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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7章 17


    琴行外的玻璃宣传墙张贴了许多学员风采、硕果展示的图片,他在昔日优秀学员获奖合影里,还真发现了眼熟的面庞——王鹏口中的妹妹,眼镜儿多年未见的小学同学。


    顾繁山惊讶,惊喜,又有几分意料之中的豁然,心头模糊的预感终于得到了印证,化作唇角的一抹会心的笑。


    「伯牙的弦琴行学员李兰幽


    王牌带教老师  苍蓝


    贝斯乐队乐手大赛xx年xx省分赛区青少年组一等奖」


    合影里的女孩唇角轻扬,神采奕奕,手捧奖状跟奖杯,从底下的小字介绍来看,照片拍摄时间是四年前,那时候他们才上初二。


    原来她叫李兰幽,顾繁山轻轻念了一遍她的名字,记在心底。


    这厢,餐厅内,各种嘈杂的声浪搅拌在一起。


    林欣愉打完自助汤回来,隐约听见眼镜儿跟顾繁山在谈论某个女孩。


    可惜她跟他们中间还隔着好几个人,就算耳朵尽力摒除噪音,也听不明晰。


    怎么能这样呢,冷落她的同时,对别的女生感兴趣。


    林欣愉双唇紧抿,没了吃饭的胃口。


    良久,像是意识到自己的过分紧张,她弯起唇角自嘲起来。


    午餐后,顾繁山没有着急回自己班。


    眼镜儿说李兰幽在文尖班,他抱着一丝偶遇的心态,穿过三楼的连廊,踱步到了教学楼的另一边儿,像散步一样很自然地经过了一排排教室。


    说起来,他路过她所在班级的频率也不算低,每次去找梅顺琦的时候都会走这条路线。


    可惜从前竟从未注意过她。


    能进文尖班的学生,成绩肯定算优异的。


    何况她也不算丑,抛开那封印颜值的刘海的不谈,细品起来称得上清新耐看。


    再加上那一手音乐才艺,一般情况下早被班里推选出来上台表演两年了。


    按说不该是透明体质。


    他思忖起眼镜儿的话,小时候个性外开朗外向


    莫不是家庭遭遇了什么变故,才致她性情大变?


    他正想着她,下一秒如有神助,李兰幽毫无预兆地出现在了他视线。


    她手里拿着的扫帚和铲子,从班里出来,看样子是要去打扫卫生公区。


    李兰幽平时有些含胸,如果迎面有人,尤其是异性向自己走来,她会习惯性地垂头回避目光。


    比如此时,她隐约见对面是个男生的轮廓便已低眸,移开视线。


    学校的过道并不算宽敞,男生们课间总爱聚集在过道两边,虽然不至于跟小混混一样对着女生吹哨调戏,但偶尔也免不了一些无声的打量和心照不宣的坏笑。


    跟大多数女孩的青春期一样,李兰幽的成长过程老师只负责传授课本里的知识,父母只一味叮嘱出门在外要保护好自己、不要衣着暴露,没人温声开导她:不必因为正常的身体发育而羞耻,被骚扰不是你的错。


    顾繁山放慢脚步,看着她向自己走来,直到擦身而过。


    树影随着微风浮动,带动阳光在她发梢间跳跃,他循着闪动的光点回眸,却见身后出现了一群碍眼的男生,霸着过道,莫名其妙玩起了山羊跳。顾繁山低哂了一句“幼稚”。


    李兰幽被这群男生挡住了去路,正暗恼着,其中一位玩性大发的男同学没长眼似的,像一只莽撞的山羊朝她的方向俯冲而来。还好她反应及时,把身子紧贴着墙根,避免了沦为人肉缓冲的噩运。


    女孩还没来得及侥幸,结果跳马的男同学身体失衡,脚没踩实,踉跄间伸手想抓点什么稳住重心,差点扯住李兰幽的外套。


    这动作,惊得李兰幽交出闪现,猛地退避三尺。好险,差点遭殃,还点差碰到了身后的一堵墙,不对,应该是身后的人。


    她回头,映入眼帘的高个儿男生的胸膛。


    刚跳马的男生还是摔了个狗吃屎,周遭爆发嘲笑的声浪。


    “不好意思。”她头也未抬,匆匆对那胸膛的主人说了句抱歉,拎着扫帚铲子拔腿就跑。


    “没关系,你没”事吧?顾繁山关心的话还未出口,她便一溜烟远去。


    少年失笑,余光扫见地上遗落的mp4和耳机线,那是刚从她口袋里掉出来的。


    顾繁山回到教室,靠窗的座位,漫无目的地听起了她音乐库里的歌。


    窗外,早春的洋槐老桩萌出新绿,他的记忆也跟着苏醒。


    歌单里躺着的一首首曲子与他音乐审美不谋而合,去年,鼓楼的手机维修店内,素色书包,乌发柔亮的马尾,Eminem,令他有一瞬间产生搭讪欲望的女孩。


    原来是她。


    这发现不算重大但意义玄妙,他分神,做着习题,连笔尖在试卷上勾出的线条都跟着弯了个弧度-


    暖春,午后的阳光为校园镀上一层茶色柔光,大多数学生都趴在教室午睡。


    林欣愉被语文老师叫了去办公室,宣判去年寄出的那篇作文的初赛结果。


    意料之中,她获得了复赛资格。


    学校届时会统一安排晋级的学生去线下进行比赛,当天往返。


    从办公室退出来后,她没有回教室,而是去了播音站。秦胜男在那儿等着她。


    “老师,您找我?”林欣愉推门进去。


    播音站内人还不少。


    秦胜男正在指导高一年级的两个播音员怎么咬字,怎么用气,怎么处理节奏;


