确改造了阿特斯虫族,却不是让他们不再依赖虫母,而是改变了他们的信仰,改为侍奉、渴望她。


    ……这算是,灵魂的力量吗?


    那所谓的主人、虫母,究竟是身体的需要,还是灵魂的归属呢?


    这一刻,她突然想起卡尔曾经说过的话:因为我们不是人类,所以不配爱吗?如果只是身体的需要,或许称不上爱,但如果涉及灵魂,涉及头脑、心智和情感,那这种感情,这种即便改换身体依旧不改心意、甚至影响生理的感情,不配称之为爱吗?


    “你们,是爱我吗?”她怔怔地问。


    “是的,我们疯狂地爱慕着、渴望着您,”卡尔绝望地说,“即便恒星倒转、星球破碎,宇宙走到尽头,这份深扎灵魂的心意,依旧不会改变。从见到您的第一刻开始,我们就爱着您了。”


    “卡特尔是灵魂的种族,爱是来自灵魂的吸引,”他说,“无论种族如何改变,它都永不更改。”


    “……我明白了。”艾薇说道,心中泛起怅惘的叹息,“那、先回来吧……不要打架,大家都休整一下,我想一想、想一想……”


    她召回了阿克米虫族,收回精神力,站在虫巢边缘,陷入沉思。


    奥利弗与诺兰小心地看着她,心事重重,却不敢显露在表面。得益于卡特尔的孢子,他们也可以链接入艾薇的精神网络,只要艾薇不是有意制止,就可以察觉到其中的动静。


    听着卡尔的话,他们心中竟也泛起隐约的感同身受。


    如果被艾薇抛弃、跪地哀求的人是他们……他们能在绝望之中,说服艾薇回心转意吗?


    是因为卡特尔的孢子吗?诺兰抚着胸腔,感受到心脏怦怦的跳动,茫然地想:是因为被卡特尔寄生过,所以尽管保留着人类的意识,他们也更容易与卡特尔共情吗?


    对主人深刻的、无望的爱,无论怎样努力、都难以得到垂怜的爱……


    这种感觉,他也正在深深地体会着啊。


    他早已不奢求主人回馈他同等的心意,哪怕是他心意的百分之一,只要主人同意他跟在她的身边,愿意给予他安抚与浸润,他就已经心满意足。


    尽管他内心深处的野兽正嘶吼着,急切地渴望更多,盼望高高在上的她,肯赐予自己一点真心,愿意将他放进心里,哪怕不是恋人,只是在意的人也好,将他的分量看得重一些。但当他无法企及、无能为力的时候,他只能接受,并且想:现在这样,就很好了。


    还能看到她,能与她说话、谈笑,偶尔进行灵魂的交流,已经是无上的美好了。要求太多、太过贪婪,会受到报应的。


    诺兰说服自己,不要贪得无厌。


    奥利弗按捺片刻,终于忍不住,问道:“你不想答应他们吗?”


    艾薇茫然道:“我不知道……我只是觉得……”


    “什么?”奥利弗倾过身,急切地问。


    “我什么都没有做,没有做对什么,也没有做错什么,为什么是我呢?”艾薇苦笑。为什么是她,去当异族的虫母,承担起种族的痛苦与哀惶,安抚和照顾他们呢?


    她只是个最常见不过的普通人啊。


    “这哪有为什么,”奥利弗却立刻道,理所当然地说:“我出生在卡门家族,天生就比旁人有钱有势,为什么?有些人出生在贫民窟,什么都没有做错,却要在底层里挣扎,被人鄙视,为什么?还有一些人,本来活得好好的,突然天降横祸,一家人都死了,没处说理;也有一些人,本来苦得要死,突然中了彩票,天降横财,一下成了暴发户,这又是为什么?”


    “命运这个东西,谁说得准,来了就是来了,”奥利弗无所谓地说,理直气壮,“你就当是自己上辈子积德,这辈子格外幸运,许多人哭着喊着跪在你脚下,要侍奉供养你就好了。既来之、则安之,想那么多做什么。”


    “别管那些,既然他们要侍奉你,那你就接受他们,尽情地享受就好,”奥利弗说,“人生一遭,际遇各异,既然遇到了就坦然接受,纵情享乐,才不枉来这世上一回。”


    艾薇看着奥利弗,定定地,许久没有说话。


    半晌,她微微笑起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6章


    “你说得对,”艾薇轻声说,“为什么没有意义,既来之,则安之。”


    她看着奥利弗,突然意识到:他与她是不一样的。


    奥利弗出生在富裕权贵的家庭,从小众星捧月,活得张扬自在,所以对命运的礼赠、对生命中美好的东西,持有来者不拒的态度,觉得理所当然,不必深究。


    这种骨子里的自信,给了他面对意外的信念感。


    就像来到太空,他首先感到的不是害怕,而是刺激。


    艾薇则不同,她成长于孤儿院,尽管人生经历顺风顺水,称得上幸运,但始终有着游离在社会主流外的孤独感。她自认平凡,对自己的美貌没有明确的认知,对突发的意外也总感到抗拒,对于没有原因的馈赠,更会持有审慎的态度。


    她总觉得,命运是公平的,所有的馈赠都早已暗中标好价格。此处给予,必要在彼处收回。


    所以,面对阿克米举族之力的供奉,她始终是冷静的、抽离的,将这当作一场等价交换:以精神安抚,换取回地球生活。面对卡特尔的臣服与认主,她也只想约束外星异种的行为,不让他们侵犯人类,仅此而已。


    她要得少,物欲低,这样即便被命运收取价格,也不会伤筋动骨。


    现在,面对阿特斯虫族的臣服,她首先想到的是:她要付出什么?


    但奥利弗说:想这么多做什么,幸运就是没有道理的,既来之、则安之。


    这样的自信和坦然,艾薇自愧不如。其实她也明白,事情走到这一步,阿特斯虫巢已将她视作新的虫母,她的拒绝便没用了。就像阿克米虫巢不曾给予她拒绝离开的机会,阿特斯虫巢也不会因为她的几句话,就此轻易放弃。


    虫母是虫族的希望,是虫族远离痛苦的慰藉,不可替代。


    所以,当哀求没有作用,他们就会采取更加有效的措施——武力。


    倘若她继续拒绝,最大的可能就是阿特斯会与阿克米开战,公然“抢夺”虫母。将她夺过去后,他们就可以取代阿克米虫巢的位置,居住于火星与木星之间,每天载她往返地球,换取每日两次的精神安抚。


