彧亮很小的时候就清楚自己享受主导和掌控,会为别人的顺从而感到舒心。
青少年时期,第二性特征开始发育,彧亮的性意识逐渐觉醒。
与大多数同龄人脑中的性幻想画面不同,能唤起他性冲动的点比较奇怪。
他心知异样,却说不明白这是为什么,只能压抑自己,回避面对。
彧亮很长一段时间都活在困惑中,直到高二平安夜前夕
他记得那天初雪降临,去上学前被家人强行塞了毛呢围巾和手套,非要他戴上再出门。
零下两三度,的确冷得不像话。
中午休息,他跟顾繁山出校门吃饭,经过露天水龙头时,看见一个女生顶着一头薄雪,用冷水洗脸。
她白净的脸颊上,水珠盈于长睫,鼻尖和眼圈透出类似哭过的绯红,楚楚动人,好不可怜。
正常人,譬如顾繁山,见此状,第一反应是:真勇士啊,这女生竟然不怕冻。
而他眼中看见的,却是一股被凌虐的美感。
那女孩明明被刺骨的寒意激得身体发颤,但一副与心事搏斗的样子,使眉眼间透着几分隐忍与坚韧。
像一朵被雨雪浸湿的白山茶,瞧着清冷柔弱,还非要绽放。
偏偏越是这样有韧劲儿,越激起了他内心深处模糊的渴望。
想化作这雨雪,触碰她,摧残她,直到她示弱、臣服。
他有一瞬间产生了上前递纸的想法,不是他因为人好心善,是因为掠食者出于饥饿本能,下意识想靠近猎物。
如果当时顾繁山不在身旁,他大概会这么做。
当天晚上,彧亮梦遗了,而在梦中跪在他身下的女主角,头戴樱桃发绳
自那个具有启迪意义的梦后,彧亮彻底醒悟,彻底明确,他就是个有S倾向的变态。
平安夜之后,彧亮在校内没怎么遇到过她,也没有刻意去寻找。
一方面,当时的他觉得自己不太正常,所以有意压制真实性癖。如果主动结交这个女孩,不就等于放任自己发病吗?
他在梦中对她挺冒犯的,若再因为梦中的冒犯而想结识她,好像更冒犯了。
何况,他知道梦境不可控,人类梦中出现再天马行空的剧情都算合理常见的事情,身边男同学梦到女明星都不在少数,梦到了不代表现实里就一定要发生点什么吧?就算男生肯,人家女明星肯吗?
这么多年过去,他早忘记那个女生的面孔了,但他就是记得有这么一号人,记得她的樱桃发绳-
在山椿歇了两天后,李兰幽投入进了高密度、高强度工作中。
她想过会很忙,但没想过会忙到整月无休。
短短一个月内,专辑发行、各种邀约和采访、各地密集赶场,小型专场或音乐节拼盘皆有。
还好,她虽然抽不开身,但梅顺琦一有空就会追着她到处飞。
不愧是头号老公粉。
难得,月底最后一场演出在广州,免他辛苦去外地追星了。
广州的这个音乐节,她属于承接气氛的第三咖位,唱完后接受了主办方简短的采访,就可以离场了。
梅顺琦开车来接李兰幽,她跟同事们道别后,坐上了自己的专属副驾。
回市区的路上,会经过跨江大桥。
橘红色的落霞漫过江面,碎成一片片流动的金箔。
暑气渐消,暮色缱绻,李兰幽拿出手机,对着城市江景随手拍了一张。
“好饿啊,今晚吃什么啊?”她随口问道。
梅顺琦:“吃潮州菜?或者你想吃辣点儿也行,你未来几天休息,不用唱歌,对嗓子要求没那么严格。”
李兰幽对他绝对信任,“你拿主意吧,你挑餐厅就没踩过雷,要是离家近点儿就最好了。”
梅顺琦:“那还是吃潮州菜吧,更近些,我已经让蒋阿姨帮忙预约了。”
这位蒋阿姨是梅顺琦三叔梅行雪的得力干将,在他身边工作三十多年了。
梅顺琦说的那家私房菜不对外营业,必须熟人推荐,从不接散客,每天限定五桌。
他想的是自家媳妇儿大小也算个名人了,以后再也体会不到大排档的快乐了,但没关系,他可以陪她寻找别的快乐。
晚上回家,他替她揉脚。
她忍不住撒娇,“老公,你真好~”
“嗯哼。”梅顺琦唇角噙起笑,听着舒坦。
如果没看到她手机里的聊天记录的话,他今天心情大概会一直好下去
李兰幽的手机密码,梅顺琦是知道的。
她去洗澡的时候,手机屏幕亮了。
都快凌晨十二点了,这么晚了,谁会找她?
梅顺琦有些警觉地解锁手机。
还好,不是什么野男人。
是她嫂子马婉秋的信息。
他稍微放下心来,直到下一瞬从句子里提取到了刺眼的名字。
马婉秋:
「今天下午黄瑞路过小山居,你猜他身边还有谁?」
「你同学彧亮。他到忍冬湖钓鱼了。」
「你哥留他们吃饭了。」
「咱妈做的菜好像挺合彧亮胃口的。」
「我还以为这样的人不好相处呢,没想到挺客气的。很平易近人呢。」
「你说,他有没有可能对你有意思啊?」
梅顺琦脸上褪去温和,凝神片刻,在对话框内回复:「为什么这么觉得?」
马婉秋忽然没动静了,不知道忙什么去了。
梅顺琦没了等待的耐心,退出聊天界面,闲着也是闲着,顺势翻起了女朋友的聊天列表。
他的手机,随时随地为她开放,任她查岗,连支付密码都对她不设防。
她的手机,他还真没怎么翻过。
二十分钟后,李兰幽裹着浴巾出来,敏感地发现气压不对。
梅顺琦捧着她的手机上下滑动,板着一张脸,周身气场下沉,明显带着兴师问罪的架势。
目光在空气中交汇的刹那,李兰幽视线飘忽了一下。
他眼眸微敛,不发一言打量着她的面部小动作,咬唇,睫毛轻颤,胆小又狡黠地反过来观察他、判断他。
这种不明显的狡黠,意味着她已经做好嬉皮笑脸糊弄人的准备了。
他可太熟悉了。
梅顺琦更来气了,气她的豆包人格(虽然彼时还没有豆包),偏偏又没法真对她生气。
梅顺琦朝她招招手,“你过来。”
李兰幽乖乖上前,坐到他身边。
“之前你去上海处理刘洋的事,顾繁山把车借给你开?”
“嗯……”
“你怎么不说?”
“啊我以为这不算什么大事儿。”
“那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今晚很愉快’?”他将聊天记录摊开在她面前,“你们干什么去了?”
“看脱口秀”她为自己辩解:“但那天的票是李舜给的”随后垂头如鹌鹑,不敢提李舜没去成。
“那李舜最后是不是没去成?”
“哇靠?你怎么知道?”她猛地抬头。
他是男人,他还不了解男人的套路?
知道单独约女生,女生未必出来,就拉个共友当幌子。
“我问你什么,不要只答一半,可以吗”梅顺琦落下一声叹息,接着审,“后来是他送你去的机场?”
“嗯。”
“路上都聊什么了?”
“过去那么久了,谁记得啊。”李兰幽努了努嘴,但见梅顺琦眉头更蹙,表情更臭了,立马端正了态度,仔细回想起当天,照实道:“他试探我是不是呼啸屯,我没承认。你知道的我一般只跟亲近的人爆马甲。”
她想表达的意思很清晰了,顾繁山还是外人。
梅顺琦稍微好受了些。
李兰幽挽着男人结实的胳膊,贴紧他,撒娇道,“老公,你别生气了嘛,要是我对你真有异心、真想隐瞒你,聊天记录早就删得干干净净了。”
其实他是相信她的,他也感受得到她对自己的爱,纵观她跟所有异性的聊天记录,她真没什么问题,态度疏离回避,有时甚至已读不回。
真不怪她。
她本身就很好,太迷人、太耀眼,招人惦记不是她的错。
要怪只能怪外面的男人心怀叵测、履相撩拨。
人家都有男朋友了还主动投怀送抱?such a messy guy!!
梅顺琦捧起女朋友的脸,额头相抵,语气很低落,“怎么办,我忽然好没安全感。”
低落是真的,但心机地卖可怜的成分也有。
谁能受得了美男的示弱啊李兰幽忽然愧疚加倍,“对不起啊,是我不好,我以后一定什么都跟你报备,绝不因为自己觉得无所谓、自己觉得无关紧要,就忽略了不讲。”
梅顺琦道:“其实当初还没正式在一起前,我真想跟你有样学样,瞒着你我已经分手的消息,然后一个劲儿勾.引你,让你体会体会我的纠结和痛苦,但我舍不得看到你陷入挣扎,而且我不确定,你是否会像我反复靠近你一样,也一次次走向我。我对你,没这个自信。”
李兰幽内心:啊啊啊啊啊我真该死啊!
因为心疼心灵受伤的他,李兰幽今夜很主动,很妩媚而梅顺琦,由于醋意大发,占有欲和标记欲爆棚,表现得比平时还猛
事后,女人累得趴下,身上布满吻痕,大腿也酸胀至极。
梅顺琦爱怜地吻了吻闭眼休息的她,随后拿起她的手机,发布动态:
「好爱梅顺琦,梅顺琦好帅,好想跟他结婚,爱他爱到发狂。」
设置分组权限:仅彧亮、顾繁山可见。
第132章 为读者小天才(26866634)更新
梅顺琦正准备放下手机,发现彧亮点了个赞。
何意味?
这种时候也要刷存在感?
挑衅?
梅顺琦睥着屏幕,怀疑彧亮知道这条文字动态出自他之手。
「梅顺琦,你就没有自己的手机吗?」果不其然,彧亮评论道。
梅顺琦息屏,不笑恼,不承认,不理会。
顾繁山刚洗完澡,裸着上半身,裹着深色浴巾从浴室出来。
他倒了杯冰水,拿起手机,看到朋友圈有李兰幽的动态红点,这才点了进去。
屏幕明暗交替光线映照着男人的睫羽与曜瞳,任阴影覆落眼窝,他凝神看着对话,没有点赞,也没有评论,默默退出,继续刷李兰幽的演出公告去了,随后订了一张现场门票-
翌日,梅顺琦起得很早。
李兰幽从他轻手轻脚的穿衣动作中醒来,睡眼惺忪地盯着后背被她抓出红痕的男人。
“吵到你了?”梅顺琦俯下身亲吻她额头。
她摇头,揉了揉眼睛,“没有,我自然醒的。你这是要出门?”
“我妈腰痛复发,得去趟医院。她以前在美国有私人医生,回来之后还没敲定长期的医疗管家,我怕她去了医院什么都不懂。”
李兰幽难得休息,梅顺琦也不想此时离开爱巢,他提议道:“宝宝,你想一起去吗?丑媳妇总是要见公婆的,何况你也不丑啊,所以不要害羞嘛。”
李兰幽之前就拒绝过他一次了。
薛小淮才回国那几天,梅顺琦就很想领着她去见妈妈,但她当时还没做好心理准备,这次薛小淮生病,不去看看好像也说不过去。
李兰幽一副肌无力的样子,朝梅顺琦张开双臂,“拉我起来吧。”
梅顺琦轻而易举把女人抱起来,原本悬着的心也跟着落地。
总算松口了,要是再推辞不见,他都该怀疑她从没打算嫁给自己了。
薛小淮年轻时是学古典舞的,兼修民族舞和芭蕾,获评过国家二级演员,后来因为腰部伤病和个人选择,淡出了舞台。
李兰幽猜想薛小淮是位风姿绰约的美人,只是没料到,她不但漂亮,还与梁琼五官形似。
之前李兰幽为了深入了解心上人的成长环境,在网上搜索过梅氏集团和背后家族的信息。
梁琼早年出席过一些行业峰会,手下又管理着跨国医疗慈善基金,偶尔以公益大使身份参加社会活动,所以有相关照片流出。
倒是薛小淮比较神秘低调,在网上连影子都搜不到。
不过仔细推理一下也不奇怪,薛小淮的职业生涯集中在90年代,那时候互联网都没普及,就算有演出留影,也是老式胶卷照片。
这么多年过去,老院团可能早就改制了、解散了,谁知道存档资料被丢到哪个无人问津的角落了?
再者,二级演员是舞者的专业职称,不等于明星和网红,自然没那么多的曝光机会。
这么对比可能残忍,梁琼跟薛小淮虽然五官零部件相似,但三庭五眼的比例排布、骨相和身材却差很多。
薛小淮更像是精致年轻至臻版的梁琼,但梁琼胜在圆润大气,骨架丰匀,算是富贵之相。
薛小淮知道自家孩子是为了眼前的年轻姑娘才下定决心回国,在恋爱中的表现更是不同以往,在乎又上心,一整个下雨天送伞、下雪天送炭的便宜样。
从前标榜不婚主义的臭小子,如今陪她去参加珠宝沙龙,目光居然会在婚戒展区流连那么久
薛小淮该感激李兰幽才是,但她对李兰幽的态度仍是和婉有余,热情不足。
有简悦这样的前车之鉴,她是真的怕了。
还是先考察一阵子李兰幽的为人再下定论吧,万一也是个坐不了高铁的,可就梅开二度了。
薛小淮今天在全华南最好的公立三甲医院国际部看诊。
趁着医护人员为她做检查,留守在走廊外的李兰幽终于有机会开口:“刚刚你跟专家交代薛阿姨的药物接触史时,我没听错吧?什么叫‘曾经不当使用芬太尼,差点药物成瘾’?我一个不关注美国民生的人都知道美国那边滥用芬太尼的现象很严重。怎么连阿姨也”
梅顺琦深叹了一口气,神色哀哀,“其实今天带你来见妈妈,我就做好准备让你知道一些内情了。之前不跟你说了,是因为我担心你害怕,会离开我”
一直以来,李兰幽对他们母子俩漂泊海外的处境没有实感,但这一刻,她后脊发冷。
李兰幽主动握紧男人的手,真挚地凝望他,“我离开你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你不爱我了。”
她深情的双眸在诉说爱意,他感受到了她荣辱与共的坚定,反手回握她,温热的掌心不停摩挲她的手背,随后将她牢牢抱住,从她身上汲取自己的力量源泉。
去年梅顺琦在美国处理资产问题,原定的归期一拖再拖,李兰幽就猜到他那边麻烦事儿不少。
只是不曾想,麻烦程度可以用“凶险”来形容。
两人牵手在走廊坐下,梅顺琦道:“你知道是谁举报我妈非法持枪吗?”
李兰幽迟疑了几秒,“你都这么问了,想必我是知道这个人存在的。该不会是你前女友吧?”
梅顺琦:“不是她亲自举报的,但跟她脱不了干系。这个消息正是她透露给那边的。”
李兰幽:“那边是你同父异母的哥哥姐姐他们吗?”
梅顺琦:“嗯。”
李兰幽:“可是简悦怎么会跟他们认识?”
梅顺琦倦然一叹。
早在简悦还没跟梅顺琦分手前,简悦的朋友圈里就多位网名为「月亏水溢」的神秘客人。
这位富商虽年长她十来岁,但彬彬有礼,满腹学识,还总是与她在画廊之外偶遇
两人相熟后,往来更密。
起初简悦还以为「月亏水溢」对她有好感,所以用看起来并不刻意的方式、并不着急的节奏接近她。
可惜,再高明的手段,也逃不过她的火眼金睛。
「月亏水溢」从不提自己的家庭和产业,简悦懂男人为何讳莫如深。
她不信他那么大年纪了还没有娶妻生子。
想来也不是要正经追她的,行为上更符合偷腥者的特质。
她内心鄙夷,却没有挑明,毕竟以后还指着他开单赚提成呢。
被梅顺琦分手后,简悦深夜买醉,约男人出来,主动撩拨起他,想打发寂寞。
如果能更进一步发展,她会做出一副自费请客、不图钱只图爱的好女孩模样,邀请他一块儿去北欧度假。
梅顺琦提前一年订的酒店,她可不能浪费了。
不料,男人听说她被甩了,不但没有喜悦,还露出了失望和轻蔑的神色,嫌弃地将她推开。
他站起身,优雅地擦拭被简悦碰过的地方,“唉,梅顺琦不要你了,真是浪费我表情,白瞎了那么多时间接近你。原本还想把你发展成可靠的眼线,现在看来,你也不过如此。”
乍然见识到男人的另一副面孔,简悦错愕后又倍觉惊悚。
男人慢慢悠悠自报家门,“知道月亏水溢出自哪里吗?”