    副站长正一旁在调试设备。


    见林欣愉来了,秦胜男停了下来,对学生们道,“你们自己再练练吧。”


    秦胜男将林欣愉带到靠窗的位置,“是这样,原先的播音站站长进入高三冲刺阶段,为了不打扰她复习,我想干脆让你来接任她的位置好了。”


    此话一出,副站长双手一僵,原先还声情并茂的朗读声也戛然停止了两秒,显然都在偷听。


    林欣愉稍显平静地应下。


    低年级的俩孩子不禁感叹,不愧是见过大场面的学姐,宠辱不惊;


    副站长则强颜欢笑说恭喜。


    秦胜男:“今天下午放学,你们做下工作交接吧。”


    林欣愉点点头:“好啊。那老师没事儿的话我先回去了。”


    “等等——”秦胜男叫住转身的林欣愉。


    林欣愉暗暗皱眉,担心秦胜男又要拿她做接近顾繁山的马前卒。


    但扭头面向秦胜男时,秀美的脸颊上已经隐去了真实想法。“老师,还有什么事儿吗?”


    “你们语文老师告诉你了吗?那个作文大赛你进复赛了。”秦胜男扬了扬手中的一份名单。


    “刚来之前跟我说了。”


    “这次比赛,学校会统一组织学生参加,我是带队老师。你到时候做我助手吧,帮我清点人数、传达消息什么的。”


    “好的。”


    林欣愉从秦胜男那里看了看名单,上面都是眼熟的名字,今年熠世杯见过。唯独一个“李兰幽”,令她愣了神。


    去年的所作所为浮上心头,每次见到这个人的名字,她不算清白的回忆都会被触发。


    虽然林欣愉是理科生,但每次学校组织的大小考成绩出来了,她都会关注下文科榜那边的排名,忍不住进行一些“如果当初”的幻想和比较。


    比如,如果当初她选了文,那长期霸榜高位的名字就该换成她的了。


    正因没有选择文科的那份遗憾,她对常驻文科榜前十的名字都不算陌生。


    “李兰幽”虽然在十名开外,但因那篇被她“失手”打湿的《姜花叙》,她还是没办法完全忽略。


    离开播音室,林欣愉忘掉刚才的小插曲,终于展颜,为播音站站长这重身份,为权力交接的喜悦。


    学校像个微观世界,是真实社会的缩影。


    校园内的职权与任命,在许多成人看来不过是一场儿戏,但于孩子而言,何尝不是一次宝贵试炼?为日后入世的竞争奠定基础-


    作文复赛的时间定在了下周日。


    李兰幽盘算着,要是她在周六提前出发,是不是还能去李兰郴的大学逛逛,顺便吃个饭。


    如果到了大学门口再打个电话给哥哥,把他摇出来,给他个惊喜,就再好不过了。


    计划很完美,可她还缺一部手机。


    虽然到了公用电话亭拨号也一样,但她……好吧,她就是渴望拥有一部手机,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说服自己即刻就去买。


    自从黄明翠提议她买台翻盖机她就蠢蠢欲动好久了。


    这些日子她挑来挑来也没落定,无非是心仪的那款手机太贵了,她在等老板降价-


    这天下午放学,顾繁山早早来到了车棚。


    迎春花瀑随风摇曳,开得如火如荼,被吹熟的那些早凋的芳瓣,像瀑布飞溅出去的水珠,落满了车棚。


    见四下无人,他好心拭去那台“凤凰”车座上的残花蕊粉,而后回到了自己的山地车旁。


    李兰幽一下课就收拾起书包,赶往车棚。


    她要趁现在头脑发热去拿下手机。


    就像每天去食堂一样,总有人来得比你更早。


    她快步到车棚时,来推车的人也渐渐多了。


    往来之间,唯一人立在垂枝花瀑下未动。


    是顾繁山,他看起来像在等什么人。


    周围偶尔有人跟他打招呼,问他怎么还不走?或者要不要去打会儿篮球?


    搁往常,她肯定会忍不住脑补一些小说情节出来,春和景明日,香雾弥漫间,一举一动都耀眼的青春疼痛文学男主在等他的青梅、月光、朱砂痣。


    但眼下李兰幽没发散这个思维,因为有更令她纳闷的事情,她这一排,几乎所有车的坐垫都铺了落花,就她的车干干净净。


    这时,一只经常在校园内流浪的胖橘从她的脚下经过,跳上了个隔壁自行车的黑皮座垫。她心里顿然有了解释-


    李兰幽轻车熟路,很快抵达手机维修店。


    老板见她又来了,很遗憾地告知她,她之前看上的那部手机前两天卖掉了。


    李兰幽懊悔,正欲离去,不想峰回路转,老板拿出一台索爱滑盖手机,“这个你要不要看看,八.九成新的。日本牌子,索爱的,w595。”


    李兰幽一时间不知道老板是怎么想的,这个看起来比她之前选中的那台还贵。


    她连那台便宜的都要踌躇十天半个月,怎么可能掏得起钱买更贵的。


    老板解释:“朋友放我这儿,让我帮忙卖的。他最近缺钱,着急出手。”


    “那请问多少出啊?”


    “四百八,要不要?”


    当然想要。


    但李兰幽担心来路不正。


    原价小几千的东西,还那么新,忽然骨折价出售,怎么看都像一个坑。


    她含蓄道:“你朋友再缺钱也不用卖那么低吧。”


    “你还嫌便宜了是吧?”老板笑了。


    “不是不是。”李兰幽摆手否认,“我的意思是,我真要买的话会不会太乘人之危了?”