    当然,更可能是阿克米虫族取得胜利,全歼敌人,按照最初的设想,付出惨痛血腥的代价,拼着两败俱伤,阻止阿特斯虫巢。


    ……但既然现在,对方不再计划毁灭太阳和地球,不死不休实在没有必要。


    事情又回到了原点。


    艾薇叹了口气,看到维斯佩拉、诺克提斯、埃特尔与伊索恩都飞过来,背翼收拢,化作人形,站到她的身边,小心地看着她,神情似乎有些忐忑。


    她犹豫片刻,说:“卡尔说的,你们都听到了,阿特斯虫巢要让我做他们的虫母。”


    维斯佩拉立刻说:“女王,您无需烦恼。以阿克米的生命与尊严起誓,阿特斯的妄想不可能得逞。”


    “我可以将他们都杀光,”埃特尔森然道,如同利剑出鞘,“您不需要为难。”


    诺克提斯道:“您是阿克米的女王,无论如何,阿特斯都不能窃夺。只要您不同意,谁都不能强迫您。”


    伊索恩则巧妙地说:“阿特斯虫族品性堪忧,不值得信任。他们本有虫母,却在卡特尔生命的蛊惑下,主动放弃对虫母的供奉和忠诚,致使整座巢xue倒戈相向,这样的虫族既不可轻信,更不配怜悯。”


    “那倒没有,”艾薇摸了摸鼻尖,“他们的虫母……也挺惨的。双方互相折磨这么久,有一方愿意主动放手,挺好的。”


    “我……”她犹豫着,轻声说:“我倒无所谓,一个虫巢、两个虫巢,其实要做的事情都一样。”放一群羊是放,放两群羊也是放,其实对她来说,付出的劳动差不太多。


    “我只是想……你们大概是不愿意的。”艾薇道。


    在卡特尔只是寄生人类时,听闻她答应约定,阿克米虫族便已经怒气沸腾、磨刀霍霍,想要大开杀戒,彻底抹去卡特尔生命的存在。现在卡尔逆风翻盘,占据了整座阿特斯虫巢,与阿克米分庭抗礼,阿克米的虫族必定更加抵触,不肯同意。


    这才是艾薇顾虑、犹豫的地方。


    维斯佩拉微怔,脸上露出灼灼笑容,明媚灿烂:“您是在考虑我们的心情吗?”


    艾薇点头,“不管怎么说,你们同是虫族,既能彼此理解,也会相互忌惮。在卡特尔只有一二百人,只能在地球生活时,我迫于形势答应与他们的约定,就已经让你们……有些怨怒了。现在要答应整座虫巢,你们肯定不愿意。”


    埃特尔望着艾薇,直白地肯定说:“如果有选择,我们当然希望您只是我们的虫母。您是宇宙给予阿克米的馈赠,也是阿克米率先找到了您,卡特尔分明是窃贼,是小偷,是居心叵测的野心家,一步步在阿克米的底线上试探。”


    “我早该杀了他,”埃特尔说,“在见他第一面的时候,立刻杀掉他,干脆利落,永绝后患。”


    他说着这样杀气四溢的话,神态却是清凌凌的,不染血腥和污秽。


    艾薇更犹豫了。


    诺克提斯问:“女王是在为我们的心意,而感到忧虑吗?”


    真正让艾薇为难的,是阿特斯虫巢,还是阿克米虫巢呢?


    诺克提斯的问题切中了核心,艾薇说:“我确实有点……拿捏不定。我不想当独断专行的女王,不顾虑族群的心情,自顾自地做决定,让你们伤心、痛苦、失望。但我也不想……因为这件小事,引发流血和战争。”


    “如果你们因此受伤,甚至死亡,就太不值得了。”她说。


    所有虫族都沉默下去,不再说话。


    他们知道,自己不愿、也无法违逆女王的想法,再说必定会退让。但没有虫族甘愿主动开口,让其他虫巢分薄虫母的宠爱。


    这个时候,奥利弗戳了戳艾薇的腰。


    艾薇回过头去,奥利弗小声说:“我看你就是太善良了,才在这里犹豫不定。你就算是答应,有了新的狗、不,新的仆从,也碍不着他们什么事,你完全可以自己做决定。他们就是看你心软,蹬鼻子上脸,想要拿捏你呢。”


    “这种人……不,这种生命,我见得多了,”奥利弗愤愤道,“我小时候的保姆就是这样,把我身边的人都排挤走,什么都管着我,讨厌死了。这种人在我们那里,叫奴大欺主。”


    奥利弗的声音很小,但在场所有人都听到了。


    虫族的目光不约而同地看向他,目光阴冷沉怒,含着杀气,让奥利弗壮起的胆气瞬间弱了下去,身体忍不住轻颤,牙齿咯咯作响,额头渗出冷汗。诺兰也看他一眼,有些无奈,心中却在叹息。


    原来没有脑子也有没有脑子的好处,这种时候他来破局,反而合适。


    ——阿克米已经要退让了,只差临门一脚。卡尔这个异种,确实有些东西,说一句野心家与阴谋家,不算污蔑他。


    艾薇上前一步,替奥利弗挡住虫族的视线,摇摇头说:“不一样。我和虫族不是主仆的关系,合作关系更多。”


    这句话,她说来平平无奇,但听在虫族的耳中,却瞬间诛了心。


    维斯佩拉的脸色霎时间白了,嘴唇轻轻颤抖,“不,女王,我们就是您的仆从,永不质疑您的任何决定。”


    “我们没有合作关系,”埃特尔随即道,“就是主仆关系,我们信仰、供奉、爱慕着您,渴望得到您的关注和宠爱,但阿克米从未想借此索取任何东西,所有女王给予的恩宠,都是赏赐。”


    艾薇无奈,又有些羞赧:“信仰、供奉、爱慕……哪有仆从是这样的。”


    仆从索要金钱,付出劳动,虫族索要信息素和精神力,付出交换,这才是干干净净的主从关系。正是因为掺杂了感情,掺杂了信仰与爱慕,关系才不纯粹,才让艾薇有顾虑。


    伊索恩道:“您的心里已经有决定了,是吗?”


    艾薇沉默了。


    伊索恩深深吸气,柔声道:“您能顾虑我们,我们很开心。这至少代表着:我们在您眼中,不再是无可奈何的负担,而是需要认真对待的生命,需要考虑我们的想法和心情,这已经是……虫族不敢奢求的恩赐了。”


    这场战争,的确给他们带来了泼天的益处。借着这个机会,他们终于走进艾薇的内心,在她澄澈的、圆融的心灵里,占据了一席之地。


    如果只是合作者,她何必顾虑阿克米虫族的想法?她最初答应卡尔时,又何曾考虑过阿克米虫族?


