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救命稻草


    方前跑到那间包房门口时,孟新山正被一个穿着西装打着红领带长得像个地雷一样的土老板抓住领子骂,他都能看到土老板的唾沫飞溅出来跟泥点子似的甩在孟新山脸上。


    不过孟新山也顾不得那些泥点子,他现在正涕泪横流,哭得一抽一抽的,嘴里反复念叨着:“我没有我真的没有”


    方前从门口的人里挤过去,一手攥着土老板的手腕,赔笑着说:“大哥,这是怎么了?”


    “你他妈什么玩意儿!”


    方前立马松手把脸上的口水给抹掉,这味儿也太他妈恶心了。


    “有事好好说,大哥,这是我兄弟,他怎么了你给我说。”方前擦干净脸又一次抠土老板的手,想让他放开孟新山。


    “你兄弟?”土老板抖着那一脸横肉,面朝方前指着孟新山的鼻子的,“这崽子摸我女人的屁股!”


    “这是不是误会了?”方前尴尬笑笑,朝孟新山脚上踢了一下,咬着牙问,“是不是误会了?”


    “是!方前!你救救我!”孟新山的鼻涕都流到嘴里了,哭喊着,“我真的没摸!他冤枉我!方前救我!”


    一提冤枉,土老板来气了,他一巴掌打在孟新山脑袋上:“我冤枉你?你他妈再给我说!”


    当他想打第二巴掌的时候手腕被方前掐住了,土老板红着脖子怒吼:“给我撒开!”


    方前一手攥着他的手腕,一手用力把孟新山的衣领从土老板手里拽出来,孟新山一得救,马上躲在方前身后缩着脑袋死死抓住方前的衣服。


    “大哥,你说这话得有证据吧。”


    “就是他摸的,刚才我进门的时候他就在门口鬼鬼祟祟,还一直盯着我看,我进门就感觉有人摸我屁股,那儿就他一个人!”沙发上坐着的一个穿裙子的女人大喊。


    “听见没,”土老板竖起大拇指指着背后,“就他一个人在门口,我能冤枉谁?”


    方前转过头,用胳膊肘顶了顶贴着他的孟新山,低声问:“是不是你?”


    “不是!不是!”孟新山还是狂摇头,“我我就看了她几眼!我没摸她!”


    土老板一听又张牙舞爪要抓孟新山的头发,这人手短腿短,方前往上一档他直接抓了一把方前的胸。


    “操?”方前大为震撼猛地后退。


    “周老板,您消消气,”朱珍珍忙上来拉着土老板的胳膊,安慰他说,“您别和他一般见识,桌上这啤酒今天就当送您了,您看这事就过去,别坏了心情。”


    “你们别在这儿跟我打马虎眼!这事儿没那么容易过去!”土老板甩开朱珍珍,“老子可是把她当宝贝宠着,被这崽子摸了屁股你让我就过去了?不可能!”


    朱珍珍给门口的侍应生使了个眼神,那人马上退出去把门关上了。


    这个包间与世隔绝,外面歌舞升平里面剑拔弩张,朱珍珍走到方前身边小声说:“别管对错,认个错赔个理快点走!”


    方前回头看了眼发抖的孟新山,说实话,就这货那色心,他都不知道该不该信他。


    他冷静下来,又对着土老板笑起来:“大哥,你说这也没证人,咱们说什么都没用,这样,我给您赔礼道歉。”


    他走到桌子旁拿起一杯酒:“打扰您心情是我们不对,这位姐姐,吓到您也是我们不对,这杯酒我干了,行吗?”


    沙发上坐着的女人看了一眼土老板,土老板又坐回来,艰难地翘起二郎腿,从桌子上拎了瓶洋酒递给他:“没人赔罪赔啤的,先把这个干了。”


    说完他又指着那酒问朱珍珍:“这瓶算你们的啊。”


    朱珍珍咬着牙,心痛地点了下头。


    方前感到一阵胃疼,肚子里的火苗又开始烧了,他的后槽牙咬了起来,竭尽全力把火苗捂灭在肚子里,然后接过那瓶洋酒。


    赔罪是他要赔的,他不能在这儿惹事,他答应过方贯不会再惹事的。


    一瓶酒对他来讲不算什么,他扬起脖子,举起那晶莹透亮的酒瓶,里面金黄色的液体就像矿泉水一样被方前咕咚咕咚吞进肚子。


    方前从来没有喝过洋酒,他觉得这酒比起白酒温和多了,喝到肚子里也没有那么刺激,他还是游刃有余的。


    半分钟,那瓶酒空了,方前把瓶口倒过来送到土老板面前,仅剩的两滴酒顺着瓶口滴下来,无声消失在地毯里。


    他把那个玻璃瓶往桌子上一放,转身冲孟新山摆摆手:“走。”


    “等会儿,谁让你走了。”


    听到声音方前又转过身,土老板好像对他的表现不满意,不,应该说是意犹未尽。


    土老板没有再拿一瓶酒给他吹,依旧在沙发里翘着二郎腿坐着,把自己的红色领带摘了下来。


    他把红色领带甩了甩,让方前接着,方前不明所以,张开手,领带搭在他的手心。


    “你把这个挂脖子上,”土老板见方前没动静,就不耐烦地催促,“快点!”


    方前照做了,然后土老板吃力地挤着肚子往前伸伸胳膊,抓住领带一拽,又指指脚下:“跪地上,给我狗叫三声,这事儿就算了。”


    他对这个决策很是兴奋,大笑着问旁边的女人:“宝贝儿想不想看。”


    女人摸着他的胳膊开心点头:“想看!”


