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亭瞳僵在原地足有数息,才猛地回过神,手一松,众生剑“哐当”一声掉落在冰面上。他两步抢上前,蹲下身,手伸到闻敬渊鼻下,气息微弱,但还有。


    可别真被打死了。


    风亭瞳定了定神,目光快速扫视四周,冰室内寒气依旧,但空气中尚未完全平息细微的灵力涟漪,都表明此人刚才确实在打坐调息,而且似乎是刚刚结束了一个极为关键,甚至可能损耗巨大的周天循环?渡劫后的虚弱期?还是修炼某种秘法到了紧要关头?


    若是如此,神识不稳,灵力滞涩倒是说得通了。


    那自己刚才那一掌,风亭瞳想,是不是,有点趁人之危了?


    不过,这念头只浮起一瞬。


    打都打了,而且,必须承认,结结实实揍了闻敬渊一掌,看着这个永远高高在上,八风不动的家伙吐血跪倒,风亭瞳那股积压了八年闷气,确实消散了不少。


    风亭瞳抿了抿唇,伸手将闻敬渊扶起,对方的身躯比想象中更沉,也更冷一些。


    闻敬渊意识全无,根本坐不住,身体软绵绵地直往他怀里倒,风亭瞳只好半跪着,用肩膀和手臂支撑住他。


    距离近得能看清闻敬渊长而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的淡淡阴影,还有唇角未干的血迹,衬得那张没什么血色的脸,显出少见的脆弱。


    算了。


    风亭瞳移开视线,在心里对自己说,谁叫他是个善良的人呢?


    他从自己怀里贴身的内袋中,摸索出一个温润的白玉小瓶。这是风氏家族秘制的疗伤灵丹九转回春露。拔开塞子,一股清冽沁人的药香立刻弥漫开来。


    风亭瞳他倒出两粒朱红色的丹丸,捏开闻敬渊紧闭的牙关,将丹药送了进去,又并指在他咽喉处轻轻一顺,助他咽下。


    灵丹药效果然神妙。不过片刻,闻敬渊原本微弱得难以察觉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了些,脸上也恢复了一丝极淡的血色。


    又过了一会儿,他那浓密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眼神起初是涣散迷茫的,过了几秒,才逐渐聚焦,落在了近在咫尺的风亭瞳脸上。


    风亭瞳见他醒了,心头一松,刚想顺势将他推开,这过于别扭的搀扶姿势,两个大男人,还是刚刚生死相搏过的对头,这么抱在一起算怎么回事?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动作,闻敬渊却突然动了。那只垂在身侧,原本无力的手,猛地抬起,一把攥住了风亭瞳还未来得及收回的手腕,力道之大,让风亭瞳都吃了一惊。


    闻敬渊的目光牢牢锁着他。


    “……你……” 他眼神在风亭瞳脸上逡巡,最终定格,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古怪与笃定,“……你为我诞下了一子。”


    风亭瞳:“……??”


    他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他挣了一下手腕,没挣开:“你在胡说八道什么?什么儿子?闻敬渊,你脑子被我一掌打坏了吗?”


    闻敬渊却仿佛没听到他的质问,依旧紧紧攥着他的手腕,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风亭瞳完全看不懂的情绪。他像是在努力回忆某个细节,陈述事实般恍惚又异常认真:“你不是……为我生了个六斤的大胖儿子吗?”


    “生了足足三天,是我亲自接生的。”


    风亭瞳彻底僵住了,他看着闻敬渊的脸,那张脸上没有任何戏谑,玩笑,或者故意羞辱的神情,只有困惑与认真。


    以他对闻敬渊那死人性格的了解,就算自己现在拿剑架在他脖子上,把他千刀万剐,他也绝不可能,也不屑于说出这种荒谬绝伦的话来戏弄自己。


    一个荒谬绝伦,却又让他脊背发凉的念头钻进了他的脑海。


    风亭瞳的目光,不受控制地缓缓转向不远处冰面上,那本被丢弃书页微微散开的《天枢峰秘史》。


    他好像真的把闻敬渊打傻了。


    而且,傻得如此具体,如此有剧情。


    作者有话说:


    ----------------------


    暴躁皮皮虾二师兄vs宅男属性大师兄


    老实人娶了个厉害媳妇


    第2章 恨不得闻敬渊是个哑巴


    风亭瞳替闻敬渊生了个儿子?


    这荒谬绝伦的胡扯此刻成了闻敬渊神识混乱后深信不疑的事。


    而这源头,不就是那本鬼知道哪个杀千刀的混账东西胡编乱造的《天枢峰秘史》。


    风亭瞳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那册子里几段格外生动形象的描述,如何天为被地为床,如何将天枢峰各个僻静角落都睡了个遍,里面那些光看文字就让人面红耳赤,匪夷所思的奇淫技巧,才得来那个儿子……


    要是让风亭瞳揪出是哪个龌龊玩意写的,他定要把那人剥光了吊在天枢峰最高的迎客松上,让全宗上下看个清楚,再亲手用沾了盐水的鞭子抽上三天三夜!