    正是因为感知到虫族的情意,知晓他们可以因为她的一句命令,倾巢出动,粉身碎骨也不足惜,她才正视了阿克米虫族,将他们放到情感的天平上,斟酌考虑,慎重对待。


    可见,他们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有这份心意,对虫族而言,就足够了。”伊索恩说。


    即便卡尔满腹诡计,算计重重,先以人类为威胁,迫使艾薇答应他的请求,跻身艾薇身侧,又在见到女王对虫族的宠爱后,苦心孤诣,策反阿特斯虫巢,以虫族的身份重回艾薇身边,即便他也有真心,也有爱意,但那样九曲回折的心思,真的能打动艾薇吗?


    伊索恩了解艾薇,无论卡尔多么爱她,无论阿特斯虫族怎样倾慕她,艾薇都不会为此动容。


    从一开始,方法错了就是错了。


    阿克米虫族也曾走过许多弯路,直到今天,才只看到一点微末的曙光而已。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7章


    卡尔不觉得他走错了路。他甚至觉得,自己的每一步都走得对极了。


    他在见到艾薇的第一时间,就下定决心接近她,跟随她来到维德学院,悄然繁衍寄生,这样在被揭穿后,他的手中就有牌可打,有谈判和争取的余地。果然,以地球人类为质,即便有虫族在主人身后,武德昌隆,他依旧争取到了灵魂浸润的权利。


    得知其他虫族来袭、地球面临危机时,他出于对她的担忧,选择跟她来到太空,参与虫巢战争,并在这次战争中积极寻找机会,登上阿特斯虫巢,在不到三个地球日的时间里,将阿特斯虫族全部变成他的子民。


    力量、繁衍,他都得到了。


    尽管他承受着无穷无尽的痛苦,尽管他的灵魂干涸逡裂、发出哀嚎,但虫族能忍耐这种伴随力量而生的痛苦,卡特尔为什么不能忍耐呢?


    他成了世间最强大的种族,拥有无可匹敌的族群。


    他的兄弟姐妹,没有一个达成他的成就。他们可能还在宇宙中漂浮,可能坠毁在某个死星,也可能只是占据一个可有可无、孱弱稚嫩的星球,怎么及得上他统领虫族?


    而且,他还寻找到了主人,灵魂有了归宿。


    他的主人,美好、善良、心软、漂亮、温柔、宽容……世间所有美好词汇,都不足以形容她。他知道,只要他再努力地哀求,放下所有尊严和傲骨,卑微可怜地苦苦哀求她,或者努力抗拒着服从的本性,用阿特斯虫巢的武力作为威慑,以和平为条件交换,她总会答应的。


    他也必须求得女王答应,到了这一步,已经没有退路。


    如果没有虫母的垂青,他们宁可死了,宁愿死在烈火战争之中。


    但是,主人比他想得还要仁慈,她再次包容了他的丑恶与冒犯,答应了他们的追随。


    “女王已经答应,按照阿克米虫巢的频次,每日早晚一同进行精神安抚。”伊索恩将俘虏全部送回阿特斯虫巢,冷漠地说,“只要阿特斯虫族不进犯地球,不伤害人类和地球生命,女王允许阿特斯虫巢进入太阳系。”


    卡尔大喜过望,立刻说:“当然,我们明白女王的心意,同样祈愿和平。”


    伊索恩冷笑一声,“你们,明白她?”


    他的笑容莫名嘲讽,看他的目光像看一个蠢货,“你很快就会知道,自己已走在绝路上,走在悬崖边,只有向死一条路了。”


    卡尔挺直脊背,这一次,面对虫族的威慑,他终于可以抬头挺胸,凛然不惧。 “伊索恩先生,我知道您此刻心情不佳,毕竟女王接受了新的虫族,阿克米不能再高枕无忧,”卡尔似笑非笑,怡然道,“只是对着我威胁,可没有用。这是女王的决定,虫族只能遵从。”


    伊索恩没有看他自以为是的笑容,冷漠而简单地说:“还有另一条指令,女王要求你们释放阿特斯原本的虫母,将其送回母星,妥善安置。立刻启程,不得耽搁。”


    卡尔的笑容落下来,面无表情地看着伊索恩。


    伊索恩浑不在意,漠然道:“这是女王的命令,你如果不信,自己去求证。”


    卡尔微微咬牙,“我信,我当然信。”这确实是艾薇会做出的决定。


    他再次扬起笑容,带着挑衅和冷笑,“只要虫巢全速前进,不过几个地球日,就能将前虫母送回利瓦德星,并且返航。你们独占不了女王太久。”


    “她是独立的人,谁也独占不了。”伊索恩淡淡地说,不再看他,略一振翅飞离阿特斯虫巢,“你好自为之吧。”


    卡尔冷笑一声,“你们才是,好自为之。”


    他霍然转身,进入虫巢,步履如风,边走边吩咐道:“即刻启程,快速跃迁虫洞,将利瓦德生命送回去,然后加速行进,返回太阳系侍奉女王。女王已经答应,会对阿特斯虫巢与阿克米虫巢一视同仁。”


    他的话音刚落下,整座阿特斯虫巢都沸腾了,虫族们欣喜若狂,热烈的欢呼声响彻巢xue。


    ——他们,也得到了女王的恩宠。


    卡尔也笑起来,意气风发,继续道:“这座巢xue也要改造,按照女王的审美重新建设,要有光和电,有植物和动物,有美景和游乐设施,不过也不着急,慢慢来吧。我们会比阿克米做得更好,那群莽夫,懂得什么叫侍奉?”


    论起揣摩心思、曲意逢迎,鲁莽刚硬的虫族怎么比得上卡特尔生命?从前只是没有资源,如今坐拥与虫族平等的地位,卡尔有信心做的比阿克米虫族好千百倍。


    这一刻,卡尔以为他拥有全世界,再无畏惧。


    直到他将利瓦德女王送回母星,立刻带领虫族加速跃迁,以最快的速度赶回太阳系,来到阿克米虫巢的轨道旁后,他才渐渐地察觉出异常。


    最初,一切都非常完美。每天早上七点与晚上七点,女王会进行长达一个地球时的精神安抚,信息素无遮无挡,平等地浸润着两座巢xue ,所有虫族都能沐浴女王的气息,安适满足。


    这是阿特斯虫族从未想过的美好,真如美梦走入现实。


    他们快乐、兴奋、欢愉、激动,对女王的感激与爱慕之情溢于言表。过于浓烈的感情充斥心间,左突右撞,期冀寻求发泄的渠道。于是,他们想要面见女王,想要向女王供上虫蜜与珍宝,对女王展现实力和忠诚。


    然后他们发现,他们几乎见不到女王。


    女王始终居住于阿克米虫巢,每天早上由阿克米虫族载去地球,傍晚再由阿克米虫族载回巢xue ,有什么事情会吩咐阿克米虫族去做,仿佛忘了还有另一个虫巢,正在等待她的垂青与吩咐。