    “周老板,这样,您今天这包间费我也给您免”


    “你他妈给老子闭嘴!”朱珍珍的话没说完就被土老板顶了回去,他不耐烦地拽拽领带,催方前,“快点!再不叫这事儿可就过不去了。”


    孟新山缩在墙角哽咽着,他是这个房间里最恐慌的人,只看得到方前侧脸的阴影。


    良久,方前笑了一声,什么也没说,弯下了膝盖。


    “方前”孟新山的声音小到只有自己能听见。


    “哎”


    朱珍珍刚伸出手,就见方前弯了下腰,脖子从领带里脱了出来,接着方前一把抓住领带扑到了土老板身上,旁边的女人放声尖叫,还没人反应过来,方前就用膝盖抵住土老板的肚子,将那两个粗粗的手腕用领带绑在了一起,又拽起土老板还穿在身上的黑色西装,反过来直接罩在他头上,掐着那短粗的脖子往座椅里狠狠按几下。


    这土老板像个肥硕的肉蛆一样在沙发上边骂边蠕动,方前从他身上下来,直冲向门口,对孟新山喊:“快跑啊!”


    这整个过程似乎只有十几秒,他拉着缩在门口的孟新山跑了,朱珍珍反应过来也跑了出去。


    “领班,要拦他吗?”门口一个男侍应生问朱珍珍。


    “这,”朱珍珍的手在空中比划了几下,“不拦!你们快进去把屋里收拾一下!”


    方前跑进了一个卫生间,孟新山还习惯性地贴上来,方前一手把他推开,弯下腰打开水龙头,把手指伸进嘴里开始抠自己的嗓子。


    “方前你怎么了?你这是干啥啊?”方前不住干呕的声音把孟新山吓了一跳。


    方前的牙在手背咬出了深深的牙印,可还是吐不出来,他肚子里没一点存货,于是他又往里用力抠了几下,终于呕出来黄色的液体,还带着几丝血。


    吐出来的酒很快就被水流带走了,方前捧了把水浇在脸上,又漱漱口。


    他的头开始疼,又晕又疼,吐完之后的反胃感还是没有下去,反而更强烈了。


    孟新山拍拍他的背:“你干啥这样啊?”


    “我一天没吃饭你说我为什么?”方前没好气地甩开他的手,又弯下腰捂住胃。


    要是让那么大一瓶洋酒在胃里消化掉,他多半也得废了。


    镜子里的方前已经开始发红,红得像颗被酒泡过的樱桃,脖子上的青筋突突直跳,孟新山没来由的感觉此时的方前很可怕,像是一拳就能把他打穿,他没忍住后退了几步,刚退到门口,外面进来一个人,门又把他推回去。


    “挡门口干什么?”朱珍珍没多在意孟新山,走上前看方前弯着腰趴在洗手台上,就问他:“你现在能走吗?你家哪儿的啊?”


    “我们镇上的。”孟新山在旁边攥着衣角悻悻地说。


    “那没车了啊,”朱珍珍拍拍方前,“你家有人接你不?你先去员工休息室歇会儿,或者我给你找张床,你今晚住这儿得了。”


    方前扶着洗手台直起腰,洋酒的后劲儿上来了,不比白酒温和多少,他得休息一下再想办法回去。


    “帮我找个地方坐会儿吧,不住了。”他缓了好一阵才开口说。


    朱珍珍带着他们走员工通道,绕过那个包房去了休息室,方前躺在沙发上努力把自己缩起来,这样能稍微舒服点。


    朱珍珍拿了一板药过来,又放下一杯水:“你把这个吃了。”


    方前把药塞进嘴里嚼嚼直接咽了,他现在一点液体都不想喝。


    “亏得你是赵哥的朋友,不然你今天就出不去了,”朱珍珍往门口走,“我先去忙了,你休息好想走就走,赵哥九点不回的话你就得明天再来了。”


    方前从沙发上爬起来:“你这儿有电话吗?”


    朱珍珍又把方前带到另一间屋,这间屋里没有大沙发,方前就坐下趴在椅背上,拿起听筒,想了半天,他要给谁打电话?谁能来接他回家?


    尧玉安?不行,这么晚了,尧玉安那间歇性遗忘的毛病别把自己再搞丢了,方贯?更不行,想都不用想。


    那只有佟鸣了。


    可是佟鸣的电话多少来着?他看尧秋泽打过的。


    ——


    佟鸣刚送完货回到仓库,他这次给东哥带了一袋排骨,骨头上都挂着肉。


    屋里的电话响了,他洗了洗手上的油渍,走进去接起来。


    “喂?”


    “佟佟鸣吗?”


    “我是,”他顿了一下,“方前?”


    “操!太好了!我他妈打了六个终于给我打对了!”电话那头的方前颇有喜极而泣的意思。


    佟鸣听方前的声音有些奇怪,就问:“你怎么了?”


    “我你能不能来接我啊?喝多了,没车了,回不去了佟鸣我难受呕”


    佟鸣一下把电话拉开老远,电话里清晰的哗啦哗啦声一听就是酣畅淋漓的呕吐。


    “佟鸣你别不理我啊佟鸣”


    方前吐完擦擦嘴,像叫魂一样脆弱地呼唤着他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我去接你,你在哪儿?”佟鸣问。


    “天使城。”


    佟鸣皱了皱眉,这家伙跑那儿去干什么?


    第25章 带回家了


    佟鸣来到天使城的时候见孟新山在一个侍应生侧后方不起眼的位置徘徊,他径直走过去,侍应生抬起胳膊拦住他,孟新山立马跑上前解释。


    侍应生放他进去了,他就问了孟新山一句:“方前呢?”


