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郁棠一直在不停地跑。
“别睡……别睡过去——”
小孩的身体软软地趴在他的后背, 破碎的呼吸混合着血腥气扑在耳边,郁棠两腿早已酸胀不已,却始终不敢停下。
可是平洲实在太大, 外城距离关家实在太远, 郁棠能看见的只有远方天际高耸的塔楼,以及在风中飘扬的紫色旗帜。
“身上好痛……痛……”
“忍一下!我们马上就到了!只要找到关长赫,让他给你一点信息素,你的病马上就会好的!”
郁棠咬紧牙关,将瘦小的身体往上托了托, 只要作为生父的关长赫给一点信息素,小孩就没那么痛了, 病也一定有法子治好的。
梦中,平洲正值几十年难遇的旱灾, 街道只有三三两两的行人, 空气都灼热得扭曲,朝城中心跑的郁棠喉咙干燥, 汗水也滚落到眼眶内,带来一阵阵的刺痛-
“郁棠, 醒醒。”
脸颊被什么温热的东西轻轻触碰, 郁棠猛地一惊, 瞬间睁开了双眼。
“怎么了?”
关觉皱眉打量着床上的人。
郁棠细碎的黑发贴在汗湿的额头,一双琥珀色的眼眸瞪大着看向天花板,眼眶内盛着泪光, 面色苍白,竟难得浮现出恐慌的神情。
见人半晌没说话, 关觉再次探手想要触碰郁棠的脸,岂料下一秒, 他被人死死掐住手腕。
“大少爷一大清早在这干什么?”
纤细的五指收紧,衣袖滑落,露出细伶的手腕,从腕骨至白皙小臂,郁棠身上还覆盖着昨夜留下的“罪证”。
这一片深深浅浅的红痕,叫关觉脸颊竟发起热,他不自觉地移开了视线。
昨晚回去后,关觉几乎是一夜未眠,天刚擦亮,便到了东宅,又独自在外站了一会儿,才走进郁棠的院子。
“过来想看看你怎么样了。”
关觉没有甩开郁棠掐在自己手腕上的手,而是表情平静地坐在了床侧,但藏在背后的那只手不自然地蜷缩了下。
郁棠转头盯着人看了几秒,随后才缓缓松开了手,他勾起唇角,露出一个标准的温柔笑容。
“那现在大少爷能离开这里了吗?”
他瞳色清浅,大多数时候柔和而多情,此刻却像一对无机质的玻璃珠,里面透出明晃晃的冷漠。
关觉闻声又偏过头,垂眸看向躺在被子里的人。
现在的郁棠和昨夜的郁棠截然不同,和过去他所接触过的任何一个郁棠都不同。
他不明白为什么,却无比好奇,似乎这辈子所有的好奇心都比不过和郁棠认识的这几个月。
郁棠见人半天不动,所有的耐心即将用尽,他撑起胳膊就要起身下床,岂料脚尖刚触到冰冷地板的瞬间,便双腿发软地要跌倒在地。
“躺好——”
关觉冷淡又略带警告的声音从身旁响起。
一只滚烫的大手直接握住了郁棠的手臂,他被稳稳地托了起来。
昨晚的疯狂和往昔的回忆一同涌上来。
一会儿是关长赫任自己怎么恳求也没有回头的背影,一会儿是小孩灰败、毫无生气的脸,一会儿是……关觉跪在自己身前的模样。
关家大少爷这张与关长赫相似的脸被盖在粉色裙摆下,郁棠看不到他的神情,腰一直被死死地掐着动弹不得。
郁棠尽情弄脏着关觉价值不菲的西装,后来更是直接一脚踩在了关觉长久以来都高高在上的那张脸上,而关觉竟然一声不吭地全都接受了,只是越发卖力。
最后,郁棠大脑里只知道重复一个念头,那就是眼前的水晶吊灯看起来好晃。
……
……
那是一种什么感觉?
是征服与……
被征服。
“放开我!”
郁棠猛地抖了一下,他用尽全身力气要推开关觉,试图压下内部的汹涌。
关觉浑然不知郁棠的反应,面不改色地躲开朝自己脸上挠的手,要将站都站不稳的人抱回床上。
“你、你快点放开我……快点放开我!”
郁棠的声音也颤抖起来,他感觉自己已经快要——
下一秒,伴随着怀里人一个剧烈的战栗,关觉压制的动作霎时间停住,他看向自己的衣摆,上面缓慢地被晕湿了。
“你……”
关觉活了快三十年,头一次感到不知所措。
啪!
郁棠脸上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心底冒出的耻辱感和羞愧感,让他咬紧唇,不受控制地甩了关觉一个巴掌。
关觉被郁棠猝不及防扇了一下,一时之间愣在原地,本就涣散的思绪此刻更加不知飘向何处。
清脆的声音在房内响起之后,郁棠看着关觉左脸淡红的痕迹,理智终于缓缓恢复。
他放下手,不动声色地深呼吸几下,逼自己蹙眉带泪,一派柔弱地主动靠近关觉。
关觉不比关文允和关文颂,这位大少爷的性格他还没完全拿捏准,由不得他随便玩。
“没事吧,疼不疼?”
郁棠手指搭在alpha的肩头,朝人被扇到的左脸轻轻呼了几口气。
关觉发烫的脸颊触及凉丝丝的微风,鼻尖嗅到浅淡的幽香,原本要发作的一点怒意,瞬间像被大雨浇个透底,反倒不太自在地躲了躲。
“你先躺好。”
郁棠见人不过皱了下眉,没有半点要发火的样子,还要催促自己躺好,心头也松了松。
关觉抽过纸巾随意擦拭几下衣摆上的东西,随后问道:“你一直这样?”
“大少爷是指哪样?”
“被人抱了一下就会……。”
关觉用了一个极其标准的动词来形容刚才的意外,随之视线瞥见郁棠泛红的耳垂。
郁棠本以为关觉会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却没想到这人就这么直白地说了出来,刚打好的腹稿也顿时作废。
“那还不是因为大少爷昨晚太凶了,害得我现在被碰一下就……”
听到郁棠小声的回答,关觉擦拭的动作停下来。
心里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一下,后背汗毛也立起来,让关觉忍不住绷紧了浑身肌肉。
关觉忽然感到危险,那是alpha作为捕食者的本能警觉。
明明昨晚他已经知道自己走向了失控,可好像到了今天早上,到了此刻,看到郁棠脸颊泛红地躺在床上,听到郁棠声音很小、很柔软地怪他凶,他才真正有了危机感。
他正在被这个手无寸铁的beta逐步地、悄无声息地掠夺和攻占。
这个念头狠狠蛰了关觉一下,他几乎是慌乱地站起身,随后仓促朝后退了几步,远离了面前的人。
“我先走了,你……”
你好好好休息。
这几个字被关觉强硬地咽了下去,他没有看郁棠困惑的神情,也没有理会郁棠那一句“怎么了?”,而是直接转身大步向外走。
“大少爷,你——”
关觉刚拉开房门就和一脸惊讶的莲莲撞在了一起,他瞥了一眼女仆手里几封包裹严实的信件,没有多想,几乎是头也不回地离开东宅,将这对主仆通通甩在了身后-
“小姐,大少爷这是怎么了?”
莲莲满头雾水地关上门,朝床边走去。
“不用管他,信拿来我看看吧。”
郁棠很快便重新调整好情绪,伸手接过莲莲手中的信,这种包装的信通常都是秘密送到房阿姨手上,由她亲自递过来的。
拆开信封,郁棠一目十行地扫过,唇角也渐渐扬起,直至看到信里提到暗中调查他的人已经被直接拦杀在巷子里,没忍住笑起来。
“莲莲,我要沐浴,等会儿你帮我叫三少爷来一趟。”
郁棠在搀扶下走进浴室,莲莲放好水离开后,他心情颇好地靠在浴缸内,葱白的食指有规律地轻轻敲着浴缸边沿,闭眼思索着该怎么和关文颂说这件事。
很快,莲莲回到了屋内。
“小姐,三少爷说他半小时之后过来。”
细小的水珠从郁棠额前发梢滴落,在一张精致昳丽的面容上留下湿润水痕,接着缓慢坠入水面之下。
“好。”
郁棠睁开眼,漫不经心地抹去脸上的水珠,抬手挽起湿漉漉的长发,不着片缕地从浴缸中站起。
他偏头看向镜子中自己朦胧的身影,忽然挥手擦干净一片水雾,紧紧盯着这张脸。
偶尔郁棠会觉得这张脸无比陌生,无论是笑还是哭,他都像脱离出来的另一个灵魂,讽刺地看着所有的表演。
“没关系,一切都是值得的。”
掌心捏紧冰冷的洗手台,郁棠喃喃自语着,调动一切感官去回忆当年自己怀里那具僵硬的尸体,去幻想大火将关家烧得干干净净的场景,好像只有这样才能逐渐冷静下来-
关文颂本来是不想来的,他的心里有气。
昨天晚宴上他想着法子地找机会和郁棠独处,几个高级omega围在他身边,他只能一边假笑着敷衍,一边不断用余光去寻找郁棠,结果这beta全程都跟在关觉的后面,连个眼神都不肯多给,晚宴后更是消失得无影无踪。
再怎么样他也是关家的三少爷,在这平洲城里是多少人趋之若鹜的存在,但一直以来不管他是讨好,还是威胁,郁棠始终都不冷不热。
郁棠到底把他当什么?
他愿意跪在郁棠脚下为人所用,可不代表他真的是条被套住的狗,郁棠拉拉绳他就得滚回去服侍!
于是当关文颂听到莲莲的话时,他险些被气笑。
“你家小姐让我过去一趟?”
“是的,三少爷。”
关文颂猛地挥开桌面上的茶杯,神情冷下来。
“你们主仆俩是哪来的资格指使我,郁棠叫我去我就得去?”
莲莲瑟缩了一下,鼓足勇气小声道:“三、三少爷不去的话,我就先回去告诉小姐一声……”
上次在关文允那挨了伤,莲莲也学乖了,当即就要溜走。
“等会。”
关文颂出声叫住人,见莲莲停下脚步,他转过身背对着莲莲,不让郁棠的女仆看到自己面色铁青的模样。
“半小时后过去。”
第32章 第三十二章[VIP]
当关文颂黑着脸站在郁棠房间半掩的门前, 正犹豫要不要推开进来时,门内传来郁棠柔软的嗓音:“三少爷既然来了,就请进吧。”
他抬手推门, 屋内熏香袅袅, 郁棠正垂眸整理一份文书,指尖微顿,抬眼时笑意不达眼底:“三少爷这脸色,倒像是我欠了你多少钱似的。”
“小妈这话说的,关家什么时候让您缺过钱了?”
即便拥有了那么多的好处, 这beta依旧在外面勾三搭四。
关文颂一进门便挂上了若无其事的笑容,半点也不肯让郁棠看出自己的情绪。
缓步走到郁棠跟前, 关文颂低头去看桌上的文件,竟然是一份举报关文允在军中作风不良、违反军纪的材料。上面洋洋洒洒几行字, 主要列举了关文允在驻扎期间擅自离队, 甚至曾动用军队资源射击平民。
事情是真是假不重要,但时间却正好是关长赫在中岛出事的期间。
“这是……”
关文颂当即就要拿起细看, 却被郁棠温凉的手指轻轻圈住了手腕。
“别急呀,文颂。”
郁棠抽走几页薄薄的纸, 从桌后绕出, 裙摆扫过赤着的脚面, 关文颂发现郁棠没有穿鞋,十个脚趾还涂着艳红的指甲油,称得两只脚更加雪白。
“文颂说是要帮我, 结果这么多天过去了,什么也没有, 还得靠我找出这些东西。”
“更过分的是……你竟然还派人查我?”
郁棠懒懒地靠坐在小沙发上,屈起手臂托着脸颊, 歪头看向面前身形欣长的alpha。
关文颂没有说话,视线从郁棠露出的脚踝移至这张漂亮的脸蛋上。
他派出去调查郁棠的人被发现倒在了中岛的某条巷子里,致命伤是胸口的一处枪伤,子弹的型号很特别,是军中特制的。
想到这里,关文颂的心情忽而又变好起来。
至少他还是比关文允要好的不是吗?
关文允心甘情愿赌上前途保护郁棠,一心以为这样做,郁棠就能永远感激他、陪着他,却不知道郁棠早已手握能重创他的证据。
和自己相比,关文允才是彻头彻尾的傻子,始终都被郁棠蒙在鼓里。
郁棠看着关文颂放松的神情,心中暗自发笑,这人估计正以为是关文允杀了他的人。
果不其然,片刻后关文颂笑眯眯地坐在了郁棠身旁,他弯腰拾起地上的拖鞋。
“我这不是为了能更了解小妈吗?”
“再说了……我明明也帮了小妈很多啊,难道小妈不知道?”
一只大手握住了郁棠的脚,微微施力,便让郁棠蜷缩在裙摆内的腿伸直探出。
“小妈以为那些老家伙能同意放你自由行动是因为什么?还不是你贴心的继子在外散播了大量的谣言,说小妈你要被关家送出去当资源,关家没有人性,这么欺负你个弱‘女子’……”
关文颂替郁棠穿上鞋,却不让人把腿从自己怀里放下,而是提到最后一句话时,意有所指般地手指在郁棠小腿肌肤流连片刻,好像下一秒就要朝里探。
郁棠不为所动,依旧斜倚着沙发,表情淡淡地看关文颂的手在自己腿上作乱。
关文颂自讨没趣,只好悻悻地收回了手。
“外头舆论的风声实在太大,最后逼得他们松了口。”
“小妈,你要知道,这一切可都是我的功劳啊,你不得给我点奖励吗?”
郁棠拿过一旁放在茶几上的文件,似笑非笑地举着纸张在关文颂脸上轻拍几下,道:“奖励当然有啊,但要是你做不好又该怎么办?”