    “放心吧,这肯定不是偷来的。我这儿不负责销赃,街对面五十米就是派出所呢。”


    于是,李兰幽成功捡漏,在老板提醒下,还办了一张手机卡。


    她既喜又忧地揣着手机离开了。


    喜是因为没有超出预算,手机还很高级,无论外形还是功能。


    忧是因为她觉得自己此刻的幸运是建立在别人的不幸之上的。


    等红绿灯的间隙,李兰幽整理起额前刘海,无意间回眸看了一眼,一辆山地车停靠在了手机维修店门口,顾繁山正推门而入。


    真是巧了,最近好像经常碰到他。


    李兰幽收回目光,蹬着车徐徐而去。


    店老板正在柜台数钱,没想到顾繁山来那么快,愕然之余,又露出了一副什么都了然于胸的表情。


    “她买了吗?”顾繁山直入主题。


    “买啦。”店老板指了指刚开出来的收据。


    “要补多少给你?”男生很利落地做出掏钱的动作。


    店老板做星星眼:“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这样特别帅?”


    “嗯?”


    “为女人买单的时候。”


    “别拿我开涮。”


    “还差一千七。”


    “这么贵?”


    “这就是爱情的代价。”


    顾繁山担心现金没带够,清点了下纸钞,递给店主,“你跟我怎么插科打诨都没事儿,对着她可不要这样。”


    “放心吧,我不会跟她多嘴的。”店主说着,掏出一份撕开过的sim卡包装,上面印着一串号码,“喏,不客气。”


    “她的号码?”


    “聪明。”


    “谢了。”


    可是,有了她的号码又能怎么样呢?能的事情多了去了,他笑了笑,心态乐观-


    入夜,彧亮的房间还亮着灯。


    彧母敲了敲门,端着牛奶进去,“牛奶,刚温过的,趁热喝了赶紧睡觉。”


    “时间还早,才九点半。我再刷两套卷子吧。”


    彧母欣慰地点点头,“也是,我刚看到小顾了,这个点还在外面,他估计睡得比你还晚。”


    “你看到他了?我们小区?”彧亮纳闷,从椅子上起身,以为顾繁山是来找他的。


    “哎呀,不是来找你的。人都已经走了。”


    第18章 18


    “来找梅顺琦的?梅顺琦回来了?”


    “都不是。刚我在你二叔家串门,碰到了小顾。小顾现在给彧晨做家教。每个周抽出两次时间出来给彧晨补课。”


    见彧亮露出费解的神情,彧母也纳闷:“你说都高二了,学业那么繁忙,怎么突然做起家教了?缺钱?”


    “不至于吧。”


    “难不成是因为秦家的人?”


    彧亮没吭声,但就目前来看,这个猜测较为合理。


    “你跟小顾是好朋友,平时多关心一下他。真是造孽啊,顾教授他们夫妇俩倾注了所有的关爱,把小顾培养得那么优秀,那一大家子倒好,想起来摘取别人的果实了。”美妇人忿忿-


    翌日,课间,卷子从前面一排排传下来。


    彧亮接过前桌递来的卷子,给自己跟补觉的同桌留了两张。


    “谢了。”顾繁山悠悠转醒,揉了揉眼睛,把卷子摊开速览了一遍。


    “你最近很缺钱?”彧亮冷不防地关心。


    “干嘛这么问?”顾繁山摘下耳机线,“你听说我给彧晨做家教的事儿了?”


    彧亮点点头。


    “怎么,你要接济我?”顾繁山把卷子压在胳膊下,趴在桌子上,闭上了眼睛。


    “叫声爹也不是不行。”看来是要继续眯一会儿,彧亮以为话题到此为止了。


    不想顾繁山沉闷的声音再度响起,“就是没法再心安理得地用了爸妈他们的钱了。”


    何况这钱是用来追女孩的,他不想拿顾家的钱装阔。


    彧亮闻言,愕然了一秒,不由看了看顾繁山,想判断他的状态,顺便留意到了他的耳机线连着的那部MP4,放在抽屉里的。


    原本纯白色的外壳泛出褪色的黄。


    这并不是顾繁山以往用来听歌的那部iPod系列的随身听。


    彧亮暗忖,那也不至于消费降级那么多吧-


    山椿的民用机场还在修建中,梅顺琦从外地回来,得先飞到省会城市桂蓉,再由专车司机接送。


    他在Q.Q小群里向顾繁山和彧亮提议,让他们周日到省会玩一天再一块儿回山椿。


    林欣愉夜里回家,打开了爸爸书房里的台式电脑,登录Q.Q,才看到群聊消息。


    彧亮说考虑一下,顾繁山干脆没回信息,Q.Q处于离线状态。


    翌日清早,到了学校,彧亮跟小伙伴转述起梅顺琦的游玩提议和安排。


    林欣愉莞尔一笑,“梅顺琦也真是,请假请了那么久,多耽误上课啊。回来还先想着玩。”


    “他也不是走统招路子的人,别替他操心了。”彧亮说罢,扭头看顾繁山:“怎么说?去是不去?”


    顾繁山兴致不高,“不太想去。就玩一天,大部分时间还都在路上,折腾。要是周六不用上课倒可以考虑。”


    “周六不上课?天方夜谭。”顾繁山又把目光落在林欣愉身上,“你呢?不是也要去桂蓉参加比赛么?能抽出时间来玩半天?”