    比如,与地球当局交涉,解释阿特斯虫巢相关事宜,对被卡特尔寄生、后转为虫族的近百名学生表示哀悼,与当局协商赔偿事宜——明明是卡特尔与阿特斯导致的一切,最后竟要阿克米虫族出面解决。


    而除了早晚的精神安抚,时刻嗅闻的信息素,阿特斯虫族与女王再没有其他联系。甚至因为失去学生身份,他们连白天去地球,在学校中与女王相处,都变得不再可能。


    虫族是贪婪的、卑劣的种族,明明得到梦寐以求的生活才半个月,眼见阿克米虫族对女王出入随侍,阿特斯虫族便蠢蠢欲动起来。


    这时,地球的北半球进入秋天,长空褪去盛夏的燥热,染上温柔的浅蓝,山林间层林尽染,枫叶燃起火红,银杏铺就金毯,秋风掠过枝头,卷起簌簌落叶,天气渐凉。


    卡尔在精心装扮后,登上了阿克米虫巢。他穿着修身的礼服,剪裁利落,线条优雅,衬得肩背挺拔,腰肢劲瘦,不盈一握。衣料的暗纹在光影下若隐若现,鎏金纽扣泛着温润光泽,映得他肌肤冷白如玉,眉眼精致柔和,眼尾微微上挑,鼻梁高挺,唇色浅淡,一张脸漂亮得近乎剔透。


    “我来请见女王。”他笑着说,姿态彬彬有礼。


    维斯佩拉瞥他一眼,漠然道:“女王要休息了。”


    卡尔微怔,随即道:“精神安抚才刚结束,女王……”


    “女王的作息时间就是这样,八点精神安抚结束后,她独自休息。”维斯佩拉说道,态度强硬倨傲,“不管你要说什么,都不能在这个时候打扰女王,有什么话明天再说。”


    卡尔忍了忍,咬牙道:“好。”


    然后,他又不甘心地问:“那今晚的虫蜜……”


    维斯佩拉说:“女王已经饮用过虫蜜,无需你等关心。”


    “同为侍奉女王的虫族,我们也应该向女王供奉虫蜜,”卡尔轻声说,“阿特斯虫族擅长产蜜,蜜汁的滋味想来与阿克米虫族不同。明天早上,就请女王品尝我们的虫蜜吧。”


    维斯佩拉的目光冷了冷,道:“这件事情,你可以见到女王后亲自面禀。如果将虫蜜交给我们,恐怕你也不会放心。”


    卡尔想了想,最终道:“……好。”


    他确实不信任阿克米虫族,也想借这个机会与女王亲近。


    结果第二天早上,他在精神安抚后来到阿克米虫巢时,艾薇已经换好校服,准备去地球了。见到卡尔后,她怔了怔,然后很客气地问:“你好,有什么事情吗?”


    卡尔贪婪地望着她的眉眼,深深地呼吸她的气息,颤声道:“女王……”


    艾薇等了等,没听到他要说什么,便道:“有什么事情,你可以和伊索恩或者维斯佩拉说,等晚上他们告诉我,我得去地球了,今天要做课题报告,要提早去准备。”然后,她登上诺克提斯的胸腔,即将启程。


    “请等一等,”卡尔连忙道,“请问您今天饮用过虫蜜了吗?可否由阿特斯虫族供奉虫蜜,供您饮用?”


    “啊,”艾薇有些惊讶,随即道:“谢谢你们,不过我喝过了,不用麻烦。我这边不缺虫蜜的。”


    然后,诺克提斯的胸甲关上,他展开宽大的、薄翼似的翅膀,振翅起飞。


    ——女王离开了,只与他匆匆说了几句话,甚至没有正眼看过他。


    卡尔的脸色阴沉下去,听到身旁传来清晰的嗤笑声,来自阿克米虫族。他们都好整以暇、讥讽鄙夷地看着他,仿佛在嘲笑他不自量力,不能讨女王喜欢。


    卡尔的心一下烧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8章


    卡尔咬住嘴唇内侧的软肉,咬得鲜血淋漓,脊背挺直,面无表情。


    伊索恩走过来,表情讥诮,冷淡地问:“有什么事?女王没空接待你,你直说吧。”


    卡尔一言不发,半晌道:“不必,我自己和女王说。”


    伊索恩嗤笑一声,“随你。”他无所谓地颔首,转身离开了。霎时间,女王巢xue前的虫族全都撤离,只剩卡尔孤零零地站在原地,身影在光源里投下斜斜的、长长的影子,影只形单。


    卡尔没有再离开,就站在这里,等艾薇回来。


    艾薇正在学校准备课题报告,她与奥利弗和诺兰一组,坐在塞维娜花园的咖啡厅里,准备演讲材料。奥利弗点了咖啡和甜点,但艾薇没有喝,这时可以实话实说,不必再隐瞒了,“我喝虫族的蜜汁,不需要再吃其他食物了。”


    奥利弗一愣,“只喝蜜吗?”


    艾薇点头,“虫蜜的能量很高,可以非常富裕地供给生理需要。”


    诺兰笑问:“那会怀念人类的食物吗?毕竟是从小到大的习惯。”


    “还好,”艾薇说,“我本来就没有特别喜欢吃的东西,而且虫蜜饱腹后,对其他食物的渴望也会降低。”


    “这样啊,”诺兰弯起眼睛,“原来如此,解了我好久以来的疑惑。”


    “嗯?”


    “大家都在私底下猜测,你平时吃什么,才会皮肤这么好,白皙剔透,像透光似的,脸颊自带红晕,血气充沛,非常健康。”诺兰笑着,“漂亮、优雅、美丽、强健,实在让人……倾心。“


    他目光粼粼,深情地望着艾薇,脸颊浮起绯红,既有少年的羞赧,又显得真诚。


    奥利弗:“……”


    他牙疼似的嘶了口气,被酸得不轻,但实在按捺不住好奇心,小声问:“那我有个问题哈,你要是觉得不合适,可以不回答。”


    “什么?”艾薇问。


    “就是……你只喝虫蜜的话,那应该没有什么消化残渣吧,那还需要……需要去厕所吗?”奥利弗脸庞微红,却很好奇地问。


    艾薇:“……不需要。虫蜜是纯粹的能量。”


    饮用虫蜜,等于改变人类的能量摄取方式,饮食代谢自然不再起作用。


    “哇……”奥利弗叹服,“那真的是仙女了,住在天上,餐风饮露,不染脏污。”


    被他这么一打岔,空气中的暧昧氛围顿时烟消云散,诺兰忍了忍,还是叹了口气。


    课题汇报在下午的古典政治思想史课上进行,艾薇小组选择的主题是“宪政时期的政治理论”,讲述地球宪政时代的政治运动、代表人物及其思想,艾薇作为主讲,落落大方,逻辑清晰,有条不紊,娓娓道来。