    “在他们的员工休息室,我给你带路。”


    孟新山走得飞快,和佟鸣拉开了两个人的距离,他害怕佟鸣,总觉得这人身上冒着寒气。


    方前趴在桌子上睡得不省人事,旁边有个年轻女人用口红在他脸上画了个心,佟鸣进来的时候她正在给那颗心填色。


    “哎你什么人啊?谁让你进来的?”


    “我们我们来接人,马上走。”孟新山点头哈腰地说。


    佟鸣拍了拍方前的脸蛋,那脸是凉的,额头上还有一层虚汗,到底是喝了多少才能喝成这样?他蹲下抓住方前的胳膊把人转移到了自己背上,背着就走了。


    孟新山立马追上去,生怕佟鸣把他扔在这儿。


    小面包在路边停着,佟鸣一手箍着方前的腿一手拉开副驾驶的门,孟新山站在旁边一脸祈求地等分配,佟鸣就对他说了句:“坐后边。”


    “哎!”孟新山猴子一样拉开后门钻进去,在空荡荡的后车厢瞅瞅,捡起个小马扎摊开坐好。


    佟鸣把方前塞进副驾驶,腿刚摆好头又趴到了他背上。


    这家伙现在简直就像具没死透的尸体,佟鸣按住他胸口把他按回靠背上,拉过安全带绑好。


    好容易把人给固定住了,他看到方前侧脸上那颗被涂了一半的口红心,没忍住伸手擦了擦,口红一下就在他脸上晕染开,越擦越花。


    八成是他太用力,半死不活的方前突然惊醒了,使出浑身蛮力一把抓住佟鸣后脑勺的头发大喊:“谁!”


    佟鸣猛地吃痛,张开手掐住方前的下巴,把那人的脸掰正看着他:“我,松手!”


    方前的嘴被捏得嘟起来,里面冒出一股酒气,佟鸣钳住他的手又发了力,掐住那颗脑袋用力晃晃,沉声喝道:“放手!”


    孟新山本来想帮忙,他都站起来了,一看前面俩人谁也不让谁这种随时要开干的架势,又悄咪咪坐回去,权当没看见。


    “佟鸣唔”


    方前松开了手,佟鸣才把被他捏出两根指头印的苍白的脸松开,他揉揉后脑勺,这醉鬼拽掉了他不少头发。


    回镇子的路上,小面包颠簸过铁轨,一直靠在车窗上的方前又醒了,他迷糊地环顾着四周,看到佟鸣的脸,就拖拉着嗓子说:“佟鸣我们回家啊佟鸣”


    佟鸣不应方前就一直喊,佟鸣不耐烦地‘嗯’了一声,又说:“你睡吧。”


    睡着还省事点。


    他踩下油门加速,想快点走完这段路,天地黑成一片,车在一块石头上压过去,猛地又一癫,方前又醒了。


    这次的醉鬼不止叫魂,连手都用上了。


    “佟鸣佟鸣”


    方前挥着手要抓佟鸣,现在的车速飞快,佟鸣怕他捣乱,马上抓住那只在空中乱挥的手哄他:“是我,回家,你坐好。”


    方前死死抓住佟鸣的手,一点也没有被哄好的样子,嘴里还是不停喊佟鸣的名字。


    “佟鸣我难受”


    “我知道,马上到了。”


    “佟鸣难受”


    “你先坐好!”


    “佟鸣呕!”


    佟鸣刚才还在发愁的脸瞬间满是冰霜,方前是松开了抓着他的手,整个人都朝他趴了过来,趴在他的腿上,对着他双腿之间那个空隙一点也不客气地吐,没有稠的,全是刺鼻的酸水儿,以极快的速度被他的裤子还有座椅吸收。


    方前吐完之后干脆就在那儿趴着睡了,孟新山坐在后面几乎都能听见佟鸣咬牙的声音。


    车速一直没减,好容易到了镇上,小面包在书店门口一个急刹车。


    孟新山直接从小马扎上摔了下来,就听到佟鸣的命令:“下车吧。”


    “谢谢啊。”孟新山拉开车门就跑了,尾气都不带留。


    尧秋泽今天下午去上学之前锁了书店,但没拉卷帘门,这次佟鸣抓住方前后脑勺的头发把那颗在他两腿之间趴了一路的脑袋拽开,下车松开方前身上被拉得老长的安全带。


    他的裤子都快干了,萦绕着的味儿不好好洗洗肯定下不去,他想把方前扔到书店里走人,一摸那张苍白的脸,还是凉得厉害。


    他又把手背贴在方前的脖子上,叹了口气,独自一人去书店把卷帘门拉了下来,又上车载着醉鬼回了仓库。


    东哥不知道方前发生了什么,就知道这个人类朋友趴在它主人的背上又来找它玩了,它热情地立起来扒方前的腿,看方前没反应,张嘴就想咬方前的屁股。


    “东哥!去睡觉!”


    东哥被它的主人教训了,耷拉着脑袋回到门口的窝里老实趴下,一同耷拉着的眼追随着主人背着他的人类朋友进屋。


    佟鸣把方前放在椅子上,刚才那一吐,这家伙身上也全是酸臭味儿,他把方前的衣服给脱了,又看了看裤子。


    脱还是不脱?