    林欣愉无奈地摇摇脑袋,从抽屉拿出一张打印纸,随手扬了扬,“我倒是想,但是答应了领队老师做她的副手,不好跟大部队分开。”她故意隐去秦胜男的名字,把信息模糊掉。


    “你们几点集合出发?”彧亮伸手去拿林欣愉的纸,看了看上面的信息,有具体的行程安排、带队老师、巴车司机联系方式以及椿中的参赛学生名单。


    林欣愉:“八点半出发,到了刚好吃个中饭,然后下午两点开始比赛,写完作文再出来都要四点多了吧。天都要黑了。”


    顾繁山随意一瞥,捕捉到了李兰幽的名字,他不禁凝神细看,确保自己没有眼花。


    林欣愉心神一紧,以为他是看见了秦胜男的名字。“那个……秦老师是带队老师。我也是后面才知道。”她下意识想撇清关系。


    彧亮觉察到了林欣愉的在乎和小心。


    他不知道春节红包那档子事,自然也不会清楚林欣愉之所以这反应是因为心虚作祟。


    只以为顾家与秦家关系尴尬、顾繁山无法接受秦家的存在,而林欣愉出于对“友情”的绝对效忠,连跟秦胜男有接触都觉得愧对顾繁山。


    顾繁山看了看氛围不对的二人,隐约明白这是为什么但又不好挑明。


    他扯起嘴角笑了笑,把话题揭过去,“是就是呗,这也不是你能任命的。你是学生,她是老师。你不必因为我而刻意回避跟秦老师的接触。”


    师生间正常的沟通和互动当然没有关系,他介意的是从小玩到大的伙伴拿他做利益交换的筹码。


    双方长辈总打趣说他们是“青梅竹马”,他对此并不认可,因为大人们话里话外带着一层暧昧的延伸意,令他狂起鸡皮疙瘩。


    但如果回归这四个字的本义,仅仅指单纯的、亲密的、可以信任的一起长大的伙伴,那应该也算。


    意外窥见“女娲炼石也无法弥补的天裂”背后的秘密后,他突然发现自己并不全然了解这位“青梅”。


    他曾欣赏她的文采,深信她的品格,如果他没有跟彧亮一块儿到公告栏欣赏她的“荣誉之作”,那当他看到被她揉皱的纸团上的句子时,也不会意识到她存在抄袭的嫌疑。


    回到家后,他第一时间百度了纸团上那句话,甚至顺藤摸瓜检索到了署名彩虹客的那篇《看见每一种爱的生命力量》。


    毫无疑问,有人给她提前透了题。


    会是谁呢?既能借职务之便拿到作文的命题,又愿意卖好助她夺魁,他心里隐约有个怀疑对象,苦于没有证据,而不久后怀疑对象竟然主动找上了门,露出端倪……


    顾繁山看向彧亮:“所以我们周日几点出发?”


    彧亮缓缓打出问号:“你这是又想去了?怎么突然改主意了?”


    顾繁山:“不是说学校安排大巴接送吗?我们说不定可以蹭个车。”


    林欣愉迟疑了一下,“你不介意秦老师也在?”


    顾繁山:“这有什么好介意的。她还在学校任教呢,我总不能因为这个就转学吧?”-


    周日如约而至。


    春阴天。


    虽然不见晴空,但只要不下雨,情况就不算糟。


    彧亮跟顾繁山蹭上了学校安排的大巴。


    两个少年生得扎眼,又穿着各自私服,虽然只是款式简单的纯色外套,却莫名有股时髦感,一上车,同学们眼睛都亮了。


    顾繁山扫过那一张张正惊讶看着自己的面庞,心情由期待慢慢转为落空,怎么不见她的身影?是迟到了吗?


    男生在后排靠窗的位置落座,直到听完秦胜男清点好人数,车子按时发动。


    林欣愉也来到了后面,跟他们隔着一个过道。


    前排的路人甲和路人乙还在窃窃私语,大概表达着对林欣愉的羡慕,出来比个赛,两位竹马跟着。


    当事人欣愉听后,浅笑而不语。


    顾繁山越过彧亮,问林欣愉:“人都到齐了?”


    林欣愉:“嗯啊。怎么了?”


    顾繁山:“跟昨天名单上的人数不一致。”


    彧亮:“你还真是细致入微啊。”


    林欣愉:“哦,有个学生申请了自行到达,不跟大部队一起出发。”


    那个学生正是李兰幽。


    其实林欣愉内心亦有一丢丢的失望,一直以来,只闻其名,不见其人,她也想趁此机会把人和脸对上号。


    文综的第一名,语文经常140分的神人,令她产生过些微妒才心理的女生。


    不过没关系,晚点儿在赛场里也能看见。


    意料之外,李兰幽比她想象中好看。


    林欣愉预想中的李兰幽应当是内秀但外在普通的,而不是现在站在自己跟前的样子:面庞白皙,丹唇外朗,身形柔和,气质恬静。


    比赛的结果公示将在一个月后发布。


    返程的时候,车里除了李兰幽,还多了个梅顺琦。


    李兰幽跟随大部队上车的时候,惊讶于彧亮的出现。


    他坐在倒数第三排,正跟梅顺琦笑呵呵聊着游戏。


    在他们的后面,还坐着个顾繁山,戴着耳机,目光沉静地注视着前方。


    不知是不是错觉,她觉得顾繁山在看自己。


    李兰幽习惯性地在前排找了个空位。


    车尾往往更颠簸,从小晕车的她可不敢坐后面冒险。


    虽然出于少女的私心,她想离暗恋的人距离更近一些,但听到路人甲和路人乙悄咪咪的调侃后,她决定还是不要像只舔狗凑上去了。


    同学甲:“哇,是梅顺琦欸。”


    同学乙:“得了,林欣愉的护花使者又加了一个。”


    同学甲:“你觉得要是三选一,她会选谁?”


