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厉喝炸开在耳边,元仪只觉那锋利刀刃从胸口抽离,孟商瞬间被踹倒在地。
骆兰拥住她,紧紧捂住淌血之处:“陛下!快传太医,快!”
她瞧着被数名狱卒押住的孟商,对方脸上尽是不可思议,眉目怒横。
“朕不过多说几句道别的话,尚书令便要刺杀朕,这下满朝大臣也护不住你了。”
“分明是你握住我的手,刀是你带来的,怎可嫁祸于我?”
孟商拼死挣扎,斥责道:“松手!本官根本就没有刺杀她。”
“在场诸位有人看到是朕给他的刀吗?刀上刻的正是你孟家的章纹。”
元仪的声音愈加虚弱,但仍严词厉色道:“尚书令为百官之长,意图弑君谋逆,其罪当诛!即日昭告罪行,严刑处决!”
话罢,胸口伤处的疼痛愈加剧烈。
她逐渐冷汗涔涔,本来下手并不重,许是又牵扯到了旧疾。
骆兰扶她到一旁坐下,太医匆匆赶来时血已经浸透外衣,元仪靠在骆兰身上休息。
而后上过止血药,又行紧急包扎后总归要先回到宫中寝殿。
可是不过几个时辰,是时候上朝了。
朝堂之上再无人敢替孟商说情,通通避而不谈,唯独庞献庞大将军退朝后求见。
甘露殿中,元仪面庞微微发凉,她看着手里一纸遗诏陷入沉思。
其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楚:镇国大将军庞献戍边有功,其子庞霖才德相称,预将嫡公主元仪赐婚庞霖,册驸马督尉……
她摩挲着上面双玺盖印,逐渐皱起眉头:“当年先帝有这遗诏,朕怎么不知?”
庞献掀衣下跪,身形挺直,说话时翘须微颤:“陛下当时离宫,先帝是时刻念着您,临走前特拟下诏书给陛下寻找归宿。”
元仪内心冷哼,什么寻找归宿?赐婚将军之子不过是他利用她来笼络军权的手段。
不过是至死都想要榨取干净她的最后一点利用价值罢了。
可她现在也没办法否定这纸遗诏。
她没见过庞霖,但略有耳闻,此人出身武将世家却是个谦谦公子,学文不习武。
“庞将军如此迫不及待,问过庞小公子愿意吗?”元仪放下诏书,随手翻开一道奏折来遮挡这些刺目的字句。
庞献恭笑道:“当然是乐意的,陛下当初出宫,他就差没追着跟去,这孩子打小就对陛下心生爱慕。”
元仪本想再说些什么,话到口中反而变成:“将军认为婚期定在什么时候合适?”
她也只能先这么顺着对方,待找到合适的时机再驳了这道旨意。
对方肉眼可见笑容都敛不住了。
庞献早有准备,从袖中取出一道通书贴:“日子暂定在开春,陛下以为如何?”
元仪冷淡吐了两个字:“可以。”
她令人取了那通书贴上前来,但看也不看便放到桌面一角。
庞献脸上有一瞬僵滞,最后还是撑着脸面乐呵呵地退下去。
殿内静了好一会儿,朱笔啪嗒一声重重搁在砚台上,惊得内侍连忙跪下。
元仪莫名觉得心里烦,她看着手边还放有宋珩今早不知哪个时辰送来的茯苓糕。
“把他叫过……”她顿了一下:“算了,没什么事。”
眼下双手开始不知道该干什么,唯独扶着隐隐作痛的肩膀,抬头间遥望阴沉的天。
外面的乌云密不透风,宋珩正在舂碎谷血草的叶子,一股淡草木香萦绕鼻尖。
“郎君!郎君!我家人回来了!”
小九从身后拍响他的肩,滔滔不绝道:“您可知昨夜尚书令被判谋逆罪,已经伏诛!往后再也不会有人逼着您喝药了。”
药?宋珩手头停下来。
他体内仍余燥热,令心里迟迟不能安静,昨夜她……
她牵住衣带的动作还历历在目,微凉的手贴着他的腿心,再探往热浪翻滚之处。
冰与火的交替,仿佛生出了麻痹神经的药剂,让他全身都在发软。
宋珩到现在都提不起劲来,只低声答:“家人没事就好,平安就好。”
然而听到那句:“但陛下遇刺了,听说伤着了心口,连夜传太医急治。”
他瞬间大脑放空,手中之物哐当落地。
什么?她受伤了,且是心口处,又召太医急治,岂不是……
现在甚至脑袋还没反应过来,宋珩已经朝甘露殿的方向迈去。
他刚走几步,小九问:“诶?郎君去哪里?陛下正商讨婚事呢,恐怕不好打搅。”
“哦。”
宋珩回应完,忽然想起来:“她受伤了还要为此忙碌,会是谁的婚事?”