    他不能容忍这个酸臭的人躺他的床。


    他伸出手去解方前的皮带,方前的腰细,那条裤子很容易就扒了下来,佟鸣尽量让自己的眼睛少在方前身上停留。


    他又打了盆水,把身上沾着呕吐物的地方草草擦干净,尽管他已经很注意自己的目光,不可避免地还是看到了腰上的一些疤,看疤痕走势受伤的地方应该也是屁股,颜色也有些年头了。


    不知道那个方贯有没有后悔把方前培养成这种性格,他蹲在那里仰起头,看着方前垂着头熟睡的脸,洗了洗毛巾抬手把他脸蛋上那一块花了的口红印擦干净。


    ——


    方前感觉自己从高耸入云的楼顶摔了下来,他猛地一蹬腿,在惊恐中从床上支棱起来。


    他茫然地看看四周,一张靠着墙的木床,他身上搭着一条薄薄的毛巾被,床上铺着竹子凉席,床旁边的窗户是开着的,还不算太燥热的风从窗外吹进来,长长的窗帘给风开了一条路,风带着它们飞舞。


    他认得这儿,这是佟鸣那间门卫室,也是佟鸣的卧室。


    他身上光溜溜的就剩一条大裤衩,衣服也不在屋里,他用力拍拍脑袋,记忆断断续续,拼不齐,算了,不想了。


    刚下床,肚子发狂一样嚎叫着,方前觉得自己现在能吞下一头猪。


    东哥听到了屋里的动静,一声狗叫过后东哥就立起来扒着窗台给他摇尾巴。


    “东哥!佟鸣呢?”他伸手撸了撸东哥的脑袋。


    他把脑袋探出窗外,佟鸣好像没在,小面包也没了,难道那家伙又一个人出去跑车了?


    肚子又开始哀嚎,他吸吸鼻子,好像有一股似有似无的香味儿,他耸耸鼻翼,转头看到墙边干干净净的桌子上放着一个盘子,被一个碗罩着,他走过去把碗打开,里面放了四个大包子。


    方前含泪把四个肉包全炫下肚,还不忘分给东哥一个肉馅,吃完他拍拍肚子,感慨佟鸣真是个好人。


    他打开门卫室的门,发现自己的牛仔裤和T恤在房子后面的一条钢丝绳上挂着,撑子正在钢丝上打摆,他凑上去摸摸衣服,已经干了,还有一股洗衣粉味儿。


    佟鸣,好人!


    他把这四个字做成标签贴满了佟鸣全身上下,他现在承认有些人不是捂不热,只是火候没到。


    方前穿好衣服,伸了个懒腰,这里真静啊,除了虫子在叫就只有风吹树叶的声音,他朝东边望去,围墙外一棵高大的槐树在院子里洒下一片绿荫。


    之前翻院墙的时候还是灰白的冬天,他没有注意到那棵树。


    他跑到了东墙边,发现这里被打扫得很干净,落叶都没有,于是他一个起跳翻上围墙,坐在墙头望着四周种着翠绿麦苗的田野。


    这不翻不知道,墙下那棵树边,竟然还有惊喜!


    树下有一把椅子,竹子扎的,椅子旁边一个石板打磨的棋盘,像是他们书店旁边,不过比那里干净多了。


    这个世外桃源对方前来说可能太安静了,但对佟鸣来说刚刚好。


    “来东哥,上来!”他朝扒着墙的东哥勾勾手。


    东哥不会爬墙,干脆调头跑了,方前从墙头跳下来,东哥立马绕围墙一周蹿了过来。


    “你还挺聪明。”


    他抱着东哥的脑袋揉了揉,然后一屁股坐在竹椅子上,要是再沏壶茶那就太惬意了。


    方前靠着椅背,正享受着,往后一靠看到树干上脱落了一块树皮。


    这树皮不像自然掉落的,倒像是有人刻意削出来的,仿佛一个天然的相框。


    他凑过去,发现‘相框’中间竖着刻了两个名字,左边的是‘佟锋’,右边的是‘东哥’。


    “东哥?”方前又把东哥的脑袋搂怀里,“这是你吗?佟锋是谁啊?”


    东哥满眼的睿智,它不懂方前在说什么,只是一味摇尾巴。


    方·福尔摩斯·前捏着下巴点点头:“看来我离真相又近了一步。”


    装完逼他就起身又翻上墙,回到房间锁好门,翻出大铁门和东哥挥手说再见。


    他得回去继续看店了。


    刚到门口,他就看到孟新山在门口等着,书店的卷帘门都没开。


    他现在不想搭理孟新山,沉默着走过去打开门,拿起扫帚扫地。


    孟新山背着书包在他屁股后跟着:“方前,你没事了吧?”


    方前直起腰把扫把横在他和孟新山中间:“你跟我说实话,你摸人屁股没有?”


    “真没!真没!”孟新山急得直转圈,“我就看她漂亮多看了几眼!我哪儿敢上手啊!”


    方前将信将疑,但看孟新山急头白脸的样子就没再深究,他又弯腰继续扫地:“我以后不带你去县城了。”


    “别啊方前。”孟新山急得走上去抓方前的胳膊。


    “我昨天说让你跟紧我你为什么不听?我不想在外面惹事,你也别给我惹事,”方前不留情地把胳膊抽回来,看也没看他,“你上学去吧,今天周一,别赖这儿了。”


    好容易把孟新山轰走了,方前放下扫把又拿起拖把准备去拖地,听见门外一阵熟悉的‘突突突突’声。


    他回过头,看到一辆蓝白钢管停在书店门口,赵子龙从车上下来,掀开门帘笑着大喊:“方前啊!”


    第26章 洗什么车


    方前第一反应是,兴师问罪来了。


    他攥紧手里的拖把,对赵子龙扯扯嘴角,他就知道这事儿没那么容易过去。


    “方前,听说你昨天去天使城找我了?”赵子龙靠着柜台凹了个造型。


    “对,”说完他看到门口的摩托,又说,“不过不是摩托这事。”


    “那什么事儿?”