“小妈想怎么罚我都可以……”
纸张带来脸上微痒的触感,关文颂顺势握住郁棠的手腕,他俯身靠近沙发上的人,张唇做了一个吞咽空气的动作,眼神暧昧地落在郁棠腿间。
“包括这个。”
郁棠猛地抽回手,文件当即哗啦啦散落一地,关文颂却并未去捡,而是依旧紧盯着郁棠。
年轻alpha炽热的眼神,让郁棠心中忍不住直骂关文颂下流,但又下意识夹了下腿,似乎真被什么炙热的东西欺负到,以至于腰眼都发起软。一定是昨晚关觉弄得太狠,导致他直到现在都没缓过劲,不过是被一句话撩拨了一下,身体里便泛起涟漪,大脑也不自觉闪过昨晚荒唐的几幕景象。
“东西都交给三少爷了,至于怎么用,想必也不用我说了。”
“我累了,三少爷自己回吧。”
郁棠推开挡在身前的胸膛,踩着关文颂刚给自己穿上的拖鞋就往卧室里走。
关文颂默不作声地看着这道纤细的背影,不知怎么的品出几分落荒而逃。
他一下子便拽住了郁棠的小臂,企图将人留下来。
“郁棠,你知道这东西一旦公布出去会给关文允带来多严重的后果吗?”
尽管关文颂还不清楚文件里具体都还有些什么内容,但刚刚瞥见的几行字,外加关长赫出事的那个特殊时间段……
这些说不定会让关文允被套上“谋杀生父”的名号,从而声败名裂,被赶出关家,再往重了说,或许还会被判处死刑。
郁棠真的会对关文允下这么狠的手吗?
“当然知道了,所以文颂……你可要把事情给办好了。”
郁棠施施然转过身,刚刚那一瞬的慌乱似乎是关文颂的错觉。
“我可是把所有希望都压在你身上了,别让我看走眼了——”
浅淡的花香席卷进关文颂的呼吸之间,一双手挂在了他的脖颈处,关文颂和那双琥珀色的瞳孔对视上,不禁呆愣着低下了头。
“知道了吗?”
郁棠浅浅地朝关文颂笑着,指甲也随之划过alpha的腺体,感受到那里不受控制地轻跳一下后,又淡定地收回了手。
待关文颂再反应过来时,视线只捕捉到郁棠关上房门时飘进屋内的裙角,而后颈处的皮肤依然在兴奋地战栗-
“小姐,您上次叫三少爷来是说了些什么呀,怎么我这几天都没看见他人了?”
莲莲一边给泡在浴缸里的郁棠按摩肩膀,一边好奇地问。
“没说什么,怎么,他不在宅子里你不高兴?”
郁棠捞起浴缸内的泡沫捧在掌心里轻轻吹了一下,雪白的泡沫便又重新落在水面上,他的心情颇为不错,此刻还打趣起了莲莲。
“怎么会!我还想宅子里那几位都不在,就只有咱们俩呢!”
郁棠闻言笑起来,他转过身,露出一张被水汽蒸腾得粉红的脸。
“那估计有点难了,你就想想吧。”
不过,肯定会有那一天的。
主仆两人在浴室内说笑时,屋外突兀地响起了敲门声。
莲莲犹豫着看向郁棠,不知道要不要去开门,只见郁棠已经从浴缸里站了起来,他披上浴巾,湿漉漉的长发搭在肩头,却也只是用手随意捋了捋。
“开门去吧,估计是二少爷。”
莲莲打开门后,发现果然是二少爷那边派来的人。
关文允似乎有事要忙,此刻脱不开身,于是便叫人带郁棠去他那。
郁棠心中也有了数,面上却丝毫没有表露出来,只问关文允的事要不要紧,改日再见也可以。
“长官别的都没和我说,只说要带郁小姐过去。”
只是郁棠没想到,关文允竟然要让人带自己直接去平洲军区。
“我就这样进去没问题吗,不会给文允添麻烦吧?”
坐在车内的郁棠朝驾驶位的人指了指自己湿着的长发和一身睡衣,关文允的人随即将随身携带的袋子交给郁棠,郁棠打开一看,发现里面竟然是一套军装,还有一顶帽檐宽大的军帽。
……
黑色的轿车逐渐驶离关家,驾驶座上的男人听着车后座传来的窸窸窣窣的声音,始终目不斜视,后视镜也在关文允之前的吩咐下提前取了下来。
“你去关家把郁小姐带过来,别让其他人发现。”
当晚上忽然收到上级这样的命令时,男人是非常困惑的,同时也觉得这样的行为在现在的局势下尤其的危险。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劝上几句,就被关文允望过来的眼神震慑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由于这件突发的意外,关文允已经好几晚没睡,他的眼下泛起浓重的青黑,眉头也紧锁着,眼眶里布满了红血丝,神情阴郁至极,压抑着极大的怒火。
他从未见过关文允这幅模样,像是被逼至悬崖跟前的野兽,隐隐站在了绝望的边缘。
下属随即不敢多言,只低头退了出去。
随着引擎熄火,男人结束了回忆,他下车替郁棠拉开车门。
在路灯的光亮下,郁棠下意识抬手将军帽往下压了压,而男人却在看清这个beta此刻的模样时,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黑色的军帽挡住了大半张脸,面前人只露出了一双红润饱满的唇,还有雪白尖细的下巴,但这半遮半掩的容貌却更添了一种勾人的韵味。
郁棠虽然身形纤细,但个子也相对普通beta更加高挑,一身黑色制服穿在身上,显得肩部线条凌厉,腰却被勒得紧紧的,好似一只手就能搂住,再搭配上下半身修身的制服裤和蹭亮的皮靴,让他比昔日多出几分凛然不可侵犯的冷意。
“我们是要等文允来接吗?”
见人大半天不动,郁棠疑惑地抬头询问了一句。
而男人早已匆匆转过头,不敢再多看,在连忙否认后,他快步带着郁棠朝军区内部走。
==========作者有话说:==========
剧情要加快进度了
第33章 第三十三章[VIP]
刚走进军区的一栋不起眼的小宅子, 郁棠便察觉出了气氛的不对劲。
门口站着两个拿着枪的士兵,面对郁棠这么一个生面孔视而不见,客厅的大桌子上散落着各式文件, 屋子里的烟味也同样很浓。
看样子这里刚刚来过不少人, 郁棠心里有了数。
随着两人的脚步停在书房门前,男人轻声开口道:“郁小姐,您直接进去就可以,长官就在里面等你。”
郁棠颔首道谢后,便垂下眉眼推门而入。
……
书房内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开灯, 唯一的一扇窗户此刻拉着纱帘,窗外的月光隐隐绰绰地落进来, 一片安静。
昏暗的环境让郁棠皱了下眉,他有些分辨不清关文允究竟在屋子哪个角落。
“文允?”
郁棠朝前迈了一小步, 却猝不及防踩到了什么碎渣, 发出清脆的响声,令他一惊。
“文允……?”
一时间, 郁棠的心高高吊起,他抬手向墙壁探去, 试图摸索到房间电灯的开关, 忽然之间, 他听到原本静悄悄的屋子里出现了明显的呼吸声。
是关文允吗?
他到底在搞什么?
此刻,郁棠感觉事情和他想象的似乎有些不一样了。
与两眼一抹黑的郁棠不同,身为alpha, 关文允的视线在黑夜里依旧清晰。
他看着不远处穿着军装的长发男人,单薄的身体被皮带和修身长裤勾勒出纤细的线条, 那张俏丽的脸上带着一丝紧张,而郁棠叫一声他的名字, 还会下意识地咬一下嘴唇。
红润的嘴唇被咬住,发白,在贝齿松开后,再一次充血,变得更加鲜艳。
随着郁棠一声声的“文允”,还有愈加茫然惊慌的神情,关文允发现自己竟然y了,原本满腔的怒火此刻化成了另一种热。
郁棠摸索了半天,也没找到开关,只得放弃。
他开始小心翼翼地一步步往前走。
“文允,你在这里吗,你……你别吓我……”
郁棠的眼睛逐渐能适应昏暗的光线,他避开书房内隐约的桌椅阴影,朝更深处的黑暗走去。
“文——”
就在他又一句呼唤还未说出口时,他的手触碰到了一堵温热坚硬的肉墙,下一秒,他的手腕被人狠狠握住。手腕上的力道极大,郁棠几乎要被拽起来,疼痛感让他发出一声惊呼,但这声音却又很快被堵上。
碰的一声巨响,黑暗中郁棠被人ya在了书桌上,腰间的皮带被暴力拽开,在空中发出断裂的声音,大理石桌面氤氲着一层水汽,又被指印抹开,慢慢地,郁棠的眼中蓄满了眼泪。
好痛,又痛又……
此刻站在楼下的年轻军官和两名士兵都不约而同地瞟了一眼楼上,刚刚书房里发出了一声巨响,他们起初没太在意,毕竟以关文允的能力,没人能对他造成什么太大的伤害,何况是一看就手无缚鸡之力的郁棠。
但在那声巨响后,楼上竟很快响起了某种有节奏的桌脚摩擦地面的声音,以及细微的哭声。
三人的表情有些复杂,却不敢有什么过多的反应,只能捂住耳朵当聋子-
郁棠没想到关文允的技术这么差。
这人没有任何前期准备,直接又迅速,弄得他生痛。
“你、你等等……”
感觉出关文允估计也不太自在,郁棠主动叫了停,他深吸一口气,抱住关文允滚烫的肩颈,凑到他耳边细声细语地教起来,语气还有几分哽咽,是刚才疼哭的。
关文允很快便得了要领,只能说不愧是军队出身,虽然作风粗暴,但耐力和速度都是一绝,郁棠真不知道自己是享受了还是受苦了。
等一切结束后,郁棠躺在书桌上一个劲地颤,而关文允则像没事人一样站起身按开了灯,刺眼的灯光让郁棠下意识闭上了眼,直到自己被一把捞起放在长沙发上,才慢慢睁开了眼。
郁棠看向门边,原来当时开关是在自己的另一边,难怪没摸到,而他一进门踩到的一堆碎渣,是一个摔碎的台灯。
“你来之前我砸了一个台灯,正好砸房间灯开关上了。”
片刻功夫,关文允竟已穿戴整齐,他站在制服半脱不脱,裤子只挂在一边的郁棠跟前,表情看上去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变化,还是和从前一样冷着脸。
“文允,你……你今晚到底是什么意思?”
郁棠本以为进门迎接的会是关文允的一通质问,没想到却是……
虽然他并不在意和谁做这种事,但关文允这次也太过突然了。
此刻,他第一次觉得事情似乎有些失控了。
关文允没有回答他,转身去书桌抽屉里取出了一份文件,随后递到了郁棠上方。
郁棠抬起身要去拿,却腰软手软,使不上一点力气,指尖都在细微地颤抖。
关文允见状,紧紧抿住唇,最后还是弯腰将郁棠抱了起来,让人靠在了自己的怀里,又随手扯过一条毯子盖在人身上。
视线扫过白纸黑字,这是一份检举调查的通知,里面提及的内容和郁棠前段时间交给关文颂的差不多,只不过有些小改动,应该是关文颂为了混淆关文允的注意力。
“这、这是……”
郁棠捏紧了纸张,他抬起头,神色惶惶地看向关文允。
关文允看着这一双本就发红红肿的眼睛再次蒙上雾气,心里像压了一块大石头,堵的他质问和关心都说不出口。
“长赫遇害后的事情明明只有我和文允你身边的人知道,怎么会……”
郁棠像是怕极了,他指尖落在“私自动用军队前往内乱地带,疑似下令开枪射杀平民”几行字上,眼泪扑簌簌地掉下来。
“当时、当时文允你明明是为了保护我才……而且那些人分明就不是……”
关文允感受到郁棠贴近的身体,他注视着郁棠发白的脸,想知道郁棠此刻究竟是在怕什么?
是怕自己做不成关家人被赶走,还是受到他的牵连上军事法庭,又或是别的什么……
“文允,我替你去解释好不好,我替你去跟你的上级说——”
关文允搂住郁棠肩头的手轻轻一颤。
“我不要你出事,你是我身边最重要的人,我不想你最后也离开我!”
郁棠猛地扑进关文允的胸膛,他手臂死死地抱住关文允的腰身,竟闷声哭起来。
眼泪很快染湿了关文允胸口的面料,直到心口触及温热的液体,关文允才一下子反应过来。
原来郁棠是怕他有危险。
是啊,郁棠将他视作最重要的人,他怎么可以一出这种事就先怀疑郁棠?
从中午接到通知开始,他不知为何第一反应就是断定郁棠出卖了自己,但到了晚上,看见郁棠穿着黑色制服满脸迷茫地走进书房后,他心里那种被背叛的怒火便逐渐变小。
怎么会是郁棠呢,任何人都有可能,唯独不会是郁棠。
“郁棠……”
关文允后知后觉出他的过分。
今夜是他和郁棠的第一次,他却那么粗鲁,让郁棠在冰冷坚硬的书桌上躺了两三个小时,事后什么安抚都没有,反倒是拿出一份文件让郁棠受尽惊吓。
他搂紧了怀里的人,几乎是用尽最温柔的语气开口:“我不会离开你的,我也不会有事的,别怕。”
关文允的理智逐渐回归,想起下午来议事的几个下属,如今看来他们个个都很可疑。
既然不是郁棠,那一定是他这边的人搞的鬼。
关文允抱着郁棠轻哄了许久,怀里的人才终于抬起头看他。
“文允,现在我们要怎么办?”
郁棠被关文允擦干净眼泪,哽咽着开口问。
“事情我会处理好的,放心吧,等会儿我让人送你回去。”
关文允替人穿好衣服,又喂了点水给郁棠。
“今晚……我不能待在这里吗?”