简悦喝了酒,大脑不灵活,苦想不出结果,只能摇头。
“蠢货,月满则亏,水满则溢,总听说过吧?”
“月亏水溢”,独独隐去了最关键的“满”字。
简悦惊惧道:“你是梅顺琦同父异母的哥哥,梅满?!”
梅顺琦不清楚梅满是如何让简悦点头与他苟合为奸的,但他知道简悦搬出他家时,除了那幅他承诺过的画,还擅自拿走别的值钱的东西,一声招呼没打,他妈薛小淮去画廊找简悦追索财物,二人发生了口角
后来薛小淮官司缠身,梅顺琦把简悦叫出来问话,她经不住盘问,又对他抱有重修旧好的幻想,于是一五一十地交代了实情——
薛小淮当着她同事和客户的面揭她老底,虽然说的都是事实,但她倍觉丢脸,于是怀恨在心,把薛小淮的所有私事卖给了梅满
薛小淮非法持枪被抓,正是梅满的手笔。
梅顺琦了解梅满,他这人如果想对付谁,不会一击毙命,更享受时不时背后捅刀的快感。
像狡诈变态的纯食肉鼬类,捕猎时喜欢来回撕扯和折磨。
猎物被逼到角落瑟缩的身体和恐惧的眼神,是对梅满最好的奖赏。
这些年,他们母子俩不就是梅满试验田里躲避天敌的实验鼠吗?
薛小淮被纽约警方拘留后,梅顺琦带着移民律师为她打点奔波,因此忽略了别墅内的监控短暂黑屏了三分钟。
若不是知道别墅大门密码的简悦心理素质不够硬,若不是他善于套话,若不是他熟悉梅满的路数,恐怕也不会那么快觉察薛小淮治疗腰疼的普通药物被替换成了同包装、同形状的芬太尼药片。
不说普通人,就是专业医护人员也很难看出差异。
在美国境内,黑色产业链制药猖獗,为了获取长期暴利,将芬太尼粉末用压片机伪装成常见止痛药,使人慢慢成瘾,是常有的事儿。
第133章 为读者jwwwww(12492748)更新
今天能把普通止疼药换成芬太尼,明天就能叠加兽用镇静剂甲苯噻嗪,让薛小淮最终沦为费城肯辛顿大街上身体诡异折叠的“丧尸人”。
梅顺琦并非逆来顺受、以德报怨之辈,从之前对项竹的报复就可以知道。
之所以忍让梅满各种膈应人的骚操作,是因为他清楚自己是私生子,本来就名不正言不顺。
是薛小淮和他不占理在先。
他对原配一家心里有愧。
梁琼恨他、梅知雨和梅满恨他,他完全能理解。
如果没有他存在,如果没有他瓜分梅行霈的遗产,海外那笔几十亿的信托基金本该属于原配及其子女。
他是既得利益者,所以他沉默,所以他奉行幸福者退让原则,所以他竭力避免手足相残的局面。
可这次不一样,梅满居然想用毒品废掉他母亲,叫他如何能忍?如何不后怕?如何能无动于衷?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直面症结,正面交锋。
何况,他心爱的女人也在国内,为了她,为了他自己,为了他们的将来,他必须放手一搏-
薛小淮拍了x光片,情况看起来不太妙,医生建议她再拍个腰椎的MRI。
薛小淮在检查室内做核磁共振,梅顺琦跟李兰幽依然在外等候。
梅顺琦收到一条新微信,气息微微一沉。
“怎么了?”李兰幽关心道。
“蒋阿姨说梅知雨也在这家医院做透析。”他知道蒋在提醒他尽量避开她们。
“不会这么巧就遇到他们吧?”
她话音刚落,就见一个八九岁的小女孩突然从拐角蹿出来,定定地看着梅顺琦。
“梅笙?”梅顺琦也注意到了她,仔细打量一番,确认自己没看错,才上前跟小女孩说话,“怎么就你一个?大人呢?”
“病房太闷了,我出来玩儿。小叔叔,你怎么也在医院?来看望我妈妈吗?”小女孩似乎还不清楚大人间的水火不容。
梅顺琦很亲和地摸了摸梅笙的脑袋,“我要是提着花篮去看你妈妈,估计会被当作刻意挑衅。”
梅笙有些似懂非懂,还想再说点儿什么,可惜她的保姆追来了。
那保姆看到梅顺琦,如避瘟神般,火速拉着梅笙离开。
李兰幽将保姆如临大敌的防御姿态看在眼底,关心起男友,“你还好吗?”
“习惯了。”梅顺琦满不在乎地扯起笑容。
她亲近挽起他胳膊,“梅知雨的孩子怎么姓梅?是故意随母姓吗?”
“那个孩子不是梅知雨生的。”
“领养的?”
梅顺琦犹豫地看着李兰幽,最终还是选择据实相告,“对外是。”
“背后还有隐情?是这个意思吗?”
“嗯,早跟你说过了,梅家情况很复杂。梅知雨跟她丈夫柳新成,为了利益而联姻,婚前并没有感情。刚那个孩子跟我一样,都是私生子。她婚后一直不孕,家里人可能包括她在内吧,默许柳新成在外面找人生。孩子生下来后,婆家又说不能一直养在外面,想抱回去认祖归宗。”
聪明如李兰幽,顷刻间就明白了柳家的盘算,他们做足面子,让孩子跟梅知雨姓,把孩子挂在她名下,不过是为了给孩子找一个身份高贵的养母。
先让她在名义上接纳孩子了再说,若往后在日常养育与陪伴中能激发她的母性本能那就最好不过了。
李兰幽:“是因为尿毒症的原因导致身体很差,所以梅知雨才孕育不了小孩,是吗?”
“应该吧。”梅顺琦含糊道。
他很早前就听他妈说过梅知雨的前尘往事,十七八岁的年纪爱上了年轻的家教老师,未婚先孕。
后来那个老师不知何故自缢了,她大受打击,肚子里的孩子也没保住。
家人为防丑闻流出,很快将心灰意冷的她送出国去。
梅顺琦猜测,梅知雨不能再生育,是因为之前的流产事故伤到根本了。
不过,综上都是薛小淮捕风捉影来的信息,是真是假梅顺琦无从考证,自然也不会跟女朋友嘴碎这些。
薛小淮做完一系列检查后跟李兰幽一道去了洗手间。
梅顺琦帮两个女人看着手提包。
薛小淮才进去一会儿,包里的手机就响了。
梅顺琦闻着动静掏出手机,只见一个可疑的虚拟号码发来关心短信:「小淮,医生怎么说?」
前几年就这样了,到今天居然还在用这么特务的方式沟通。
这背后的人,他早猜出了个大概。
如果两人的关系真如他所想,如果他妈妈真的是这方面的惯犯,他会很难过的-
与薛小淮吃完午饭后,梅顺琦跟李兰幽径直回了家。
两人洗完澡,换上居家服,打算睡个回笼觉。
临睡前,李兰幽亲昵地趴在男人身上,抚了抚他情绪消沉的脸,“你怎么了?从医院出来后就一直闷闷不乐的。医生不是说你妈妈的情况没有想象中糟糕吗?”
梅顺琦垂眸,沉静地凝视怀里的爱人:“你说实话,如果我不是你男朋友,如果你不爱我,当你看到私生子跟原配子女争家产的新闻,也会恶心小三母子吧?”
李兰幽怔住,没有正面答复,“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一切尽在不言中。
他苦笑,把她搂得更紧,随后自嘲地笑了笑,“你知道为什么世界上绝大多数主权国家私生子都享有继承权吗?”
李兰幽摇头,“为什么?为了保护孩子权益?不管是婚生还是非婚生,孩子无法决定自己的出生?”
在她的印象里,古时候无论中外,私生子女不但备受歧视,还被剥夺了合法的继承资格,步入现代社会后,情况才开始反转。
梅顺琦:“我以前也这么想。但有没有可能,还有这样一个原因:能左右法律的那群权贵、那群老东西,发生婚外情的概率、有私生子的概率本来就比普通百姓更高。他们身边不缺女人,不缺可分配给后代的资产,还有很大的话语权,他们的个人私欲、个人诉求成为了推动这项立法的强大力量。”
“这么敢说,你不要命啦。”李兰幽大为震撼,她以前从未设想过这个角度。
她只能尽量不失偏颇地评价道:“有钱男人出轨生子的行为概率确实比普通男人更高,可行为概率未必完全等于立法动因?立法者背后还有什么正向考量我一个普通人也不太懂,还是保持理性看待吧。”-
李兰幽飞往各地演出的次数变多了,她需要在上海重新租一套房。
作为交通枢纽站,上海去哪儿都方便。
山椿、广州、上海三地,如果都有她的窝了,算不算“狡兔三窟”?
李兰幽最近抽不出身,看房子的事儿只能委托惠禤帮忙。
惠禤一口应下,随后莫名其妙消失了两天,一个信息不回,第三天又突然没事儿人一样诈尸。
几天后,李兰幽飞抵上海,问惠禤房子找得怎么样了?
惠禤神神秘秘地,卖起关子,“你去了就知道了,保准给你个大惊喜。”
惠禤领着李兰幽去她上次来上海特意打卡的网红蛋糕店,说想尝尝到底什么滋味。
买好蛋糕后,惠禤拉着李兰幽三拐四拐地走进了某条熟悉的小巷。
李兰幽看看红瓦洋房,再看看惠禤,“你带我来这儿干嘛?”
“你说呢?还没反应过来?”
“天呐,你该不会把我之前想租的那间房租下来了吧?”李兰幽激动地捂嘴。
“嗯哼,上楼看看吧。”惠禤跟着李兰幽笑了,同时,为那个在背后默默安排这一切的人感到欣慰。
开锁进屋后,看着比记忆中扩大一倍的房子,李兰幽怔住了,“这是怎么回事?”
“这套小洋房之前不是房改房的格局吗?一分为二,分开租,两户租客还得共用一个洗手间。我直接跟房东整租,把隔断板拆了。李兰幽,你现在都成大明星了,不会这点儿房租都舍不得吧?”
李兰幽美滋滋地抱住她,“你这先斩后奏的做法,这次还真就斩到我心尖儿上了。我本来就打算租个大点的房子,专门开辟一个与音乐相关的工作区出来。”
惠禤替某人感受着李兰幽的香软,这份待遇本该属于他。
她冒受殊荣了。
李兰幽仔细参观了一圈,感动到了顶点,“天呐,你还帮我装了新空调,连窗框都涂了新漆。我还在想你不回我信息那两天干嘛去了,该不会就在忙这些吧?”
“消化情绪去了。”惠禤笑得比哭难看。
“跟陈曦吵架了?”
“不是。”
“那发生了啥?”
“没事了,我已经消化好了,都已经过去了。”惠禤突然抱住李兰幽,将下巴抵在她的肩膀上,没头没脑地说了句:“你真的好幸运。”
“是是是,我真幸运,能遇到你这么好的人。”
“我不是这个意思啦。”
“那你是指我现在的发展吗?”李兰幽以为惠禤这阵子工作不顺,温柔地抚拍着惠禤,“放心啦,苟富贵,不相忘,汪汪汪~”
惠禤破愁为笑,“那今晚请我吃顿好的吧,我要化悲伤为食欲。”
“行~”
惠禤消失了两天,因为顾繁山亲口承认了他对李兰幽的心意。
她早就预感到了,按说应该做好心理准备了才是。
可亲眼看着他为李兰幽花那么多时间和心思,她还是陷进了不被爱、不被选择的委屈里。
她以沉默的姿态抵抗李兰幽,其实是一种无意识的迁怒。
当惠禤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她突然又愧疚起来。
顾繁山不喜欢她,是他本心的决定,李兰幽并没有蓄意抢夺、搅局、作恶,她又何必把责任转嫁到无辜之人身上?
坦白说,如果冷静下来让她选择,在顾繁山跟李兰幽之间只能留一个人在她的生命里,她会选择后者。
惠禤想通了这一点后,心情畅快许多。
李兰幽这些年过得不好不坏不痛不痒,如今终于遇到顾繁山、梅顺琦那么好的人,她该替她的好朋友高兴才是。
李兰幽:“那咱们先去吃饭?”
惠禤:“你等会儿,我用下你厕所,换个姨妈巾。”
李兰幽:“行,那我先看看吃什么。”
李兰幽正用手机翻找餐厅信息,外头有人按了门铃。
她去开门,只见一个蓝领工人大叔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崭新的遥控器。
大叔道:“顾先生在吗?上午我来安装空调的时候,粗心大意,顺手把空调遥控器揣兜里带走了。”
“顾先生?顾繁山吗?”
“呃,好像是吧。”
大叔从斜挎包里翻出上午的收货单查看,李兰幽眼尖儿,一眼瞄到顾繁山飘逸的签字
两分钟后,惠禤洗完手回到客厅,李兰幽正站在空调底下发呆。
惠禤:“刚刚谁啊?”
李兰幽:“送外卖的,送错地址了。惠禤”
惠禤:“嗯哼,怎么了?”
李兰幽:“你这空调多少钱买的?什么型号啊?”
惠禤:“呃,型号忘了。这次装修多少钱,我回去算算再一块发你吧。”
李兰幽:“你前两天来安装的时候有开机试试吗?”
惠禤:“当然开了啊。怎么了?该不会开不了机吧?”
骗人,空调明明是今天到、今天装的-
入夜,微凉。
顾繁山还在公司加班。
手机弹出消息,他淡淡瞥了一眼,随后绷直了身体,郑重以待——
李兰幽:「你在家吗?」「我在你家楼下,可以见个面吗?」
他掐着秒计算,「等我十八分钟。」
第134章 为读者xiaopingz(48581154)更新
顾繁山不想她干等着,提议道:「你可以在小区门口的星巴克坐一会儿。」
电梯口,李舜正在跟新来的同事交流:“全公司就属你顾总最冷静稳重。”
下一秒,顾繁山的身影火急火燎地经过又消失
李舜:“呃,但也有例外的时候呵呵”-
李兰幽坐在靠窗的角落,不时朝楼梯方向看去,他真的出现在了第十九分钟之前。
“你很守时。”她对他笑道,将桌上另一杯饮品推给他,“给你点了杯不带咖啡因的。太晚了,怕你喝了咖啡睡不着。”
“谢谢。”他感念她的心细。
“短短几天,能把房子收拾得那么干净,改造得那么漂亮,浪费了你不少时间吧?”李兰幽踌躇片刻,决定开门见山。
顾繁山怔了怔,“惠禤告诉你了?”
“没有,是我猜出来的。”李兰幽从口袋里掏出房子的钥匙,摆到了桌面,“顾繁山,你不需要对我这么好。”
“我心甘情愿。”
“但我不能心安理得。”
他明白自己的心意不小心溢出来了,已经藏不住了,她看见了,她不想被沾到。
“就当是朋友,朋友对你的帮助,不可以么?”