    同学乙:“彧亮吧,上午我都看见了,彧亮超自然地帮她背包,说不定私下都在一起了。”


    李兰幽乍见彧亮的小欢喜荡然无存,只剩酸涩。


    林欣愉跟秦胜男是最后上的车。


    女孩很自然地去往后头,坐到了顾繁山身边。


    他们关系真好,其实李兰幽也是羡慕的吧,再联想到这两天不快的种种经历,她竟苦笑出来。


    李兰幽昨天下午跟学校请了半天假,提前到达桂蓉看望李兰郴。


    路途并不顺利,黑车司机欺负她一个小女孩,满天要价,她敢怒不敢言,只能忍下此栽。


    好不容易到了桂蓉的大学,才发现哥哥原来过得也并不好。


    起先她以为哥哥算是幸运的,在李俭欠了一堆烂账前离开山椿,避免了寄人篱下的凄楚,远离了远亲近邻的白眼,更不必承受催收人不间断的恐吓和骚扰。


    可看到他忙着打工,而同学室友们在他打工的地方对着他呼来喝去时,她替他委屈得泪流。


    她原本想给哥哥一个惊喜,结果像不速之客一样打乱了哥哥原本的兼职计划,他又得临时调班,又得给她找干净住宿,大苦瓜带着小苦瓜在偌大的城市里打转。


    返程无聊,好想听歌,可惜没有耳机。


    前几天李兰幽的MP4不见了,连同那根陪着她放空、陪着她逃避压抑现实的耳机线。


    这时,她过道隔壁的空位忽然坐了个人。


    直到眼角瞥见一双修长的手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款眼熟的MP4,挑选起了歌,她才猛地看向对面。


    第19章 19


    大巴离开了桂蓉市区,往山椿的方向平缓驶去,后面还紧跟着一辆黑色宝马,那是原本派来接送梅顺琦的专车。


    林欣愉胳膊搭在前座的靠背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你们白天都去哪儿逛了?”


    梅顺琦回头,“海洋馆和旁边的主题乐园。”


    林欣愉:“好玩儿吗?”


    梅顺琦:“比在山椿待着有意思。”


    林欣愉:“真羡慕你们。”


    彧亮:“以后又不是没机会再去。”


    林欣愉:“那也是猴年马月了。”


    梅顺琦忽然想到什么,“顾繁山,我不在的这段时间,你这‘收音师’工作做得怎么样?”


    之前二人私下聊天,曾讲到这么一个概念,有个职业叫收音师,会寻找和捕捉一切大自然的原始的声音,也能置身街头把城市的各种喧嚣采集、分析和再创造。


    他俩何尝不算另一种意义上的声音捕手?


    顾繁山没有正面回答,“你要是找到了那个声音,会把消息分享给我吗?”


    “不会。”梅顺琦“自私”得坦坦荡荡。


    “巧了,我也不会。”


    林欣愉:“你们在打什么哑谜呢?”


    “借过一下。”顾繁山忽然起身,对着林欣愉道。


    林欣愉仰头看他:“你去哪儿?要换位置?”


    “我有点晕车,去前面睡会儿。你们聊。”


    林欣愉失落,以为他是不想同自己坐一块儿,但转念一想,乐园里不是云霄飞车就是海贼船,确实挺刺激耳水平衡的,稍微放下心来。


    就这样,顾繁山顺理成章坐到了第三排的空位。也就是李兰幽对面。


    眼看鱼儿要咬钩,他连台词都被准备好了,某不速之客从最前面解开安全带,来到第三排,对李兰幽道,“同学,你可以挪一挪,坐里面吗?”


    “好的,秦老师。”李兰幽依言挪到了靠窗的位置。


    秦胜男顺势坐下,一副慈眉善面,向顾繁山道,“你父母最近还好吗?”


    “老师,我晕车,想睡一会儿。 ”顾繁山双手抱肩,语气平平,发出拒绝交谈的信号。


    “我正好带了晕车药……”秦胜男很关切。


    “不用了,我吃过了。”他疏离地打断她,缓缓闭上了眼睛。


    遭遇二连冷落,秦胜男也不觉得难堪,自顾自玩起了手机。


    留下观众李兰幽暗暗咋舌,难道这就是学神的待遇?能让老师发出异于旁人的备至关怀?


    不对,一来就问候父母,想必在学校外也有交情。


    那就更不应该了啊,既然父母都跟老师认识了,反应不会是这么爱答不理的吧。


    不管怎么说,她感受到了顾繁山身上隔绝出来的冷淡气场。


    连老师都受此冷遇,她顷刻打消了向他问话的欲望。


    要不是秦胜男打岔,她差点儿要戳他的胳膊低呼“哇,你的MP4哪儿来的?跟我不见的那台一模一样”了。


    天知道刚才顾繁山掏出MP4的时候她有多激动,心里正念着呢,一模一样的它便从天而降。


    现在冷静了些,感觉只是同款更合理。


    可能是对帅哥和学霸的多重滤镜吧,他看起来像那种捡到东西会直接上交失物招领处的人,又或根本不会弯腰去捡,总之做不出占为己用那样的事儿。


    毕竟她那台MP4已经算是老古董了,被当垃圾处理也不奇怪。


    她刚要是贸然开口,前后排的同学估计要笑话她搭讪借口拙劣吧。


    大巴抵达椿中门口时,天已经黑了。


    李兰幽率先下车,前往公交车站台。


    即将拐入转角前,她悄悄回头,借着昏黄的街灯,忍不住想看一眼彧亮。


    他才下车,跟顾繁山几个进了校门,估计是去拿自行车了。


    真好,在不算漫长的青春期里,去到哪儿、做什么都有朋友形影相伴。


    梅顺琦的单车在家里,他待会儿由同住一个小区的彧亮捎回去。


    趁着彧亮跟林欣愉走在前面,梅顺琦扯了扯顾繁山,“今晚去吗?”


