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退到安喜身后,把人拉起来挡在面前:“姐姐……姐姐莫要冲动。”
这个时候才把她当姐姐。
方才不是还骂得很凶吗?说什么要拧下她的头,还咒她不得好死。
元仪面对他突变的面孔,平静地擦拭刀刃:“阿宥,外面众臣都在喊着要复帝。”
“但在我看来,他们不过和你一样,想做阴沟里打洞的老鼠罢了。”
“若你不是人人口中的暴君,或许沦落不到今天这般地步。”
“可你偏偏横征暴赋,让众多百姓流离失所,痛失亲人,国土不再。”
她拿刀尖对着他:“父皇没教过你治国之道吗?我想学都学不到的知识,你从来不记在心上。”
元仪猛然将刀掷在元宥面前,哐当一声震碎对方心中最后一根弦。
“你现在还能活着,该感恩戴德了。”
元宥忽然哭起来,他央求道:“求姐姐放我出去,我保证不再作乱,我不想被关在这冷宫里,四处都是鬼……”
“那是我母族上千冤魂。”
她稍许摁住心口,从其中蔓延开的疼痛令手脚麻痹:“你好自为之吧。”
“凭什么!”
元宥转而在身后嚎道:“凭什么你在外风光无限,男宠左拥右抱,我却要被关在这冷宫中受一辈子苦!”
男宠?连她南下带人回京的事都知道。
元仪踏出大殿,沉声道:“把周边守卫重新更换一批人,务必守严了!”
骆兰回应:“是,陛下。”
回到甘露殿,元仪坐回到书案前,打开的第一道奏折便是尚书令孟商所呈。
一字一句望她念及手足之情,又道自己是元宥的叔父,真心希望他改过,请给他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啪!”
她直接将奏折扔在桌上最角落的位置。
孟商是元宥的靠山不错,却是她的阻碍,两朝重臣,又是长辈。
元仪很多事情都越不过孟商这道坎。
她不知怎的想起了宋珩,孟商想借其打探口风,但他的回答却不甚明确。
这是为何?不过他撒谎的本事还真是日见长进,试图骗过她,还敢糊弄孟商。
元仪有些看不懂这个人。
但她很明确一件事,现在不传他来,不久他会自己找过来。
听观书轩前的宫人说,他除了来甘露殿外,整日整夜就是在看书读书。
而她立过规则,想看那里的书自然是可以,但得侍奉笔墨。
他虽是学会了撒谎,但终究是守约的。
元仪想着的时候,宋珩就探头探脑出现在了殿外,无须通传是她对他的特许。
他走到离桌案五步远的地方行礼:“陛下,今日可还需要我做什么?”
元仪低头理着政务,随口道了句:“暂且不需要。”
许是看到她身边有人正在研墨,他顿时默不作声了。
她便是故意这么说的,想看看他的真实反应。宋珩果然语调都弱了几分:“那观书轩里的书……我还可以看吗?”
元仪考虑了片刻,对身侧人道:“你下去,换他来。”
她抬眼之际,看见宋珩听到这话后肉眼可见神色雀跃。
为了换几册书看,就这么迫不及待做这些无聊的事?他可真够……无趣。
宋珩走到身边时,他第一眼就能看到砚台边单独放开的奏折。
元仪好像对这道奏折颇为不满,但他不知道其间内容,更不知道是谁呈上来的。
他只知道现在自己不敢直面她。
那些“你好大的胆子”,“没有说谎的本事”之类的话仍旧回荡在脑海里。
她该对他很失望吧。
是他先惹上了事情,说起来也是自己倒霉。
宋珩小心地做着手头的事,握着那截墨锭,低头不敢乱看。
可眼底那道奏折太惹眼了,他忍不住想猜里面所写,元仪又为何将它单独放开。
无聊的时候他也只能想这些事。
本来是可以默默背书,但就怕自己背着背着,稍不留神忘了手头的活儿。
终于,元仪伸手把奏折拿走了。
宋珩没地方可看,他转而看向她。
她在蹙眉,一双清冷的狐狸眼透着些许烦躁,时而咬住淡红的下唇。
是什么事让她烦心?还是众臣坚持复帝一事吗?
他们怎么看不到她的努力?暴君当政时民不聊生,是元仪接手了这个烂摊子,好不容易恢复到现在的国泰民安。
听说朝中也有多数力挺元仪的大臣。
例如左相巫马昭,是个连街巷里五岁孩童都知晓的清官,平时节俭,喜持一把旧羽扇。
“在想什么?”