    汇报结束后,教授点了点头,给了一个很高的课堂分数。


    艾薇露出淡淡的笑容。学习、汇报和考试,对她来讲其实是简单的、擅长的事情,反而是人际交往、权力关系,乃至恋爱感情,她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就像她拿捏不准,该怎么对待诺兰和奥利弗。


    他们当然不是她的恋人,但说是追求者,也不太像——艾薇明确告诉过他们,自己对他们绝没有异性之间的情感,更不会像人类世俗文化里那样,行驶“主人”的职责。但诺兰与奥利弗仿佛毫不在意,他们只是跟在她的身边,细心地观察她的需要,然后不动声色地满足,并从这种行为里获得快乐和幸福。


    偶尔的时候,他们会恳求她的精神安抚,非常渴望。艾薇基本不会拒绝,她想既然只用精神安抚,就暂时将他们当作虫族或卡特尔生命对待,不再自寻烦扰。


    但在外人看来,毫无疑问,艾薇和诺兰与奥利弗的关系已经有些暧昧了。维德学院的论坛里,关于三人的讨论从未停歇。


    【求问:艾薇公主是在和诺兰谈恋爱吗?我看到诺兰半跪着给她系鞋带。 】


    提问下方是一张偷拍的照片,在赛维娜花园的花丛中,远远地拍到诺兰单膝跪地,深深地低下头颅,以非常谦卑的姿态给艾薇系鞋带的场景。艾薇站着,微微垂眸,俯视诺兰,裙摆在风中飞扬。


    照片的光影显得很暧昧,朦胧轻粉的色调里,镜头透过重重花枝,拍到少年与少女距离亲密,其他人全都是模糊的背影,只有他们自成一体,旁若无人,真如金童玉女,无比般配。


    【1L:牛逼,让诺兰主动跪下,谈恋爱实锤了。 】


    【2L:大胆,说这种话,把我奥利弗少爷放哪里? 】


    楼中再次贴出一张偷拍,主角却是艾薇和奥利弗。他们坐在学院广场的喷泉旁,水柱自雕花石池里飞起,在空中盈盈散开,细密晶莹的水雾朦胧氤氲,在阳光下折射出虹彩的光泽。


    奥利弗凑到艾薇面前,笑意盈盈地说着什么,眼中盛着明亮的、璀璨的笑意,脸颊却带着薄薄的绯红,耳垂也是红的,仿佛晶莹欲滴的红宝石,右手背到身后,紧紧地握起拳头,显出暗自的紧张。艾薇与他平静对望,表情舒展,姿态自然。


    镜头离得不太近,不至于将五官和表情拍得分毫毕现,却呈现出了两人之间的隐晦氛围,暧昧拉扯。


    【 3L :我感觉奥利弗更保真,什么时候见他这样对人笑过? 】


    【 4L :笑话,你什么时候见诺兰对别人下跪过? 】


    【5L:不是说诺兰家有属意的未婚妻吗?萨曼莎小姐之前一直和诺兰走得很近,也有这样的风声流传出来。 】


    【 6L :首先,未婚妻不等于妻子;其次,他们也没有订婚;最后,萨曼莎小姐的事情,我感觉是假流言。我有切实的消息来源,说诺兰家族给了下一任继承人克拉克·诺兰极大的自主权,他有权力决定自己的事情,尤其是婚姻大事。而诺兰显然对萨曼莎西小姐没有暧昧。 】


    【 7L :是的!我也觉得,诺兰和萨曼莎完全是空xue来风。我以前看到诺兰对萨曼莎的态度,很温柔的笑和迁就的姿态,还会有点猜测,但又想诺兰可能就是那样的性格,对谁都笑容满面,从来不会失态。但见到艾薇公主后,我才真正知道……诺兰对喜欢的人是什么样子的,大开眼界。 】


    【 8L :我明白楼上的意思——把尊严放在地上,给喜欢的人踩,对不对?大庭广众里下跪,都是小意思[点烟] 。 】


    【 9L :但奥利弗是怎么回事?他对艾薇公主明显也不对劲,那完全就是爱慕的眼神。 】


    【 10L :有女闺中,百家争求。他们都喜欢艾薇公主,那又怎么了。 】


    【 11L :可是问题来了,诺兰和奥利弗完全不像情敌。两个人之前好像还有点矛盾,现在完全是出入一体,看不出任何一点争风吃醋的苗头。这根本不像喜欢上同一个人。 】


    【12L:同意楼上,喜欢不可能不嫉妒,一定是有别的关系。 】


    【13L:我说,你们的心也太脏了,一定得谈恋爱吗?有可能就是玩得好的朋友啊。 】


    【14L:你会给你的朋友跪下系鞋带吗? 】


    【15L:别搞笑了,那个眼神,普通朋友?谁信啊。 】


    【 16L :或许是艾薇同学的段位太高了,正吊着他们呢。话说回来,吊着这两位权贵子弟,她的胆子也挺大,就不怕诺兰家族和卡门家族知道了,蓄意报复? 】


    【 17L :我怎么感觉以艾薇公主的背景,他们恐怕报复不了她。 】


    【 18L :还你感觉……谁知道这个转校生究竟是什么来历啊。 】


    【 19L :好啦,别吵了。每次提起艾薇公主的背景,都有人来吵架,没意思。但是不管怎么说,我看他们现在关系挺和谐的,三角形就是最稳定的结构,数学诚不欺我[狗头] 。 】


    【 20L :其实他们之前不熟悉的,是前段时间艾薇公主请假,诺兰和奥利弗也请假,回来之后三个人的关系才突然好起来。中间肯定发生了什么,毕竟现在艾薇公主和其他金领带也都关系平平,只对诺兰和奥利弗青眼有加。 】


    【 21L :金领带之间的秘密。唉……我也想给艾薇公主跪着系鞋带啊。 】


    【 22L :话说之前那个下跪的卡尔,是不是退学了?他才是真勇士,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双膝跪地,亲吻鞋尖。 】


    【23L:我听说,不仅消除了学籍,连户籍都注销了。 】


    【 24L :什么意思?注销户籍? 】


    【25L:回复楼上,意思是死了。 】


    【 26L :啊?怎么回事?怎么突然死了? 】


    【 27L :你们可真够迟钝的,没发现最近学院里少了很多人吗?整天只关心什么金领带、谈恋爱,我看学校里一定发生过什么大事故,很多学生都退学了,并且……都注销了户籍。 】