郁棠在关文允转身放杯子的瞬间,拉住了他的衣角,一双仍然水盈盈的杏眼就这么轻轻看着关文允。
关文允的心弦似乎被拨动了一下。
算了,反正这是他的住处,平日里也没什么人能来,调查组的人也要过几天才到,明晚再送郁棠回去吧。
“好。”
关文允应了下来,本想差人带郁棠去卧室,自己留在书房办公,但郁棠执意要陪着自己,他也只好将郁棠安置在书房沙发上。
“要是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或者想要什么,随时和我说。”
替郁棠洗漱好后,关文允给侧卧在沙发上的人盖好被子。
“文允……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当时我是不是不应该找你帮忙的?”
“我和长赫身边的人都死了之后,长赫又被人一枪打中,我实在太害怕了,所以心里第一时间想着找你……”
郁棠拉高被子,似乎直到盖住自己的半张脸,才有了安全感。
“郁棠,你有任何事都可以找我,我——”
关文允蹲下身子,他的手抚摸了一下郁棠的发顶。
“我都是心甘情愿的。”
他轻声开口。
郁棠原本垂下的眼睫轻颤了一下,收敛好复杂的情绪,才抬眸看向关文允,按照原定计划继续说下去。
“文允,有件事我前段时间一直想和你说,但你不在关宅,还有……我怕我听错了。”
“什么事?”
关文允耐心地问。
郁棠坐起身,又咬了咬唇,看起来很犹豫。
“前些天……我听见文颂不知道在和谁打电话,似乎在说你的事。”
“他不知道在和谁说话,我隐约听见他说什么东西公布出去会给你带来严重的后果……”
郁棠捏紧了身上盖着的被子,有些紧张地看着关文允。
第34章 第三十四章[VIP]
书房内一片寂静, 关文允似乎没有任何的反应。
但低下头的郁棠却将alpha手背上一瞬间暴起的青筋尽收眼底。
“你还听到了什么?”
关文允的手落在了郁棠的头顶,他抚摸了一下面前人柔顺的黑发,随后手掌顺着郁棠的侧脸下滑, 力度轻柔地托起了郁棠的下巴, 和人直直对视。
郁棠心中轻笑,关文允这次倒是长进了,竟然没一股脑都听他的。
想来也是,平日里那些小打小闹的事情关文允信他也没什么,这次一旦处理不好可是要拿命来偿的。
“我……我听到和文颂联系的人似乎就是你身边的人……”
“你怎么确认的?”
“因为电话那一头的人还、还说了你最近的行程……”
关文允心中怀疑更重, 他清楚关文颂的性格,看起来是个混不吝的人, 但心里比谁都清楚,做事更是谨慎。
郁棠会有那么简单就能听见关文颂说这些事吗?
之前隐隐约约听见的那些事又回响在耳边, 特别是有关于关文颂和郁棠举止亲密的传闻。
起初, 他一直都觉得是谣传,关文颂知道他对郁棠有不一样的好感, 也明确表达过对于郁棠的厌恶,他的弟弟会对他的心上人出手吗?
但原本动摇的怀疑在上次亲眼看见关文颂眼中对郁棠的那份觊觎后便已经被坐实, 如今的关文允更想知道关文颂究竟对郁棠上心到了什么程度, 是否会因为郁棠对他出手。
“文允, 我知道你或许不信我,但文颂确实是对你有不满,他之前还——”
郁棠的声音变得急切起来, 伴随着他未说完的话,纤细的肩头轻颤了几下, 死死咬住了唇,似乎是想起了什么极其难堪的事, 下意识裹紧了自己身上的毯子。
关文允心中弥漫出不好的预感。
“关文颂之前强迫过我好几次,他威胁我不许找你告状,不然、不然就要对你不利,我……”
“你说什么?!”
关文允猛地握住郁棠肩头,刚刚还能维持冷静的神情立刻变了,他脸上是一种目眦欲裂的怒意,信息素开始不受控制地再次四溢。
郁棠似乎被他吓了一跳,眼泪在泛红的眼眶中摇摇欲坠,衬得刚刚被过度征伐后的脸色更加苍白弱气。
“郁棠别怕,你告诉我,关文颂强迫过你几次——”
关文允的理智正在不断燃烧,他半跪在郁棠跟前,原本握住郁棠肩头的手下滑至郁棠的小臂,掌心滚烫地钳住了那里柔软的皮肉,直到捏得郁棠发出一声痛呼,才松了松力道。
郁棠的声音越来越低,却又字字清晰:“长赫葬礼那天……还有你把莲莲叫走的那天……后来也有过几次,最近一次,就是前些天你离开之后。”
“我那天能听到关文颂说的话,是因为……”
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脸色苍白。
“他以为我晕过去了,才放心打了那通电话,但我……我是装晕的。”
他没有说细节,可那些低声隐去的内容,已经足够让关文允的呼吸骤然乱了一拍。
他不由自主地想起方才郁棠躺在桌上的模样——泛红的眼尾,湿润的睫毛,微微颤动的肩头,还有那一声声轻轻浅浅的、压抑的鼻息。这些亲密的画面,这些全部的全部……关文颂也都见过、听过、感受过吗?
想象着前几天的晚上郁棠还被另一个男人弄得受不了要装晕,还得忍着羞耻闭眼假装不动被另一个男人压着,关文允只觉得全身的血都烧了起来,愤怒、恨意和占有欲让他紧咬牙关、双眼发烫,后脑勺更是痛得突突直跳。
他要杀了关文颂——他一定要杀了关文颂!
……
“文允、文允,你怎么了?”
直到郁棠熟悉的声音从耳畔响起,关文允才缓缓回过神,他依旧是没有立刻开口,只是低着头盯着搭在自己胳膊上的那双手。
白皙、柔嫩,就像郁棠本人,看起来是那么的柔软美好。
“没事,你好好休息吧,这件事我会处理好的。”
等关文允再抬起头,他的神情已经平静了很多,只是目光幽深,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是我没保护好你……以后不会了,以后再也不会了。”
关文允抱住郁棠,一下一下地轻抚郁棠的后背,低声哄慰着-
直到天边擦亮时,轻轻的关门声从二楼响起,在客厅的三人抬起了头,只见关文允一个人走了出来。
“看好房间里的人,任何人没有我的允许不许擅自去二楼,如果里面的人有什么需要的就给他亲自送过去。”
“是,少将。”
关文允改变主意了,他决定让郁棠留在军区,只有在他自己的地盘,他才能好好地护着郁棠。
“还有,查下最近我身边所有人的动向,尤其有出入过中岛和关家的人。”
关文颂不是想要借当初的事把他拉下去吗,既然如此他就同样用这件事送他的好弟弟一份大礼。
想让关文颂死是很难的一件事,但关文允想,让关文颂身败名裂,从此被囚禁在监狱里还是能够做到的。
关文允带着人出了门,临走前还是忍不住抬头又看了一眼二楼的房间,一想到郁棠此刻在满是他的味道的屋子里睡着,他便觉得心里无比妥帖安稳。
……
一周后。
砰的一声巨响从隔壁书房传来,郁棠翻书的手顿了顿,随后便若无其事地翻开下一页。
自从上周他被关文允直接关在这栋房子里之后,郁棠很少会见到关文允,除了每天晚上雷打不能动的一场q事,在每晚的卧室床上他才能看见关文允,不过他十分懂事地什么也没询问,每一次的表现都像是全然地依赖着这个年轻的alpha。
没过一会儿,有个高大的人影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
刚刚听了下属汇报的关文允面色阴沉,却在看清卧室内床上的人时,瞬间收敛好了所有的情绪。
郁棠正背对着他趴在床上看书,乌黑长发披散在背部,身上一件白色吊带短裙,随着郁棠翻书的动作,细肩带顺着圆润的肩头滑落,而郁棠却一无所知,这让关文允感受到一种纯情的勾引。
……
待郁棠身上这件睡裙被彻底弄脏后,关文允才终于餍足地停下。
“文允,今天早点休息吧,你眼睛下面黑眼圈都这么重了……”
郁棠趴在关文允胸膛上,潮湿的指尖轻抚关文允眼下皮肤,声音甜哑。
“好,事情我已经查的差不多了,今天可以早点陪你睡觉。”
关文允搂紧郁棠,在人依旧泛着红晕的脸颊上亲了亲,心中的郁气早已一扫而空。
“那……那你和文颂之间……”
郁棠撑起发软的身子,有些担忧地看着关文允。
关文允没有想到关文颂竟然留下了那么明显的痕迹,他只花了一周时间,便查到了那个和关文颂通风报信的人。
那是一个参军已有几年的alpha,还是关家送进来的,名叫康午,曾经多次悄悄前往关家给关文颂送消息。
起初康午还不承认,直到他动了刑,对方才松口坦白了一切。
原来当时关文允派去中岛帮郁棠的人里面就有康午,而他下令无视平民开枪后,康午有亲人也死在了混战之中,于是康午便怀恨在心,主动和关文颂联合,想要把他拉下马。
检举调查文件里那些最关键的材料则是前些日子军队前往中岛时,康午私自离队去替关文颂找到了当初的幸存者,让他们提供了大量可靠的人证物证。
“怎么,你怕我杀了关文颂?”
关文允没有正面回答郁棠的问题。
郁棠偏过了头,也没有开口说话。
“郁棠,关文颂可是强迫你那么多次了,怎么,你现在是要让我放他一马吗?”
关文允忽然翻身压住了郁棠,他单手便将郁棠的反抗全部控制住。
“你对他心软了?你对一个qjf心软了?郁棠,你是被他上出感情了——”
关文允松开了对郁棠的束缚,转而用力抬起怀里beta的下巴,逼人直视自己。
啪!
关文允脸颊蔓延开一阵火辣辣的刺痛。
房内只有郁棠呼呼的喘气声,他双眼满是泪光,脸颊苍白,停留在空中的手还在发抖。
“关二少爷……”
郁棠竭力控制着哽咽的语气,在关文允紧盯着不放的目光中,深吸一口气,补上了剩下的话:“请你今天尽快送我回去。”
关文允一言不发地缓慢坐起身,随手拉过被子给郁棠盖上,才从床上翻身而下。
他一粒粒扣上衬衫纽扣,直到穿好全身的衣服,才压下所有怒火,语气冷硬地开口。
“今晚我亲自送你回去。”
“郁小姐。”
随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房间,临走时仍不忘甩上门,叫门外看守的人看好了郁棠,别让人随便闯进来。
屋子里的郁棠疲惫地呼出一口气,他躺倒在床上,想起自己晚上离奇出走,一周都没回关宅,估计那边有人已经急的不行了。
也不知道今晚回去又会发生,他莫名想起关觉,还有那把戒尺……以及关觉身上某样堪比戒尺的玩意儿,大腿下意识抽搐了一下,连带着全身都泛起酸痛,但很快关文允带来的疲倦让他没工夫再想这些,他合上眼,很快沉沉睡去。
殊不知自己刚刚想到的人此刻却难以入眠。
关觉坐在书桌前,一遍遍地抚摸着戒尺,而他双眼正紧紧盯着面前的屏幕,里面依旧是当初拍到的郁棠在卫生间里的画面,一遍放完,就再次循环播放,戒尺就在他手中,他却始终只是轻抚。
第35章 第三十五章[VIP]
郁棠是被关文允的副官送回关家的。
原本关文允是要亲自送他回来的, 但临出发前,忽然有人找了过来,郁棠只看见对方在关文允耳边耳语了几下, 关文允便挥了挥手让人离开。
“要我陪你吗?”
关文允沉默半天, 还是主动走到了郁棠跟前询问。
这是他在为白天对郁棠说的话而示弱道歉。
郁棠知道关文允内心一定是希望他说“要”的,而且看这人的神情也并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哪怕他说“不要”或许也无济于事。
不过几瞬功夫,郁棠温声开口道:“二少爷如果执意要陪的话就一起吧。”
话音刚落,关文允的神情便僵住了, 他一言不发,最后带着气地直接转身朝二楼走去。
……
黑色轿车在主宅后门前停下时, 天色已经暗了。
郁棠推开车门,一走进庭院内, 便看见关觉正站在台阶上, 手里握着那把乌木戒尺。
关觉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夜风卷过他的衣摆, 整个人像一尊没有温度的雕像。
“大少爷这么晚还在等我,是怕我回不来了?”
郁棠弯起唇角, 语气如常。
关觉没有接话, 他转身朝庭院后头走, 步子不快不慢,戒尺在手中有规律地轻轻点着掌心。
郁棠站在台阶下看着他的背影,片刻后也抬脚跟了上去。
直到进了书房, 关觉才停下脚步,他背对着郁棠, 声音压得很低:“我说过,没有我的允许, 你不能随意出关家。”
郁棠双手抱胸靠在门边,歪了歪头:“文允派人来接我的,大少爷难道要拦着弟弟的人?”
关觉转过身,目光沉沉地落在他脸上,郁棠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领口也微微敞着,露出一小截锁骨,关觉的视线在那处的红痕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
“规矩就是规矩。”
他举起戒尺,指节收得发白。
“伸手。”
郁棠没有动,他站在原地,静静看着关觉,忽然轻声笑了:“大少爷,你到底是气我不守规矩,还是气我去了关文允那里?”