元仪停下了朱笔,朝他看来。
宋珩回神,连忙应道:“没……没什么,只是在回想书中内容。”
他以为她会继续追问,可元仪又投入到批写奏折当中,令人心里顿时空落落的。
没过半会儿,有宫人来送汤药。
宋珩站得近,那苦涩的味道直冲鼻腔,真的能喝下去吗?
他想起来元仪的病。
是已经多年如此了,还是近年才发作的?可惜他帮不了她一点。
宋珩先前看过一些医书,元仪的很多病症和书中所写的心疾都不大相同,倒像是毒素累积所致。
也不知道是否当真如此?他不敢问,也不敢插手。皇家御医都无法解决的事情,岂是他能帮上忙的。
他见元仪握着药碗,边翻阅奏折边喝,如同尝家常便饭,没有味觉似的。
宋珩看着看着,视线停留在她的手上。
元仪的手指修长纤细,又坚韧有力,按在白瓷碗壁上,被衬托得像玉琢般漂亮。
他不由想到这双手握在腰上的时候,除了又痒又疼,还令他产生了不知名的依赖。
要是现在她握的不是碗,依旧是他的腰肢,那就……
宋珩赶忙撇清这个念头,自己在想什么?太逾矩了!
他抬眸发现元仪正放下文书盯着他。
“没事的话,一会儿留下来用晚膳。”
她觉得戏还是要做的,只是眼前的人行为着实异常。
他到底在想些什么?她搞不懂。
元仪见他站许久了,吩咐宫人道:“给他倒杯茶。”
宋珩紧忙道谢:“多谢陛下。”
他捧着杯盏,脸庞被雾气模糊,但仍能察知对方的视线落在她身上。
元仪还是想问:“有话直说,我给你这个机会。”
她猜着,他该是要问今日的事,自己是否还在气头上之类的。
宋珩抿一口茶水,降下声调:“这是陛下您说的,允许我问了。”
他这话神神秘秘的,让她更加不解。
“说。”
元仪低头继续翻阅文书,后来听他弱声问:“敢问陛下生的什么病?我看着不似寻常心疾。”
她手头稍微顿住一下,是没想到他会问这个,而后看向殿中的宫人:“你们都退下。”
既然允许他问了,她拿他没办法,自然是会回答。
只是此事不方便在外人面前提起,等到殿中只站着他,元仪才平淡说道。
“我能活下来是个奇迹。”
“因为长期受母胎毒素累及,出生时就带着这病症。”
她摇了头,语调却无一丝波澜:“后来经年累月,一直无药可解,只能暂缓。”
宋珩默了片刻,更是大胆发问:“是什么毒?我看过一些书,万一能帮上忙……”
元仪抬手打住,示意他不必再追问。
“什么毒不好说,万卷医书都无解,此事你不需要多管,也不可外传。”
话罢,他不敢多说了。
她只闻及小声啜茶的动静,抬头发现宋珩久久沉思,盯着杯中水面发呆。
等到元仪理完最后一份事务,她朝殿前道:“来人,用膳吧。”
宫人们很快入内,不久下去准备布菜。
他们换到偏阁另一张桌前,宋珩样子拘谨,等到她亲自夹了菜给他,他才敢动筷。
元仪看着,又不是第一次一起吃饭,何故这么约束?
见他这般模样,她忽然生了想要逗弄他的心思。特别是看见颈上精心扎好的帛带,只觉得他像个礼物,静静地等待拆开。
“过来。”
她放缓声调:“坐到我身边。”
宋珩犹豫一瞬,而后顺从她的话挪到离她最近的凳子。
只是她一抬手,他下意识就想躲避。
“做什么?”
元仪又牵住那根飘晃的帛带,谁叫他留这么长一截,轻而易举就能捞到手中。
对方脖颈微微僵住,保持着仿佛被她牵住颈上绳索的姿势。
“陛下,”他试图将带子抽回,手中小动作不断:“这样不好……”
“有何不好?”
元仪慢慢揭开那个结:“这么多天了,我该看看你有好好上药吗?”
宋珩拦不住她的手指,只能任由她解开其上包扎。
她有闻到一阵淡淡的药香,来自那道狰狞的疤痕。
元仪觉得这道疤定有秘密。
他不是乡野的书生,他到底会是谁?
在看过上边的痕迹后,她又将帛带缠回到他的脖子上:“做得很好,记得每日上药。”
宋珩点着头,下巴却无意触碰到她的指背。他的肌肤又是异常的热,面色白里透红,脸皮竟是这么薄?
元仪也没做什么,只是牵着他颈脖上的带子。
但仔细一想这个动作好像确实过于暧昧,再往更不可言说的方向去想象,甚至像是在牵……狗。
她放开了手。
难得感到尴尬的时候却听宋珩试探问了句:“陛下,我明日能出宫一趟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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