    “哪儿?”


    “伯牙的弦啊。”


    “不去了。太晚了,赶紧回家吧。”


    “行吧。”梅顺琦妥协,解读错了顾繁山的意思,他以为顾繁山的“不去了”,仅仅指今晚-


    周一,神奇的事情发生了。


    李兰幽回到班级教室,发现她的耳机又静静躺回了她的抽屉里。


    她惊讶地张了张嘴,失而复得的喜悦有之,但惊吓不遑多让。


    难道耳机一直都在这儿?她当初把抽屉翻个底朝天的时候看走眼了?


    不对,都没用那么多天了,电量不可能还是满格的状态啊。


    她思来想去,觉得被人拿走又还回来的可能性最大,估计是班里的同学行窃之后良心过不去吧。


    她警惕着环顾四周,试图找出表情可疑的家伙。


    最诡异的事情还在后头,她发现歌单里多出了很多首新歌,多为爵士乐和R&B,关键是还都挺好听的。


    她用了三五天的时间把歌听遍,从最开始的“我倒要看看你搞什么飞机”到沉醉于音乐本身,听着听着她感慨起神秘人的音乐品位,真不赖嘛,很合她心水。


    尤其鉴赏到陶喆那首《爱很简单》,她心痒痒的,回家拿起贝斯跟唱,一念之间,弦波打通神经,她萌生出全新的猜想,这算是用音乐传情吗?


    难道是有谁暗恋她?


    怀揣着这个想法,少女不安之余,又不禁对那个神秘人萌生了一丝好感。出于对其品位的认可而萌生的好感。


    希望那个人主观上对她没有恶意吧,看在审美偏好相契合的份上,她会原谅对方擅自往她内存里添歌挤压她本就不多的空间的-


    校内的白玉兰由盛转衰,少年人春衫渐薄。


    天台,纸飞机划空而过。


    梅顺琦仰躺着,面向寂寂晴空。


    突然,他对身旁同坐的男生道:“顾繁山,我发现你找她没从前积极了。”


    顾繁山怔了一会儿,平淡地反问:“时间那么久了,你的热情难道就没有冷却吗?”


    “是有点儿不抱希望了,但想想还是会觉得遗憾。难道那天我们看到的根本不是人,是鬼?”梅顺琦坐在天台边儿上突发奇想。


    沉思许久后,他又静静道:“顾繁山,你其实知道她是谁了对不对?”


    顾繁山推了推鼻梁上的细边儿镜架,慢条斯理道,“我不去找,你就不去了?我热情消退了,你就跟着消退了?如果只有我陪着你去做你才有热情,那说明你其实只是想跟我玩儿,对于找人这件事儿你也没那么执着。我现在就在你身边陪着你啊,这还不够吗?”


    梅顺琦满脸嫌弃,一阵恶寒,“我以前没发现你这么自恋。”


    “是我自恋还是你不愿意承认对我的依赖?”他凑近,眉眼弯弯的。


    “啊啊啊啊,好恶心,滚!”


    梅顺琦弹跳出三米开外,甩下顾繁山先行下了楼。


    虽然顾繁山的话明显是戏谑,但梅顺琦还是听进去了几分。


    戏言之中藏真意,他这人确实性格散漫,行为上也不算独立自主,属于“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的典型,在外没人就干脆不出门。


    一整个美丽废物。


    出于反思,周末放假那天,梅顺琦独自骑车去往文物保护区那块儿。


    运河上,浮光跃金,江帆点点,他从观澜大桥拐进老街,快要抵达琴行时,有个十字路口,三五辆搬运杂货的三蹦子拦住他的去路,他不得不停下来,容它们先通行。


    同一时间,几个小学生从附近黑网吧冒出来,热火朝天地议论着穿越火线这款游戏。


    路过的梅顺琦看着小男孩们对各类枪械如数家珍的样子,不禁想起自己小时候,没由来地笑了。


    孩子们聊得投机忘我,其中一人被路边摊蹭了下,口袋里的一卷零钱掉了都没有觉察。


    梅顺琦好心想提醒,不曾想视野里突然跳出个女生,先他一步把钱捡了起来。


    那女生穿的还是椿中校服,原来是校友,梅顺琦稍放下心,以为女生下一秒会叫住走在前面的几个小男孩。


    可现实是,那女孩却不动声色地将那卷钱揣进了自己的衣兜。


    梅顺琦俊脸上浮现出鄙夷的神色,对此女的行为深感不齿。


    “喂——”他路见不平,高声呵斥。


    女孩脊背一僵,回头瞄了他一眼,而后头也不回地拐进了一旁的小巷。


    梅顺琦骑车在后面追,女孩感受到危险似的,从竞走的姿态转变成了快跑。


    刚那几辆三轮车正在巷中卸货,像通关路上故意设置的障碍物一样再次挡住了骑车的梅顺琦。


    他在原地干着急一圈,不得已弃车去追,可那拾金而昧的家伙早溜没影了。


    梅顺琦败兴,无功而返,结果回到原地发现祸不单行,他的自行车也不见了-


    这厢,李兰幽气喘吁吁地躲在旧书铺里。


    被大脑延迟的后悔情绪此刻才慢慢占据了她,她刚才为什么要迈腿跑啊,这不就坐实了她捡到财物私吞的不道德行径了吗?