    方前犹豫了一下,还是打算早死早超生,在这儿和赵子龙磨性子折磨的是他。


    “昨天不好意思那个老板让我跪下给他学狗叫。”方前说着脸上又透着一股隐忍的狠厉。


    “昨天?”赵子龙歪头想了一下才想起来,‘噢’了一声,“我听说了,这种人天天有,问题不大。”


    方前松了一口气,不过这气刚松了一半,赵子龙就来了一个‘但是’。


    “昨天我没回来,那孙子直接越过我,把这事儿捅到我老板那了,他找不着你人,就去举报了那天的领班。”赵子龙说。


    领班?朱珍珍?


    “她没事吧?”方前忙问。


    “没啥事,”赵子龙直接靠过来搂上方前的肩膀,“我问你啊,给你个机会,让你去天使城当服务员,干不干?到时候你就能报复那孙子了。”


    “怎么说?”


    “你给他上酒的时候往里面吐口水,他又喝不出来。”


    方前笑了几声,摇摇头:“听着挺解恨,但是我不会去那儿打工的。”


    “这也想到了,毕竟咱们镇上啥事我也听说过,不打紧,”赵子龙还安慰地捏捏方前的胳膊,又说,“其实我今天过来也不只是为了这摩托。”


    “你直接说吧,别绕弯子了。”


    “这样,昨天小珍珠被举报了之后吧,老板要扣她工资还降她级,她发了不小脾气”


    “小珍珠?”


    “就朱珍珍,我们都这么叫她,”赵子龙继续说,“她是我招进来的,按理我得罩着,她吧,其实早就不想在天使城干了,我想着干脆趁这个机会,把她调到咱们镇上的卡拉OK得了,她家也是咱镇上的。”


    “哦,”方前听着点点头,“那跟我有什么关系?”


    赵子龙看着他:“有没有兴趣一块儿过去干?”


    方前还是摇摇头:“没有,我现在在书店挺好的。”


    赵子龙看他好一会儿,垂下头呵呵笑笑:“我倒是没想到你这么随遇而安啊,我还以为你也是一点就炸呢。”


    “年纪大了,炸不来了。”方前晃晃手里的拖把。


    “得,”赵子龙松开搂着方前肩膀的手,指着门外的摩托,“你的摩托我给你送来了啊,小珍珠既然来镇上了,你就不用每个月跑到县城给我钱了,你一月给她二百,我收账的时候一块儿收了就行了。”


    这么一说,方前的心脏扑通扑通跃动,他之前是不想去天使城和赵子龙打交道,现在这个问题没有了,那


    “你考虑着,我去卡拉OK看看,”说罢赵子龙又拍拍方前的胳膊,“走了啊。”


    “等一下,”这次是方前叫住了他,“没什么考虑的,我要了。”


    “那它就是你的了,有空自己检查检查。”


    方前应了一声,又问赵子龙:“你们天使城有没有个叫尧冬青的员工?”


    “尧冬青?尧”赵子龙晃着脑袋想了想,“尧秋泽他弟啊?没有,怎么了?”


    “其实我昨天是去找他的,你能帮我查下他去那儿是干什么去了吗?”


    “空了帮你问问。”


    赵子龙走了之后,方前坐在柜台里挠挠头,也不知道让赵子龙帮这个忙对还是不对。


    不过他的注意力很快就被门口的摩托车吸引了过去,他刚刚擦了一遍,现在的摩托变得焕然一新,等到中午他就锁了门去路上骑一圈试试车。


    他熬啊熬,好容易熬到中午十二点,他抄起大锁把玻璃门‘咔嚓’一锁,抬腿跨坐在他的摩托上,抚摸了一下车头,拿出钥匙插进去,一拧,一蹬,‘嗡——’地一声瞬间响起。


    就是这个声音!太对了!


    “方前!这你的车啊?”隔壁店的大姨站在门口问。


    “是啊,走了姨!”方前冲她摆摆手,提起驻车支架,拧下油门就上了路。


    他一直向北走,冲过安阳桥,这条宽广的路这个时间没有人,路两排的树都配合着发动机的声音在奏乐,方前享受着油门拧到底的快感,享受着衣服和头发被风吹得飞扬的自由,他又到了仓库门口,还是只有东哥一条狗在,他没有停下径直向前,一路骑到了路尽头的那个村口。


    这个村子他没有来过,也不熟,于是他掉头又原路返回,进了镇上就直接拐去了胖子的澡堂。


    他‘嗡——嗡——嗡——’一路火花带闪电地把摩托停在胖子的房门口,胖子正在吃饭,看见方前骑个大摩托,就把手里的馒头放下跑了出来。


    “胖叔,你看这辆车像不像当初我爸骑那辆?”方前坐在摩托上拍了拍。


    “像,真像,”胖子哈哈笑着捏捏车把,“这你买的啊?”


    “嗯,按揭。”


    “嚯,还按揭上了,”胖子喜欢地摸着摩托,不禁感叹,“你爸年轻的时候特宝贝他那摩托,你刚才骑着车进来那样子,特像你爸。”


    “那不能,我比我爸长得好。”


    胖子大笑几声,叫他进去一起吃饭。


    饿了的方前觉得今天中午这顿豆腐粉条菜特别好吃,吃完饭他在会书店的路上路过小卖部,下车想根冰棍,付账时一掏兜,里面掏出一沓钱。


    他前两天刚发了工资。


    对了,他还得给朱珍珍二百。


    他握紧手里的钱,纠结了一会儿,骑车去了天使卡拉OK。


    卡拉OK周一到周五下午两点才开始营业,方前在门口等了会儿,推门进去,说来也巧,朱珍珍刚从楼上下来,正好碰上。


    “朱姐不,小珍珠?”方前给她打招呼。


    小珍珠笑了一声,招呼他上去。


    她推开一个房门,里面是个小小的隔间,一张桌子一张椅子一张单人沙发,还有一扇小小的百叶窗。


    “这我办公室,你随便坐。”小珍珠把排班表塞进抽屉里。


    方前还站着,把手里的二百块钱放在了她的办公桌上:“赵子龙告诉你了吗?”