“不可以。”她狠心摇头。
他温雅自持的气质下敛着一丝不易觉察的执拗,“惠禤可以,我为什么不可以?我也是你朋友。”
“你们动机不一样”李兰幽撇过头去,不知为何,忽然不敢正视他。
之前她跟彧亮说,她享受被喜欢的感觉,也不完全是假话。
没有人会反感被优秀异性青睐,何况那人是顾繁山。
就连今天拒绝他,都显得她不识好歹。
可有些事情,她不能当断不断。
如果她选择不善良,她大可以继续糊涂无知地享受他的好。
但这,不单伤害了顾繁山,也无疑是对梅顺琦的背刺。
梅顺琦压力已经够大了,她不能这时候让他后院起火。
顾繁山今天默默为她做的一切,她怎么可能不感动。
正是因为被这股暖意灼到心旌动摇,她才必须把自己朝着顾繁山一点点倾斜的那颗心及时隔离起来。
为了冷却这份发烫的意动,她掩耳自宽:顾繁山对她的喜欢大概始于那场帐篷乌龙,意外的肢体接触刺激了神经递质和身体激素,让他误以为对她产生了心跳,然后情不自禁地关注起她再加上他欣赏歌手呼啸屯,而呼啸屯刚巧是她的马甲,被他发现后,误以为是的悸动和单纯的仰慕叠加在一起,加剧了他的误会。
这跟梅顺琦很不一样。
梅顺琦早在她默默无闻的高中就喜欢她了。
梅顺琦在她微末时与她相爱,风光时她也应与他相守。
李兰幽把钥匙交还给了顾繁山,她会另外再找房子。
整个对话没有“爱”“喜欢”这样与感情相关的字眼,他的这份单恋,不宣于口,但已经结束。
李兰幽发出了明确的拒绝信号,按说解决了一桩麻烦,她该舒心才是,可却无半分预想中的轻快。
她心口闷得厉害,无法忘掉临别前顾繁山忍痛的表情。
她拭去眼角的泪花,在这一刻确定了一件事情,如果她早一点遇到顾繁山,她恐怕已经爱上他了。
顾繁山坐到了咖啡店打烊,被店员提醒后,落寞的身躯才动起来。
他能精确计算时间,掌控每一段代码的运行逻辑,研判股市行情低买高卖套利离场,却无法预料她今天是来拒绝他的。
她今夜说的最后一句,反复在他脑海萦回:
“被美好的事物吸引是动物的本能,所以忠诚、责任,成为区分人和一般动物的尺子。”
他失恋了,可他也更爱她了-
如果把梅氏集团激烈的内部斗争比作宫斗,那么主要可以划分为三股势力。
一是以梅知雨姐弟为核心,梁家亲戚打辅助的外戚帮,持股46%左右。
二是以梅行雪等初始元老为核心的元勋帮,持股38% 。
元勋帮现在拥护的是梅行霈回国的次子梅顺琦。
梅顺琦有继承者的合理身份,却又没有集团实质股份,对元勋来说是最适合不过的扶持对象。
三是另外的16%,不插手经营,只关注财报数据的国资和散户。
梅顺琦重返梅氏已一年有余,主管芯片业务。
一个从未踏足半导体行业的人,不懂芯片设计、晶圆制程,还要搞什么战略重组?外戚帮一早便做好准备看笑话了。
然而,始料未及的是,梅顺琦那小子还真有点儿东西。
利用在国外积累的人脉,引进了东南亚国家的战略投资者,缓解资金链紧张的同时,又拿到了本地背书。
近两个月更是不得了,并购了两家海外中小型公司,一心为产能和渠道铺路,还把国内的低消芯片生产线关停了,破疴去弊,颇有几分梅行霈行事的魄力。
不是说在自由美利坚已经被养废了吗?
原来是故意藏锋守拙。
哎,要真是个废物还好说,闹腾不了多久就退出历史舞台了,若真是个人物,梅家姐弟能撑得住几时?
梁琼七十多岁高龄,早放权隐退江湖了。
梅知雨营商头脑强,可惜是个身患重症的病秧子,还能活几年都不知道。膝下有养女,约等于后继无人。
梅满手握集团最大股份,不缺手段心计,却难纳异见,无容人之量。跟妻子生了两个男孩,年岁还小-
在各种拼盘、live house和音乐节高密度刷脸后,积攒了足够热度和死忠粉的李兰幽终于要举办个人的小型专场巡演了。
首站定在了深圳,梅顺琦捧着花来了。
令李兰幽意外的是,他母亲和三叔都跟着来了。
三人站在一块儿看演出,周围观众见了都以为是一家三口。
深圳算是梅行雪的大本营,他今晚做东,在自己的庄园安排了一桌好菜。
席间,薛小淮从包里拿出一盒价值不菲的首饰,递给李兰幽,“这是送给你的,祝贺你演出成功。”
李兰幽不懂珠宝,不懂价格,但她认得梵克雅宝的标志。
“这我不能收,太贵重了。”她推辞。
梅顺琦替李兰幽接过,强势塞进她包里,笑着劝说:“你收下吧,就该让你未来婆婆在你身上多做投资,把沉没成本抬高,这样以后我们吵架,她保准只劝和,不敢劝分。”
薛小淮佯嗔:“臭小子!”
梅行雪:“咳咳,我也准备礼物了呢。”
梅顺琦露出意外的神色,“三叔这么大方?”
梅行雪:“臭小子,我对你小气过吗?你从小到大,我对你可不比知晴、知霁。”
知晴、知霁是梅行雪的两个女儿,现在也各自成家了。
梅行雪打了个响指,蒋助理收到指令,拿着一份文件推门进来了。
梅行雪对李兰幽道:“这是海豚赫兹1%的股份,你与顺琦共有。因为没有你的身份证件,我先把股权登记在了顺琦名下,晚点去补个公证代持,收益就归你了。”
其实以梅行雪的能量,早把李兰幽祖孙三代的资料都翻过了,区区一个证件号,他怎么可能弄不到?怕吓到她罢了。
说真的,这女孩他虽然挺欣赏,但家庭背景在他们这种财富量级的人眼里真拿不出手。
他之所以不干预梅顺琦择偶,是因为自个儿就是从身不由己中过来的。
梅行雪始终认为,公司能壮大到今天的规模,都是他卖身换来的。
当年,才起步的梅氏陷入生死存亡的危机,是他娶了某高官之女,风波才得以平息。
梅氏是做实业起家的,八九十年代国内民营企业野蛮生长,出了不少草莽英雄,其中就有梅家几个兄弟
工厂刚扩产那年,银行贷款到期,供应商组团催债,账面现金见底,上百号员工工资拖了三个月都发不出,这时候只有顺利出货才能渡过生死一线。
怕什么来什么,大家加班加点之际,有个夜班叉车工操作失误,被一吨重的玻璃垛活活压死了。
有工亡事故,意味着查封追责、停业整顿。
梅行霈连夜封锁现场,抹掉了打卡记录和生产痕迹,把在岗致死的责任推给了死者本人——下班后无故逗留车间意外身亡,无需安监追责。
老总们为了不让公司破产,瞒报压事;员工们为了没到手得三个月口粮,选择了集体沉默。
其中当然也有正义之士,把事情捅到了上面可结局大家也看到了,变相促成了梅行雪高娶的婚姻而已。
叉车工的家人接受了工厂给的抚恤金,这事似乎翻篇了,但梅行霈忘不了叉车工儿子那双刻满仇恨的犟眼睛。
是的,叉车工的儿子后来回来复仇了,他混成了梅知雨的家庭教师,教唆她偷梅行霈私人保险箱里的受贿证据,教唆她跟家人反目,教唆她放弃学业跟自己私奔,最后还搞大了她的肚子。
梅知霈气得不行,气自己当作保命底牌的东西就这样被最心爱的女儿撬走了,气自己倾注了十七年的父爱比不过毛头小子三个月的花言巧语。
后来叉车工的儿子也死了,真是自缢?还是他杀?
他复仇大计才进行到一半,自杀不就等于半途而废了吗?
难道真如梁琼安慰梅知雨的,他无法接受自己爱上仇家女儿的事实,所以自我了结了?
背后的真相成为了永远也解不开的历史谜题。
但有一点很明确,那就是梅氏安然无恙走到了今天。
那些收贿的证据,重新回到了梅家的手里,被存去了瑞士银行。
梅笙的“笙”字,来自梅知雨那个出生没多久就夭折了的孩子,姜笙。
这三十年来,她没有一天不怀念她可爱的小骨肉-
李兰幽跟梅顺琦回到下榻的酒店。
她盯着装着股权相关的文件袋,从梅行雪的豪气中回过神,“惨了,这下不嫁给你都不行了。”
“惨了?”
梅顺琦闻言很不爽,作势要袭击她。
她灵敏躲开并求饶:“大哥,我错了,用词不当!爽了,爽了,行吗?”
他这才作罢,改为温柔地抱抱。
李兰幽后背往他胸前靠,感叹道,“你三叔对你真的好好,感觉把你当亲儿子一样。”
她目光在前,因此看不见梅顺琦脸上一闪而过的晦涩。
透过最近的蛛丝马迹,他确实怀疑起了自己的身世。
昨天才偷偷取了梅行雪的头发送检,亲子鉴定的结果还没那么快出来-
三人群已经很久没有人说话了,这天梅顺琦突然发了三张钻戒的图片,问哪张好看?
彧亮:「事业上升期求婚?」
梅顺琦:「她走得又不是爱豆路线。」
彧亮:「感觉款式很一般,你再挑挑。」他的潜台词他自己知道。
梅顺琦也不是真在乎他们两个的意见,他透露自己即将求婚的消息,只是想标记主权,劝退有心之士而已。
梅顺琦:「先帮我保密。」
彧亮:「打算什么时候求婚?」
梅顺琦:「等出完差吧。」「二位做好准备当伴郎。」
梅顺琦需要去一趟菲律宾谈合作。
菲律宾的半导体出口,全球第九,东南亚第三,虽然本土企业只生产中低端芯片,但境内入驻了好几家外资大厂,专做中高端封测。
某家日企,由于总部核电项目亏损,出于战略考虑,即将关停在菲的重资产封测基地。
菲政府为了保住当地就业,不让高端产业流失,向中资企业提前放出明年出台的减税利好法案的风声,邀请梅氏前往考察。
梅顺琦起床时,李兰幽还在睡梦中。
他没忍心叫醒她,温柔地盯着她了半晌,怎么都看不够似的,最后踩着点才门赶飞机。
李兰幽半个月后要回一趟山椿,参加马臻跟魏千姿的婚礼,梅顺琦想跟她一块儿,说正好回去看看外公外婆。
实际上,他预谋回山椿求婚。
山椿是他与她的缘起之地,更是他们的故乡。
说来也奇怪,小时候他最觉得世界上最无聊的地方就是山椿了,可真正离家后,他却无时无刻不思念。
梅顺琦忽然想起见简悦最后一面时,她的那些质问。
“梅顺琦你爱我吗?”
他沉默不说话。
她不死心,“你爱过我吗?”
他终于摇了摇头。
她明白自己在自找难堪,但还是忍不住问,“那你不爱我,为什么还要跟我在一起呢?”
梅顺琦犹豫了一下,诚实地告诉她,他被流放了,山椿像个永远也回不去的地方,而突然出现在美国的简悦代表着故土的一部分,就像山椿的一花一木,简而言之,他在她身上寻求的是对故乡的慰藉。
简悦泪奔而去-
梅满出现在了VIP病房门口,看着病床上的梅知雨哄逗梅笙开心。
他本来还为这天伦之乐的一幕淡淡弯唇,可听清母女俩的对话后,笑容一点点垮了下来。
梅笙觉得很丢脸似的,“妈妈太老了,同学们都以为你是我奶奶。”
梅知雨黯然神伤了一瞬,随后慈爱笑道,“我是你奶奶,那你家里那个奶奶是谁啊?”
梅笙:“奶奶看起来像太奶奶!”
梅知雨今年四十八了,因为久病缠身,比同龄人瞧着憔悴苍老些。
他很愧疚,如果当年不是他冲撞了姐姐,姐姐也不会临产前受惊
如果那个孩子还在,估计今天都成家立业了吧。
梅满很爱姐姐,姐姐年长他八岁,小时候就像他另一个妈,给他把屎把尿,教他写字画画,是他孤独童年里唯一的光。
因此他无法容忍任何人欺负他姐姐,包括梅笙。
区区一个替代品,真以为自己是他们梅家的千金宝贝了?跟梅顺琦一样的杂种罢了。
但当着姐姐的面,他得保持好舅舅的形象。
“舅舅来啦!”梅笙率先发现梅满,开心得朝他扑去。
“小笙真乖。”梅满摸摸孩子的头,“下周就去长滩岛了,开不开心啊?”
“开心,只要不上学我就开心。跟老师请假的时候,老师听说我是跟着舅舅的慈善机构去国外做公益,还夸奖我了呢。”
梁琼管理的那家跨国慈善医疗机构,这几年逐渐交给梅满打理。
机构成立之初,是为了帮梅氏财税减负,塑造品牌形象。
后来梁家亲戚和梅知雨接连罹患尿毒症,梅满借着机构的合法资质打掩护,打造了一张天然供体信息网。
梅笙吩咐保姆:“你带小笙出去玩吧。”
保姆带孩子离开后,病房清静不少。
梅知雨卸下伪装出来的精气神儿,疲累地躺在靠垫上,“我都一把老骨头了,折腾不动了,万一这次去也是白去呢?还不如直接杀了我。”
“姐,别说这样的丧气话。就算这次找不到合适肾源,还有另外一桩喜事呢。”
“什么喜事?”
“你得跟我去啊,去了才知道。”
“哎,这家机构妈用心经营了很久,招牌可别砸在你手里了。”
梅满心说:我这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你。
当然他忍住了,换了个话茬:“你说妈也真是,人老了,手段也软和了。我今天才知道,她前些年居然还托爸生前的朋友去向薛小淮母子示好。”
梅知雨惭愧:“妈也是为了我才这样。梅顺琦毕竟是同父异母的弟弟,匹配概率比较高。”
梅满:“姐,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觉得没必要求他们,正室姿态那么低求小三,像话吗?手段强硬,照样能得到结果。”
梅满越想越恨,同样大的年纪,凭什么梅顺琦活得好好的?他的外甥笙生下来都没睁开眼看过妈妈的样子就去世了。
这世界真是不公平。
梅满:“你知道梅顺琦那小子最近在干什么吗?”
梅知雨仔细思考了一番。“买集团股份?他想买,买得到吗?元勋帮那帮人肯定会防着他。他们要的是一个好操控的傀儡,真要持股了,可就不一样了。”
梅满:“他在收集我的黑料,呵呵,想不到吧?不过,你放心吧,他蹦跶不了不久了,我不会让他骑到我头上。”-
菲律宾,马尼拉。
梅顺琦躺在酒店内,查看电子版的亲子鉴定报告。
呼,还好,梅行雪不是他的生物学父亲。
梅顺琦悬着的心终于放下。
他正准备给李兰幽打视频,蒋阿姨的电话却先进来了。
他散漫地接听,“喂,蒋阿姨?”
蒋阿姨:“你做亲子鉴定了?”
梅顺琦警惕起来,“你怎么会知道?”
蒋阿姨:“鉴定的事情不要告诉任何人,尤其是你母亲和梅行雪。”
梅顺琦:“为什么?”
蒋阿姨:“你务必记住我的话就行。你父亲以前送给我一对唐朝出土的雨铃,你回国可以看看”
梅顺琦耳膜突突发颤,乍然想起梅行霈的遗言。
当年他凌晨潜入父亲的病房探望,三叔被支开到了走廊电梯口望风。
父亲握住他的手跟他说,自己命不久矣,恐怕护不了他多久了,他给他在集团内部留了一张护驾底牌,非必要时候不现身。
若现身,则以那銮铃作为身份确认的暗号。
在这通电话之前,梅顺琦一直以为蒋阿姨为梅行雪所用,包括集团内所有人,都认为她对梅行雪绝对忠诚,绝对服从。
今天他才知道,她是梅行霈的死士。
才挂掉上一个电话,一个没存备注的号码又打了进来。
梅顺琦皱了皱眉,他知道那是谁。
他接起,没开口,等那边先说话。
“很厉害嘛,我亲爱的弟弟,今天的股东大会,你全程不在场,却到处都是你的喉舌。” 是梅满,他压着千刀万剐的恨意,语气轻佻地挖苦对面,“我还以为我这个人已经够阴险狡诈了,没想到你更胜一筹啊。”
今朝上午,股东会上,元勋帮挖出了梅满挪用资金、财务不透明的陈年旧账,还摆出了他在美国大量购买芬太尼和甲苯噻嗪的钱款记录,怀疑他滥用毒.品,就算买来不是自己用,为人也很不清白。
梅满当然解释不出这些管制药买来干什么的,他被梅顺琦反将了一军。
最后,元勋帮居然还将梅知雨和梁家得过尿毒症的亲戚的就诊记录摆上台面,坐实了她们的病症属于同源家族遗传病。
常染色体显性遗传,梅满同为梁家后代,未来患病风险极大
经此一战,元勋帮拉到了国资方的支持,罢黜了梅满董事职务。
第135章 为读者鲸鱼洗澡(39044770)更新-
菲律宾一年分旱、雨两季,此时正处于雨季的末尾,时雨时晴,蒸桑拿一样体感黏糊。
梅氏的代表团这几天在厂区实地勘察,日方一把手亲自接见,随行的还有当地政府官员。
梅行雪给梅顺琦发来信息:「你回来改订深圳的票吧,带你见两个股东,他们想转让部分股份出来。」
梅行雪竟然为他拉来了梁琼从前的部将。
股东会上,梅满吃瘪丢职,聪明人都知道这是谁的手笔。
外戚帮里一些股东早就对梅满的管理感到不满,如今失去军心,算积怨爆发的结果。
那两个股东急需资金周转,加上这次在梅顺琦身上看到了梅行霈的影子吧,觉得此子未来可期,就想借机卖个好,重新站队。
梅顺琦试探地问:「股权意味着话语权,三叔为什么自己不收购?」
梅行雪:「你就当我害怕枪打出头鸟吧,我现在手上这些已经够了。你好好表现,说不定以后我的这些也是你的。」
梅顺琦:「知晴、知霁两位妹妹也很优秀。」
梅行雪:「再优秀也是女儿,能一样吗?」
可侄子再亲也亲不过女儿吧。
梅顺琦想起那些传言,他母亲薛小淮原本就是梅行雪的意中人,因为梅行雪另娶她人,二人才不了了之。
梅行雪认为自己为了拯救危难中的梅氏,牺牲了个人幸福,娶了位唐氏患者回家,已经够委屈了,不想大哥还给了他雪上加霜的一击,居然将薛小淮金屋藏娇。
梅顺琦没太懂,梅行雪究竟是爱屋及乌,将他视作亲儿子?还是说梅行雪误以为他们是亲子关系?