    【 28L :……啊,这!这是真的吗?怎么突然感觉恐怖起来了,之前一点风声都没听到啊。 】


    【29L:我认识的人里,没有人不在呀,你少危言耸听了。 】


    【30L:你们去查查就知道了,大部分都是红领带,还有几个黑领带,确实都死了。我表哥在户籍科工作,他告诉我这个消息的,官方记录是死于意外事故,联邦管理委员会亲自下来督办,一定是大事情。 】


    【 31L :这有什么难猜的,最近学校里风头最盛的,是什么? 】


    【32L:艾薇公主? 】


    【 33L :我是说学校领导最关心什么!当然是外星生命!最近整个二区都在做外星生命的科普、宣讲和侦察,维德学院最早开始,平白无故怎么会做这种活动?一定就是查出了什么。 】


    【34L:我们学院里,有外星生命在偷偷活动,暗中杀人! 】


    ……


    自这天开始,在事情尘埃落定许久之后,维德学院突然流传起了异种入侵的流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9章


    艾薇听到这则流言时,已经过去了很久。彼时学院风声鹤唳,很多学生都暗中猜测,有人类难以匹敌的外星异种潜入学院,当局束手无策,只能隐瞒消息,避免引起恐慌。


    许多学生开始请假,回到家中观望,不敢再出门或上学。


    反而是金领带们,依旧如常,不动声色——他们的消息真正灵通,明白危机已经过去,或许对其中的内情都知晓一二。


    最典型的证据就是:萨曼莎对艾薇,突然客气了很多。


    从前因为诺兰的关系,萨曼莎对艾薇心怀敌意,言语间颇为不屑。但从艾薇请假回来后,萨曼莎看她的目光中突然多了慎重,不仅不再找她的麻烦,反而对她态度温和、言笑晏晏,偶尔还会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


    ——她在对她示好。


    到底是名利场中养出来的人物,利字当先。即便两人是情敌,有外星生命的背景在,萨曼莎也不会轻易得罪艾薇。爱情的影响,远没有重到那个分量上。


    萨曼莎可以对名不见经传的金丝雀鄙夷不屑,却会对真正有权有势的强者给予尊重。


    艾薇明白这些后,心中有些叹息,也有些无奈。她确实是个普通人,出身平平,见地寻常,远称不上“上流社会”,只是虫族给了她力量,让她变得深不可测,连金尊玉贵的豪门继承人都要折节下交。


    实在是人生际遇,难以言说。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且说当下。


    当天傍晚,艾薇告别诺兰和奥利弗,被伊索恩接回虫巢。路上,伊索恩对她说:“卡尔一直等在虫巢,想要见您。”


    艾薇问:“他有什么事情吗?”


    伊索恩道:“他不肯对我说。”


    艾薇有些无奈:“好吧,我去问问他,别惹出其他麻烦。”


    伊索恩听到这话,微不可察地笑了笑。 “其他麻烦”,女王对阿特斯虫族的期许,只是别惹麻烦。她将那座虫巢视作无可奈何的负担,只要不引起风波,就足够了。


    这哪里是对待子民的态度呢?


    偏偏卡尔还以为自己做的对,实在愚不可及。


    回到虫巢后,艾薇看到了卡尔的身影。他孤零零地站着,脊背挺直,头颅低垂,额前的头发在脸上投下浅浅的阴影,让他的面容显得晦暗不明。周围虫族来来去去,却没有一人理会他,都将他当作透明人。


    艾薇进入巢xue后,信息素柔和的笼罩降临,卡尔立刻抬起头,看了过来,对她露出完美的、温和的笑容:“女王。”


    那笑容扬得太快,反而像是预演过的,显得有些虚假。


    艾薇说:“我听说你在这里等了一天,不好意思,是有什么事情吗?”


    卡尔原本想说什么,此时却突然停顿一下,转而说:“您不必对我说不好意思,等待女王是虫族的必修课,是我应该做的事情,您无需感到歉疚,更不用道歉。”


    艾薇笑了笑,进入女王的巢xue ,又问他:“那你是有什么事吗?”


    卡尔其实没有正事,他只是想来见见艾薇,想提醒艾薇不要忘记阿特斯虫族。但当艾薇问起来,卡尔却张口便来,似乎的确是有正经事,他道:“遵照您的指令,我们将前任虫母送回了利瓦德星,已经妥善安置。”


    艾薇点头,“这样就好,利瓦德星在哪里?”


    卡尔说:“它位于银河系的英仙臂,距离地球大约四千光年。”


    艾薇微怔,“四千光年,你们往返这么快?”这超出了艾薇的物理认知。


    卡尔笑起来,“是借助宇宙的时空虫洞进行跃迁,如果认真来算行程时间,其实花费了很久很久,只是从地球的时间尺度来看,只有几个地球日而已。如果虫族不是长寿命的种族,而像人类似的,那这趟旅程足以让我们垂垂老矣。”


    “这样么,”艾薇有些惊讶,“你们走了这么久?”


    “时间是一个难以衡量的物理变量,如果没有参照系,谁也不知道它流逝得有多快,又走了多久。只是我们在旅程中,实在觉得漫长无比,离开女王的每分每秒,都像是恒久的折磨,刻骨铭心。”


    艾薇沉默下来,沉浸在遥远的宇宙和无法度量的时间里,不能回神。


    和宇宙、时间、空间相比,生命是多么渺小啊。


    卡尔也没有说话,他贪婪地望着艾薇的侧脸,呼吸着她香甜的信息素,难掩餍足。


    半晌,艾薇问:“利瓦德星是一个怎样的星球呢?”


    “它是一个海洋星球,只有极少数的岛屿裸露出海面,”卡尔回答,“它距离恒星仅有2亿千米,水温在23摄氏度左右,正是生命的宜居区,自转轴垂直于公转平面,没有四季,永不结冰。”


    “利瓦德是典型的海洋文明,在海洋深处建立起群居部落,推举产生君主。前虫母是其中一个部落的公主,但几百年的时间过去,那个部落早已在战争中覆灭。我们选择了一处风景宜人、位于浅海的新部落,为她注册合法身份,留下巨额财富,妥善安置后才离开。”


    卡尔侃侃而谈,艾薇听得出神,过了一会儿才道:“这样也好,落叶归根,回母星总比在外漂泊好。”


    如果当初她被迫跟随虫巢离开,那等虫族不再需要她、囚禁她时,她最深切的愿望,大概就是回到地球吧。


    以己度人,她才下达了这样的命令。


    “虽然她对不起你们,但你们也对不起她。纠缠这么久,阿特斯虫巢也已遭逢巨变,就这样吧,不再相见,不再折磨。”艾薇最后说。


    卡尔却蹙了蹙眉,立刻道:“与她有纠缠的,是从前的阿特斯虫族,并不是我们。在卡特尔的意志下,阿特斯虫族早已重获新生,我们只有您一位虫母,和其他生命之间干干净净、清清白白,没有牵扯。”


    艾薇笑了笑,“好吧。”


    两人来到王座的花园旁,这里再次被维斯佩拉改换景观,种植了成片的桂花树,以应和秋日的景色。枝叶层层叠叠,花朵已然盛放,细碎的金蕊缀满枝头,绵延成片,与绿叶交相映衬,空气中漂浮着馥郁的冷香。


    “你还有其他的事情吗?”艾薇问。


    卡尔停顿片刻,从艾薇的话里听出了逐客的意味:如果没有其他事情,你就回去吧。


    他的心突然空了一瞬,仿佛失重坠落。


    “您对阿克米的虫族,也会这样说吗?”他突然问,“如果没有重要的事情,就不能来觐见您?”