    “嗯,说了,”小珍珠点点头,掏出一个上面画着花仙子的小学生才用的那种巴掌大的笔记本,“这个月的账我给你记上啊。”


    “行。”


    方前看着她端端正正在本子上写上像正方块一样的字,等她合上本子,他往后退了一步,双手握在身前,饱含歉意地对她说:“我听赵子龙说你被投诉了,真的很抱歉。”


    小珍珠慢慢扭过头,显然她没料到方前会来这一出,她诧异地看着他,噗嗤笑了出来:“你别这么严肃,跟你昨天反差太大了。”


    方前尴尬挠挠后脑勺,小珍珠转身面对着她,倚靠在办公桌上,弯起眼睛笑着说:“没这事我也在那儿干不久了,我早就说要辞职回镇上,那里一直说人手不足不放人,这次正好了。”


    “你在那儿干得好好的,为什么非要回镇上?”方前不解。


    “那里累啊,那儿一天接待多少人?这卡拉OK一天才几个人?在这儿清闲多了,”小珍珠低头用脚尖踢了踢掉在地上的纸片,低声呢喃,“而且我爸妈也不愿让我在娱乐/城打工。”


    “为什么?”


    小珍珠把嘴角向下咧着,学着老头儿的声音用方言说:“正经女人谁会去娱乐/城当小姐。”


    方前笑了一声,小珍珠耸耸肩:“我爸就是这种人,他觉得只要是进娱乐/城的女的都是当小姐的。”


    从卡拉OK出来方前就径直回了书店,他把摩托停在门口旁边的阴凉处,在柜台刚好能看到它。


    那一个下午方前都在欣赏他的摩托,刚到五点,孟新山背着书包就冲进来了,这时候书店里有不少人,方前正在忙着找钱登记借书卡,没空搭理他。


    他就猫在一边站着,没等这拨人走,佟鸣掀开帘子进来了。


    方前看见佟鸣的眼神和看到孟新山时截然不同,那双炯炯有神的大眼睛里饱含期待。


    “佟鸣,你可算来了,”方前把钱随手往盒里一扔就从柜台钻出来站在佟鸣面前,“昨天你太够意思了。”


    谁知道佟鸣像罩了个金钟罩一样全方位无死角抵御他的热情,开口就问:“门口的摩托,你买了?”


    方前此时的脑子还没转过来弯,他愉悦地点着头:“对!下次你不在我就自己骑着它去接尧秋泽放学。”


    佟鸣并没有为他感到高兴,脸上的表情无法言喻,方前意识到了什么,笑也不笑了,无奈地看着佟鸣:“你不会还以为我去卖身了吧?”


    ‘卖身’这俩字儿一出,书店里站着的有一个算一个立马竖起耳朵开始偷听,孟新山也把耳朵朝他们俩亮了出来。


    “那你哪来的钱?”佟鸣问。


    “给你说了,按揭。”


    方前把今天赵子龙过来的事给佟鸣讲了一遍,省略了尧冬青的事,想到上次尧玉安过生日,那俩人在家打红眼的情景,他决定在他没搞清楚之前先不给佟鸣提。


    “就这样,我不用去天使城,每个月把钱送卡拉OK去就行了。”他说。


    佟鸣收起了疑虑又变得淡然,没再问,说到底这事和他也不相干。


    “对了,我今天早上一睁眼你就没影了,你怎么走这么早啊?”方前又问。


    “洗车去了。”


    “洗什么车,上星期不才洗过吗?”


    还是上周末他们收工回来,在仓库院子里拉了根水管俩人一起洗的。


    佟鸣没答,就说他先回去了。


    人走了,帘子落下了,孟新山才伸着脑袋对方前说:“你昨晚吐了人家一裤/裆。”


    “???”方前,“”


    第27章 浪漫


    方前第一次骑摩托去县城,他那车突突突突像个拖拉机似的在路上飞驰,孟新山吵着要坐他的摩托后座,让方前给拒了。


    “我得去接尧秋泽,没你的地儿。”


    “挤挤仨人能坐下。”


    “不行。”


    不会再带孟新山去县城,他说到做到。


    现在天黑得晚了,六点多还亮堂堂的,方前把车停在复读高中门口,潇洒地一脚支地等着学校大门打开。


    虽然他□□这摩托不算耀眼,但方前本身盘靓条顺,长得也有模有样,在一众要么不修边幅要么用力过猛的男人里面格外突出,在那儿坐了一会儿,就有人凑上来问:“接女朋友放学啊?”


    方前下巴朝门口一挑:“接我兄弟。”


    “方前!”尧秋泽又拎着大包小包跑了出来。


    他围着那辆摩托打量了一圈,才扶着方前的肩膀坐上去:“你真把这车买了?”