    不,抽完了还得废去修为,扔进思过崖最底层的寒潭里泡上十年八年。


    风亭瞳强压下心头怒火,试着又跟眼神依旧迷茫却异常专注的闻敬渊说了两句话。


    风亭瞳问他还记不记得自己是谁,记不记得这里是哪里,记不记得刚才发生了什么。


    闻敬渊的回答断断续续,颠三倒四,但核心信息却诡异得清晰。


    风亭瞳很快得出了两个让他既崩溃又不得不接受的事。


    一,他是真把闻敬渊打傻了。


    那一掌八成是拍在了对方神识最不稳定,与诡谲内息纠缠的关键节点上,才造成了此等离奇的结果。


    二,索性傻得还不是很彻底。


    闻敬渊知道自己叫闻敬渊,知道这里是他的寒鉴洞府,甚至对修炼的基本常识和宗门大致架构都有印象。可偏偏,他把那本《天枢峰秘史》里胡诌出来关于两人关系和子嗣的荒唐情节,当成了自己真实经历过的生平。


    那些缠绵悱恻,强取豪夺,生儿育女的戏码,在他混乱的记忆里,变成了确凿无疑的事。


    正当风亭瞳沉默时,闻敬渊又开口了,他目光依旧锁在风亭瞳脸上,那双总是没什么情绪的眸子,此刻竟透出疑惑与期待,他问:“我们的儿子呢?”


    风亭瞳的拳头瞬间硬了。


    哪里来的儿子!


    指骨捏得咯咯作响,手背上刚刚平息下去的淡青色血管又有凸起的迹象。


    风亭瞳需要用极大的意志力,才能控制住自己不要一拳再砸到眼前这张虽然苍白却依旧俊美,此刻写满无辜求知欲的脸上。


    冷静。


    风亭瞳告诉自己,必须冷静。


    眼下局面,要比打赢一场宗门大比要棘手一万倍。


    他迅速在脑海里权衡利弊,眼前似乎只剩下两条路。


    第一条路,放任不管,或者干脆把闻敬渊扔在这里,任他自生自灭自行恢复,如果还能恢复的话,但风险极高。


    以闻敬渊此刻这逮着人就问儿子的混乱状态,一旦离开悬雪崖,走到人前,必然胡言乱语,惹出轩然大波。


    届时,他风亭瞳暴揍同门,尤其这人还是玄苍长老亲传弟子,致其神识受损记忆错乱的事,绝对瞒不住。


    加上玄苍长老身份不低,论起来风亭瞳他们都要叫上一声师祖。


    而且太上宗门规严,第一条便是不得同门内讧,私斗伤人,事情一旦捅开,轻则面壁思过,重则废去修为,逐出宗门,那么风亭瞳这些年苦心经营的凌虚剑尊首徒,未来天枢峰首座的形象,全都将化为泡影,甚至可能连累风氏家族蒙羞。


    这第二条路。


    风亭瞳的目光再次落在那本《天枢峰秘史》上,又移回眼神纯良的闻敬渊脸上,内心十分抗拒,但智告诉他,这是目前唯一可行的,能将风险降到最低。


    那就是顺着闻敬渊此刻错乱的记忆来。


    那话本里不是把闻敬渊写成了对他风亭瞳言听计从,百依百顺的痴情形象吗?那就利用这一点,先稳住闻敬渊,把他圈在可控范围内,然后再暗中医治他恢复记忆。


    等到闻敬渊恢复正常,再想办法让他忘掉这段荒唐至极的经历,虽然同样麻烦,但至少,能把同门相残这个最大的罪名暂时掩盖下去。


    风亭瞳咬着后槽牙,生硬和别扭:“……儿子?”


    真是难以启齿,却又不得不胡乱编造。


    “我们的儿子……我把他送下山了,交给我母亲抚养。”


    “你也知道,太上宗乃是清修之地,规矩多,灵气也过于凛冽霸道,哪里是适合养小孩的地方?孩子还小,需要更温和的环境,也需要有经验的妇人照料。”


    说完,他自己都觉得这借口有***点扯。


    可闻敬渊听完,却没有任何质疑,只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脸上那点隐约的期待化为了然的平静,甚至还非常通情达地附和了一句,语气是风亭瞳从未听过的温顺赞同:“你说的是。”


    风亭瞳在心底狠狠骂了一句:是个屁啊!


    可现实摆在眼前,由不得他不认,闻敬渊现在,是真的把他那些胡诌的话当成了金科玉律,并且表现出了前所未有的顺从。

图片    【旧笔记小说网】www.jiubiji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