关觉的手悬在半空,没有落下,也没有收回。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只有壁灯发出细微的电流声。
郁棠看着关觉脸上那一闪而过的、几乎无法捕捉的裂痕,心里忽然就明白了——
关觉手里的戒尺,从来不是用来管教别人的。
他想起这些日子断断续续打听到的消息。
关长赫在世尚未和原配离婚时,对这长子要求极严,关觉幼年但凡流露半点情绪波动,都会被叫去祠堂罚跪,用这把戒尺打得掌心红肿,不许哭,不许辩解,更不许露出不满。
久而久之,关觉学会了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在最底下,连呼吸都变得克制而规矩。
那把戒尺打在他身上,也打进了他的骨头里。
可他现在却拿着同一把戒尺,要来打郁棠。
郁棠往前走了一步,朝关觉仰起脸,目光地落在半空中那把戒尺上。
“大少爷小时候,被这把尺子打过多少次?“
关觉的手猛地一颤。
他垂眼看着郁棠,那双琥珀色的杏眼里竟然罕见地没有挑衅和轻蔑,有的只是一片柔和的平静。
关觉下意识想要后退,却被郁棠拉住了衣袖。
“躲什么……”
郁棠的声音很轻。
关觉的呼吸乱了一瞬,他想开口说些什么,可那些训诫的话卡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郁棠的手沿着他的衣袖缓缓向上,指尖触到他握着戒尺的手指,没有用力,只是覆在上面。
“你要是真想打我……”
郁棠抬起眼,眼尾微微泛红。
“那就打吧,打完了,今晚的事就当没发生过。”
关觉盯着那双眼睛看了很久,戒尺从掌心滑落,掉在地毯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他猛地攥住郁棠的手腕将人带进怀里,低下头,把额头抵在郁棠的肩窝处。
“郁棠……”
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郁棠没有挣开,他抬起手,轻轻搭在关觉的后颈,指尖摩挲着那处微微发烫的皮肤:“关觉,你太累了,休息一下吧。”
“就像宴会那天晚上一样,我随你摆弄……”
关觉没有说话,只是收紧了手臂。
后来的事情发生得很自然,戒尺被踢到了书桌底下,郁棠被按在沙发上的时候偏过头,看见那把戒尺静静地躺在阴影里。而关觉的动作起初还带着克制的僵硬,但却在郁棠主动仰起头迎合时渐渐失了分寸,铁锈味的信息素在书房里弥漫开来,浓烈得几乎要将人吞没。
郁棠搂着他的脖子,在喘息的间隙里轻声说:“关觉,你比他温柔——”
关觉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更紧地将他扣进怀里,像是在用这种方式抹去上个人曾经留下的痕迹。
结束后,关觉沉默地替郁棠理好衣服,又将自己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披在他肩上,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窗边,背对着郁棠。
郁棠看着他的背影,慢慢笑了。
他撑着沙发站起来,声音还带着未散的沙哑,
“大少爷,戒尺别忘了收好,说不定以后还用得上。”
关觉的肩背绷紧了一下,却始终没有回头。
郁棠裹着外套走出书房,迎面碰上端茶走来的傅管家。
傅城看见他这副模样,脚步顿住,脸上却没露出半点异色,只微微躬身,叫了声“郁小姐”。
郁棠朝他点点头,若无其事地朝东宅走去。
回到房间,早已得到消息的莲莲已经备好了热水,她将郁棠安置进浴室后,又去替郁棠准备吃食。
浴室内,郁棠仰头靠着浴缸边缘,望着天花板出神。
关觉已经咬钩了。
他比关文允更克制,比关文颂更难缠,可越是克制的人,一旦破开那道防线,陷得就越深。
郁棠能感觉到关觉今晚的动摇——
那种明明想推开他、却又忍不住收紧手臂的挣扎,那种压抑了太久的情绪终于找到一个出口时的失控。
戒尺能打出来的规矩,远不如yu wang本身好用。
郁棠闭上眼睛,热水漫过下巴,他在心里把接下来的步骤重新过了一遍:关文允在军部的势力已经铺开,反击关文颂的计划也在稳步推进,等到关文颂出局,关文允会顺势开始竞选平洲话事人,而他早就安排康午在中岛布置好了下一步。
届时,他会想办法让关觉陪他一起前往中岛。
到了那里,关觉会从这场遗产争夺中彻底出局。
浴缸里的水渐渐变凉,郁棠睁开眼,面无表情地起身。
镜子里映出一张白净的脸,两颊的潮红尚未完全褪去,可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里一丝温度也无,像结了薄冰的湖面。
他擦干身体,穿上睡袍,走到床边时才看见床头柜上放着一个青瓷小瓶,下面压着一张字条——关觉的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晚上好好休息,需要什么跟我说。”
也不知道这人是什么时候来的,一声招呼也没打。
郁棠拿起小瓶,拔开木塞嗅了嗅,是上好的祛瘀药膏。
他把瓶子和字条一起放回原处,掀开被子躺了进去。
夜色很静,窗外偶尔传来几声虫鸣,郁棠还能嗅到自己身上残留着一点铁锈和花香混在一起的微妙气味。
困意席卷而来,郁棠慢慢闭上眼睛,睫毛在月光下投出浅淡的阴影。
他心想:快了。
很快,所有人都会得到他们应得的东西。
包括他自己。
第36章 第三十六章[VIP]
平洲今年的秋天来得格外早。
晨风卷过中心广场的旗帜, 紫色的绸面上绣着关家的家徽,边缘的金线在朝阳下泛着光,广场上早已人头攒动, 民众们挤在护栏两侧, 踮着脚朝高台张望。
今年的竞选与往年不同,关家竟然同时推出了两位候选人。
“听说了吗,二少爷和三少爷都要竞选……”
“可不是,关长赫死了还不到半年,两个儿子就争起来了, 也不知道大少爷怎么想。”
“大少爷在云城任职,哪管得了平洲的事, 不过要是他也回来竞选,那可真是……”
说话的人没把话说完, 但周围的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如果关家三个儿子同时参选,平洲这滩水只怕要搅得天翻地覆。
议论声此起彼伏, 空气里弥漫着期待与不安交织的气息-
关家东宅,郁棠的房间里。
莲莲将最后一缕碎发别进发髻里, 退后半步端详镜中的人。
浅灰色的西服外套剪裁利落, 过膝的修身长裙勾勒出流畅的线条, 白色立领衬衫扣到最顶端,探出一截纤细的脖颈,浓密长发全部盘起, 露着光洁的额头和整张脸,那双总是雾蒙蒙的杏眼在今天这样的装束下显得格外明亮, 眼尾微微上挑的弧度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锐利。
“小姐真好看。”
莲莲由衷地说。
郁棠从镜中看了她一眼,唇角弯了弯, 没说话,他手里把玩着一封鎏金的请柬,那是大典的入场函,封面上压着关家的火漆印,他的指尖沿着火漆边缘慢慢摩挲。
昨夜关文颂派人送来口信,原话是:请小妈前排坐好,仔细欣赏今日的戏。
郁棠把请柬放在桌上,食指轻轻一推,请柬滑出去几寸,又被他用指尖勾了回来,来来去去,像在拨弄一枚棋子。
他确实很期待。
期待关文颂自以为稳操胜券的表情,更期待那张表情碎裂的瞬间。
莲莲见他神色淡淡,知晓他心中想着别的事,便低声道:“小姐,该出发了,大少爷他们已经在前厅等着了。”
郁棠站起身,理了理袖口,抬脚朝门外走去。
……
中心广场的典礼台搭建在关家主宅正门前不远处,三层台阶铺着红色的地毯,两侧立着旗帜,台下是密密麻麻的座位,前排坐着平洲各界的政要,后排则是受邀的民众代表。
郁棠被安排在关家席位的最右边,这个位置不算显眼,但也绝不能被忽视,毕竟名义上,他依然是关长赫的未亡人。
左边依次是关觉、关文允和关文颂,三人之间隔着大约半臂的距离,从外表看,谁也不会想到这兄弟三人各自揣着什么心思。
关觉穿着铁灰色的三件套西装,坐姿端正,目光平视前方,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他身旁的关文允则是一身黑色军装,肩膀上的星徽在阳光下反着光,再过去是关文颂,深蓝色的礼服衬得他肤色很白,唇角始终挂着一抹浅笑。
典礼在九点整开始,礼炮声震耳欲聋,彩色纸屑纷纷扬扬洒落,平洲政部发言人上台致辞,照例回顾了过去一年的工作,展望了未来,然后宣布竞选人介绍环节开始。
关文允先上台,他步伐沉稳,军靴踏在木质地板上发出笃笃的声响,讲话内容中规中矩,无非是承诺加强平洲治安、整顿财政、扶持产业,台下掌声稀稀落落,算不得热烈,但也没有冷场。
轮到关文颂时,气氛明显活跃了一些。
他语速稍快,不时穿插几句俏皮话,引得前排几位女眷掩嘴笑了几次,他提到了教育改革、文化振兴,措辞比关文允更讨巧,掌声更响了些。
郁棠坐在台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脸上的表情始终是端庄得体的,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指甲正轻轻抠着掌心,即便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他还是忍不住有一丝焦躁。
媒体提问环节开始时,前排的记者们纷纷举起手,前几个问题还算温和,无非是询问政策细节。
直到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中年男人站起来,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广场:
“关二少爷,我有几个问题想请教。”
关文允抬手示意他说。
“今年夏初,关长赫先生在中岛遇难,据我所知,二少爷当时曾秘密派遣军队进入中岛,并且在行动中有射杀平民的行为。”
“请问这件事是否属实?二少爷是否因此被军部检举?”
广场上一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听见了。
郁棠的睫毛几不可见地抖了一下。
他微微侧过头,目光从关文允身上滑过关文颂——
后者嘴角那抹笑意比刚才深了几分,像一个棋手走完关键一步后的从容。
关文允站在台上,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沉默了三秒,目光平直地落在提问的记者脸上,随后扫视过关文颂的方向又转回来。
那目光并不凶狠,甚至可以说很平淡,但郁棠从关文允微微收窄的瞳孔里看出了下定某种决心后的决绝。
关文允开口了。
“这位记者朋友的消息很灵通。”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带着军人的那种威严。
“但我需要纠正几个事实。首先,派遣军队进入中岛不是我的个人决定,是来自云城更高级别的指令,这一点,在场如果有军部的同僚,应该知道相关流程。”
台下有人低声交谈。
“其次,所谓射杀平民,我想请各位看清当时的调查报告,中岛当时正处于暴乱状态,我方的行动目标是武装暴徒,现场缴获的武器和通讯记录都可以证明,那些人并非无辜百姓。”
关文允停顿了一下。
“最后,关于军部检举——”
“这件事已经调查结束,我已被证明无责,相关的文件我今天带来了复印件,各位可以传阅。“
说着,他从讲台下方取出一叠装订整齐的文件,递给了身旁的工作人员。
关文颂的笑容僵了一瞬。
郁棠清楚地看见他放在扶手上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那动作很细微,但郁棠一直在看着他。
“当然,我原本打算在大典结束后,私下和我弟弟谈一谈这件事。”
关文允的声音忽然放轻了一些,像是叹息。
“毕竟家丑不可外扬,我不愿在这样的场合让关家蒙羞。"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关文颂身上。
“但我没想到,他竟会选在今天、在这样的场合,安排人来当众质问我。”
这句话落地时,整个广场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
关文颂猛地站了起来,他的椅子向后滑出一道刺耳的摩擦声。
“哥,你——”
他的话没有说完,因为关文允从讲台下拿出了第二叠文件,比刚才那叠更厚。
关文允将它们放在讲台上,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这是关文颂近半年来勾结军部高层、买通法律部门人员的记录,以及他通过非法手段获取军事情报、并试图用以构陷军部人员的证据。”
关文允看着台下变得苍白的面孔,语气沉痛。
这大概是这个alpha演技最好的时刻。
“各位媒体朋友,这些东西请你们过目,我今天带它们来这里,不是为了争个输赢,而是因为如果我今天不把它们拿出来,明天被构陷的人就会是我,我不想兄弟相残,但我也不能坐以待毙。”
工作人员将文件分发下去,前排的记者们几乎是以抢的方式接过,快门声响成一片。
关文颂站在原地,嘴唇翕动了几下,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他脸上的血色一寸一寸地褪去,像是在几秒之内被抽干了所有力气。
郁棠看见他的手攥成了拳,指节泛白,手背上青筋凸起。
那双向来带着轻佻笑意的眼睛此刻写满了难以置信,他在人群中快速扫视,似乎想找到某个突破口。
然后,他看见了郁棠。
隔着骚动的人群,隔着纷纷举起的相机和交头接耳的人群,关文颂的目光直直地撞进了郁棠的视线里。
郁棠脸上依旧是那副忧心忡忡的表情,眉头微微蹙着,嘴唇担忧地抿在一起,像是为他这个“继子”的处境感到难过……
但他的嘴唇轻轻地、几乎不可察觉地松了松,用唇型比出两个字。
再见。
关文颂的身体剧烈地晃了一下。
他像被人迎面打了一拳,整个人往后踉跄了半步,手扶住椅背才没有跌倒。
“你——”
他的声音终于从喉咙里挤了出来,嘶哑得不像他。
“你——”
军部的人已经从两侧上台了,他们动作利落,一人一边扣住关文颂的胳膊,将他从座位上提了起来。
关文颂没有挣扎,只是死死地盯着郁棠的方向,那双浅色的眼睛里翻涌着太多东西,愤怒、不甘,还有像是幼犬被主人抛弃后的茫然。
他被押走的时候,脊背挺得很直,但头垂得很低。
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凌乱的发梢上镀了一层金色的边缘,这个一贯傲慢的alpha,自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辩解的话。
郁棠坐在原位,手指依旧交叠放在膝上,姿势端庄得像个贵族小姐,但他的内心正在放声大笑,那笑声几乎要冲破胸腔,可他脸上的表情只是一片恰到好处的惋惜。
关文允从台上走下来,经过郁棠身边时脚步顿了一瞬,低声道:“你还好吗?”
郁棠抬起眼看他。
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里有水光浮动,像是不忍心看到这样的场面。
“我没事……”
他的声音很轻。
“只是……没想到会成这样。”
关文允沉默了片刻,拍了拍他的肩,走回了座位。
关觉自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他的目光落在关文颂被押走的背影上,又收回来,落在郁棠垂下的发顶。
他没有错过郁棠低头前唇角那一闪而过的弧度,但他什么也没说-
一周后。
平洲高级监狱坐落在城市北郊,红砖围墙外种着一排柏树,叶子在秋风里簌簌地响。
郁棠穿着一件白色大衣,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珍珠胸针,在狱警的带领下穿过三道铁门。
关文颂被关在走廊尽头的一间单人间里,地方不大,但比起普通犯人的牢房,这里已经算体面,有一张床,一张桌子,甚至有一扇小窗户。
但这片体面反而更衬出他的落魄,他穿着深色的囚服,胡茬冒了出来,整个人缩在床角,背靠着墙,腿蜷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郁棠站在牢门外面,白色大衣衬得他整个人如雪般纯净。
他看起来干净又明亮,和这间灰扑扑的房间格格不入。
关文颂的喉结动了动,开口时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关文允和关觉怎么会让你来?”
