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观复很轻易地就打开了,也很轻易地就翻找到了他除掉煞妖以及毁去功法的一事。他这才知晓,日日与自己在一起的师尊,竟还斩杀过一只上古煞妖。
沈观复将卷宗放了回去,同样收回去的,还有腰间那枚白玉兰玉佩。
此后他无数次飞升失败,无数次重生。每一次醒来,无一例外,都在勿念老祖陨落的三百年后。
时间太久远了。
分明师尊离开的时间不久,可自己重生的次数太多了,多到记忆愈发模糊,多到有些错乱。多到让他分不清那些朝夕相处的日子,究竟是真实存在过,还是他自己一遍遍描摹出来的幻影。
白云之隙,雾散云去。
至此,沈观复再也没有见过师尊。
作者有话说:
奥利给!
第57章 主动归笼
“师尊!师尊!”
一声比一声急切的呼唤穿透混沌, 将沈观复从那片纷乱的记忆里拉了回来。
他偏过眸子,视线落在握住自己指尖的那只手上。骨节分明,掌心温热, 力道大得有些过分,像是怕一松开他就会消失似的。
视线缓缓上移。
对上一双写满焦急的眼睛。
那担忧仿佛要溢出来了, 浓得化不开。
“师尊,你没事吧?”黎上原的声音还有些发颤, 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沈观复的手背。
沈观复垂眸看了一眼那只手, 又抬起眼, 目光平静无波:“无事。”
他抽回手,动作很轻, 却让黎上原的心也跟着空了一下。
大殿内的沉默已持续了太久。
久到金有道眉头越皱越紧,久到静姝的团扇忘了摇,久到众人的目光在沈观复脸上来回巡睃, 试图从那张清隽的脸上读出些什么。
虚听澜却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胜券在握的笃定。
“且微真人,怎么不答?”他向前迈了一步, 玄色衣袍拖拽在地,发出细微的窸窣声,“是答不上来,还是……不敢答?”
黎上原眸色一沉。
他方才已经意识到不对了。
虚听澜话里话外的试探, 都在指向同一个方向。
无上宗上下,没有人亲眼见过勿念老祖销毁《阴煞决》, 可他们都默认勿念老祖的亲传弟子且微真人,亲眼见过。
按时间来说,确实该如此。
可沈观复醒来时,世间已过三百年。
“虚掌门想问什么,不妨直说。”
沈观复的声音依旧淡淡的, 听不出半分情绪起伏。他端坐在主位上,素色衣袍垂落如雪,眉眼清浅,仿佛方才那片刻失神从未发生过。
虚听澜目光微闪。
“好!且微真人爽快!”他一扬袖,声音陡然拔高,“那我便直说了。这《阴煞决》究竟是不是勿念老祖当年并未销毁,而是留给你?如今短时间内煞气横溢、生灵涂炭,且又恰好发生在且微真人离开宗门的时间。”
他话音一顿,却又不明着点名,只道:“且微真人身为勿念老祖的亲传弟子,难道不该给天下一个交代?”
此言一出,满殿皆静。
静姝的团扇终于落了下来,露出半张神情复杂的脸。辰渊眉头紧锁,目光在沈观复与虚听澜之间来回游移。两人却未有说些什么的打算。
寂玄的嘴角几不可查地勾了勾。
金有道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虚掌门,”他沉声开口,嗓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意,“你这是什么意思?且微真人为飞升做准备,近些年来一直闭关修炼,从未插手宗门事务。你空口白牙,就想将这天大的罪名扣在他头上?”
“金掌门急什么?”虚听澜不紧不慢地偏过头,“我又没说这事儿一定是且微真人做的。我只是提出一个合理的疑问。毕竟,当年销毁《阴煞决》的是勿念老祖,亲眼见过那功法被销毁的,又有谁?”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般刺向沈观复:
“且微真人,你见过吗?”
沈观复没有回答。
他只是静静看着虚听澜,那双温润的眸子里,既没有心虚,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片让人看不透的沉静。
虚听澜被这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却仍强撑着没有移开视线。
“且微真人不答,那就是没有见过。”他转身,面向其他几位掌门,“诸位,眼下煞气横溢,各宗弟子深受其害。而这《阴煞决》究竟从何而来,为何偏偏无上宗地界没有煞气侵扰,为何偏偏且微真人对此事讳莫如深,难道诸位没有半分疑心?”