反正,蒋阿姨电话里的意思是,既然他以为你是他儿子,那你顺水推舟就好了。
梅顺琦:-
经过长途奔波,梅知雨休息了一个白天,身体才缓过劲儿来。
梅满进屋看她。
梅知雨:“看你表情似乎不太好,发生了什么?”
梅满:“内部出叛徒了,有两个老家伙想把股份卖给那杂种。”
梅知雨忍着不让愠气发作,语带责怪,“之前集团把芯片事业部拆分成独立公司,我一直反对梅顺琦接手,你却极力劝我点头。我以为你胸有成竹早有对策,我以为在不影响业绩的情况下能等着看梅顺琦的笑料,结果呢?他支持率水涨船高,你还被踢下了台。”
梅满满不在乎地笑笑,“姐,你以前总教育我不要心急,现在还未见分晓。你呢,如今最重要的是安心休养,为几天后的移植手术做好准备。”
梅知雨知道,梅满为了给她找合适肾源,早同东南亚一些非法贩卖器官的组织建立了往来,这次来菲律宾,正是因为隔壁印尼的电诈园区里关押的一个猪仔,疑似高度配型的理想供体。
猪仔已经被悄悄运过来了。
梅知雨:“阿满,如果那个人的肾最后真给了我,我们帮他交赎金吧,再给他买张回国的机票。”
“好。”
“哎,就算结果不适配,也帮他赎身吧,就当为我积德了。”
“好。”梅满握住姐姐的手背,安抚起她,“我不是跟你说了还有一份惊喜大礼吗?如果园区的不合适,惊喜大礼里的供体也许合适。”
“你啊,神神秘秘的。不管怎么样,一定要谨慎,在这里做的事,切记不要传到国内去。”梅知雨忽然一阵咳嗽,打断了她原本想说的话——“惊喜大礼”里的供体,如果不合适,也善待了吧。
“我答应你,尽量。”
梅满就不信运会那么衰。
按说这次成功的概率应该比较大。
印尼园区那只猪仔,通过线上医学数据对比,血型和HLA分型结果都合适,只差现场的淋巴细胞交叉配型了。
至于另外一个人,首先满足了初步条件——血型相同,而且最重要的,他们还是亲属关系。
要知道亲戚间肾脏成功配型的概率可是远高于陌生人的。
梅满一一应下姐姐的请求,没一会儿,那台见不得光的秘密手机响了,“我去接个电话。”
这通电话是中介那边的翻译Mercado打来的。
Mercado:“买家们都到齐了,Mang Tano问时候行动?”
Mang Tano是器官贩子的头目。行动,指的是绑架“惊喜大礼”。
梅满阴冷一嗤,“着什么急?让他们再等两天,爱等不等。现在是他们求我,搞清楚供需关系再好好说话。”
梅满压抑着激动呐喊的渴望,他忍了那么多年,终于能彻底解决梅顺琦了。
他拿芯片业务做诱饵,引梅顺琦上钩,就是为了创造下手的机会。
梅氏芯片的海外出口和制造,东盟国家占了四五成,梅顺琦接手了这块肥美的蛋糕,就意味着他会频繁出入东南亚。
原本他想的是在泰国动手,挖走梅顺琦的肾之后卖到缅甸园区折磨成废物,就像《权游》里被小剥皮虐待到身心俱残的臭佬席恩一样。
只是没想到梅顺琦居然先到菲律宾了,正好印尼猪仔的初步配型结果也出来了,梅满便带着姐姐一起来了。
梅顺琦害他丢了董事位置,失了威信,没了面子,现在还要挖他阵营元老的墙脚,收购集团股份?
梅满对这个剥夺他父爱、圆满家庭、几十亿家产的弟弟恨入骨髓,彻底起了杀心。
梅满抚平脸上变态的扭曲,菩萨低眉般俯瞰着窗外众生。
他自我洗脑道,他可是很仁慈的,宁愿自己沾上杀戮,也要造福新生。
他牺牲梅顺琦一条命,不知普度了多少人,所以应该算功过相抵吧?神佛与地狱不会降罪于他的。
梅满抵菲之前就让黑中介放出消息给国际买家——“现有青壮年活体供体,男,O型血,其余配型数据无,由于债主急需用钱,心、肺、肾、胰、肝、角膜低于黑市价一半,手术费用等自己跟中介沟通即可。”
他当然不缺钱,无非是不想惹人怀疑。
如果只有血型信息,没有别的,按说买家们不会轻易交定金站位。
但器官价格低了一半,就很有吸引力了。
为了自己或亲人能活命,大家都抱着豪赌的心态,不辞辛苦从远近不一的国家飞过来。
这群陌生人的心拧成了一股绳——都在盼着梅顺琦死-
梅顺琦还剩最后两个行程,结束就可以回国了,这三天他需要走访上下游,看看供应链和客户的情况。
同行的几个半导体工程师被紧急召回总部,梅顺琦觉得有些不对劲,但也没阻拦,他们已经完成了这趟的使命,早点回家也无妨。
团队还剩下五个中国人,为了早两天回国,大家决定一天之内分头行动。
原定的司机留给了另外一组不会开车的小伙伴们。
今天这最后一趟,梅顺琦亲自驾车,目的地车程有两个多小时,助理随行,外加一个华人翻译和合法持枪的武装安保人员,共四人。
早上八点才出发,他提前下楼,坐上主驾,无聊刷着手机打发时间。
某顶奢珠宝家的SA正巧给梅顺琦发来短信,说那枚定制钻戒已经可以取货了,询问他是自取,还是启用VIC黑卡权益,专车押送至私人宅邸?
当然,黑卡是薛小淮的,他这次的百万消费积分挂她账户而已。「我自取吧。」
梅顺琦预想着李兰幽接受求婚的样子,不禁笑了。
他给李兰幽去电,忽然想听听她的声音。
可惜,打了两次,到最后都是忙音。
她大概没空看手机。
他只好留言:「想你了,今晚留点时间给我?」
「想煲电话粥。」
「虽然马上就回去了,但我不想忍。」
「人生苦短,去日苦多。」
「我们已经浪费了十年了,老婆。」
更要好好珍惜现在的小日子啊
梅顺琦还在跟女朋友絮絮叨叨,不知不觉人员到齐了。
他选择提前出发,早去早回早视频。
这几天翻译、保镖跟梅顺琦混得都比较熟了。
日常板着一张脸的硬汉保镖都忍不住笑言,雇主当司机的情况,还是比较少见的。
翻译朝天拜了拜,祈求各路神仙,只要今天一切顺利,他圆满完成工作,尾款就到手了。
小助理:“有这么夸张吗?我看马尼拉治安还行啊,就是拦路要钱的小孩特多特烦。”
翻译:“我们这一路,不怕出现小孩伸手,给10比索就打发了。就怕遇到帮派设卡,敲诈点儿过路费也就算了,最倒霉的是遇到那种专门绑外籍人士勒索巨额赎金的。”
保镖也说:“距离马尼拉越远的地方越乱,有些本地团伙会把小孩推到马路中间,根本不会管他们的死活。只在乎有没有把车逼停。”
梅顺琦一向对儿童葆有善意,闻言不免担忧地蹙眉,“那些孩子真可怜。”
路程过半,小助理和翻译闭目浅眠。
一路上风和日丽。
感情好啊,天公作美,没有刮风下雨刁难他,梅顺琦心情愉悦地想着。
“吱——”的一声巨响,轮胎抱死,刹车尖啸,惯性拽着车内所有人狠狠往前冲,万幸安全带把大家的胸腔勒紧,没把人甩出去。
车子超着拐角的矮崖滚落,声响如打雷一样轰隆,八秒后,世界陷入死寂,崖底传来剧痛导致的呻.吟。
翻译直接昏死过去,其他三人流血不止。
小助理被吓得三魂丢了七魄,喉咙呛出一口猩红,“发生什么事了?”
梅顺琦头昏脑涨,他强自清醒,用手掌压住头顶的血,吃疼地说:“刚路中间突然冲出个小孩拦车。”
保镖已经动弹不得,骨折了,摸出了腰间的枪,“是有个女孩,我也看到了。”
看从业经验丰富的硬汉给子弹上膛,梅顺琦便明白了,情况没那么简单。
果然,下一瞬间,侧翻朝天的车窗上传来一道稚嫩的童音——“你们还好吗?”
干瘦饥黄的女孩说着一口菲式英语,模样单纯,探头探脑地凑近。
小助理的位置比较靠窗,他摇下本就露出一截缝的车窗,想要寻求帮助,耳边,梅顺琦的喝止同时传来:“别开窗——”
小助理反应迟钝地回头看自己老板,电光火石之间,什么东西从窗外被扔了进来,刺目的白光骤然塞满车厢,随后是震耳的爆鸣,冲击波被狭小车厢内放大了压力,高温碎屑灼伤了梅顺琦的皮肤和唇角,尖锐的蜂鸣持续作响。
——是闪光弹!
眼失明,耳失聪,一道外来的蛮力骤然拿毛巾捂住自己的口鼻,梅顺琦青筋暴起反手挣扎,岂料毛巾上沾了麻醉药,不出几秒他便深陷昏迷。
“还挺有种,挺有能耐,都从悬崖上摔伤成这样了,还能把我搞那么狼狈。” Mang Tano派来的副手Lim看着被梅顺琦握出红印的手,不怒反笑。
他拍了拍失去意识的男人的脸,不禁跟身后的女同伙感叹,“真帅啊这中国人,可惜了,活不过今晚。到底得罪了什么人?要将他掏心掏肺?”
同伙听到向来眼高于顶的Lim接连夸了对方两次,忍不住凑上前去观摩,想看看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此次器官交易的秘密据点,在一家门面豪华的高端医美诊所内。
地下室里,别有洞天。
印尼供体跟梅知雨最后的配型结果出来了,好消息:淋巴细胞交叉配型呈阴性;
坏消息,现场抽血复核后,发现初筛时没问题的HLA配型,这次居然点位不合。
这意味着,可以强行手术,但移植后肾脏的存活率会大幅降低。
姐姐的身体经不起第三次肾移植了。
他只能盼望梅顺琦的肾更合适姐姐了。
梅满安抚好梅知雨的情绪,退出了术前休养室。
大门关合那一刻,他看着门口瑟缩站着的翻译Mercado,一巴掌狂扇过去。
Mercado疼得龇牙咧嘴,却也只能受着。
梅满沉着一张阴鸷的脸,压着胸腔的怒火,揪起对面的领口质问道,“谁他妈想出来的主意?搞车祸?还他妈在悬崖?肾挫伤、肾破裂怎么办?挖你的?”他说罢,看向Mercado身后的一排小弟,“还是挖你们的?”
Mercado捂着半边肿脸辩解:“我们本来都买通那人矿的商务司机了,在车厢内准备了致幻气体,打算迷晕他们。而且,怕药剂量不够,Mang Tano还在必经之路上伪装本地黑.帮设卡拦截。只是没想到,那群中国人居然临时决定分头行动,那人矿也不走我们设卡的那条路。我们能那么快速调整方案,把他抓回来,已经算很侥幸的好结果了。”
人矿,行业黑话,如矿产一般,可被开采交易的人体资源。
梅满松开Mercado的衣领,“我秋后再跟你算账,你自求多福吧。”
Mercado跟梅满一样,家里也有软肋,他需要做好这单生意,顺利拿到抽成。
头目Mang Tano从另一个入口单独进来了,盯着眼前的中国雇主,说了一句本地话。
Mercado代为翻译:“他说人抓回来了,已经送去抽血了,你要去看一眼吗?”
梅满也不知怎么了,十年如一日地恶心仇恨梅顺琦,恨不得将他挫骨扬灰,眼看大仇得报,他心头竟然闪过一丝不忍。
他不敢见梅顺琦最后一眼,担心自己会心慈手软,最后败给自己的妇人之仁。
梅满:“你手下打视频吧,我看看,确认有没有抓错人。”
Mang Tano拨通视频电话给手下Lim,吩咐他把镜头对准梅顺琦。
视频里的梅顺琦头破血流,人事不省。
梅满:“他这是麻醉药效还没过?”
“是啊。”其实 Mang Tano也不确定,照理说该醒了才是。
梅满道:“赶紧做配型吧,结果出来都还要等四到六个小时,再不手术就来不及了。”
梅顺琦失踪可不是小事,他是菲政府邀请的中资考察团负责人,警方一定会很快出动的。
当然,这点梅满刻意向Mang Tano隐瞒了,不然他们未必敢接这个单。
梅满度过了人生中最煎熬的四个小时。
泉下先祖们排着队将他一刀刀凌迟,时间越久,他的意志越不坚定,他怕他撑不下去。
要不,留他一条命?
等配型结果出来后,不合适就直接放了他?合适就割了肾,再放了他?
不,不,不,梅顺琦必须死。
只要梅顺琦今天还能从这里走出去,那刀俎下的鱼肉就是他们姐弟俩了。
梅顺琦已经看到了自己的杀心,未来必定生死相搏,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何况,自己一时心软不杀他,不代表他们的利益纷争就消失了,回国后照争权夺位,自己未必能有胜算-
Mercado领着梅满到手术室外的走廊。
今天负责做手术的是个操刀经验丰富但无执照的赤脚医生,不懂英文,只能靠专业翻译跟外籍客户沟通。
赤脚医拿着几张纸出现,用本地话对Mercado说:“结果出来了,非常理想的供体。HLA配型结果高度重合,应该有亲缘关系,你们事先就清楚的吧?”
Mercado把医生原话以中文复述给梅满听,随后对医生道:“清楚的。”
梅满如释重负。
太好了,姐姐终于有救了。
赤脚医:“那我准备手术了。”
Mercado传译给梅满,梅满点头同意。
“去麻醉吧。”赤脚医扭头交代助手。
若在正规医院,他们的很多流程未必标准,但这里,他说了算。
赤脚医抬腿欲走,想了想,还是停下脚步,费解道:“这种关系为何不去正经医院?”
这医生只负责摘肾,摘完之后就去隔壁受体所在的手术室继续工作了,他不负责收尾,因此并不清楚外面还有一群买家正隔空对着梅顺琦的器官翘首以盼
“供体不肯捐,只能强行绑了。这帮中国人很漠视亲情。”Mercado用本地语道。
梅满不悦他们自顾自聊上了:“你们在说什么?”