“我跟他们说,我想最后再见你一眼,做个了断。"
关文颂的眼睛亮了一瞬,那一瞬很短,但郁棠捕捉到了。
他心里不禁觉得好笑,关文颂如今已经如同一条丧家之犬,竟然还会因为他的话而心存期待。
“了断?”
关文颂抬头看向郁棠,脸上没有了过去那种笑。
“你还要跟我了断什么?”
郁棠没有急着回答。
他往前走了两步,停在牢门正前方,隔着冰冷的铁栏俯视坐在床上的男人。
阳光从走廊尽头的小窗斜照进来,将他半边脸照亮,另半边隐在阴影里。
然后他笑了。
眉眼弯弯的,唇角上扬的弧度温柔极了,可那双眼睛里一丝暖意也没有。
“关文颂。”
他的声音依旧轻柔。
“你现在这个样子,比从前更像一条狗了。”
关文颂的呼吸几乎都要停滞,那一瞬间,他终于明白了。
“就这样一直过完你的人生吧。”
郁棠说完这句话,转身就要走。
“郁棠!”
关文颂猛地扑向铁栏,脸颊撞在冰凉的金属栏杆上,撞得生疼,他却毫无感觉,他伸出手,拼命往前伸,想要抓住那件白色大衣的一角。
“你回头!”
他的声音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
“你对我有过真心吗?哪怕只有一点点!”
郁棠的脚步没有停顿。
“郁棠!郁棠——”
声嘶力竭的喊声在身后越来越远。
郁棠一直走到走廊尽头,拐过转角,那声音才彻底消失。
他站在转角处,停了两秒,秋日的阳光从另一扇窗户照进来,在他脚边落下一片光亮。
郁棠低头看了那道光一眼,面无表情地整理了一下大衣的衣领,抬脚走出了监狱。
门外,风很凉,天很蓝。
平洲城内依旧热闹非凡,今日大选的票数正在统计,关文允的名字在一众候选人中遥遥领先,郁棠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干净的空气。
他抬手拢了拢被风吹散的碎发,沿着台阶一步步往下走,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第37章 第三十七章[VIP]
一辆黑色轿车静静停在路边, 车窗降下,露出一张年轻的面孔,是关文允的副官, 姓赵, 在军部已经跟了关文允三年。
“郁小姐——”
赵副官下车替他拉开后座车门。
“二少爷吩咐,请您先回关宅住一段时间。等他当选的事尘埃落定,会想办法给您安排新的住处。”
郁棠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弯腰坐进了车里。
车门关上的瞬间, 隔绝了外面的一切声响,车内很安静, 暖气开得恰到好处。
郁棠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海中却还在回放着刚才的画面, 关文颂扑在铁栏上朝他嘶吼的样子,那张向来挂着轻佻笑意的脸上写满了不甘和绝望。
真蠢。
他在心里说。
车子平稳地驶入夜色, 窗外的街灯一盏盏掠过,他的手指搭在膝盖上, 无意识地轻敲着。
关文允和关觉之间一定达成了什么协议。
这一点郁棠很清楚。
关文允能拿到云州军部的支持, 绝不是靠他自己的本事, 而关觉在云州经营多年,没有他的默许,那批援兵不可能这么顺利地调入平洲, 但关觉从来不做亏本的买卖,他愿意让渡这份资源, 一定是关文允许诺了什么东西。
是什么呢?
郁棠睁开眼,望向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
如今关觉已经不会轻易让他离开关家了。
那个向来以规矩为盾牌的男人, 在褪下那层皮之后,比任何人都更难缠,而关文允自以为能将他带走,却不知道他那位大哥心里打的什么算盘。
车子驶过关家正门前的中心广场时,郁棠微微坐直了身子。
广场两侧的路灯杆上挂满了紫色的旗帜,绣着关家的家徽,在夜风中猎猎作响,中央则新立起了一座高台,台面上铺的红毯已经被连夜收了起来,只剩下几排空荡荡的座椅,在路灯下投出整齐的阴影。
明天这里就会举行任职典礼,关文允会成为平洲新的领袖。
郁棠看着那些旗帜,唇角弯了弯,随即又压平。
等回到东宅洗漱后,郁棠终于能放松地躺在了床上,最近发生的事情太多了,他需要好好休息……-
半夜,郁棠被一阵轻微的动静惊醒,他还没来得及睁眼,床垫就陷下去一块,温热的呼吸落在他的后颈。
黑暗中,一只手臂从身后环过来,带着熟悉的铁锈味,将他整个人搂进了一个宽阔的怀抱。
“醒了?”
关觉的声音贴着耳根传来,震的郁棠耳朵发酥。
郁棠没有说话,只是往被子里缩了缩,关觉没有再问,直接将他翻了过来。
关觉今晚格外沉默,沉默得有些反常,从前这人多少还会说几句“守规矩”之类的话来掩饰,今晚却一个字都没说,只是不停地、近乎执拗地进行一切。
郁棠被他折腾得浑身发软,两条腿被磨得生疼,腰也酸得直不起来,他想骂人,但张开嘴发出的声音都是碎的,一句完整的话都拼不出来。
最后他是怎么睡着的,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
第二天郁棠醒来时,身边已经空了。
枕头上还残留着一点浅淡的铁锈味,窗外的天光大亮,院子里传来鸟雀的叫声。
郁棠撑着床想坐起来,腰刚一用力就软了下去,膝盖在床单上蹭了一下,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两条腿的内侧红了一片,走动时磨得生疼。
郁棠靠在床头,面无表情地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在心里把关觉从头到脚骂了一遍,才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遥控器。
电视开了,屏幕上正好是任职典礼的直播画面。
关文允正站在台前,一身黑色军装,肩章上的星徽在镜头下反着光。有人上前给他佩戴勋章,他微微低头,表情庄重而克制。
郁棠靠在床头,看着屏幕上那张英俊的脸,唇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你看他站在台上,脊背挺得笔直,神情端肃,说话时声音沉稳有力,字字句句都是为平洲、为人民,活脱脱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
可郁棠记得他在自己面前跪下来的样子,记得他跪在地上喊“妈妈教我”的样子,记得那些被yu wang和依赖冲垮的瞬间。
如果台下那些人知道他们选出来的这位领袖私下是什么模样,不知道还能不能鼓掌鼓得这么热烈。
郁棠关了电视,重新躺了回去。
当天傍晚,莲莲端着一碗甜汤进来的时候,郁棠依旧坐在窗边发呆。
“小姐,今晚二少爷在私人住处办了庆功宴,他让人来问您去不去。”
莲莲把碗放在桌上,犹豫了一下。
“不过关家那边几位长老好像不太愿意让您出席,说是‘身份不合适’。”
郁棠端起甜汤,小口小口地喝着,没有立刻回答,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一路暖到胃里,他整个人都微微放松了一些。
“去。”
他把空碗放下,温声开口道:“文允既然开口了,我怎么能不去。”
莲莲听话地点了点头,便转身去准备衣服了。
关文允执意要他出席,而关觉却没有反对,这本身就很有意思-
出门时,天已经暗了下来。
郁棠坐进车里没一会儿,大雨就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豆大的雨点砸在车顶上,发出密集的声响,窗外的街景在一瞬间变得模糊一片。
车子在雨幕中穿行,最后停在一座灯火通明的庄园前。
郁棠隔着车窗望出去,庄园的大门敞开着,两侧的廊灯将雨丝照得亮晶晶的,像是无数条细小的银线从天上垂下来。
门口站着几个撑伞的侍从,其中有一个人影格外显眼。
是关文允。
他穿着一身黑色西装,站在门廊下的台阶上,手里握着一把黑伞,见车子停稳,他没有等任何人上前,自己撑开伞走进了雨里。
跟在身后的侍从愣了一下,下意识想要跟上,被关文允抬手止住了。
郁棠推开车门,凉风裹着湿气扑面而来。
他今天穿了一件淡紫色的长礼服裙,裙摆拖曳在脚踝处,领口是V领的设计,露出大片洁白皮肤,而脖颈处被一条同色的紫色缎带缠绕挡住了喉结处,一头柔顺长发则自然垂落。
关文允撑着伞走过来,将伞面稳稳地罩在他头顶,雨水顺着伞沿滑落,在地上溅起细小的水花,却一滴都没有落到他身上。
“地上湿,慢点。”
关文允弯下腰,自然地替郁棠提起了拖地的裙摆。
郁棠垂眼看着他低下去的头,以及大半边被雨水打湿的肩膀。
随后唇角弯了弯,声音柔和得像融化的糖:“恭喜你,文允。”
关文允抬起头,正对上那双含着笑意的琥珀色眼眸。
雨声很大,但那句话清清楚楚地落进了他耳朵里。
连日来因为和关觉暗中较劲而积攒的郁气,在这一刻忽然就散了,他忍不住也笑了一下,是那种很少在他脸上见到的、近乎少年气的笑容。
“快进去吧,外面凉。”
他撑直了伞,将郁棠护在身侧。
两人并肩走进门廊,雨幕在身后合拢,廊灯照亮了郁棠被雨水微微沾湿的裙摆。
门内的宾客们神情各异。
有人皱眉,有人交换眼神,有人端起酒杯掩饰嘴角的弧度。
那些关家的长老们坐在角落里,面色沉沉地看着这一幕,却没有人出声阻拦。
因为就在几分钟前,关文允在门厅里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所有听到的人三缄其口。
“郁棠是父亲生前的伴侣,虽然没有正式的名分,但这几年他给了我很多支持,我如今能走到这一步,要感谢他,今晚谁要拦他,就是拦我。”
话说到这个份上,没有人再敢多嘴。
郁棠穿过人群时,能感觉到那些目光粘在自己身上。
有好奇,有打量,也有不加掩饰的嫉妒。
但他毫不在意,只是微笑着,偶尔朝认识的人颔首致意,姿态从容得像是这场宴会的主角之一。
关觉坐在大厅东侧的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酒,目光落在郁棠身上。
从他进门的那一刻起,关觉的视线就没有移开过。
他看着关文允替他撑伞、替他提裙摆,还有郁棠在灯光下微微抬起的下巴,以及那句“恭喜你”从那张红唇间说出来时关文允脸上的表情。
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那副冷淡的面孔和从前一样波澜不惊,仿佛对眼前的一切都毫不在意。
但他垂在膝盖上的左手,却渐渐攥紧。
此刻,郁棠得体地、端庄地,站在另一个男人身边,被所有人注视着。
但只有他知道这件端庄得体的礼服下面,是昨晚被他留下的那些痕迹,腰侧的指痕还泛着青,膝盖内侧的磨红还没消退,锁骨下方那处齿印虽然被衣物遮住了,但抬手的时候还是隐约能看见一点边缘。
这些人看着他,恭维他,夸他美丽动人、大方得体,却不知道他昨晚是怎么哭着求饶的。
关觉把那杯酒一饮而尽,将空杯放在桌上,目光从人群中那个淡紫色的身影上移开——
宴会进行到一半,觥筹交错的声响和乐队的演奏混在一起,空气里浮动着香槟的气味和昂贵的香水气息。
关觉和关文允和人去了议事厅,而郁棠刚刚从几位夫人的寒暄中脱身,正要走向甜品台,忽然觉得后背一凉——
一杯酒不偏不倚地泼在了他的礼服上。
深红色的酒液顺着淡紫色裙摆向下流淌,在布料上洇开一片刺目的污渍。
郁棠微微顿住脚步,转过头。
站在郁棠身后的年轻男人手里还握着空杯,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歉意,眼底却分明是藏不住的恶意,他有一张精致小巧的脸,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领口的胸针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哎呀,真是不好意思。”
对方的声音不算大,却足以让周围几桌人听清:“我没拿稳,手滑了。”
郁棠认出了他。
何家的小儿子,何明煦,去年分化成omega后在平洲社交圈里出尽了风头。
郁棠记得这个名字还有一个原因,当初关长赫去中岛之前,何家正和关家商议联姻的事,关长赫虽然没有明确表态,但何明煦显然已经把自己当成了关家未来的二少夫人。
直到关长赫死在了中岛。
郁棠低头看了一眼裙摆上的酒渍,没有立刻说话。
何明煦见他不开口,又往前一步,声音里多了一丝居高临下的笑意:“郁小姐不会怪我吧,这裙子颜色淡,沾了酒恐怕不好洗了,要不我赔你一条新的?”
他顿了顿,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郁棠的脸,唇角的弧度越发明显。
“毕竟郁小姐出身中岛贫民区,想来平日里也穿不了这么贵的裙子,这件应该是关家给置办的吧?”
这话说得轻巧,却句句带刺。
贫民区、出身、关家置办……每一个字都在强调郁棠的“身份"”他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周围的人开始议论纷纷,随即又陷入了更深的安静,所有人都等着看郁棠怎么接这话。
郁棠垂下眼睫,唇角的弧度却一丝未变。
他伸手从侍者托盘上取了一张餐巾,不紧不慢地按在裙摆上,将那滩酒渍轻轻压了压,暗红色的液体在白色餐巾上晕开。
“何小少爷说得对,这裙子的确不好洗。”
郁棠抬起头,声音柔和得像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孩子。
“不过我倒是觉得,泼上去的酒液在灯光下看,反倒比原来的颜色还好看些。何小少爷觉得呢?”