    艾薇微怔,“如果没有事情,他们也不会来打扰我。”


    事实上,阿克米的普通虫族,见她的机会同样很少。只有几位首领与伊索恩,才离她近一些,能够贴身侍奉她。


    “可是,您一直住在阿克米的巢xue中,”卡尔的心绪不再平静,声音有些紧绷,隐约透出激烈的情绪,“您拥有两座巢xue ,却只眷顾其中一座,未免失于公平。同样是您的仆从,您什么时候可以……也去阿特斯的巢xue中,看一看呢?”


    艾薇安静片刻:“你来,是想问这个的?”


    她有些无奈,叹了口气,“好吧,既然如此,等周末的时候我过去一趟,可以吗?你们还有什么要求,可以一起提出来,我一起做。”


    卡尔怔在原地。


    他从艾薇的声音里,听出了妥协。好像阿特斯虫巢是一个会带来麻烦、提出需求的负担,她对他们感到无奈和疲惫,却为免引起更多纷争,只能无可奈何地安抚。


    卡尔的声音放轻了,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您不愿意吗?”


    “嗯?”艾薇抬起眼睛,“没有,你还有什么需求,一起说出来吧。能做到的,我就去做。”


    “嗯……”卡尔觉得有哪里不对,他像是被推到悬崖边缘,看着崖底黑影幢幢,身体即将跌落。但他又说不出这种恐慌来自于何处,艾薇的态度还是平和的、温柔的,尽管有些疲于应对,但仍然愿意答应他的要求。


    他只能遵循原本的计划,茫然地说:“还有虫蜜,您能否也尝一尝阿特斯的虫蜜呢?我们是很擅长产蜜的种族,蜜汁的滋味比起阿克米虫族,绝对不会逊色。”


    “好的,”艾薇简单地回答,“到时我一起品尝你们的虫蜜。还有吗?”


    “还有、还有……”卡尔的心像是落在迷雾里,左右四顾,找不到方向,“我们为您修建了女王巢房,漂亮且舒适,请您赏光……”他越说,声音越轻,看向艾薇的目光越拿捏不准,几乎有些慌张。


    “我会去参观的。”艾薇道。


    “好、好的,谢谢您……”他原本还想问,艾薇能不能去阿特斯巢xue居住,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或许是奇怪的恐慌感驱使着,他没有说出这样的话,心里罕见地茫然。


    他发现,他似乎陷入了比从前更危险的境地。


    ——他一直在要求女王,向女王索取,而女王没有任何需要他们做的事情。从前是卡特尔生命的时候,主人和他之间还有交换,称得上平等的各取所需,但现在……女王对阿特斯虫巢,没有任何需要。


    她的所有需求,阿克米虫巢都可以满足。


    那么,一个只有索取、无法奉献的族群,会讨女王的喜欢吗?


    ……不会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0章


    “那……您有什么需要我们做的吗?”卡尔突然问,目光看着艾薇,隐约有些慌张,“阿特斯虫巢共有六千七百万零九千六百四十二名虫族,全部听从您的调令,愿为您的心愿执剑相向,百死不悔。”


    艾薇微怔,然后说:“不用的,我现在的生活很好,没有什么需要。”


    卡尔的笑容变得勉强,“那么,金钱、宝石、华服,这些人类喜欢的东西呢……我看您每天都佩戴配饰,我们也为您供奉,可以吗?”


    艾薇摇了摇头,“我没有很喜欢这些,只是维斯佩拉喜欢,总花很多时间准备,我才佩戴的。”她想起与奥利弗初遇时,他对自己身上珠宝的描述,“可以买下半个十六区”,而她对这些却全无概念。


    地摊买来的假首饰,价值连城的真珠宝,她带着的感觉都是一样的。


    “它们有点累赘,太复杂了。”艾薇用有些抱怨的语气,随口说道。


    但是,她却愿意为了维斯佩拉的心意,每天佩戴这些累赘的饰物。卡尔再次咬紧嘴唇内侧的软肉,尝到了新鲜的血腥味。他说不出话来,心仿佛被放入油锅中,煎熬得吱吱作响,却莫可奈何。


    艾薇看他不再说话,便道:“没关系,你不用顾虑这些。没有其他事情的话,就先这样吧,我上楼休息啦。”


    卡尔只能点头答应,看着艾薇头也不回地登上王座,进入房屋,关上房门,心中空空荡荡。他们的女王是一阵风,越用力,越抓不住;可若不去捕捉,她又会轻飘飘地飞走,自由自在,无拘无束,不带走任何东西,只留信众在原地苦苦的奢望、哀求。


    回到阿特斯虫巢后,所有虫族都满怀希望地看着他,期望他带来好消息。


    卡尔只能说:“女王答应这个周末,莅临参观阿特斯巢xue 。”虫巢瞬间沸腾了,所有虫族都感到欢喜、雀跃与兴奋,心中涌起巨大的期待,每个虫族都在想,要如何表现得更好,让女王喜欢他们。


    卡尔不能多说,只能跟着他们一起笑,心中苦涩难言。


    同样是女王的臣民,地位同等的两座虫巢,其中一座是女王的常住居所,另一座却只能等待女王的“莅临参观”,这是何其的不公平啊。


    可若说是女王的过错,又绝非如此。


    艾薇待他们,已经足够优渥。每天两次精神安抚,回到巢xue必有的信息素,在虫族最关心的权益上,她将他们与阿克米虫族一视同仁,从未有过偏颇。


    可是、可是……


    在真正体现女王心意的细节上,卡尔却能够处处感觉到艾薇对阿克米虫族的偏爱。她居住在阿克米的巢xue ,出入由阿克米虫族随侍,即便有需求,也是优先交予阿克米虫族解决。


    她对阿克米虫族,才是对待臣属的态度,对待阿特斯虫族,反而像是任务,显得客气且疏离。


    尽管有求必应,却都是为大局顾虑的妥协。


    今天之前,卡尔曾为这种偏待而感到郁愤、感到不公,但今天见过艾薇后,他却突然想……是不是他从前的所作所为,导致了今天艾薇的态度?