Mercado:“医生问既然是亲戚为什么不去正规医院,我说让他安分做好自己的工作,别打听那么多。”
赤脚医不认可地摇了摇头:“孩子跟母亲关系不好吗?母亲都生命垂危了,居然那么冷血,哎。”
在菲律宾当地,践行孝道是法律与道德的双重硬性义务。
Mercado纠正:“不是母子,是同父异母的姐弟。”
赤脚医感觉专业能力遭到质疑,戳了戳着报告上的数据:“同父异母的姐弟可能共享一条父系单倍型,但不可能共享母系HLA 单倍型。就算姐姐的母亲A跟弟弟的母亲B,刚巧携带一模一样的高频 HLA 单倍型,那也是非常非常小的概率。”
梅满看着赤脚医振振有词地指着报告说话,忍着杀了Mercado这个不称职翻译的冲动,咬着银牙吐出重音:“给我翻译。”
Mercado回过神来,额间渗出薄汗,“他说看这份报告就猜到了是亲戚,不理解中国人为什么手足相残。”
意外撞破身世秘密,他本该诚实告诉雇主,兴许能挽救一条年轻生命,但他家里的病人也很需要钱,除了眼前的雇主,外面还有一排排着长队的买家等着别的器官,这单能赚到的佣金太多太丰厚了。
何况,下午那屈辱的一巴掌,Mercado感觉红印子还在脸上,至今火辣辣的疼。
赤脚医也误以为Mercado在一字不差地替自己翻译,便继续道,“如果不确定可以做个亲子鉴定,非常简单,这里今天就能做。”
Mercado听后,对着梅满道:“医生在说注意术前事项。”
梅满有些怀疑地看着Mercado,总觉得哪里不对,“你们最好不要给我耍花招,现在赶紧手术。”
Mercado唯诺点头,扭头对医生说,“你速战速决,不要多事。”
赤脚医愤愤甩手,好心当作驴肝肺,扭头就要进手术室。
千钧一发之际,组织副手Lim身影出现在走廊尽头,用本地话叫住了医生,“等等,先别走。”
Mercado咽下紧张的口水,他知道Lim中文英文都会点儿,刚刚的对话也不知道听到了多少,只能用本地话提醒他:“你不要多事,这单大家都能赚不少。”
Lim不理他,只定定地看着梅满,“你要是信Mercado的话,恐怕会后悔,他在乱翻译。”
Mercado动手要制止Lim说下去,却被强壮的Lim像小鸡一样甩开。
Lim从医生手上把报告摊到梅满跟前:“医生刚才说的明明是受体和供体可能是母子关系,让你们最好做个亲子鉴定。”
Lim帮梅顺琦说话的理由很简单——他长得太帅了,一想到这样的帅哥马上会被摘除所有值钱器官,最后被丢进大海毁尸灭迹,Lim就于心不忍。
他做这一行,按说可怜人、死人见过太多,早该麻木了,但抱歉,长得好看的人就是比普通人拥有更多机会——包括生存机会。
根深蒂固的恨像被外力砸到的麻筋一样,梅满被这个全新认知震得通体发麻。
梅顺琦怎么可能是他外甥?他的外甥早在出生没多久后就夭折了。
不过两个孩子确实是同一年前后几天出生的。
梅满怀疑过梅顺琦不是自己爸爸亲生的,怀疑过他是三叔的孩子,但就是没有设想过他会是梅知雨唯一的骨肉。
梅满躯体僵硬的几秒里,脑子里迸发出了无数新鲜念头。
医生说亲子概率非常高,这样让他兴奋起来,他少了一个彻底杀戮的梅顺琦的理由,不必背负巨大压力,姐姐也会重新燃起生活的希望,度过幸福晚年。
梅满对Lim道:“先叫停手术!!快叫停!”他已经不信任Mercado的翻译了。
医生回过味来,知道刚才的翻译出了错,他焦急转身的同时,责备地剜了眼Mercado。
助手这时忙慌慌地推门出来,呼叫医生:“不好了,医生,人要没了,得赶紧取肾了,不然就浪费了。”
梅顺琦摔下悬崖后,身体内有多处暗伤,被迷晕后迟迟不醒,陷入休克,这种情况下还打麻醉,终至心脏骤停
供体抢救无效,没时间伤心了,一下子从天堂急坠十八层地狱的梅满只能快速作出决策,肾到底还挖不挖?
他忍着油锅煎炸心脏的疼痛,告诉医生,移植手术继续。
医生离开后,梅满擦干眼泪,暗暗祈祷梅顺琦跟梅知雨亲子鉴定的结果不是母子。
Mercado弱弱地问:“其他器官还摘吗?别的专科的医生已经到了,买家们也在楼上等着了”
梅满现在只关心梅顺琦的身世,而眼前这家伙居然还在想着自己的那点儿蝇头小利?!
要不是这家伙故意使坏,翻译乱来!他兴许还能多跟阎王争几秒时间,救活梅顺琦!
梅满左手拧成拳头,聚起贯穿地表的力气,朝着Mercado的脸一拳一拳地砸。
可惜也宣泄不了心中半分懊恨!
从前,他追到山椿登门羞辱梅顺琦,用这只惯用手扇了梅顺琦一巴掌。
而今天,这只手再次动粗,也是为了梅顺琦。
只是目的和意义,翻天覆地般变了。
一旁的Lim看着梅满拳拳生风,拳拳到肉,不禁肉疼,他终于拉开梅满,对Mercado道,“你让外面那些买家都回去吧。”
Mercado直觉自己承担不了这次的经济损失,他会被 Mang Tano弄死的!
见还Mercado一副为难的样子,Lim吼道:“赶紧滚啊!”
Mercado这才提腿跑路-
地下室的手术室内多少能听到外面走廊的动静。
麻醉医不懂为什么梅满会突然陷入暴怒和癫狂,今天绑来的人矿,本来就要死的啊,后续不是还要挖心吗?
主刀的赤脚医看淡生死般无悲无喜,一边手术,一边用本地话对麻醉医说道,“坏事做多了,终有一天会报应到自己身上。外面那个,就是现世报显灵了。我们这种人,跟他也差不多,终有一天会迎来自己的恶报。”
刚才已经取了人矿身上的静脉血,亲子报告再过几个小时就能出来了吧?
唉。
六个钟头后,肾移植手术顺利完成,梅知雨被推出手术室,转入麻醉复苏室。
七个小时后,加急的亲子鉴定的结果出来了,报告显示存在生物学母子关系。
梅满眼含热泪,痛心疾首,然而一切已经太晚了-
转眼就要深秋,世间景象终于变得和她的心境一样萧索悲寂。
这些日子,山椿灰雾迷离,没有可见度可言,阴沉得像另一个寂静岭。
李兰幽昨晚又梦见梅顺琦了,醒来时泪水打湿了枕头。
她摸了摸红肿的鼻头,想擤鼻涕,伸手摸向床头的抽纸盒,才发现纸巾没了。
家里生活物资一点点告罄,她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出门了。
她这两个月推掉了所有工作,彻底消失在了大众视野。
她不在乎外界怎么想,也屏蔽了身边所有人的担忧和关切,终日把自己锁在房间里,浑噩度日。
阳台上的盆栽去年冬天得益于她的悉心照料骄傲地绿着,而今已经枯死冻死。
鱼缸里鱼也早没了,从前活泼生机的水底世界,现在只剩一滩越来越浅的死水。
她从前所有的秩序,所有的热爱,随着她的心脏的缩水坍缩,化作了齑粉,一触即散。
她总是不分黑夜白天地想起梅顺琦,一想到他不在了,就大哭到抽噎,喘不过气。
尤其这几天,剧烈的抽泣牵扯膈肌,她痉挛后,总是冲进洗手间,抱着马桶催吐。
入夜,李兰幽没开灯,衣着单薄地坐在阳台外,凝着对面楼的天台发呆。
彧亮透过隔壁楼同层住家的窗户静静地看着她,有些担心她想不开。
身后的门被推开,是顾繁山从上海赶回来了。
这套房是顾繁山一个多月前租的,原住户本来也没有搬走的意愿,但他开出的价码实在丰厚。
顾繁山除非有必要事情才会回上海,其余时间都尽量远程办公,他一直留守在山椿,保证李兰幽始终安全地出现在自己的视线。
彧亮也经常会过来,尤其他不在的时候,会很自觉地接岗。
两人都没有明说,但行为和思想达成了一致。
室内只点了一盏昏黄的小灯。
彧亮:“你吃了吗?”
“飞机上吃了点。”顾繁山走到窗前,看着远处神情宁静寂然的李兰幽,“她怎么样了?”
彧亮:“还是老样子。对了,你跟她公司说了吗?”
顾繁山点了点头,“嗯,说了。”
顾繁山这次回上海,主要因为沈云平要追投Omniscient AI,想见见他。
早在上次杭州看演唱会的时候,顾繁山就听说沈云平是海豚赫兹背后母公司的大股东,于是,想借这次见面的机会,请沈云平看在自己女儿也是李兰幽粉丝的份上,帮个小忙
对沈云平来说,这忙确实小到不足挂齿,他朝手下动动嘴皮子,海豚赫兹高层就跟收到圣旨似的,承诺会好好照应李兰幽。
不出几天,公司内部都知道了,李兰幽,是他沈云平罩着的。
当然了,就算没有沈云平的金口,他们也不会作难李兰幽。
海豚赫兹的高层本身也不是那种只压榨艺人、不讲人文关怀的无情资本,知道歌手遭遇爱人离世的重大变故,当然会给足她治疗的时间。
虽然很遗憾她知名度暴涨的时候突然刹车,但他们打算采取温和的开导手段,助她走过伤痛,重新站出来。
何况,李兰幽签的也不是卖身全约,公司主要为她发歌,至于各种商务活动,她完全有自主权决定接不接。
彧亮突然道,“你看上午的新闻了吗?”
顾繁山:“太忙了今天,没空,什么新闻?”
“听说梅满自杀了。”彧亮平静地宣布死讯。
“什么?”顾繁山舟车劳顿本来很疲累,但这则消息令他振动,令他困惑,“可是,为什么?梅顺琦去世了,他最强劲的竞争对手也没了,梅知雨也康复了,他这时候搞自杀?确定是自杀?还是背后另有隐情?”
彧亮:“新闻上透露的有用信息很少。你可以看看。”
顾繁山已经先一步打开了屏幕,搜索起关键词。
说来讽刺,关于梅满去世那几条新闻,中心思想跟哀痛和讣告无关,通篇只关心梅氏股价的涨跌。
所有目光紧盯盘面,没什么人惋惜逝者本身。
第136章 为读者嘟嘟(20396688)更新
初闻梅顺琦死讯,是事发后的第四天,顾繁山深夜接到李兰幽的电话,她哭得浑身发颤,哽噎着问他能不能陪她和薛小淮去趟菲律宾,把梅顺琦的骨灰接回国。
——亲友们收到的消息是,梅顺琦在菲律宾遭遇车祸,整车翻下悬崖,他抢救无效,送医途中撒手人寰。
梅顺琦是顾繁山的朋友,就算李兰幽不请求,他也义不容辞。
彧亮因为职业特殊,护照一直被锁在单位,无法出境,只能在山椿稳住薛家二老。
菲律宾黑产交易背后普遍有公职人员充当保护伞,而且这次出事的又是外籍商务考察团,菲方高层不好给中方交代,同时担心影响未来的招商引资和国际风评,权宜之下,只能对外宣称这是一起普通的交通事故。
顾繁山匆匆抵菲,跟李兰幽她们会合。
这一趟,梅行雪和蒋助理也来了,主要由他们与菲方交涉。
到了酒店,看着悲伤欲绝的李兰幽,顾繁山一阵心痛,将她紧紧抱进怀里。
这个怀抱,与男女情欲无关,纯粹是本能的抚慰动作,是人类对崩溃同伴的守护,这种时刻任何语言安慰都太苍白。
李兰幽的泪水洇湿他的胸膛,她抽噎着控诉:“殡仪馆烧错了人,我都没有跟他的遗体告别,我本来就已经错过他临终前的电话了,现在连见他的机会都没了。”
顾繁山鼻头发酸,眼泪夺眶而出,他不停地拍抚她的脑袋,“这不怪你,你不要太自责,梅顺琦在天上看着你呢,你觉得他会责怪你吗?你这样,他只会更心疼。”
李兰幽哭得更凶了。
顾繁山替她抹去泪花和鼻涕,陪了她好久好久,直到三天没合眼的她终于累得睡着了,他才将她抱上.床休息。
替李兰幽掖好被子后,顾繁山退出了她的房间,去跟梅行雪碰面。
这是二人第一次见面。
简单自我介绍后,顾繁山关心问:“薛阿姨呢?”
“悲伤过度,急症发作,我让手下送她去医院了。”梅行雪沉浸在丧子的颓然情绪中,“麻烦你从上海特意来一趟。”
“我是他的发小,自然要来接他回家。”看着桌前死亡证明、事故认定书等文件,顾繁山请求:“我能看看吗?”
“哎,你看吧。”
文字轻薄,但拿在手上似有千钧。
压在最底下的,是个文件袋,里面装着尸检照。
顾繁山犹豫了一下,还是鼓足勇气打开了。
得亏他看了,否则,还真就错过了可疑之处。
顾繁山道:“不是说送医途中去世的吗?为什么他的尸检照片像是在手术台上拍的?这不是法医用的解剖台吧?我印象里,解剖台都是不锈钢板,怎么会加软垫呢?”
梅行雪灰暗浑浊的眼睛亮了亮,没想到顾繁山能那么敏锐,能观察到旁人注意不到的细节。
他们不知道的是,这些尸检照片都是涉黑组织Lim负责提供的,菲方做了后期处理才拿出来。
梅行雪说:“小顾,不瞒你说,其实我一早便怀疑顺琦死得蹊跷。我也猜到了菲方在息事宁人,不然不会主动拿七年免税政策来示好。我之前就提出过怀疑,菲方非说可能是翻译错误导致的,消息经过医院、警方、商会、使馆层层传送,难免跟实际情况有出入,最后警方不得已改口称,人就是在医院抢救没的。”
顾繁山:“兰幽跟薛阿姨知道吗?”
梅行雪:“我没跟她们说,希望你也能帮忙保守这个秘密,就让她们认为这是一起普通的交通事故吧。”
顾繁山心情沉重,点头应下。
他不希望李兰幽深陷更大的悲痛,如果她知道梅顺琦的死因没那么简单,过程甚至比车祸更惨烈,她绝对遭受不住这样的打击。
顾繁山:“车祸时跟顺琦在一起的人呢?”
梅行雪:“一个翻译,一个保镖,口径跟菲方一致。顺琦的助理,重度昏迷中,能不能醒过来还不好说。”-
三十一年前,薛小淮和梅知雨的孩子在同一家私立医院前后脚出生,梅行霈既当爹又当爷。
可惜,薛小淮的男胎出生没几天就断气了。
梅行霈不希望薛小淮难过,也不愿未满十八岁的女儿成为单亲母亲被孩子捆住,受世人指点,放弃学业、前途和向上婚嫁的可能。
于是他当机立断,把女儿那个健康的孩子跟死婴做了替换。
至于梅行雪为何始终坚信梅顺琦是自己的孩子,仍与梅行霈有关。
梅行霈发现,薛小淮孕期,梅行雪曾几次登门,向她求证,某晚他酒醉,与他发生关系的到底是不是她。
尽管薛小淮再三否认,梅行雪也始终不肯相信,认为她是碍于大哥梅行霈才不敢说实话。
如果当晚的女人不是薛小淮,就只能是他那位天生唐氏综合征的妻子了。
梅行雪无法接受这一点。
彼时的他克服不了心理障碍,根本不愿与妻子圆房。
梅行霈知道三弟的野心大,能力强,并且自居梅氏第一功臣。
他活着尚且能压一压三弟,若他百年之后呢?他的一双儿女能吗?
知雨从小体弱多病,阿满个性阴郁偏狭,如何能与鼎盛之年的梅行雪抗衡?
梅行霈正为生后事发愁,安插在三弟身旁的眼线小蒋及时传来消息——梅行雪偷剪梅顺琦的头发去做亲子鉴定了。
梅行霈将计就计,斥重金收买医生,篡改了结果。
老东西两头押注,如果梅行雪日后非要与侄子侄女争权,那他必定会倾尽所有扶持自己名义上的另一个侄子梅顺琦。
这样不管最后哪边赢了,梅氏的所有权也依然攥在大房手里。
三十年过去,小蒋变老蒋。
梅行雪前年正式立遗嘱,为求安心,又一次做起亲子鉴定。
只是这次,他把这事儿全权交给了早视为心腹的老蒋
按说,梅行霈已经很算无遗策了,只是他低估了梅满丧心病狂的程度-
梅知雨在国外休养了一个多月,按之前跟梅满商量好的,从日本入境,只字不提自己去过菲律宾。
她也是回国后才听说梅顺琦的死讯。
梅知雨是何其聪明的人,当即便质问梅满,自己身体里这颗肾是不是从梅顺琦那里摘来的?这就是他说的惊喜大礼,对吗?