何明煦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他显然没料到郁棠会这么轻描淡写地把话接住,还反手将了回来。
“而且……”
郁棠将沾了酒渍的餐巾放回托盘上。
“何小少爷方才提到中岛贫民区,我一时间倒有些感慨,平洲这些年能发展得这么快,尤其是军部里最精锐的几支部队,据我所知,似乎有不少都是从中岛那边招上来的。”
他说话的语气始终温和,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不确定,像是真的在认真思考这件事。
可大厅内一些来自军部的人已经皱起了眉,目光不善地扫向何明煦。
“何小少爷年纪小,大约不太了解这些,平洲和中岛本就是一衣带水,有些话传出去,容易伤了和气。”
郁棠微微侧过头,眉眼弯弯地看向何明煦。
“这件裙子的事,何小少爷就不必放在心上了,不过以后说话还是得注意点。”
何明煦张了张嘴,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却一个字都反驳不出来。
周围人的神情已经从看好戏变成了审视,那些军部的官员们面无表情地端起酒杯,用沉默表达了他们的态度。
郁棠朝他轻轻颔首,姿态大方地转身:“失陪了,我先去处理一下酒渍。”
他走出宴会厅的时候,能感觉到何明煦的视线死死钉在他背上。
郁棠没有回头。
走廊里光线暗了不少,壁灯在墙上投下暖黄色的光晕,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郁棠沿着走廊走了几步,正要拐向洗漱间的方向,身后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站住!”
何明煦气喘吁吁地追上来,一把拽住了郁棠的手腕,郁棠被迫停下脚步,转过身看他。
年轻omega的脸上涨得通红,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他攥着郁棠的手腕,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
“你有什么好得意的?”
何明煦的声音发颤:“一个中岛来的贫民,靠着爬男人的床才混进关家——你有什么资格站在这里,站在关文允身边?”
郁棠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何明煦被他这样的目光看得更加恼怒,声音拔高了几分:“你们中岛人都是一样的!低贱、肮脏、不择手段!你根本不配待在关家,你脏了这里的地方——”
话音未落,郁棠忽然笑了。
那笑容和方才在宴会厅里如出一辙,温柔、得体、恰到好处,可落在何明煦眼里,却让他后背莫名窜起一阵寒意。
“何小少爷……”
郁棠的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地面上。
“你很喜欢文允吧?”
何明煦一愣,下意识松了松攥着郁棠手腕的手。
郁棠往前迈了半步,两人的距离骤然拉近,那张艳丽的脸在昏暗光线下有些令人看不清,他眉眼间浮着若有若无的笑意,而琥珀色的眼瞳却格外明亮。
“你知不知道……”
郁棠凑到他耳边,声音压得又低又柔,每一个字都像裹着蜜的刀尖。
“你喜欢的那个关文允,私下里在我面前是什么样的?”
何明煦的呼吸猛地一滞。
“他跪在我脚下,像一条听话的狗。”
郁棠的嘴唇几乎贴着何明煦的耳廓,气息温热。
“他求我教他,求我管他,我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
“你胡说!”
何明煦猛地抬手就要扇下去,手腕却在半空中被郁棠一把攥住了。
beta的力气比他想象中大得多,五指扣着他的腕骨,纹丝不动,何明煦还没来得及挣开,整个人就被推得向后一退,脊背重重撞上了墙壁。
郁棠的手从他手腕滑到他的脖子上,五指微微收拢,并不用力,只是轻轻地、带着逗弄意味地搭在那处脆弱的皮肤上,何明煦能感觉到郁棠的拇指正缓缓滑过自己后颈的腺体,那动作很慢,很轻。
“你一定被家里管得很严吧?”
郁棠的声音依旧是那样柔和的、带着笑意的:“没人和你做过这些事,对吗?”
何明煦的嘴唇发抖,他却说不出话来。
郁棠离他太近了——
近到他能闻到对方身上浅淡的花香,近到他能看清那双琥珀色眼眸里自己狼狈的倒影,后颈的腺体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烫,心跳声在胸腔里擂鼓一般地响。
“要不要姐姐教教你?”
郁棠的拇指揉过他的下唇,那触感让何明煦不由自主地张开了嘴,呼吸变得急促而滚烫,眼神里一半是惊惧,一半是某种他根本不敢承认的意动。
然而下一秒,郁棠忽然收回了手。
他后退一步,手背轻轻扇在何明煦发热的脸颊上,力道不重,却足以将人从恍惚中打醒。
“想要我吻你?”
郁棠挑起眉,眼尾那一抹笑意凉薄得惊人。
“刚刚不是还嫌我脏吗?”
何明煦像是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冷水,整个人僵在原地,嘴唇翕动了几下,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后颈腺体的灼热尚未完全褪去,脸颊上被扇过的地方却已经开始发烫。
郁棠没有再看他一眼,转身走进了走廊尽头的阴影里。
何明煦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郁棠回到宴会厅时,关觉和关文允已经从议事厅回来了,傅管家显然已经将方才的事简短地告知了他们。
关文允的目光此刻正越过人群,阴沉地落在角落里失魂落魄的何明煦身上。
“我去找他——”
关文允刚迈出一步,却被关觉按住了肩膀。
关觉没有说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然后径直走上了宴会厅前方那半尺高的台阶。
乐队的声音渐渐低下来,宾客们不明所以地看向台上。
“诸位。”
关觉的声音不算大,却足以让整个大厅安静下来。
他站在灯光下,一身笔挺的正装,神情平淡得仿佛只是在宣布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方才在场内发生了一些不愉快的事情,我需要在此说明一件事。”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人群中那一袭淡粉紫色裙摆上,郁棠正站在甜点台旁边,手里端着一杯没有喝过的香槟,微微抬着头看他。
“郁棠是我父亲生前的伴侣,这一点想必在座的各位都很清楚。”
关觉的声音没有起伏,每个字却都落在人耳朵里。
“从今日起,郁棠将正式冠上关姓,他是我关家的人,是我父亲关长赫的未亡人,他的名字会记入关家族谱。”
大厅里响起了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有人交换眼神,有人端起酒杯掩饰表情,有人交流着什么,但没有人敢站出来说什么。
关觉站在台上,那副平静的面孔让人看不出半点波澜,但谁都知道,这个人的话在平洲的分量。
郁棠垂下眼睫,指尖在高脚杯壁上轻轻摩挲了一圈,随即抬起头,对上台边那个望过来的目光。
关觉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郁棠看清了他眼底那一抹隐隐的、不容撼动的笃定-
宴会结束后,宾客们三三两两散去。
有人经过郁棠身边,已经改了称呼,一声“关郁小姐”叫得极其自然,郁棠则微笑着回应,姿态从容。
何明煦和家人走到门口时,脚步停了停。
他回过头,看向正在和关文允说话的郁棠——
那道纤细的身影正背对着他。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些什么,最后只挤出一句干巴巴的:“……关郁小姐。”
郁棠听见了,转过头来,眉眼弯出一个浅淡的笑。
“何小少爷,以后有空来我那里坐坐,我一定好好招待你。”
他的声音和方才在走廊里判若两人,温和得如同春风拂面。
何明煦的耳朵一下子烫了起来。
他上了车后,却还是忍不住透过车窗往外看。
郁棠站在门廊下,身旁是关文允和关觉两个高大挺拔的alpha,一左一右,他没有看向这边,全部注意力都落在了身边人身上,此刻正微微侧着头听那两人说话。
何明煦靠进座椅里,手指攥紧身下的坐垫。
他忽然有种预感,从今以后,平洲城内再也不会有人敢轻视郁棠了,而他与郁棠今晚的那次单独见面,大概也是最后一次。
第38章 第三十八章[VIP]
关文允当选后的第一个月, 关家的大门几乎被踏破了门槛。
每日都有各色人等递上请柬,有攀附的,有试探的, 也有单纯想看看那位被关觉亲口承认“冠上关姓”的郁棠究竟是什么模样, 平洲城内关于关家的流言蜚语从未断过,尤其是在那晚下雨的照片被媒体拍下之后。
照片里关文允撑着伞,微微弯腰替郁棠提起裙摆,两人并肩走进灯火通明的庄园,那张照片在当晚就登上了头条, 配文暧昧,措辞隐晦却指向明确, 关家花了不小的力气才将舆论压下去,但压下去的只是纸面上的东西, 压不住的是茶余饭后的窃窃私语。
而没过多久, 又有人拍到一场政要晚宴结束后,关觉蹲在郁棠面前, 垂着头,认认真真地替人查看因高跟鞋不稳而扭伤的脚踝。
灯光昏黄, 关觉半跪的姿势在夜色中格外扎眼。
名义上郁棠是关长赫的未亡人, 是关觉和关文允的长辈, 可那张照片里的暧昧意味,任谁都看得出几分。
宴后有人借着酒意狎昵地笑道:“或许在床上,郁棠也教了两人不少呢。”
这话传出去的第二天, 说这话的人全家被查封,理由是涉嫌经济犯罪, 速度之快,手段之利落, 令人咋舌,从那天起,再也没有人敢在公开场合对郁棠说三道四。
日子在暗流涌动中滑向了深冬-
元旦前夕,平洲下了第一场雪。
雪花簌簌地落在关家主宅的露天庭院内,积了薄薄一层银白。
郁棠前段时间便搬进了主宅,他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指尖在冰凉的玻璃上画了个圈,水汽凝结又散开。
今天中午,他收到了来自中岛的消息。
确切地说,是一封压得很薄的信,塞在一盒寻常不过的糕点里,由小厨房的房阿姨借着送点心的由头递到了莲莲手上。
“中岛已乱。”
信上只有几个字,字迹潦草,像是匆忙间写的。
平洲冬季缺煤,上头要求中岛在暴雪季依旧维持供应,哪怕矿工冻死饿死也不能停,起初只是小范围的骚动,关文允派了军部的人去镇压,暴力手段在短期内确实起了效,但局势在春节前后彻底失控。
中岛的矿工们罢工、封路、烧毁矿场设备,消息一路传到首都云城,连远在平洲的关觉都收到了上面的信,要求他在丧假结束回到云城前,必须亲自去中岛把事情摆平。
郁棠将信纸凑到烛火上,火舌舔过纸面,字迹蜷缩、发黑,最后化成一撮灰烬落在瓷盘里。
他端起那碟灰烬走到窗边推开窗,冬日的冷风灌进来,把灰吹散了。
信是康午送的。
当初在关文允审讯康午之后,第二天便以“擅离职守”的名头将他从编制中除名,连正式的处分文书都没下,只是让人收拾了他的东西扔出了营区。
表面上是网开一面,给了个体面退出的说法,但郁棠清楚那是关文允在给他留面子。
关文允上任后的当天晚上,他来东宅找过自己。
那时郁棠刚洗漱过,他坐在床边把几封来自中岛的信丢进火盆。
康午离开平洲后,所有明面上的行踪都断了,有人说他回了老家,有人说他去了北边投奔远亲,没有一个人知道他换了名字,换了身份,混进了中岛煤矿区。
郁棠安排他去做的事,从关长赫还没死的时候就开始了。
那时候关长赫还活着,郁棠出不了关家,所有对外的消息都靠康午和房阿姨这一条线传递。
康午每隔一段时间就会以“回乡探亲”的名义去中岛走一趟,名义上是回老家看亲戚,实际上是替郁棠摸清矿区的底,像是谁说了算,谁是关家的狗,谁还念着中岛人自己的根。
……
当门被敲响的时候郁棠正在烧最后一封,听见关文允的声音,他用拨火棍搅了搅,灰烬彻底混在了一起。
“进来。”
秋夜越发的冷,关文允推门进来时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他站在门边看郁棠坐在火盆前,火光映在他的侧脸上,明灭不定。
“在烧什么?”
关文允问。
郁棠抬头浅浅一笑,他站起来走到关文允面前,替人暖了暖冰冷的脸颊:“我怕冷,所以在屋子里烤火呢。“
关文允握住他的手,力度比平时大了些。
他低头看着郁棠,那双眼睛里第一次带着郁棠看不懂的神情。
“康午的事……”
关文允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郁棠顿了一下,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是那副温温柔柔的模样,眉眼弯着:“知道什么?”
关文允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郁棠的指节。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康午从军部离开之后,我让人查过他的去向。”
郁棠心里微微一紧,面上却依旧平静。
“他在中岛。”
关文允说这话时,目光紧紧锁着郁棠的脸,像要从那些细微的表情变化里找出破绽来。
“我知道你以前在关家救过一个佣人的孩子,当年晚宴,他不小心冲撞了客人,对方让他冬天晚上站在外面,是你拦下了。”
“那天看着康午,我才想起来那个孩子是谁。”
郁棠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另一只手,握住关文允的指尖:“康午确实是在中岛,你也知道,他在平洲待不下去了,去中岛也算是给自己找找出路。”
关文允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郁棠的眼睛。
那双琥珀色的眼瞳在灯光下显得温润而明亮,如同裹了一层薄薄的蜜糖。
他觉得自己应该继续追问下去,然后问清楚康午到底在那里做什么,再查一查郁棠这些年的所有举动是不是真的像看上去那么清白。
毕竟,竞选大典那天的事还在他脑子里挥之不去。
关文颂被押走时回望郁棠的那一眼,那目光里除了怨恨,还有一些关文允不愿深想的东西。
他当时站在台上,离得远,但他看见了郁棠嘴唇微动的样子,那个瞬间,他忽然觉得郁棠脸上那种恰到好处的担忧,像一层被精心描画过的面具。
关文允知道自己本可以查下去的,他有的是人手和渠道,只要他想,他能把郁棠这些年做的每一件事都翻出来,摊在桌面上看个清楚。
但他没有。
他在那一刻收住了手。
他没有追问康午到底在中岛做什么,没有查后来郁棠去见关文颂说了什么,没有试图弄清楚那些藏在层层遮掩下的、属于郁棠自己的棋局。
他给自己找了一个理由——
他相信郁棠。
然后,把所有不该深究的疑问都压在了那个理由下面,像用一块石头盖住一口或许藏着污秽、或许什么都没有的深井。
“我相信你。”
关文允最后说,声音有些哑,像是在说服自己。
郁棠轻轻弯了弯嘴角,踮起脚在他唇角印了一下:“谢谢你,文允。”
关文允抱着郁棠,嗅着他发间的淡香,一言不发。
……
……
“小姐,我刚找人问过了,大少爷还在书房里。”
莲莲回来向他汇报道。
郁棠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知道了。”
随后,他端着新泡的茶朝主宅书房走,雪后的庭院很安静,只有他的靴子踩在积雪上发出的咯吱声。
郁棠推开书房门的时候,关觉正低头看着摊开在桌面上的中岛地图,一盏台灯把他的侧脸照得轮廓分明。
他把茶放在书桌一角,自己也坐了下来。
“我跟你一起去中岛吧。”
关觉没有抬头,目光依旧落在地图上某个被红色铅笔圈起来的位置:“关文允不会同意的。”
“所以我才来找大少爷呀。”
郁棠笑了一下,那笑意浮在嘴角。
“你说话他不得不听。”
关觉终于抬起头看他,那眼神里没有意外,也没有不耐,只是那种惯常的、不动声色的审视。
“你想去中岛的理由是什么?”