    “真的啊,”方前把脚蹬向后一踢,扶着车把顺滑地拐弯起速,“以后只要不下雨,我就能接你上下学,你就不用挤公交了。”


    “真好,”尧秋泽在后面说,他按按屁股下的座椅,这还是他第一次坐摩托车后座,他靠过来抓住方前的衣服,假装抱怨,“你既然要买怎么不早点买?我都快毕业了,你也送不了我几次。”


    “早点缘分没有到,这次是正好碰上了。”


    今晚他们没在县城多作逗留,下午尧玉安去书店找他,让他们晚上去家里吃饭,他准备烧他自创的鸡翅,还取了个霸气的名字叫鹏程万里。


    这也是方前第一次带着人奔驰在那条回镇上的大道,虽然后面坐的是尧秋泽不是漂亮姑娘,不过不打紧,在他心里兄弟和对象一样重要。


    “尧秋泽,你志愿定好没?”他向后靠了一点,用喊的才能在风里把声音送到尧秋泽耳朵里。


    “定了!”


    “北京吗?”


    “没有,南京,我老师说我考不上北京师范。”


    “南京也好。”方前已经开始幻想自己骑着摩托去南京找尧秋泽玩的事儿了,他还可以带上佟鸣。


    他又大声问尧秋泽:“你说从咱们这儿骑车去南京得多久啊?”


    “就骑你这破摩托?起码两天两夜!”


    尧秋泽一盆子凉水把方前浇了个透,不过很快他又振作起来:“两天两夜就两天两夜,我带上你哥,我俩换着骑总能到。”


    “你疯了吧,不如让我哥开车呢。”


    “你现在怎么一点都不浪漫了。”


    “浪漫又不是蠢,你问我哥他也不会跟你去。”


    ——


    “好啊。”尧玉安家,饭桌上,佟鸣说。


    “你看看,”方前吃饱喝足一只胳膊胳膊耷拉在椅背上慵懒地倚在那里冲尧秋泽炫耀,“你哥都比你浪漫,你看点言情小说就知道自己在那里酸。”


    尧秋泽捏着一个鸡翅百思不得其解,最后总结为佟鸣被方前下了降头,蠢是会传染的。


    尧玉安在一旁不停笑,今天他心情好,又喝多了酒。


    回去的时候方前和佟鸣一起下楼,他撞撞佟鸣的肩膀:“哎,你真愿意跟我一块儿骑摩托去南京啊?”


    他在昏暗的月光里跳下最后一节楼梯,转过身倒着走,面对着佟鸣:“别说你弟了,我也挺诧异的。”


    佟鸣只是抿起嘴淡淡笑了下,说:“等他先考上再说吧。”


    “这话说的,好像就知道人家考不上似的。”


    佟鸣没做声,走到门口要分开的时候方前拉起衣领扇了两下说:“这天是越来越热了。”


    第二天中午,方前举着塑胶水管在门口洒水,这样能让被太阳炙烤的大地降一点温,他由衷佩服那群棋盘旁边风雨无阻雷打不动的老头儿,太阳已经从树叶里穿透晒到他们身上了,光着膀子露着汗津津的背也要继续站在那里看下棋。


    “方前!电话!”


    尧秋泽在屋里喊他。


    “哎!”方前丢掉塑胶管关上水龙头,擦擦手上的水走进去拿起听筒,“喂?”


    “方前吗?”是小珍珠,“赵哥让你过来一趟。”


    挂下电话方前独自去了卡拉OK,赵子龙正在一个包房里坐着,脚下跪着一个人,方前一眼就认出了这家伙是谁——那个喜欢打尧秋泽屁股的二流子。


    见方前进来,赵子龙朝二流子的胸口踹了一脚:“滚!”


    二流子连滚带爬跑了,赵子龙脸上还布着怒气,拍拍旁边的沙发叫方前过去坐。


    “他怎么了?”方前让开门口的路给二流子逃命。


    赵子龙打打裤腿上的灰:“昨天有个女的来唱歌,丫给人家开了六百块钱账单,让人家要么给钱要么陪睡。”


    混蛋玩意儿,这是方前对二流子的评价,但赵子龙能这么正义?这人在天使城当三把手,高低得沾点黑,这种事估计没少见。


    “人家直接报警了,妈的警察电话打一圈打我老板那儿去了。”


    “你在派出所还有人啊?”方前过去坐下。


    赵子龙笑了声:“都是供着的大爷,哪儿能算我的人啊,不说这个了。”


    他掏了盒烟,递给方前一根,方前也没客气。


    他挺久没有抽烟了,因为在书店不能抽,那里都是纸,也不能让屋里沾上烟味儿,还有佟鸣的嗓子,好像对烟特别敏感。


    他兜里最后一根烟是在佟鸣那间屋里点着的,那时候佟鸣没赶他出去,只是把窗子和门都大敞开,他说话时烟雾飘到了佟鸣脸上,佟鸣咳嗽了半天。


    他把烟掐了丢进垃圾桶里,后来就一直没买,因为如果兜里有一盒烟,他就会习惯性地拿一根抽,吸进肺里了都不见得能意识到自己是在抽烟。


    他接过赵子龙的烟,老练地点着,靠在沙发上和赵子龙同步吐出了一串烟雾。


    “哈哈哈,默契。”赵子龙对着空中那两个烟团说。


    方前也笑了一声,问他:“你找我什么事?”


    赵子龙又抽了一口,才说,:你上次问我尧冬青的事啊,我查出来了。”


    方前来了精神:“怎么?”