    她应该留下来解释啊,解释这钱本就是她的,她只是想给小屁孩一个教训,让小屁孩因为钱不见了而心慌难受。可又他会相信她吗?


    当她鼓足勇气走回大街上,梅顺琦已经离开这附近。


    早在去年,李兰幽就怀疑两个小表弟偷了自己的生活费,苦于没有证据,不好直接跟舅舅舅妈摊牌。


    昨天总算被她抓了个现行,她洗完澡,忘了把裤兜里的零钱拿出来就塞进了洗衣机。


    第20章 20


    她刚出浴室,其中一个表弟就进去上厕所了。


    待她返回,表弟刚好从厕所出来,与她擦身而过。


    她心悬到嗓子眼,去翻自己的裤子,果然钱又不见了。


    她憋着怒火质问表弟,表弟起先嗫喏着不承认,后来又哭又闹,以为只要他的声音大他就是有理的一方。


    没多久小舅跟舅妈回来了,她以为这次夫妇俩会主持公道,结果因为她拿不出“证物”,就算她百分百确认走进浴室前兜里还有钱,此事儿还是不了了之。


    他们表面上中立,但李兰幽感受到父母之爱子的那种无声偏袒。


    他们不是不信李兰幽,只是有些时候,遮住双眼比直视真相更能粉饰太平。


    那夜,寄人篱下的委屈随着女孩浸湿枕头的眼泪爆发。


    隔日中午表舅临时回家用饭,发现俩小孩不在,便让李兰幽下午去外面帮他把孩子揪回家。


    李兰幽凭借对俩熊孩子的了解,直接去了家附近的黑网吧。


    果然,她刚到这儿就见表弟俩跟几个同学从网吧出来。


    昨天她的钱不翼而飞,平时没有零花钱的表弟今天就出来消费了。


    哪儿来的网费呢?好难猜啊。


    她妈黄明翠挣这点钱不容易,李兰幽平时都舍不得大手大脚,这俩熊孩子倒是用得心安理得。


    女孩越想越不平,当表弟兜里的散钱掉出来那刹,她一时间“恶”从心起,默不作声地捡回了属于自己的生活费,希望他们也能体会一把丢钱的懊悔滋味。


    哪怕这钱于他们,本来就来路不正-


    新的一周开学,梅顺琦是乘坐自家轿车来的。


    男生单手拎着书包,胳膊一弯顺带把车门关上,嘴里还咬着半片吐司。


    眼镜儿把自行车蹬到他跟前,“哟,我没看错吧,以往不打第三遍晨读铃你可是不会出现的。”


    梅顺琦扯扯嘴,懒得开腔,继续往前走。


    今天在校门口抓迟到的是学生会主席,高二年级学长。


    那学长生得明亮端正,举手投足间颇有几分清风霁月的味道。


    学生们瞧见是他,无神的眼神都会悄悄亮一下。


    学长打大老远就看见同年级的梅顺琦从私家车上下来。


    待梅顺琦走近,学长未语先笑,手里的计分板轻轻一抬,拦住了梅顺琦的去路,“衣衫不整,扣仪容分。哪个班的?”


    梅顺琦把校服拉链拉上,“高二二班,顾繁山。”


    周围的值日生连同刚路过的学生都笑了。


    稍晚一步进校门的眼镜儿向那学长问好,“顾繁山,早啊。”


    “嗯,早。”顾繁山对眼镜儿点点头,又看回梅顺琦,“今天这么早?”


    想起昨天,梅顺琦气还没消,“我车被偷了。”


    眼镜儿:“被偷了?哪儿?”


    “古街那块儿。”梅顺琦把胳膊搭在顾繁山肩膀上,简单概述了下昨天的遭遇,最后嘲弄地扬唇,“果然,学习好不代表人品好,椿中在德智体美劳这一块儿教育还不够。被我逮到一定要她好看。”


    眼镜儿:“你要教育她做人?”


    梅顺琦只是冷笑。


    李兰幽迟迟不敢进校门,躲在花坛后面,多亏教导主任出现,梅顺琦才没有久留。


    女孩松了一口气,加紧脚步往学校去。


    往常畅通无阻的路,今天偏偏不顺,她竟被教导主任叫住了。


    “哪个班的?”教导主任把她招呼到跟前。


    李兰幽如实报了班名。


    教导主任摇摇头:“刘海太长了,回去记得剪一下。今天扣一分,顾繁山记一下。”


    “好。”顾繁山漫不经意地从计分板上抬眸,这才发现跟前站着的女生是李兰幽,瞳孔微微一颤。


    他借轻描淡写的语气跟她说了生平第一句话:“名字呢。”


    还是很明知故问的一句话。


    “李兰幽。”她垂头,悻然相告。


    “哪个lán 蓝色的蓝?”


    “兰花的兰。”她预判对方接下来会问什么,主动补充:“周幽王的幽。”


    顾繁山凭空虚写,笔尖不曾落到纸上。


    他无意一瞥,留意到她兜里的耳机还没藏好,漏出小半截白线,得亏教导主任大意,不然MP4都要被没收了。


    她已经听了他下载给她的那些歌了吧,想到这儿,男生唇角勾起一抹弧度微小的笑-


    语文老师将林欣愉叫到走廊,告知她作文比赛复赛的结果。


    很遗憾,她没能进决赛。


    抬头看一眼天空,灿阳与她的心境形成反差。


    “别气馁,以你的成绩就算不参加这个作文比赛也能上心仪的大学。”老师还在耳旁安慰。


    林欣愉从失意中短暂抽离,“老师,我想问一下,我们学校都有谁进了决赛?”