“帮你。”
郁棠回答得很快,快到关觉的眉头轻轻动了一下。
“说实话。”
书房里安静了呼吸一瞬。
郁棠垂下眼睛,手指搭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再抬起来的时候,那层轻飘飘的笑意已经收了,剩下的是某种更沉、更真的东西。
“中岛是我的家乡……”
他的声音轻了些:“这些年那里的人被平洲压榨成什么样了,你不会不知道,我回去,至少能让那些平民觉得关家来的,不全是拿枪指着他们脑袋的人。”
“更何况平洲对我的议论——”
郁棠笑了笑,话未完全说清。
“总之,如果我能做点什么,至少指责我的人会少一点。”
关觉看着他没有说话,目光如同一柄极薄极利的刀,缓缓地刮过郁棠脸上每一个细微的表情,仿佛要将底下藏着的所有东西都剥出来。
郁棠没有躲,他迎着面前alpha的目光,安安静静地坐着。
过了很久,关觉才开口:“你留在平洲,那些议论我可以替你压下去。”
“你压得了一时,压不了一世。”
“况且我留下来,对文允也不好,那些话传到他耳朵里,他是会当真的。”
最后那句话落下去的时候,关觉的眉心极轻地动了一下,他没有再问,只是重新低下头,手指点在地图上一个标着红叉的位置。
“后天早上出发,你准备一下。”
郁棠有些惊讶,他本以为关觉会再说些什么,比如警告他不要在中岛耍花样,比如重申一次“守规矩”,但关觉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翻了一页文件,纸张哗啦一声轻响。
他起身走到门边,手搭在门把手上,没有拧开。
片刻后,故作随意地试探:“你不怕我在中岛给你添麻烦?”
关觉听不出情绪地回答道:“你试试看。”
郁棠站在门边,低头笑了一下,那笑意里含混着一些他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
随后,他便拧开门走了出去。
……
他这次去中岛,从来不是为了帮忙“解决暴乱”。
那些矿工的愤怒是真的,关家的压迫也是真的,但他要做的不是安抚,而是是让火烧得更旺一些——
旺到足以把关家这些年在中岛犯下的所有血债都翻出来,烧干净整个平洲-
出发那天的早晨雪已经停了,郁棠裹着一件黑色毛领大衣站在车边,领口的绒毛快埋住他的下巴,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散成一团雾。
关文允站在门廊下送他们,目光在郁棠和关觉之间来回逡巡了好几趟,最终只对关觉说了一句:“好好带他回来。”
关觉没有看他,拉开后座的门:“上车。”
郁棠朝关文允笑了笑,那笑容温和,带着安抚的意味:“放心吧文允,我很快就会回来的。”
他弯腰坐进车里的时候,余光瞥见关觉的嘴角微微抿了一下,看起来不太愉快。
从平洲到中岛边境,车程将近一天,后半程路面结冰,车子走得很慢。
郁棠靠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的景色从平坦的平原渐渐变成起伏的丘陵,再变成灰扑扑的矿区,那些被挖空了大半座山的矿坑像大地上张开的伤口,沉默地朝向灰白的天空。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坐在一旁的关觉,alpha的目光平视前方,眉骨和鼻梁的线条在即将消失的夕光中显得冷硬。
中岛的冬天比平洲更冷,下车的时候,冷风像刀子一样刮过来,郁棠被呛得咳嗽了一声,鼻尖和脸颊很快就红了一片。
他站在招待所门前抬头看天,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一层浓得化不开的暗色压下来。
身后有脚步声靠近,紧接着一条围巾绕上了他的脖子。
郁棠低头看了一眼,是关觉那条深灰色的羊绒围巾,还带着对方身上的余温。
关觉正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目光并没有落在他身上。
“不用。”
郁棠伸手就要解下来。
“戴上。”
关觉的语气不重,但也不像是商量。
“你冻病了,到中岛第一天我就得照顾你。”
郁棠的手指顿在围巾边缘,他抬眼看了关觉一下。
廊灯昏黄,落在alpha脸上,关觉的表情依旧是那副惯常的冷淡模样。
郁棠没有再把围巾解下来,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埋住半张脸,羊毛的触感软而暖,上面残留着一股很淡的、关觉身上特有的气息。
确实暖和。
他跟在关觉身后走进招待所,木门在身后嘎吱一声关上,前台亮着一盏时不时闪烁的灯,墙皮剥落,空气里浮着煤灰和尘土的味道。
关觉在前台登记,郁棠站在他身侧,把自己半张脸埋在围巾里。
“楼上左手边第一间和第二间。”
前台老妇人递了两把钥匙过来。
关觉接过,递了一把给郁棠,两人上楼后,木质楼梯在脚下吱呀作响,走到房间门口时,关觉拧开自己的门锁,正要进去,郁棠在身后叫住了他。
“大少爷。”
关觉停住脚步。
郁棠站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围巾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琥珀色的眼睛,他轻声开口问:“你会怎么处理中岛的事?”
关觉转过身看他:“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总要知道,你打算怎么对那些人。”
郁棠靠在门框上,手臂环在胸前,姿态随意,但关觉注意到他的肩膀绷得很紧。
“是跟文允一样,派兵去镇压?还是换一种方式?”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
“我还没决定。”
郁棠弯了弯嘴角,笑意未达眼底:“堂堂关家大少爷,来之前连对策都没想好?”
“你在激我。”
“我只是好奇而已。”
关觉看了他很久,却只说了一句:“早点休息吧。”
他推门进了房间,门在郁棠面前合上,咔哒一声落了锁。
郁棠站在走廊里,盯着那扇关紧的门看了一会儿,随后伸手摸了摸脖子上的围巾,羊毛的触感从指尖传来,他垂下眼睛,忽然觉得这围巾有点太暖了,暖得让人不太习惯。
他转身推开自己的房门。
房间很小,窗户上结了一层霜花。
郁棠把大衣脱下来挂好,围巾拿在手里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放回枕头边,而是搭在了椅背上。
第39章 第三十九章[VIP]
第二天清晨, 天还没亮透,郁棠就被响起的敲门声叫醒了。
“十五分钟后出发。”
关觉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短促利落。
郁棠从床上坐起来, 头发凌乱地散在肩头, 盯着那扇门看了两秒,才慢吞吞地应了一声“知道了”。
等他收拾好下楼时,关觉已经站在招待所门口了。
中岛的晨风又冷又硬,卷着煤灰和尘土的腥味,关觉穿着一件黑色厚外套, 领口竖起来遮住半截下巴,看见郁棠下来, 便带人朝街口走去。
“我们去哪?”
郁棠加快步子跟上。
“贫民区。”
关觉没有回头。
郁棠的脚步顿了一瞬,他垂下眼睛, 把半张脸埋进昨天那条围巾里, 没有再多问。
他跟在关觉身后半步的位置,街边的店铺大多还没开门, 偶尔有早起的人裹着棉袄匆匆走过,目光落在他们身上时带着警惕。
郁棠早已认出这条街, 再往前走二十分钟, 穿过一道废弃的铁轨, 就会进入他记忆里那片低矮逼仄的棚户区,屋顶是锈蚀的铁皮,墙壁是掺了稻草的泥坯, 空气里永远飘着煤灰和泔水的气味。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回去了。
关觉走得不快,但步幅很大, 他们经过一个卖烤饼的摊子时,关觉买了两个, 递了一个给郁棠。
烤饼烫手,裹在粗纸里,外皮焦脆,里面是微甜的豆沙馅,郁棠小时候最常吃的那种,他接过来咬了一口,没说话。
两人沉默着再往前走了一段,一个瘦小的孩子从巷子里跑出来,一头撞在关觉腿上。
那孩子穿着件大了两号的旧棉袄,袖口磨得发亮,脸上挂着泥巴印,他抬头看关觉——
一个高大的、穿着体面外套的陌生男人。
随即立刻往后缩,嘴唇哆嗦着要道歉。
关觉蹲了下来。
他把手里剩下的半个烤饼递给那孩子,又掏出一块干净手帕递给小孩,指了指对方脸上的泥痕。
孩子愣了好一会儿,谨慎地接了过去,只是轻声说了句“谢谢”,便攥着烤饼跑回了巷子里。
郁棠站在两步外看着,一言不发。
他想起在平洲和关觉见面的场景,葬礼那天关觉站在灵堂门口,西装三件套一丝不苟,对关文颂说“因为真的很脏”时连眼都没眨。
那天关觉看他的目光像在看一件不该出现在高档瓷器展上的粗制滥造的失败品,好像他不该在这里,不然只会弄脏关长赫临终前的体面。
那时候郁棠想的是:总有一天你要跪下来。
而此刻关觉蹲在贫民区的泥地上,给一个脏兮兮的陌生孩子递手帕。
“难道大少爷是想用这种方式化解危机?”
郁棠在他走回来时开口,语气难得不太客气。
“通过一些小恩小惠收买人心?让他们觉得关家也有好人?”
关觉看了他一眼,平静道:“中岛有十一个矿点,每个大约三百到五百人,不算整个平洲,哪怕只是关家批下去的救济拨款也足够他们过冬,但到他们手里的不到一成。”
“整个平洲,包括云城,能够正常运转是因为有一套合理的秩序,可能有几个坏零件,但如果有人影响到了整体运行——”
他顿了顿,重新迈开步子。
“那么该查的人我就要查,该换的人也得换。”
郁棠走在他身旁,靴子踩过一块松动的石板。
从前,他见过太多来中岛“视察”的平洲官员了,穿着体面大衣站在棚户区外拍几张照片,握着矿工的手说几句“你们辛苦了”,然后上车离开,再也没有回来过,那些场面话从来没有改变过任何人的命运。
但他竟然觉得关觉说的话和他见过的那些不一样,也许是因为他说“该查的人我就要查”时语气太平了,像在说一件顺理成章的事。
他们进了棚户区深处。
铁皮屋顶一片挤着一片,地上的泥泞比外面更甚,有些地方积着发黑的污水,几个老人坐在门口剥豆角,一群光脚的孩子在巷道里追逐,看见两个陌生人走进来,大人们不敢抬头多看,小孩也纷纷躲到了他们身后。
关觉没有停步。
他一边走一边看,目光扫过那些棚屋的屋顶、门框、墙角,直到在一间半塌的棚屋前蹲下来,指了指门框上一道刀刻过的痕迹。
“这种标记在这里出现了好几次。”
郁棠凑过去看,那道刻痕很浅,但形状规整,不像随意的划痕。
关觉站起来拍了拍照,虽然郁棠并未询问,但他主动解释了一番。
“平民暴乱大多是一哄而上又一哄而散,但这次是有组织,应该有人在背后安排这一切。”
郁棠的心跳漏了一拍,面上没有露出异样。
那些标记,有一部分确实是康午留下的暗号,他已经在这里扎了根。
关觉没有发觉他的异样,继续往前走。
郁棠跟在他身后,看着他蹲下身查看墙角、门框、被烧毁的屋梁,脸上的表情始终是专注而平静的,没有鄙夷。
太阳升高了一点,光线从灰云缝隙里漏下来,把灰扑扑的棚屋顶镀上一层暖色,当关觉在一间烧毁大半的棚屋前停下来查看时,郁棠忽然不走了。
那间屋子的门板被烟火熏得焦黑,角落有片模糊得几乎看不清的划痕,歪歪扭扭地画着三个小人,刀尖刻的,笔画稚嫩,像小孩子随手留下的涂鸦。
关觉注意到了他的反常,走过来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
郁棠开口时声音比自己预想中更轻:“我是孤儿,当年在平洲收留我的是一对母子,母亲是omega,带着一个五六岁的男孩,她自己都过得很苦,但看我一个小孩在外面游荡,就招手让我进去,她儿子小,非要喊我哥哥,喊了两年。”
这些事,他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哪怕是关长赫。
毕竟关长赫也不曾来过中岛的贫民区,按他的话所说:“小棠,马上你就会是关太太了,过去那些事不用老惦记着。”
但那些也是郁棠的一部分,组成了现在的他。
“后来呢?”
关觉静静地看着郁棠。
“后来她死了,累死的,死之前把男孩托付给我,但我没能守住他,他也得病死了。”
他说完这句话就不再开口了。
关觉站在他身后等了一会儿,没有说什么额外的话,只是开口道:“走吧,天要暗了。”
郁棠转回身,脸上已经看不出太多情绪。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声尖锐的爆响——
啪!
是枪声。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密集而急促,从棚户区入口的方向传来尖叫声和杂乱的脚步声随之炸开。
“走!”