    因为他满腹算计、苦心孤诣,始终盘算着如何索取,所以艾薇习惯了他的贪婪,习惯为大局满足他们的需要,她会回应他们的需求,却不会真正将他们放在心里,不会视他们为自己人。


    也是,一个只知索取、贪婪的种族,怎么可能与人交心?


    她如他所期待的那样,出于内心的温柔和善良,为了和平与安定的大局,最终选择接受他们。但她同样感受到背后的“被迫”和“无奈”,只将他们视作不得不应付的负担。


    是他,导致族群走到这个地步吗?


    是他,自己将道路走成绝路了吗?


    卡尔满心茫然,无所适从。这个时候,艾薇的精神力扫了过来,是每日规律的精神安抚。他放任自己在其中沉沦,内心却想:可是……如果不这样的话,他连接近她的机会都没有啊。


    什么都不做,只能坐视她离他越来越远;做了,却是越做越错,将她越推越远。


    向前是绝路,向后也是绝路。


    他该怎么办呢?


    卡尔闭上眼睛,眼中再次流出血泪来,鲜血一滴滴落下,顺着他的眼角流淌。这一刻,在艾薇的精神力里,他感受到了海量的幸福,同时,在内心深处的绝望里,他也感受到了巨大的痛苦。


    周末,整座阿特斯巢xue都做好了准备。


    这段时间,所有虫族都忙碌起来,日夜不休,清扫、整理、装饰着整座巢xue 。他们将星球表面的尘土与脏污全部清理,每个洞xue入口都用汉白玉雕砌,安装精致漂亮的洞门,巢xue内部填充适宜人类生活的空气,温度维持在清爽的二十三度。


    地下洞xue四通八达,却明亮干燥,荧光矿石嵌满墙壁,泛着温润的莹白与淡淡的光晕。通道内种满各色奇花异草,繁花姹紫嫣红,草木葳蕤繁茂,馥郁花香悠然轻漾。洞内走势错落婉转,沿途风光移步换景,每一处转角都藏着景致,奇石花木相映成趣,宛如灵秀旖旎的地底秘境。


    女王巢房更加漂亮,卡尔用宝石修建了一座房屋。


    房屋仿照地球设计,三室一厅,窗棂梁柱却是由宝石打磨而成,质地剔透,荧光微微。屋内地面光洁如镜,折射出斑斓光影,四壁嵌满发光晶石,暖意柔和。檐角雕花灵动别致,华美清丽,宛若瑰丽仙居,足可见用心。


    艾薇一路看过来,笑着说:“很漂亮,真好看。”


    卡尔的脸上带着无懈可击的笑容,眉眼弯弯,他身后跟随的虫族都激动起来,沐浴着女王的笑容和信息素,如痴如醉。


    阿克米的三位首领与伊索恩跟在艾薇身后,表情淡淡,眉目不动。


    艾薇在王座上略坐了坐,王座同样由宝石和黄金砌成,却符合人类的体型。座椅雕刻着精美的花草纹路,玫瑰、兰草、郁金香、矢车菊、薰衣草、荷花、丹桂,各色花草攒成精致的花纹,沿着黄金的纹路镌刻,被宝石赋予滟滟光彩,实在美丽。


    王座四周种满花草,却大多是外星异种,花朵颜色殊丽,盛放开来,不仅氤氲着清冽的香气,更弥散开荧光闪闪的霞光,令这片空间如梦似幻,仿佛幻想世界。


    坐在这里,艾薇品尝了阿特斯供奉的虫蜜。


    它由多个阿特斯虫族的蜜汁组成,经过重重筛选,将不符合整体味调的蜜汁逐一剔除,最后形成一种层次丰富又彼此和谐的味道,艾薇抿在舌尖轻轻品尝,不得不承认它的确和阿克米虫族蜜汁的风味各异。


    它不是纯粹的甜,而是掺入了其他风味,清爽的酸、微弱的辣,提鲜的咸,以及清新的苦,种种味道混合在一起,反而凸显了蜜汁的浓郁和馨香,的确味道不凡。


    艾薇喝完虫蜜后,在这里释放了一次精神安抚。


    然后,女王的这次到访就结束了。


    她就像是来做客,穿着精致的华服,身后跟着阿克米的护卫,阅览过阿特斯虫族精心准备的美景,脸上始终带着笑容,姿态平易近人,声音温柔悦耳,对阿特斯虫族的瞻仰、爱慕与狂热,都一一包容。


    整场行程,挑不出一点瑕疵与毛病,似乎尽善尽美。


    可是卡尔分明看到,当她登上维斯佩拉的胸腔时,肩膀却微微垮下,口中轻轻地舒出一口气,像是在说:终于结束了。


    她把这次的访问和莅临,当作一次任务。是女王在接纳新虫巢后,不得不进行的安抚与慰问。所以,维斯佩拉他们跟在艾薇的身后,对阿特斯虫巢所做的种种准备——其中不乏巧思之处,精准地契合人类的喜好——都视若寻常,置之泰然,脸色都未变过。


    因为他们知道,女王不会将这里当作自己的领地,阅览过后,她依旧会回到阿克米虫巢。


    ——那里,才是她的家。


    艾薇离开后,阿特斯虫巢依旧欢欣雀跃,高兴极了。他们觉得这次对女王的接待可谓宾主尽欢,女王对他们言笑晏晏,态度平易,笑容温柔,面对偶尔的冒犯或痴迷,也不曾计较,强大而包容,实在是梦里才有的美好想象。


    经过上一任虫母,如今艾薇的统治,让他们幸福得不知该如何是好。


    只有卡尔,在艾薇离开的刹那,笑容就落了下去。


    他终于明白,伊索恩为什么说,他走在了绝路上。


    他确实已经将路越走越窄。如果他只想要女王的安抚,只是公事公办,将艾薇当作虫巢的虫母,那他的所有目的都达成了,他想要的一切,艾薇都给了他。


    可他分明深切地、真挚地爱着艾薇,愿意为她付出一切。


    但艾薇却不要他的爱慕,不要他的痴恋,对他的唯一要求,只是少添麻烦。他将自己变成了负担,却无处诉冤,因为从艾薇的角度,她已经做的完美无缺,挑不出任何毛病。


    她只是不爱他们而已,这算什么错呢?


    他又能从这里面,再要求艾薇什么呢?


    现在艾薇的疏离,就像一把刀,深深地切进他的内心,鲜血淋漓,伤痕彻骨,而他却对此束手无策。


    作者有话说:


    无

图片    【旧笔记小说网】www.jiubiji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