原本一开始也是如此想法的几人,在听过黎上原的解释后已然疑心消除一大半。且四处横溢的煞气,多半还得依靠无上宗出力,各宗门才能解决。
辰渊沉默片刻,缓缓开口:“虚掌门,话不能这么说。无上宗有护山大阵,煞气进不来也正常。”
“正常?”虚听澜冷笑一声,“辰掌门,你玉辰宗没有护山大阵吗?你门下的外门弟子,难不成就没有走火入魔之人?”
辰渊被噎住,面色愈发难看。
静姝叹了口气,开始两边打着圆场,轻声道:“虚掌门,你究竟想说什么,不妨直说。这样绕来绕去,反而让人糊涂。”
虚听澜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转过身去,面向沈观复,一字一句道:
“我要求将且微真人暂时关押,待此事水落石出后,再行释放。”
话音落地,殿内落针可闻。
黎上原顾不得心中怒气,下意识冲上前去,挡在沈观复身前,看向虚听澜,眸色沉如墨色。
“你说什么?”
声音低沉如啸,哪里还有半分平日的温和沉稳。
虚听澜挑眉,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怎么,黎小道友这是要护短?”
“护短?”黎上原冷笑一声,“虚掌门空口无凭,仅凭一番臆测就想关押我无上宗的人,究竟是谁在仗势欺人?”
他向前迈了一步,周身气势陡然攀升。
虚听澜面色微变。
“放肆!”他沉声痛喝道,“各宗掌门议事,岂容你一个小辈插嘴?!”
此言一出,其余人神色惊讶。
静姝掩着团扇,声音从团扇下柔柔传出:“虚掌门,黎道友按辈分,可与我们是同辈。”
虚听澜顿时面色有些不好看,他倒是将这忘了,一时只顾着对方的年纪。
他正欲再言。
“虚掌门。”
沈观复的声音不紧不慢地响起,明明很轻,却让虚听澜没由来地心头一紧。
他像是孤注一掷般握有底牌,心又松了下来。
沈观复缓缓起身,绕过身前的黎上原,走到台阶边缘。
素色衣袂垂落,明明此刻没有释放任何威压,可当他站在那里时,整座大殿的空气都仿佛凝滞了几分。
“虚掌门方才所言,可有证据?”
沈观复目光落在虚听澜脸上,淡淡的浅色琥珀眸子,此刻有些沉。
虚听澜心头一凛,却仍强撑着没有后退。
“证据?且微真人自己都拿不出证据证明那功法已被销毁,反倒问我要证据?”
“没有证据。”沈观复点点头,“那便是无凭无据。”
他转身,面向其他几位掌门,声音依旧平静:“
诸位也是这么想的?”
辰渊与静姝对视一眼,皆没有开口。
要说是且微真人所做,他们自然是有些不信。
方才明明已经解释过一遍了,怎的又绕了回来。
在一旁看戏,就不出声的寂玄此刻却站了出来:“且微真人,话不能这么说。正因为没有证据证明您的清白,所以才需要暂时关押,待事情查清后再还您一个公道啊。这对您、对无上宗、对整个修仙界,都是最好的安排。”
“放屁!”
金有道此刻关于掌门的风度、气度、涵养全都抛向了九霄云外,终于忍不住爆了出口,一张老脸涨得通红。
众人哪儿见过一向端重的金有道这个样子,面上均有些看戏的意思。
“寂玄,你少在这儿装好人!什么叫最好的安排?把我无上宗的人关起来就是最好的安排?你们太虚宗不是一向自诩最重规矩么?”
寂玄被他骂得脸色有些皲裂,“金掌门,在下只是就事论事……”
真是吵死了。
沈观复心下叹了口气。
“好。”
清冽的声音很轻,却轻得很有分量。
众人不约而同停下争执。
沈观复缓缓站起身。
虚听澜眸色微动,他没想到,沈观复竟然自己往套里钻,这便同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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