    语文老师回想了下决赛名单,听到李兰幽的名字时,林欣愉跌回失意海,坠得更深。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莫名其妙地在乎这个女生的成绩,哪怕她俩平时根本没有交际可言。


    同在一个学校一个年级,同样出现在一张榜单,同样文科表现优异,同样擅长写作……


    两人站在了相似的生态位,这使她陷入零和博弈的误区却不自知,在竞争中,以为他人拥有,就意味着自己一定失去。


    起先关注到李兰幽时,林欣愉尚处于心理高位。


    她数英双科成绩稳定,常在135-145间浮动,李兰幽则不然。


    何况她高一时语地史政也不差,如果当初她选文,不说一定能进文科榜前三,但文综的第一易主于她,还是很有把握的。


    还有很显性的一点优势,她本来不想提,免得大家觉得她肤浅,那就是她漂亮得很客观,常被同学们簇拥在中心,是人群中的焦点。


    她想当然地以为默默无名的李兰幽长着一张并不出彩的大众脸,这个世界,光凭一颗纤巧心灵是不够的。


    直到发现李兰幽有着一副并不输她的皮囊,她的轻视才在惊讶中消散-


    新的一周,流动红旗竟然还是落到了李兰幽所在的班级。


    评比分99.5,唯一扣的0.5是因为公区卫生问题,存在少量纸屑。


    原本做好被班主任“批斗”准备的李兰幽懵了一下,而后窃喜,虽然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儿,但结果利我,这就够了-


    李兰幽要去外省参加作文决赛,赛事主办方会报销一小部分交通费,食宿仍需自理。


    她当初参赛只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没想到能走到最后这一步。


    十几岁的年纪,除了学习之外,不是为情所困,就是为钱所困,此刻李兰幽便为后者发愁。


    可以预料黄明翠为了支持她,会把最近的日子过得多紧巴。


    李兰幽给李兰郴去电,希望从过来人那里得到一些经验反馈。


    “你想去吗?”


    “想又不想。”


    “如果是因为钱才犹豫,没必要。你不是说获奖了就能参加高校自主招生考试吗?”


    李兰郴的后半句话才是李兰幽真正矛盾的点,她道:“这个作文大赛在全国只有二三十所大学认可,如果我未来想报考的大学刚好排除了这些学校,那就算得了一等奖也没意义啊。”


    李兰郴沉思片刻,最后还是建议她去,“提前到北京上海这样的大城市见见世面也挺好的。如果对一个城市有向往有了解,兴许能作为你考大学的动力。钱的事儿你不用操心,还有我呢。”


    家人的全力支持给她吃了颗定心丸-


    十七岁,李兰幽带着一颗对外部世界好奇的心以及花钱时瞻前顾后的谨慎态度,踏出了山椿,终于去到那个最常出现于时政新闻和文学作品里的城市。


    令她意外的是,当她置身于这种陌生的光怪陆离中,心情竟不如赶路时兴奋,一股抽离感席卷了她。


    这种感觉大概就是身体已经抵达新环境,但灵魂的位移速度还没跟上吧。


    直到要离开了,才有“我现在身处京沪”的心理实感。


    李兰幽这两天活动路线也很固定,机场、酒店、比赛地点,三点连成一个圆内接三角形,比赛一结束就马不停蹄地踏上了归途。


    因为天气预报黄色预警,后天有雷暴雨,同行的老师秦胜男只好把原本去著名景点的计划取消,领着几个参赛的学生提前改票回家。


    见大家扼腕,她干巴地安慰,课业繁重,大家这次也不是来观光的,若心存遗憾,那就努把力考到这里来。


    李兰幽很安静地待在角落,消化内心的情绪。


    她这次赴外省参加比赛,得了个二等奖。


    从功利层面来讲,这个名次很尴尬,没有一等奖才享有的自主招生推荐资格,但有备受瞩目的大张旗鼓进京征伐的阵势。


    如此阵仗下,仅结出一纸名为“获奖证书”的果实,多少有点儿雷声大雨点小。


    但还好,二等奖的文章也可以结集出版,想到自己的作品过不久后被打印成册,调整心态后的她知足一笑,届时一定要多买两本留作纪念。


    请了三天假,花了小几千,桂冠未摘到,景点没去成,回去还得恶补好几天前的作业。


    这次经历,让李兰幽首次清晰认识到,人生的投入产出比不一定呈正相关,不是付出了就一定能拿到高回报。


    这怎么不算成长的收获呢?-


    飞机下午三点落地,学校安排了中巴将小部队统一送到校门口。


    要不要回去上晚自习呢?


    按说今天时间还没结束,仍属于“请假日”,李兰幽实在累,暂时提不起学习的心气,犹豫了下,转身去了学校附近的面馆,想弄碗面垫垫肚子。


    这个时间学生们都在教室里待着,靠窗的黄金宝座应该是空着的吧。


    她熟练地点单,落座,等餐的空隙,悠闲地打开了手机Q.Q,刷起了大家都很非主流的空间。


    直到余光感应到不远处的位置多出个人,她漫不经意地一瞥,悠闲不复存在,表情微微一僵。


    梅顺琦与她相隔两个空位,明明都是坐着的,却有种居高临下的睥睨感,瞧着十分不善。


    要不是他脸上明显有伤,流淌出脆弱的底色,她大概也想不到鄙夷和易碎两种矛盾的表情能如此和谐地同时出现在一张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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