梅满承认了,但关于梅顺琦的真实身份,他不敢说,也不能说。
他不能给姐姐带来二次伤害。
半个月后,梅满受不了良心的谴责,自杀了。
他在遗书里请梅知雨务必好好活着,替自己照顾妻小。
梅知雨直到75岁寿终,都以为梅满自尽是因为承受不住戕害同父异母兄弟的心理压力。
她永远也不知道自己怨恨憎恶的梅顺琦是她思念了一辈子的孩子。
梅顺琦六年级,偷偷站在她家大门前,某种奇怪的感应至心底发出,她下意识朝他的方向看了一眼,认为是自己眼花了,才会突然幻视儿子长大的样子。
梅顺琦高二时,梅满扇他巴掌,她冷眼地看他受辱。
梅顺琦念大学时,听说他在吃抑郁药,过得很不好,她闻之冷笑,认为他脆弱又矫情。
梅顺琦回国后,最初是想跟她们搞好关系的,她将他拒在病房之外,并故意当着他的面拿酒精给小笙消毒——因为他前一刻牵过小笙的手。
她看见了他眼里一闪而过的难堪,但她视若无睹。
说来讽刺,她给梅笙取的大名叫梅念笙,当真正的笙站在她面前,她却把最刻薄的一面又一面给了他-
这天,彧亮敲响了李兰幽的房门。
她听见了叩门的声音,但没有去开。
彧亮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梅顺琦的外婆,恐怕不行了,她想见你一面。”
他知道她在家里,他知道她什么都能听见。
果然,他话音才落,李兰幽便打开了门。
这还是参加完梅顺琦的葬礼后,他第一次距离她那么近。
之前几次他或顾繁山来,她从不回应。
只有她妈妈有备用钥匙,能直接进出。
李兰幽的家人每隔一两天就会提着新鲜蔬肉到她这里,为她做饭,逼着她一起吃。
他知道她家人的用意——想确定她是不是还活着,想帮她维持基本的生命体征。
彧亮心疼她这般行尸走肉的模样,尽管他每天透过隔壁楼的窗户能看见她,但当她清瘦苍白的身形就在半米之内,还是忍不住道:“你瘦了。”
她声音干哑,“薛阿姨呢?”
彧亮:“正在赶回山椿。”
李兰幽垂头,“她一定很难过吧。”
彧亮轻轻箍住她的双肩,“今天振作点好吗?让老人家走得没有遗憾些。”
李兰幽睁着一双寂寂的眼,无力但努力地挤出笑,“我尽量。我去换身衣服。”-
李兰幽又来到了那座都铎式的小洋楼。
外婆躺在床榻上,已经虚弱到说不出话了,张口只能“咿呀”,像回到了婴幼儿的状态。
李兰幽握紧老人家皱巴巴的手,不争气地眼红了,随后又替外婆抹去流向耳朵的泪痕。
外公在一旁,忍着难过,笑呵着解释:“她是想说,她走后,让你多来看看我。你这老太婆,干嘛麻烦人家年轻人。”
外公凑到外婆床头,“是就眨两下眼睛。”
外婆果然眨了眨眼。
外公嘿嘿一笑。
李兰幽看看外公,又看看外婆,点头承诺道,“我会常来的,外婆你放心。”
外公:“兰幽,说到做到,你可得真要隔个十天半个月来,我这耄耋之年的老骨头,哪天没了,别死了一个周都没人收尸。”
李兰幽:“外公,不许说这样不吉利的话。”
其实李兰幽未必不明白二老的苦心,外公不是真的生活无法自理了,更不是没有她李兰幽的探望就不能活了,他们只是想帮她找回活着的意义和价值感。
大家都需要一个支撑自己往前走的理由。
后来,外公跟李兰幽说:“世事无常,活着本身就是上天的恩赐,是对已故之人最好的回应,你活到我这个年纪就知道了。”
其实她一直都知道的,你所浪费的今天是昨日逝去之人奢望的明天,只是她沉浸在失去挚爱的剧痛里,忘了自己的生存感悟和人生信条,忘了高考结束后那个夏天从高空栅栏缩回去的那只脚。
看望完外婆之后,几人退出卧室。
外公与保姆去厨房忙碌了。
彧亮想吃完饭后带李兰幽出去转转,好不容易才出来,不希望她那么快又缩回自闭的世界,“你下午跟我一起去机场接薛阿姨吧?”
李兰幽应好。
与梅顺琦有关的一切,她都不想错过。
尽管她与他没有婚姻关系,但他死后,她很自觉地担起他的责任,将照顾他的家人视作自己的义务。
彧亮看出了这一点,叫住打算去梅顺琦房间的她,“李兰幽。”
她回眸,“嗯?”
彧亮:“如果你把给梅顺琦的至亲养老送终作为你的分内之事,那也请你想想你的家人,当下次她们来敲你门的时候,不要忘了,照顾她们也是你的应尽之责。”
李兰幽心一揪,灵魂像被信号枪击中,他提醒她了,她这些日子以来,心安理得地放任自己沉沦,默认全世界都是欠她的,但其实世界上根本没什么人鸟她、在乎她,仅有那么几个亲友坚持不懈地对她体恤照拂,在她面前连大气不敢喘,生怕触到她悲伤易碎的神经。
她又一次把最坏的情绪,留给最亲的人。
以前是外婆,现在是妈妈和哥哥。
李兰幽鼻子一抽一酸,泪花模糊了视线。
彧亮以为自己言重了,“抱歉,我这么说可能有点儿管太宽了。”
他从客厅中央拿起抽纸,想替她擦。
“不,谢谢你骂醒我。”李兰幽接过纸巾,避开了他亲昵的拭泪之举, “我自己来吧。”
外公从厨房出来,给李兰幽递来一个菜篮子,“兰幽,去院子里摘点青椒吧,咱们中午吃青椒炒肉。顺琦之前说,他在国外惦念你这一口好多年了。我跟他外婆当年躲在房间里,闻着那个味都嘴馋,只能偷偷打开门缝让味儿多飘一些进来。今天我倒要瞧瞧有多好吃。”
李兰幽被老人家始终矍铄乐观的面貌打动,“行,不过吃辣椒你肠胃受得了吗?”
外公:“那个是螺丝椒,不辣的,你把籽儿给我去了就行,老头我也不吃多少,就尝个鲜嘛。”
李兰幽:“好啊。”
“很多年?”彧亮的记忆似银鱼溯回到了少时县城夏天的傍晚,他叩开逃课的梅顺琦的家门,窥见厨房里穿着同款校服的纤瘦背影。“是高二吗?”
李兰幽:“你怎么知道?”
果然是她。
彧亮:“当时敲门的人是我。”
李兰幽:“敲门?你来过?”
彧亮明白,时过境迁,很多不重要的细枝末节,她早已经忘了。
就像他现在之于她心里的地位—— 一个已经不值一提、无关紧要的旧人。
这一点儿,从他看她为梅顺琦的离世撕心裂肺的反应,才彻底认清。
如果有一天他也意外走了,她恐怕不会垂一滴泪,能为他怅然若失一瞬就不错了。
彧亮苦笑,“没事,我跟你一块儿摘菜吧。”-
初冬肇始,小城市独有的煤烟味儿在街头巷尾一缕缕燃起。
今天上午千姿没课,跟黄明翠一块儿到了李兰幽家。
李兰幽之前缺席了千姿跟马臻的婚礼,小两口也是到了度蜜月的地点才听说梅顺琦出事儿。
度完蜜月后,两人上门好几回,每次敲了许久的门都没人开,最后只得悻悻离去。
他们理解,李兰幽不想见任何人。
现在三四个月过去,李兰幽被打散的元神好像重新一点点地聚拢了。
黄明翠在厨房择菜,千姿跟李兰幽说起近来共同认识的人的八卦,希望能唤起她的兴趣。
千姿:“姐,你知道吗?林欣愉最近被爆抄袭了。”
“什么?”
见李兰幽果然有些吃惊的样子,千姿再接再厉道:“抄袭啊,而且几乎每一本都抄了,国内国外的都有。最开始只是被一个小作者挂出来,说她抄袭,她私聊对方花钱封口,从聊天记录看,态度还挺高高在上的。后来又有第二个作者出来捶她。再然后网友们跟玩藏宝游戏一样,加入了深挖旧作的阵营,越扒越有。不过,她到今天都没回应,一直在装死。你知道热评都怎么说她吗?”
李兰幽:“怎么说?”
千姿:“我们普通人拼好饭,她拼好文。”
李兰幽噗嗤一笑。
千姿:“哇,你总算笑了。”
李兰幽:“先申明,我笑可不是幸灾乐祸,完全是被这个世上其他有趣的灵魂逗笑的。”
真好,她的大脑中枢还能处理笑点,面神经和迷走神经也恢复了微笑功能,李兰幽意识到这儿,又一次笑了,虽然内心深处印刻着的悲伤已经成为人生底色,永远也挥之不去
李兰幽摇摇头,尽量甩掉脑中的阴霾,她站起来,走到厨房,从黄明翠身后抱住她。
黄明翠被吓了一跳,旋即又开心得想哭,嘴上骂骂咧咧:“你吓死我了。”
李兰幽:“妈,你真好。每次我遇到事儿,都有你在。”
黄明翠正感动呢,就听女儿接着道:“虽然你有些时候确实挺讨厌的。”
黄明翠拿锅铲柄敲打她,“有这么跟你妈说话的吗!”
李兰幽身上有跳蚤一样躲闪。
黄明翠继续炒菜,“要不你跟我回乡下住几天吧?你嫂子这几天也不在,咱们回去看房子。”
李兰幽:“嫂子有什么事儿吗?对了,哥呢?我好像好久没见到他了。”
黄明翠神情飘忽,“呃,他忙着呢最近。”
李兰幽:“忙什么?”
黄明翠:“嗐,工作上的事儿呗。”
李兰幽再次问:“嫂子呢。”
黄明翠:“她也忙。”
黄明翠不擅长说谎,李兰幽觉察到了不对味儿,回头看千姿,千姿心虚地移开眼,不敢看她。
李兰幽:“千姿,你说。”
黄明翠朝千姿摇头示意她苟住。
李兰幽没回头都知道她妈此刻在使眼色,“千姿,看着我,不要看她。”
千姿受不了李兰幽那种温柔的强势,选择坦白从宽,“兰郴哥出事儿,得罪人了。”
李兰幽心一凛,“得罪谁了?”
千姿:“好像是赖生斌,就是全市最大的连锁殡仪馆的老板。嫂子这几天都在为兰郴哥的事儿奔走。”
李兰幽回头看黄明翠,她果然卸下一开始的伪装,换回真实的愁容。
黄明翠解释:“不跟你说是害怕你跟着担心。”
李兰幽自责道,“这段时间,是我疏忽了对你们的关心。”
黄明翠欣慰地抱抱李兰幽,“妈妈不怪你疏不疏忽的,你也别怪妈妈瞒着你。你看,我们这才算正常的一家人嘛,互相体谅,互相为对方着想。”
千姿嘴巴弯成感动地波浪,看着眼前的母女,忍不住凑上前,“我也是这个家的一份子,我也要抱抱。”
三人抱着抱着,菜就糊了-
林欣愉这些日子很不好过。
她的公婆胥甲恭、陶济思夫妇涉及贪污、职务犯罪等多项罪名,经查实后被刑拘起诉,所有资产都被查封冻结了。
胥家一夜返贫。
林欣愉这几天提心吊胆,不敢打开任何社媒软件,深陷抄袭风波就算了,还被好事者扒出她是胥家儿媳。
侵占国家财产,跟汉奸有什么区别?
这辈子很难洗白了吧,离婚了被骂大难临头各自飞,不离婚被骂是国家蛀虫的家属。
出版社终止了跟她的合作,才签的商务代言也被紧急叫停,连半个月后要参加的文娱活动,官方也下架了她的所有物料。
林欣愉焦头烂额,习惯性地躲回了山椿。
夜里她翻来覆去睡不着,还是咬着手指拿小号查看起了网上关于自己的舆论。
她该庆幸自己不算知名,没上某博热搜,但小某书的推送算法就很烦了,她敢确定,只要是点赞评论过她一次的人,就一定会刷到她第二次。
那些认识她的粉丝、路人估计已经刷到好几轮关于她的帖子了。
令她意外的是,顾繁山居然被她牵连了。
网上有条热帖,帖名是「林欣愉抄袭翻车了,谁懂那种讨厌的装货被大家发现的感觉。」
网友A:「心疼我男神顾繁山,当年居然看走眼。」获赞700。
网友B回复楼上:「不要太爱男。」获赞3000!
其实部分网友反感的不是顾繁山本人,而是反感女性见到帅哥就赋魅的行为。
但另一部分就不一样了,纯粹喜欢恶意揣测。
网友C煞有其事般,回复楼上:「看那张出圈神图,一直感觉表情很像NPD,姐妹们玩不过他。」获赞800。
网友D附议:「是啊,也许跟林欣愉本身就是一类人,不然怎么会被吸引呢。」获赞200。
从前,但凡关于顾繁山的话题,经典热评总是:
「此男凭一张照片实现互联网永生。」
「hot nerd 天花板。」
「所有人保持底裤干燥!」
但今天,某些闲得发慌的网友们像是找到了组织,针对顾繁山是不是NPD,头头是道有板有眼地分析以来。
譬如,有人道:「绝对是精致主义者加优绩主义。正常男的,除了明星,到30岁了估计就过花期了,该谢顶谢顶,该发福发福,而他还是那么有型,说明日常很注意形象管理。呃,不知道为啥,这种男的我反而不敢接近。」
还有人道:「这种高学历理科男,谈不了一点儿,理性,能解决问题但没有共情能力,大概率需要女生反过来提供情绪价值。」「嗯,而且还是高度回避型,谈过的都懂。」
互联网常态——针对一个不了解的陌生人、非公众领域的人物,自以为是地意淫构建他的个性和内在,然后不负责任地给他扣上不属于他的帽子,把言论发表在网上,影响外界对当事人的观感和看法。
尽管顾繁山本人从始至终没有理会过互联网任何评论,也没有借机炒作自己收割流量,但藏在屏幕后的人性就是这样,喜欢造神再毁神-
最近天黑得早,但孩童们追跑嬉闹的笑声和尖叫,仍然很响。
冬吃萝卜夏吃姜,楼栋之间,飘着腊排骨焖萝卜的油香。
顾繁山对着窗办公,闻着邻居家的锅气,也有些饿了。
得回玫瑰湾吃饭了,他掏出手机,正打算问樊教授今晚吃什么,门口有人敲门。
是彧亮?
可他不是有钥匙吗?
难道是忘带了?
他随性地挼了挼清爽但没工夫修剪的头发,朝大门外走去,“来了。”
开门,站在眼前的李兰幽。
他疑心是错觉,指尖不自觉攥紧门把,随后放轻了呼吸。
李兰幽:“没打扰到你吧?”
“没有。”顾繁山摇头,他眼底的错愕还没有化开,“你怎么知道”
“你搬过来没两天我就发现了,而且,我还知道彧亮偶尔也会来,你们该不会以为自己隐藏的很好吧?”
顾繁山微微一笑,一秒接受了她捕捉细微异动的能力,“看来我们不适合做潜伏工作者。”
李兰幽也浅浅地弯唇,随后道,“你还好吗?”
顾繁山:“我?”
李兰幽:“嗯,你。”
顾繁山:“我怎么了?”
难道他真的还不知情?算了还是不要说了。
她正打算缄口,却听他道:“你是说我被网暴那事儿?”
李兰幽:“原来你知道”
顾繁山:“李舜那家伙,一有什么关于我的风吹草动,转发到我面前可积极了,我想不知道都不行。”
第137章 为读者21351219跟新
“所以你真的没事儿?”
“我并不是很在意。”
若别人这么说,李兰幽可能会认为对方在逞强,但顾繁山这么讲,她却愿意相信。
可能基于他平时给她的感受吧,内核比较稳,有一套自己的内在价值体系,看淡外部评价,还没什么展示欲。
很多人如果能火起来,估计欣喜又惶恐,第一天认证社媒账号,第二天签MCN,第三就该直播带货了,他倒是始终不为所动。
好评如潮时都没有沾沾自喜,非议对他来说又怎么可能有参考权重?