关觉皱起眉,一把抓住郁棠的手腕,将他拉向最近的一间棚屋侧面,但他不熟悉地形,目光扫过那些错综复杂的巷道,一时辨不出哪条路通向安全出口。
“跟我来——”
郁棠反手攥住了他的手腕,力道出乎意料地大,他拽着关觉拐进一条只容一人侧身通过的夹道,脚下全是碎瓦片和泥水,但他走得极快,每一步都踩在最不易滑倒的位置。
关觉被他拉着一路疾行,拐过三个弯、穿过两个半塌的院落,身后的枪声和喊叫越来越远,最后被层层叠叠的铁皮屋顶完全隔开。
两人最后在一间废弃的柴房里停下来,关觉靠在一堆发霉的柴垛上无声注视面前的人。
郁棠蹲在门边听了一会儿外面的动静,确认没有脚步声追来,才慢慢松开手。
“郁棠,你看起来对这里很熟。”
郁棠转身笑起来,因为不确定外面是否安全,他的声音很轻:“大少爷,我可是在这里住了十几年啊,这里的每一条巷子我都走过。”
关觉没有追问,只是看着他的侧脸。
郁棠的脸颊因为奔跑泛着薄红,呼吸还没完全平复,他蹲在门边,姿态谨慎而警觉。
外面的枪声渐渐停了,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哭喊声和吆喝声。
“看样子是其他城市的人。”
郁棠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平洲驻军管不了他们,也不想管,他们隔三差五来搜刮一次,矿工通常不敢反抗。”
他说这些话时语气很平,但关觉注意到他的眼睫微微垂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眸在昏暗的柴房里显得格外暗沉。
两个人躲在柴房里待了好一会儿,直到外面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等郁棠和关觉两人从柴房里出来时天色已经偏西,棚屋区的巷道里散落着被踩碎的杂物,一只翻倒的竹篮倒在路边,没有人出来捡,也没有小孩再在巷子里奔跑。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灰扑扑的泥地上,郁棠走在前面的那截影子和关觉落在后面的影子之间隔着半步。
“你弟弟得了什么病?”
关觉忽然开口问。
“一种罕见的病,在中岛这种地方根本治不了。”
郁棠停顿了片刻,手指慢慢收紧。
“这种病要靠信息素来安抚,如果有alpha父亲定时释放信息素,孩子的症状就能缓解,能少受很多罪,但那孩子的父亲早就死了。”
“每次弟弟发病的时候收养我的omega就会整夜抱着他,用自己的信息素一遍遍地裹住他,omega的信息素安抚效果很弱,抱一整夜也只能让他勉强睡过去。”
关觉没有追问,只是安静地等着,等郁棠自己选择往下说或者就此停住。
但郁棠沉默了很久,知道远处的天光又从暮色往深里沉了几分,他才动了动嘴唇:“走吧。”-
晚上,当郁棠在房间躺下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时,觉得自己今晚大概睡不着了。
关于当年的事,他还有很多没有告诉关觉。
其实那时他从女人那得知,孩子的父亲没死,而是平洲关家的话事人关长赫。
从中岛去平洲,中岛人必须交通行费,是高额的一笔费用,女人和郁棠都开始想办法赚钱,他们心里清楚关长赫不会接受这个私生子,但心里依旧存在一丝希望,想着可能关长赫会接受这个孩子。
然而最后女人赚够了钱,却因过度劳累死了,那时郁棠背着弟弟拿着钱进了平洲,却在离关家只有十米的地方被治安官拦下,原因是有路人说他们身上脏乱,影响了平洲市容。
郁棠翻了个身,在黑暗中,他的面容格外平静。
当时他被人按在地上,声嘶力竭地喊着“关先生”,而关长赫只是嫌恶地看了一眼就转过了身,而关文颂笑着开口让侍从把他们扔远点,关文允则皱了皱眉,开口让侍从小心点,说郁棠身上背的那个小孩看上去很不舒服。
最后,郁棠被扔出了平洲,他抱着弟弟坐在城门口,直到怀里的身体慢慢失去了所有温度。
……
他要怎么放下这一切?
关觉不知道那些事,关家甚至没有任何一个人还记得这件事。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郁棠脸上落下一道窄长的银线。
他的五官在光影之间显得格外分明,眉骨的弧度,鼻梁的线条,唇峰的形状……
这些年,他对着镜子一遍遍地看自己,看这张脸是怎么一点点变软的、变柔的、变得让那些alpha看一眼就移不开目光的,他学会了用什么样的角度抬下巴最动人,什么时候垂下睫毛最惹人心疼,什么样的笑容既柔弱又带着若有若无的引诱。
这张脸是他最趁手的武器,也是他最先学会的谎言。
但此刻,在黑暗中,那张过于艳丽的脸褪去了所有的娇柔、温顺、楚楚可怜,剩下来的是另一种东西,像一柄被反复打磨过的刀,在月光下泛着冷白的光——
那是一种冷酷的漂亮。
第40章 第四十章[VIP]
几天的时间, 关觉和郁棠几乎把中岛贫民区的大小区域都走了一遍。
每天的路线都差不多,清早出门,穿过那些灰扑扑的巷道, 查看被烧毁的矿工宿舍、被封锁的集会点、被砸烂的矿区设备。
关觉依旧会蹲下来看那些门框和墙角上的刻痕, 用笔在本子上记下位置和形态,偶尔会问郁棠几句“这条路通向哪?”“这片矿区的管事是谁?”,语气平淡,像在整理一份寻常的工作报告。
但郁棠注意到,关觉看的那些标记越来越多, 本子上的记录也越来越密,那些他和康午约定好的联络暗号, 关觉虽然没有完全识别出背后的组织网络,但已经拼出了大致的轮廓。
有一次关觉蹲在一间被烧毁过半的棚屋前看门框上的刻痕, 看了很久, 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对郁棠说:“看样子有人一直在试图这些贫民区联合起来。”
郁棠站在他身后, 没有说话。
中间有一天,他们正好遇上了游行。
那是关觉来到中岛的第七天下午, 两人刚从一条矿区巷道里出来, 就听见远处传来嘈杂的人声和口号。
郁棠抬头看去, 灰扑扑的街口涌出一群人,举着破烂的横幅和木牌,上面用炭笔歪歪扭扭地写着“停止压榨”、“我们要活着”, 人数不算多,大约百来号人, 但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那种身后已经没有退路之后的决绝。
关觉站在巷口,看着那群人从他面前经过, 游行队伍里有老有少,有人拄着拐杖,有人怀里还抱着孩子,一个十几岁的少年走在最前面,手里举着一块用旧门板改成的标语牌,上面写着“中岛人不是煤矿”,他的声音还有些变声期的沙哑,但喊口号时很用力。
他们就那样站在原地,看着队伍从街的这一头走到另一头,直到那些破烂的横幅和木牌消失在灰扑扑的街角,口号声也渐渐远了。
“像这样的游行,最近几天越来越多了,以前大家只敢在屋里骂,现在敢走上街了。”
郁棠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
关觉没有回答,他只是把本子收进外套内袋,说:“走吧,回去了。”
关觉来中岛之后做的调查、记下的笔记、甚至那天站在巷口目送游行队伍时的沉默,郁棠都看在眼里,他承认,关觉和他见过的那些平洲官员不一样,这个人确实在看,确实在听,也确实是真心想要改变些什么。
但他来的太迟了,而郁棠已经等了太久。
他已经没有耐心再等下去了-
三天后。
今天两人没有外出,下午关觉在走廊里碰到了正要回房的郁棠。
郁棠先开了口:“大少爷,今天是情人节,每年中岛市中心晚上都会放烟花,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关觉看了他一眼,沉默了一下,最后还是点了头。
两人在中岛的这段时间,为了不显得打眼,穿的都是最普通的衣服,今天也不例外。
关觉穿着一件浅灰色的休闲外套,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手腕。
而郁棠则是一身杏色的长裤和短袖,外面搭了一件薄薄的旧外套,长发扎成马尾垂在脑后,露出一张素净的脸,看起来就像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学生。
中岛市中心的街道比棚户区像样一些,至少路面上没有积水,路灯也亮着几盏,今晚街道两侧挂着廉价的彩带和灯笼,几个摊位支在路边,卖些手工小玩意和吃食。
关觉走在一旁,看着那些简陋却用心的装饰,心里不禁有些惊讶,这些人明明连吃饱都成问题,但竟然还愿意花钱去置办装饰。
“先生,给您的女朋友买束花吧?”
一个妇人笑盈盈地迎上来。
两人看见一个穿着旧棉袄的女人抱着一个竹篮,里面躺着几束蔫蔫的花,花瓣边缘已经有些发黄,茎秆也细弱,显然是中岛贫瘠土地上能长出的最大努力了,而女人身旁还牵着一个小孩,小孩仰着头看关觉,也怯怯地喊了一声“买束花吧,先生”。
关觉本要说“不用”,中岛这种地方,花能长成这样已经不容易,但买回去也放不了两天,纯属浪费,但他看见郁棠的目光落在那几束花上,停了一下。
……
“多少钱?”
关觉问。
妇人愣了一下,连忙报了价。
随后,关觉掏钱把整篮花都买了下来,递到郁棠面前。
郁棠看着那篮蔫蔫的、花瓣边缘泛黄的花,半晌才伸手接过去。
“大少爷买这个做什么?”
关觉没有回答他,只是放慢了脚步,和郁棠并肩往前走。
郁棠抱着那篮花,低头看着怀里那些快要凋谢的花瓣,心想其实这种花很难卖出去,因为太瘦了,太丑了,平洲那些养在暖房里的花朵,哪怕一片花瓣都比它们值钱。
可他忽然想起来,当年他和养母蹲在矮坡上摘花打算去买的时候,那些花也是这副模样。
瘦瘦小小的,开在山坡的裂缝里,风吹日晒,根扎进贫瘠的土里,却还是开了。
“关觉——”
郁棠轻声开口,叫起了关觉的名字。
关觉停下脚步看他,路灯的光落在郁棠脸上,将他昳丽的眉眼照得柔和,纤长眼睫在灯光下投出浅淡的阴影。
“你谈过恋爱吗?”
听到这个问题,关觉有些意外地抬了下眉,随后回答:“没有。”
郁棠笑盈盈地又问:“那你想象过未来和你在一起的人会是什么样的吗?”
关觉没有立刻回答。
他们继续往前走了一段路,街道两边的彩带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夜市的热闹声渐渐被抛在身后,拐过街角,前面是一个小广场,稀稀拉拉地站了些人,都仰着头看天,等待着接下来的烟花。
“或许会是个世家omega。”
关觉的声音很淡,顿了顿,又接着说:“最好是个顾家、重情的人。”
郁棠偏过头看他,感叹道:“没想到你这个alpha看着死板又不近人情,居然会想要一个这样的爱人。”
关觉正欲再说,远处却传来一声沉闷的炮响,紧接着是烟花升空的尖啸。
灰扑扑的夜空中忽然绽开了一朵亮光,金色的,细碎的火星向下坠落,随后又是一朵,红色的,然后是蓝色、紫色、绿色,一朵接一朵地炸开,把没有一颗星星的天空照亮了一瞬又一瞬。
广场上的人纷纷抬起头,那些黯淡的眼睛里倒映着烟花的光。
郁棠也同样抬起头看天空,那些烟花的光落在他白皙的脸上,明明灭灭。
但关觉却没有看烟花,他偏过头,看向了郁棠的侧脸——
没有脂粉,没有妆容,那张脸在烟花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干净,眉眼被光软化了一些,像是有什么东西暂时松动了。
关觉在心里重新回答了那个问题。
其实性别不重要,是不是omega也不重要。
最好胆子要大一点,总是会做一些出乎意料的事,这样一起生活才有趣,还要不怕他,得坚强,不在乎外界怎么想,爱吃甜食,长头发,白皮肤,在床上很黏人,身上的气味很好闻……
最后一个烟花在夜空中炸开,是一朵巨大的银色火花,照亮了整个广场,所有人的脸都被映得发亮,随即黑暗重新吞没了天空。
郁棠在心里说:该开始了。
这就是他一直在等的时机。
他在出发来中岛之前,已经通过房阿姨给康午传递了消息,那些被组织起来的矿工群体应该也收到了……
郁棠给出的是一封简短的信,上面写着“烟花之后。”
康午会明白的,然后他会安排人在中岛市中心的广场附近伏击,让那一枪射中关觉。
郁棠算好了每一环。
射中关觉的手臂,关觉会受伤但不致命,消息传回平洲后关文允一定会出面找过来,而康午组织起来的矿工会在那时发起全面反抗,一切都会按照他计划的那样……
火烧起来,越烧越旺。
他算好了每一环,唯独没有算到——
枪响后,关觉朝他这边侧了一下身。
那颗子弹原本会擦过关觉的手臂,这是郁棠特意嘱咐过的,康午找的人足够准,不会出偏差。
但关觉在第一声枪响的瞬间忽然飞快地侧身挡向了郁棠的方向,那个动作让子弹没有擦过他的手臂,而是直直射进了他肩膀下方靠近胸口的位置。
温热的液体溅上了郁棠的脸颊。
他看见关觉的身体在他面前往下倒,那张向来冷峻、高高在上的面孔瞬间苍白下去。
关觉的眼睛还睁着,和他对上了视线。
在那短暂的一秒里,郁棠在关觉的瞳孔里看见了自己。
他看见自己的眼睛瞪得很大,他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某种连自己都认不出来的表情,一种像是被什么东西用力凿穿了一样的空白。
“关觉——”
郁棠喊出声,声音比他预想中更响、更抖。
关觉的身体倒了下去,整个人朝一侧歪倒,倒在了灰扑扑的石板路上。
郁棠怀里的花篮也跟着掉了下去。
街角的骚乱已经蔓延过来了,还有第二枪的破空声在夜色中响起。
是康午安排人补的枪,但关觉倒下之后明明已经不需要了——
郁棠咬紧牙关架起关觉的胳膊,拖着他拐进了最近的一条暗巷,血沿着地面拖出一道暗色的痕迹。
他的手指在发抖,关觉流出的血液缓慢染红了他的指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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