小九长叹道:“欸,郎君也不用伤心,即便陛下成婚了,该是不会忘了你……”
后面的话是什么,他有些听不清了。
是她要成婚。
元仪是皇帝,是她要娶谁?
宋珩满脑子都是乱的,明明昨晚才那样亲密地哄他,怎么转头就谈婚事了?
此刻身体的药效好像在持续发作,他又变得难受,迫切需要人来安抚。
可自己反复寻找,并未见到想看到的那个人出现。
他该去找她,然后呢?又该问些什么?
“郎君?郎君!”
小九在唤他,且拉他进屋坐下:“您别急,一时半会也说不清楚。”
“陛下指定等会儿还会过来。”
宋珩只听见这句话,她会过来,到那个时候他再问她吧。
手边的桌面上还摆着洗干净的帕子,回想着是元仪昨夜擦过手。
他取来紧紧握住,上面残留着皂荚香,她会嫌弃吗?
宋珩越来越不懂自己了。
他对元仪是喜欢的对吧,不然为何听到她要成婚,自己会害怕,会紧张,会难过。
哪怕是坐到天黑,胸腔里的那颗心也久久不能平静。
特别是当一声陛下响起在门外,他迫不及待站起身去迎。
可是见到她苍白的脸色,宋珩便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他们之间还需要演吗?他站在原地忽然不知所措。
“这么晚了,你还不睡?”
元仪从外面走进来,内侍替她关上门。
宋珩本想说是等她,但莫名就说出:“白天睡太多了,晚上有些睡不着。”
她一下听出了破绽,反问他:“白天既要读书,又有嬷嬷来,你还有时间睡觉?”
眼下正想辩解什么,元仪已经走到了身前,她展开双臂对他道:“替朕更衣。”
宋珩明显动作迟钝,但她耐心地在等他将双臂环过腰际。
直到玉带解开,又褪去外衣,元仪径直上了床榻,留他一人站着发愣。
她这是要睡在这里?
且元仪躺在里侧,边上空了一大截位置,像是留给他躺下的。
“陛下您先睡,我再看会儿书。”
宋珩说完,骤然意识到这几日她根本就没允许他动书架上的书。
于是自己又僵硬愣在那里,不敢去做任何事情。
反是元仪若无其事道:“换好衣服上来躺着,书可以明日再看。”
“可是……好。”
他话锋微转,想来都已经睡过了,再躺在一起也没什么,反正也不做其他事情。
宋珩换了身寝衣,老老实实在她身边躺好,盖上半边锦被。
“陛下明日还吃茯苓糕吗?”他在找话题缓解尴尬的气氛。
“不吃,我想换点别的。”
元仪该是在思考,半晌说:“我说过我口味很挑,做好了才给看书。”
“那陛下想吃些什么?”
他好像除了谈论吃的,没有其他话题。
“就玉露团吧。”
听元仪的语调,她好像有些困倦了。
宋珩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继续聊下去,但是他有好多想问的话。
比如她昨晚为什么要帮他,还有她要和谁成婚。
他张了张口,却什么都没问出来。
在思绪飘离之际,有人轻轻握住了他的手掌:“天冷,借来暖暖。”
元仪搓着他的手心,包拢在两掌之间。
“你有话要说,不是吗?”
这样被看透心思,宋珩深吸一口气道:“陛下要成婚了?”
他没问出是谁,甚至祝福的话都要马上脱口而出。
“是,”元仪直白地答:“和庞大将军家的公子,庞霖。”
她说这话时语调毫无波澜,让人辨不清情绪。
宋珩不确定她到底开不开心。
他忍不住想问:“那陛下喜欢庞公子吗?”
“政治联姻谈不上喜欢两个字。”
元仪说着这话,五指同时扣入他的各个指缝中,两人手掌牢牢相握。
宋珩听见这话也不知道内心是怎么想的,只是胸腔有些痛,仿佛她的病症传到了自己身上。
他还想问问她的伤,但身边静了好一会儿,她不会睡着了吧?
当宋珩转过头去,正想看看元仪是否闭上了眼睛。
他蓦然对上她凝视的目光。
她根本就没有睡,甚至算得上是精神,看着他的眼神也另有深意一般。
宋珩问出了期待已久的话,吐出这句话如同耗尽了所有力气。
他紧了紧五指,感受着她卡在指缝里纤瘦的骨骼:“那陛下……有喜欢的人吗?”
身边人默了很久,但没停下看他。
元仪的眼睛比深夜更加漆黑,她莫名松开了手,伸向他的后脑勺,再轻微扣住。
她要吻他……这次宋珩反应过来了,他只闭上眼睛,静待那片温软覆盖上来的同时等着她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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