其实李兰幽一直有个很小众的择偶偏好,更喜欢那种从不发动态的男生。
她下意识反感男人把朋友圈当营造人设的秀场,炫富、晒腹肌和emo缺爱文案发一两次就够了,偏偏这类人发圈次数还很频繁。
透过现象看本质,她只看见一个个内在空虚、虚荣爱炫耀、渴望被关注、想钓鱼养鱼的花孔雀。
不爱发动态的未必就是好男人,但至少不是装货。
价值也不需要依靠朋友圈展现。
男人爱秀自己,分两种情况,一是有实力可秀,二是没实力硬凹。
男人不爱秀自己,也分两种情况,一是没东西可秀,二是不屑秀。
如果一个男生帅气且富有,但他不屑经营任何社媒平台,那李兰幽会天然高看他一眼。
当然,不排除此男现实生活里太受欢迎,女人多得根本忙不过来的情况。
“如果一句坏话就让我难受,一次夸奖就让我膨胀,那我内心的主人到底是谁呢?我将会是所有对我开口评价的人的奴隶。我不会赋予任何不重要的人这么重要的权力来支配我。”顾繁山凝望着眼前重要的人,沉静说道。
他这句话不单是说给自己听的,更是说给李兰幽听的。
希望自己这不算睿智但还算自洽的处世之道能稍稍影响她。
李兰幽作为创作歌手,网上讨论她的声量绝对是大于他的。
这段日子她暂停了所有工作,公司对外口径是重要亲友离世,需要时间处理后事和自我疗伤,但还是有好事者扒到了去世之人是她的圈外男友梅顺琦。
梅顺琦在网上没有照片流传,外人并不知其貌,只听说是个留学归来的富二代,梅氏集团的私生子。
大多数歌迷还是比较理性和善良的,心疼她的境遇,纷纷在她的账号下留下暖心安慰。
但无奈,我国人口基数太大,什么类人都有。
在非主场阵地,总有那么一两个唱反调的声音:「评论区到底在心疼什么,一个私生子死了居然一群人赛博哭丧。」
「服了,能不能好好搞事业啊,是打算直接退圈了吗?多少人想红都没人捧。」
「最开始以为她没流量、没背景,纯靠实力一点点出圈,还挺支持她,没想到是皇族拿了草根逆袭的剧本。听说很早就签海豚赫兹了,还装没公司捧的样子。」
关于李兰幽的私生活和涉及梅顺琦的言论,都被海豚赫兹和梅行雪那边各自发力压了下去,但控评删帖本身如放火烧草坪,难听的话则像烧不尽的草苗,总会零星冒一些出来。
李兰幽:“我要是能有你一半豁达就好了,我还是会在乎外界对我的评价,尽管我知道我不该这样。”
顾繁山:“人是会成长和改变的,你能意识到不应该,就已经很不错了,这是改变的起点。”
李兰幽:“但愿吧。我现在只能安慰自己,如果对我评头论足,能让那些并没有跟我直接接触过的人找到一些活着的存在感,那也算我对这个世界的贡献了。走吧,我请你吃饭。你今晚没别的约吧?”
顾繁山:“没约。你来得正好,我现在是有些饿了。”
李兰幽:“叫上彧亮吧。”
顾繁山眸光黯了黯,“行,我跟他说一声。”
其实李兰幽这次来,主要是想劝顾繁山回上海的,她知道他的时间有多宝贵,没必要浪费在她这里。
至于彧亮,她还有另一件事情需要跟他当面道谢。
她哥被扣在拘留所了,她嫂子没什么主意和社会关系,也不清楚李兰郴的具体情况,便只能托黄瑞去联系彧亮帮忙。
难怪彧亮在梅顺琦外公家里会跟她说那些话
顾繁山给彧亮打电话,问他下班没有。
彧亮:“林欣愉自杀了。”
顾繁山:“什么?”
彧亮:“家里人把她紧急送往医院了。我正在去医院的路上,你要来吗?”
顾繁山看了看李兰幽,李兰幽从他骤然一凛的神色中猜出有不好的事情发生,跟着紧张起来。
这时,樊英的电话也打了进来,顾繁山猜到母亲来电的理由,肯定也与林欣愉这事有关。
顾繁山:“哪家医院?”
彧亮:“省南附一。”
“行,医院见。”顾繁山直接切换通话,“妈?”
樊英:“繁山,不好了,欣愉出事儿了。”
彧亮:“嗯,我知道,彧亮跟我说了。”
樊英觉得比起自己的焦急,顾繁山冷静得近乎冷血了,“你怎么这么冷漠,欣愉怎么说也跟你认识二三十年了。”
顾繁山其实压根不信林欣愉是真的想不开,但他不好直接这么说,“我现在去医院。”
樊英:“还算你有点良心。不说了,我也跟去看看情况,咱们附一见。”
李兰幽终于等到顾繁山忙完,“是出什么事儿了吗?”
顾繁山:“林欣愉自杀了,正在送医抢救。抱歉,今晚的饭吃不成了,我跟彧亮得去趟医院。”
李兰幽:“我跟你一起去吧。”
他当然希望跟她多待一会儿,但去医院可不好玩。
不过,她愿意参与到外面的世界来是个很好的征兆。
顾繁山点头道,“好”。
今晚的小城,与平时没什么不同,又是一个钴蓝色的夜晚。
顾繁山最近在山椿开的都是顾教授闲置的代步车,曾经接他放学那台老路虎。
李兰幽上车,刚扣好安全带,就收到千姿的消息。
千姿:「林欣愉自杀了,我的天呐。」
附一张截图——林欣愉两小时前在某平台发的遗书。
「如果我离开,世界对我的恨就能一笔勾销,那我愿意赴死。
很抱歉了,我的家人与朋友,是我连累了你们。
如果你们与我没有关联,就不会被骚扰,被开盒,被诋毁。
我走后,请不要再网暴曾经网暴我的人,冤冤相报,不是我想看到的。
我希望我的死,是所有事情的终结,而不是新一轮残害的开始。」
李兰幽揪起心来,想到割腕流血、浴缸窒息、大量服用安眠药的场景就忍不住难受。
她虽然不算喜欢林欣愉,但远不至于讨厌她到希望她死。
正好这时彧亮打来电话。
李兰幽帮顾繁山接起,主动按了扩音,方便他收听。
彧亮:“在手术室洗胃了。”
顾繁山:“吃安眠药?”
彧亮:“大量服用褪黑素。”
顾繁山:“”
李兰幽:“呃,这是严重还是不严重?”
顾繁山:“临床上没听说过过量服用褪黑素致死的案例。”
李兰幽:“”
彧亮:“李兰幽?”
李兰幽:“嗯,是我,我现在跟顾繁山一起来医院。”
彧亮:“你们怎么会在一起?”
李兰幽长话简说。
彧亮听后道,“那你们先过来吧,我等你们。”
其实彧亮本不想来医院掺这趟浑水,以他对林欣愉表演型人格加自恋型人格的双重了解,断定自杀只是她苦肉计的一环。
但林欣愉自杀前给他发了一大串回忆往昔美好的诀别信,遣词奇怪而暧昧,旁人看了容易把他们现在的关系浮想联翩。
他怕林欣愉弄巧成拙,下手没控制住轻重,真把自己给玩儿死了,以后公安来做死亡调查,他真是有口都说不清楚。
此刻,得知她连表演轻生吃的都是褪黑素,他简直被逗笑了-
李兰幽在网上仔细一搜才知道这几天又发生了什么。
——林欣愉高中高二时参加“熠世杯”的获奖作品也扒出来了,被网友指出抄袭白先勇和老刊《文艺国度》的原创文章。
其实,高二那篇作文年代久远,早被掩埋在时光的沙尘深处了,林欣愉本人都忘记了这段抄袭的历史。
此篇之所以重新现世,是因为上个月她回高中母校开展讲座,学校费了好大劲儿,特意把她从前那些得奖文章翻出来,供学子们瞻仰
之前,无论被扒出什么黑料,林欣愉都打定主意赖到底,装死不回应,但这次不一样,《文艺国度》的那篇文章居然是某位大佬功成名立之前的出柜之作。
李兰幽充当顾繁山的眼睛,给他复述刚才手机上刷到的内容,随后问正忙着开车的他:“你听说过罗舟轻吗?”
顾繁山:“罗舟轻?从前很有名的财经记者,后来改行做幕后投资了,重仓海外,几乎不参与A股项目,所以国内年轻一代认识他的人也不算多。怎么了?”
罗舟轻,沈云平的伴侣,沈明空的另一个爸爸,顾繁山在李兰幽杭州的出道首秀上见过他。
李兰幽:“他以前的笔名叫彩虹客林欣愉抄的那篇文章,就是他写的。因为当时大陆的舆论环境对同性恋很不友好,所以他才用LGBT群体的彩虹标志给自己做笔名。”
第138章 读者“陆陆陆陆陆陆”更新
从医院出来,已经二十点半了。
三人就近挑了家营业到很晚的本地老牌餐厅,驱车过去不过十分钟。
包厢内,大圆桌,两位男士等李兰幽落座后,才一左一右坐下。
餐厅位置恰好位于鼓楼,也就是那条很有名的蓝花楹长街。
李兰幽还记得,从前彧亮过生日,她为了多看他一眼,傻乎乎地坐在摩托上顶着寒风去求偶遇。
呃,其实严格来说也不算求偶遇,因为她孬得根本不敢上前。
想起开智前的自己,她不禁笑了笑。
彧亮见她兀自弯唇,便问:“想到什么了,分享下?”
李兰幽拍拍彧亮肩头,摇头叹道,“嗐,为你我受冷风吹啊。”
彧亮:“嗯??”
李兰幽:“没事儿。”
顾繁山也看着彧亮:“上次来这儿吃饭,好像还是高一那年你生日。”
彧亮略作回忆,“还真是。”
原来就这儿啊,李兰幽意外地看了眼二人。
顾繁山注意到李兰幽眸中的讶然,“怎么了?”
李兰幽依然道“没事儿。”
她心底忽然很感慨,十多年过去,她跟彧亮、顾繁山居然成为了一张桌上的朋友,她是否该为青春期那个躲在角落里自卑的自己感到欣慰呢?
再然后,她又想起了梅顺琦,那天他也在这里吃饭吧。
一想到他已经不在了,李兰幽心口被凌迟般发痛,鼻头猛地酸胀,眼中升腾起潮气。
“好端端的,怎么哭了?”彧亮放眼去寻找抽纸,才发现顾繁山已经将纸巾递到了李兰幽跟前。
李兰幽以微笑掩饰心殇,“没事儿,睫毛掉眼睛里了,我挤挤就好了。”
她高频眨眼,试图把泪水和对亡故之人的思念挤出眼眶。
彧亮跟顾繁山对视一眼,猜到这不过是她的借口。
彧亮把菜单递到她跟前,转移起她的注意,“看看有什么想吃的?”
这家店的招牌汤是关东参陈皮炖老鸭,李兰幽本来是一个很讨厌吃陈皮的人,但味蕾意外地接受了它。
她正想再盛小半碗,持续在前线吃瓜的千姿给她转发来了林欣愉轻生的后续消息。
一则短短一小时内评论过千的新帖子,发帖人称:「人已经保住了,吃了大半瓶安眠药,哎。何必把人逼成这样?」
安眠药?李兰幽皱了皱眉,这发帖人是谁?难道是林欣愉提前安排的水军?仔细一瞧IP定位,果然是本省的。
评论区有两派观点在激烈对抗。
正方将一句口号反复刷屏:
「我不会参与任何一场针对女性的围剿。」
「我不会参与任何一场针对女性的围剿。」
「我不会参与任何一场针对女性的围剿。」
了解内情的李兰幽下意识反感起这句话。
虽然林欣愉现如今住院了,属于病人,属于生理弱者,看着很可怜,但凡事讲究因果。
她走到今天这一步,何尝不是自己的选择?
她若真心悔过,完全可以正式发致歉函给所有被抄袭者,再主动提出经济赔偿,李兰幽要是那些原创作者,看到实实在在的赔款和郑重的道歉,估计气都消了一大半了。
但林欣愉的轻生遗书上只字不提这些,反而一副被舆论逼到自尽的受害者姿态,好像一切都成了挂她出来的作者和网友的错。
李兰幽更认同反方的观点,看着他们的评论,她默默点了点头。
「能不能不要再滥用这句话了,个体错误,就事论事,不要拿女权主义当豁免金牌。」
「真想自杀就不会提前发预告了,可见还有求生意志。」
「之前从没听说过这个人,在首页刷到了她的遗书,还以为她是被网暴的无辜受害者,了解完来龙去脉,只想说一句话:文字果然具有巧言令色的成分。」
「以前那些小作者挂她,她拿钱封口,嫌作者要的多,没谈拢才被挂出来的。后来直接已读不回,一直装死。要不是罗舟轻出来认领了文艺国度上的作品,她才不会慌呢。」
顾繁山注意到李兰幽许久没夹菜了,关心道:“你在看什么呢?那么投入。”
“刷网上对林欣愉这件事的评价。”李兰幽把手机递到顾繁山跟前。
待顾繁山速览后,她才缓缓道,“你还记得《三体》的剧情吗?”
顾繁山:“嗯?哪一段?”
李兰幽:“跟黑暗森林相关的那些。你看,林欣愉最开始是被两个小作者挂出来的,她不道歉,也不回应,想用拖字诀不了了之,我猜她大概就是认准了小作者的维权之路很困难才这样。
如果起诉她,金钱成本高,诉讼周期长,原告还拿不到她具体违法获利的收入数据,最后她需要支出的赔偿也不会多到哪儿去,这大大削弱了小作者的维权动力,她们只能认栽。
林欣愉像三体人,小作者像被她按在地上摩擦的地球人,而最后出现的罗舟轻则是发射光粒摧毁三体的更高等文明。
我想说的是,我好像透过这次事件,意识到了人类社会运行的一个残忍真相,当弱小打败了邪恶,不是因为正义必胜,而是因为更高层的权力者刚好这次站在加害者的对立面。”
顾繁山专心看着娓娓而谈的李兰幽,莫名其妙地感到一阵心动。
彧亮安静旁听,不由微微一笑,李兰幽说的这些,他刚加入工作时就深有体会了。
当初黑老大冯强被抓,他背后的大保护伞苟了那么多年才倒台,不就是因为保护伞的保护伞被更高一层的翻云覆雨手给清算了吗?
李兰幽突然转头看向他:“彧亮,谢谢你。”
彧亮知道她指的是什么。
李兰幽:“这次没有你帮忙,我们地球人,又要输给可恶的三体人了。”
顾繁山:“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的吗?”
“嗐,我哥得罪了某些人,被他们做局报复,说他嫖.娼。多亏彧哥出手,帮我哥洗清了罪名。”她特意把“彧哥”加了重音。
李兰幽说话时绑头发的皮筋崩断了,秀发垂到肩前,她很自然地将它们拨到肩后,“待会儿去买根发圈,家里好像也没了。”
其实在场男士想说,披着也挺好看的。
鼓楼一条街都是夜市,摆满了各种商品小摊。
冬夜比不上夏天热闹,但今天毕竟是周六,街上游人如织。
李兰幽戴上口罩,只露了一双漂亮的澄眸出来,放眼寻找饰品摊。
没走五十米,身旁的彧亮忽然顿住脚步,先一瞬发现了饰品摊。
更准确说,他是先看到了饰品摊前挂着的樱桃发绳。
李兰幽也注意到了它,她眼前一亮,凑上前细看,“哇,这个款式的樱桃发绳居然还有卖,我以前高中的时候一次性买了好多个。”
彧亮心头轰然一震,他走到李兰幽跟前,喉间有些干涩,“你以前是不是很喜欢冬天用冰水洗脸?”
顾繁山疑惑地看了彧亮一眼。
彧亮不管他,只在乎李兰幽。
李兰幽的反应跟顾繁山差不多,“我为什么要这样,我有病啊?”
难道不是她?
彧亮才骤升的惊喜一点点回落,不想,李兰幽话锋一转:“好吧,我是有病。高中的时候总是睡不够,上课很难学进去,冷水洗脸可以让自己快速清醒啊,你们难道不这样?”
顾繁山:“很少。”
李兰幽:“呵呵,不想跟学神说话。”
彧亮把樱桃发绳统统取下来,“喜欢就多买些吧。”
李兰幽制止:“别啊,我都多大年纪了,再戴这个很幼稚的。”
彧亮:“可以留着纪念,特殊时候戴。”
她不知道他的想法有多危险。
“切,能有什么特殊时候啊?”李兰幽不理他,仍然拒绝把它收入囊中。
买完发绳,返回酒楼的停车场。
最近顾繁山都住教师单元楼,自然由他护送李兰幽回家。
彧亮看着李兰幽坐进顾繁山的车里,不禁有些竞争感和紧张感。
孤男寡女的场景,总是不缺可乘之机的。
不然,上一次,他又怎么会偷偷吻到她?
不过,值得安慰的是,顾繁山不会继续这样在山椿久留了。
今晚的饭桌上,李兰幽已经含蓄地劝他回归自己的正轨了-
回家的路上,刚好经过李兰幽以前常去的手机维修店。
多年过去,铺面装修升级,店主紧跟潮流,在门头上挂了个很大的LED苹果logo。
李兰幽指着往后倒退的街景说,“刚那家手机店,我以前经常去充话费和下载歌曲,不知道老板换人没有。”
顾繁山顺着她的指引淡淡一扫,随后浅笑道,“我以前也经常去。”
李兰幽:“我知道。”
“你知道?”他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一紧。
“是啊,我们总是前后脚进去。”
原来,她当时也注意到了他。
顾繁山平静的外表之下,隐蔽的欢喜悄然发酵。
李兰幽:“但真可惜”
顾繁山:“可惜?”
李兰幽:“这都没能跟你混成朋友。”可见我高中时混得有多差
顾繁山:“你当时想跟我成为朋友吗?”
李兰幽认真地思考了下,“为什么不想?你成绩好,体育好,受欢迎,朋友多。我觉得初高中生偶尔还是会幻想和学校的风云人物成为朋友的吧。”
顾繁山愉悦到压不住上扬的唇角。
是的,不重要的人对他的评价是好是坏,他都不在乎。
但问题是,眼前的人,不是不重要的人啊。
第139章 为读者33228074更新
顾繁山驱车经过林荫道,隔壁椿中刚好打响晚自习的下课铃,学生们裹紧羽绒衣领,缩着脖子,成群成群涌出校门。
泛着灰蓝的夜空,忽然落下一片片轻薄的雪花。
今年山椿的初雪来得格外早。
几乎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仰天兴叹。
雪片落在顾繁山的车窗前,拉出一道又一道蜿蜒向下的水痕。
李兰幽安恬的脸上也漾出惊奇,她摇下车窗,伸手去接水做的鹅毛。
顾繁山放慢车速配合她,后来索性把车停在了校门附近,“要下去感受一下吗?”
“好啊。”李兰幽下车,站定在街灯下,仰头看着被橘灯照亮的簌簌白雪,眼神渐渐放空,思绪不受控地飘向去年的初雪日,不见去年人的悲恸让她又产生了哭的冲动,她自我鄙弃地想着,从什么时候起,她竟然成了自己从前最看不起的泪失禁体质。
顾繁山凝视着她美丽寂寞的侧影,隔着不算远不算近、不打扰的距离,就像高中时无数次默默走在她身后。
她与冬雪被笼罩进圆形的灯晕之内,跟他之间仿佛隔绝出了遥远的光年。
这次,顾繁山主动踏进了光圈。不做旁观者,只做同行人。
感觉到他的靠近,李兰幽回过神看他,一瓣雪恰好落在他的镜片上。
“你眼镜花了。”李兰幽说。
“不要紧。”
“其实你不戴眼镜也挺好看的。”
“你喜欢?”
“额你戴或不戴,是两种不同的风格。”李兰幽从口袋里掏出纸巾递给他,并不正面回答。
他没有接,而是摘下金丝细边眼镜,将它呈到她跟前。“哪两种?”
这是让她帮他擦?虽然觉得有些怪异,但她犹豫后还是代劳了。“戴眼镜有书卷气、距离感,不戴呢锋芒外放、气质明朗,感觉更新鲜一些。”总之,各有各的帅法,建模好的人什么都能驾驭。
顾繁山盯着她手上的动作,眼底不自觉地染上温柔。
今朝若是同淋雪,此生一定共白头。他强势地把原句的“也算”改成了“一定”,篡改了不能相守的遗憾本意。看起来随和不争的人,一旦确定了自己想要的,内心往往执拗得要死。
这种时候,任何人的电话都会显得很碍事。
iPhone的经典铃音突兀传进耳朵,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有些费解地看着屏幕,“赖欣苒?”
“赖欣苒?”李兰幽抬头看他,“这么晚还电话联络你,你们很熟吗?”
顾繁山撇清关系:“平时很少联系。”
李兰幽:“那应该有什么要紧事儿找你吧,你接吧。”
顾繁山不希望她心生误会,接通后,直接按了扬声器。
顾繁山:“赖欣苒?”
赖欣苒:“是我听说你最近都在山椿?真是巧了,我也在,要不要一起出来吃个饭?”
顾繁山:“抱歉,我过两天就回上海了,以后上海再约吧,叫上叶炀他们。”
赖欣苒的语气明显有些失落,“行吧。那你是家里出什么事儿了吗?家人病了需要照顾?”
顾繁山深深看着李兰幽,任薄雪覆落在彼此肩头。
同一瞬间,彧亮给她来微信,顾繁山眼睁睁看着她的注意力被彧亮分走。
彧亮:「下雪了。」
李兰幽垂眸,不知作何回复,她正犹豫着,对面那双冷白修长的手出现在视野之内,不徐不疾按了她的关锁键,手机一秒黑屏。
李兰幽蹙起秀眉,疑惑不解地抬眸,撞进他长久等候的视线。
顾繁山:“嗯,很重要的人‘受伤’了,自作主张留在她身边照顾。”
赖欣苒:“需要我帮忙吗?”
“谢谢,不用。不过,倒是有个问题想顺便向你请教一下,我这段时间一厢情愿留在她身边照顾,会不会很招人烦?”
“怎么会呢,如果ta一直劝你回上海,只是不想耽误你工作吧,毕竟你这么忙。我是你家人的话,心里感动都来不及呢。”赖欣苒意识到了一丝不对,紧张地提起心,想再次确定:“ta,是你的家人吧?”
顾繁山:“我希望是。但是否成为家人这个选项,权利在她。”
“是你喜欢的人?你有喜欢的人了?”赖欣苒心碎了。
顾繁山:“是,我喜欢她很久很久了。”
赖欣苒声线有些颤抖,竭力维持着体面,假装开怀地笑了,“哈哈,顾繁山,听你这意思,人家还没接受你呢。那你可得努力了。要是成了,记得请我喝喜酒。”
“会的,谢谢。”直到顾繁山收线,眸光始终落在李兰幽身上,未曾挪动分毫。
李兰幽被他的直球震得忘了闪躲,她像坠入蛛网的蝴蝶,被缚在他的视线中心,无声而用力地裹紧。
怎么能有人像他这样?顶着一张理性斯文的脸,用笃然平缓的语气,冰冷地宣判了另一个女人单恋的终结,同时眼神锁定着眼前的她,丝毫不掩饰进攻的主张?
李兰幽缓了好久,才像定身咒术被解开般慌乱地移开眼,“我你”她语言系统彻底混乱了。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顾繁山眉间染上歉意,“抱歉,我不是想逼你,我知道你需要很长的时间去疗伤,去释怀,我也知道梅顺琦刚走,我这时候如果只想着怎么乘虚而入,那我也太不是东西了。我会一直等你,等你愿意接受下一段感情,你不必有压力,也不必非得回应我,就算你以后爱上了别人,选择了别人,都不是你的问题。你唯一需要做的,是忠于自己的感受。”
李兰幽心中千言万语,最后讷讷地汇成了三个字,“谢谢你”
顾繁山将她送到家楼下,直到她屋子亮灯,他才转身离去。
李兰幽走到阳台,目送着他孤峭挺拔的背影融入夜色。
——“你唯一需要做的,是忠于自己的感受。”
她被这句话戳中,明白他始终顾及她的立场,这份尊重与理解令她心安意暖。
不过,复盘方才的场景,针对他说的某一句话,她还是默默做了反驳。
挂了赖欣苒的电话后,顾繁山说“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他以为她着急拒绝他,其实她想说的是:抱歉了,赖欣苒,让你成为我们paly的一环
直到顾繁山的窗户也透出暖光,李兰幽才转身回房,反锁阳台的门。
施豪给她发来信息:「李老师,你还好吗?」
李兰幽:「还行,谢谢你关心,小豪。」
两分钟后,李兰幽微信收到了一个陌生账号添加好友的请求。
她没着急通过,点开了来源详情,发现对方是从施豪分享好友名片找过来的。
是饶澈吗?她用脚趾头想-
这厢,看着迟迟不通过的好友请求,饶澈的耐心一点点耗尽。
如果不是他花钱做了专业的音频分析对比,恐怕也不能确定出现在第1章那道令他心动、令他沸腾、令他心旌荡漾的女声来自李兰幽。
第140章 为读者徐大福更新
十天过去,好友请求终于过期,饶澈从期望到沮丧,为自己当初的偏见与先入为主买单。
他内心多少瞧不上势利圆滑的袁霞,想当然地将她的表妹视作一丘之貉,于是推掉了那场相亲。
后来,他费尽心思弄到李兰幽电话,真诚自报家门,想跟她正经认识一下。
她假称有家室,屏蔽了他释放的好感,拒绝了交往的可能性。
想来,她从接电话起就知道他是谁了,但她始终不为所动,没有袁霞表妹应有的面对金龟婿的欣喜若狂。
现今再做对比,饶澈才发现,姐妹俩完全是两类人,李兰幽柔和似水的外表被傲骨支撑着,内里跳动着一颗高自尊的心脏。被拒绝、折辱过一次,就不会再给这个人第二次靠近自己的机会。
偏偏是这样不回头的个性,反而更令他不甘就这样结束-
昔日同窗突然成了小有名气的明星,是种什么体验?
这个问题,凡李兰幽成名前就认识她的人都可以回答,包括赖欣苒。
赖欣苒至今无法忘记刷到呼啸屯真容时她遭受的万吨冲击。
去年校友会上遇到李兰幽,还属成年后头一回。
听闻她在干超市代购,脑补着李兰幽顶着满头大汗抢货排队的样子,赖欣苒对她还生了几分高高在上的怜悯。
毕竟自己学历高,收入高,颜值经后天改造胜于从前,账户上还躺着过千万的存款
哪怕乍然得知梅顺琦跟李兰幽恋爱了,她的反应也是震惊和发酸而已,过几天就消化和接受了。
赖欣苒以为自己经过岁月漫长地洗礼,变得成熟宽厚了,现在才发现,她面对李兰幽时的底气与从容皆基于自己是胜利者的误判。
她的高光靠自己,李兰幽的高光靠男人,她的成功更符合现代社会主流的价值取向。
可现在,她把她这套引以为豪的价值评判公式套用在李兰幽身上,才发现人家表现得并不比她差。
虽然李兰幽这几个月全面停工,没有演出和代言的收入,但歌曲的百万版权躺在家里也可以收。
反观自己,大额资金来路不正,行业内稍微有点风吹都睡不踏实,生怕证监会找上门。
从前在菁禾中学,封闭的小环境成了天然的竞争场域,她暗暗跟李兰幽比成绩、人缘、家境和老师的偏爱。
高考后大家前往不同的城市求学就业,二人分流到了不同赛道,没什么横向可比性,更不需要争夺同一份有限的资源,但看着李兰幽成为口碑不错、死忠一堆的女明星,她还是不可避免地产生了心理落差。
赖欣苒也是通过李兰幽暂离公众视线的新闻才豁然得知梅顺琦离世的消息,她怅然不已,一连几天都不愿意接受这个噩耗。
她今晚打电话给顾繁山,主要是想打听下梅顺琦的墓地是否在山椿,她想抽空去祭奠。
结果一通电话下来,她竟心碎失意到忘了正事儿。
赖欣苒这次回山椿,主要是为了再次转移非法所得。
她在上海不小心犯了蠢,这几天噩梦频频。
说起来,她干的那件蠢事儿,也与顾繁山有几分关系。
上周周末,赖欣苒独自在家喝闷酒,喝得有些上头了,连线了一个关注很久的抖音红娘。
这种红娘,一般通过线上直播赚吆喝,为线下的会员制相亲引流。
赖欣苒之所以连线他,一方面是真心想知道自己的择偶上限,顺便请红娘帮忙分析她和顾繁山的可能性。
另一方面嘛她自信自己的综合条件比大多数征婚者都好,连线时红娘问来问去的无非就学历、收入、家境、职业和颜值这几点,她不必主动炫耀自己,而是以被动的姿态展示亮眼之处,既不招人反感,还能收获直播间成千上万人的艳羡与追捧。
赖欣苒不是真想在直播间榜下捉婿,也不屑参加什么线下的验资局,她只是想收获一些存在感、优越感,靠别人的反馈喂养自己虚荣空洞的灵魂。
整个连线的过程,赖欣苒虽然喝了酒有些头胀,但人还算清醒谨慎。
可她终究不是这专业红娘的对手。
这直播间的主包猴精猴精的,有着异于常人百倍的阅人经验,思维跟语速一样敏捷,套起信息来强势、敏锐又细致。
按照流程惯例,她先笼统地自我介绍,随后由主包逐条检验情况真伪。
赖欣苒:“我呢今年31,211本科学历,颜值8分吧,毕业后一直在上海工作,现在算定居上海了,金融从业人员,资产A8,就是想问下我这样的条件,具体的上限是什么。还有就是其实我身边有个蛮心动的男生,比我优秀,老家还是一块儿的,错过他总觉得可惜,但他就是不怎么主动,我想顺便咨询一下主播,有没有必要在他一棵树上吊死。”
主包先回答她最后的问题,开口便掐灭了她的幻想,“姐妹你别想了,趁早放弃,你来我这儿是对的,这男的对你没那方面意思,不信你看看公屏上各位男同胞怎么说。一个男的如果喜欢你,不可能不主动。他——没——看——上——你——”
赖欣苒:“可是他”
主包:“没有可是。”
赖欣苒:“”
赖欣苒刚自评颜值8分,主包问她是否方便视频露脸?
她答不方便,但可以私发照片。
“姐妹你这没有8,但7是有的,当然这是按我们直播间的标准。我也丑,我也丑。”看完照片后,主包预判到了她的难堪,双手合十求饶叩首,给自己疯狂叠甲。
赖欣苒确实有种被下脸的感觉,她尴尬地给自己挽尊:“这张随便拍的,光线和角度不太好。但是是最近拍的,状态比较接近现在的我。”
主包蜜汁微笑,没反驳她,给直播间各位一个懂的都懂的表情,随后道,“姐妹你刚说学历211,能看下学信网证明吗?现在打开支付宝,发一张截图给我就好。”
她本身就拥有的东西,自然不会推三阻四,两分钟不到就发了过去。
主包看图后确认,“哎哟,还是上财的,真211啊。”
赖欣苒暗自皱眉,她并不希望这人把她具体的学校信息说出来。
再看看右上角,直播间人数显示六千多人。
她侥幸地想这些人来自天南海北,不太存在扒出自己身份的可能吧。
随后主包又问及职业,她再次笼统地说是金融类岗位。
主包“啧”了一声,“卖保险的也可以说自己从事金融行业,但收入上限和社会认可度天差地别。”他是想逼她透露更多信息,毕竟她说自己A8嘛,连线的骗子和捞男捞女太多,为粉丝打假是他的流量密码。
“当然不是保险推销员,我们入行门槛更高,你懂得。”赖欣苒有种被轻视和不信任的感觉,心情一点点变糟糕。
后来主包又质疑她A8的真实性,非要她打开银行APP截图证明。
如果这红娘最初没有给她打7分,如果这红娘没有尖嘴薄舌地说顾繁山瞧不上她,她此刻也不会那么坚持自己真有A8。
金钱是她唯一获取尊重的砝码了,但又不方便真的展示给他看。那笔钱怎么可能存在自己户下嘛。
主包故意翻了个白眼做节目效果,“又不方便。不对啊姐妹,金融行业传统三大板块,银行、证券、保险,排除保险,你就只能是前面两个了嘛。你今年31,毕业证上的毕业时间我刚也看了,你应该工作还不到十年吧,要是在银行努力做到了中层,年薪最多七八十万吧?如果你是做证券、基金、资管的,能挣个50万到100万也已经是行业前百分之十的水平了。在我认知里,毕业不到十年且还不是清北顶尖学历的金融从业者,能年薪千万的非常稀少。”
主包开始含蓄追问她挣的是不是灰产了。
直播间已经有人在当侦探了:“上财的,31岁女的,大概13、14届前后毕业的吧?符合这些条件就那么几个人,行业内的小伙伴稍微用点力就知道是谁了。年薪千万?人中龙凤啊,那就更好锁定身份了。”
赖欣苒本就头晕脑重,又是第一次连线,被好几千人围观,紧张之下差点自乱阵脚。
还好她随机应变的能力没有彻底死机,“呃,谁说是年薪了?不可以是我存的吗?不可以是我家里给的吗?我家自己就是做生意的。”
这通连线虽然已经过去好几天,世界依旧风平浪静,但赖欣苒就是提心吊胆,怎么自我安慰都没用。
家族小聚,满桌佳肴,可惜赖欣苒食不知味。
赖欣茉凑到她跟前打听:“姐,我记得你跟彧亮以前是同学吧?”
赖欣苒回过神来,看着堂妹一脸含春的样子,“嗯,怎么了?”
赖欣茉:“他以前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赖欣苒想起高中时几次意外得来的观感,自认为中肯地评价道,“远看天之骄子,静观斯文败类。”
赖欣茉不可置信得到这样的回答,她虽然不确定赖欣苒具体会怎么形容他,但耳朵已经做好接收溢美之词的准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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