    赵子龙狡黠地看着方前:“他是给老二递投名状去了。”


    ——


    佟鸣一听到那拖拉机的声音就知道,方前又来了,但是他现在没空管他,锅里的辣椒火候不对就会糊。


    方前把摩托停在屋子旁边,循着呛死人的辛辣气儿走到后面佟鸣做饭的地方,那儿像着火了一样浓烟滚滚,佟鸣的咳嗽声像个风箱似的给这浓烟添砖加瓦。


    他憋了一口气走过去看一眼,铁锅里是几个虎皮辣椒,闻味道应该是一口就能送人归西的辣度。


    “我去屋里等你啊。”他趁着那口气还没消耗完,转身跑到房间里关上门。


    安静的院子一阵噼噼啪啪滋滋啦啦的声音过后,佟鸣端了两盘菜进来了,一盘虎皮辣椒,一盘番茄鸡蛋,他又出去了一趟,端进来两碗米饭。


    甚至都没问一句方前要不要吃。


    “你真好,正好我也没吃。”方前自觉地搬了个椅子坐过来,他急着给佟鸣说尧冬青的事,赵子龙约他吃饭他心不在焉地拒绝,下楼就跑过来了。


    佟鸣吃饭都是在靠墙那张桌子上解决的,方前看了眼窗边,对他说:“你怎么不搞一张折叠桌,在大窗户边吃饭,亮堂堂的多好。”


    佟鸣夹了一整根虎皮辣椒放进碗里,说:“自己一个人,不想麻烦。”


    他一口咬下滋滋冒油的虎皮辣椒,在嘴里细细嚼着,刚嚼几口头一撇又开始疯狂咳嗽。


    “哎呀我的天,”方前伸手在佟鸣背上狠狠拍了几下,又赶忙站起来拿暖瓶倒了杯水,再拿个饭缸去外面接半缸凉水,回来把杯子泡进凉水里,推给佟鸣,“凉了喝。”


    佟鸣点点头,咳嗽完又咬了一口辣椒,这次他嚼得比刚才小心,没再咳嗽。


    方前也吃了一根,这辣椒确实辣,也确实好吃,一根下肚脸就红了。


    他伸伸舌头,转过脸看佟鸣侧脸上挂着一滴汗,还剩下小半根没吃完,就问:“我记得你不是不能吃辣吗?”


    佟鸣咳了一声说:“一般不吃。”


    “那今天为什么吃?”


    佟鸣把那小半根塞进嘴里,嚼半天咽下去,又吃了几口米饭缓过来劲了才说:“想吃辣的时候就做一点解解馋。”


    “哦,那你还是喜欢辣味儿的,”方前又自己指尖点点喉结,“因为嗓子才不吃?”


    佟鸣点了下头,又伸手去夹第二根辣椒,方前直接把他的手挡开了。


    方前把那盘番茄炒蛋和虎皮辣椒换了个位置:“嘴都肿了,这种辣椒太辣,你吃一根意思意思就得了,别再把肺咳出来。”


    吃完饭,方前把电扇换了个方向正对着床,他坐在床边仰面倒下去,这里一点都不吵,睡午觉太舒服了。


    佟鸣洗完碗进来,问方前过来干什么的,方前从床上一下坐起来,刚才差点忘了正事俩眼一闭睡过去。


    “对,我有事给你说,”方前又过来拉着凳子坐在佟鸣旁边,“前几天我去天使城,你知道我是干什么去的吗?”


    “为你的摩托?”


    “不是,”方前摇摇头,试探地看着佟鸣的双眼说,“我是见到尧冬青进去了,好奇才跟过去的。”


    如他所料,佟鸣听见尧冬青这三个字,再加上天使城的结合,瞳仁瞬间暗了一个度。


    “然后呢?”


    “今天赵子龙告诉我,尧冬青是去找天使城的老板,想去二把手底下当小弟,那个二把手以前是和大老板混的,犯事进去过几年,几个月前刚出来,现在正收人。”


    方前说完,见佟鸣没有说话,也没再打太极,直接说了他的想法:“天使城那地方能开那么大肯定黑白通吃,我觉得赵子龙手底下看着不像有什么打手,他主要还是做生意,那那个二把手,估计就是给他们平事的,不然也不能招你弟那样的,所以这事你得好好想想。”


    就是因为这种事他从小见到的不少,所以他才觉得,不能放任尧冬青加入进去。以前方贯在外面收债,上面客户也有娱乐厅的老板,这些人基本上只图利,兄弟情都是塑料的,打赢了钱收回来了是兄弟,打输了钱没了,那就是外包。


    败犬前被主家抛弃后被仇家追杀,没几个能善终,特别是尧冬青这种和家里没断干净的,指不定哪天火就烧回来了。


    但方前没有权利管尧冬青,尧玉安不顶事,佟鸣又一直把尧秋泽护在身后不想让他掺和尧冬青的事,所以最后这事儿还得佟鸣拍板。


    佟鸣沉默了很久,那双眸子暗得深不见底,方前就静静坐在一旁等着佟鸣思考,等佟鸣再次抬起头时他马上看过去,佟鸣说:“我想见见赵子龙。”


    第28章 吻别


    方前给卡拉OK打了个电话,小珍珠说赵子龙还在,他就骑着摩托带着佟鸣赶了过去。


    佟鸣是坐在他摩托车后座的第二个人,又是个男人,不过现在这个情况方前也没空计数了。


    赵子龙还在原来那个包间,他们进去的时候赵子龙正举着话筒都是月亮惹的祸。


    “方前,佟鸣也来了!快快快坐,”赵子龙把话筒放一边,拉开门喊人拿果盘啤酒过来,然后拽拽裤子坐在他俩对面,“听小珍珠说你们有事找我?”


    方前看了眼佟鸣,佟鸣点了点头。


    门开了,小珍珠端着果盘和几瓶啤酒过来,赵子龙直接用手掰开瓶盖递给佟鸣,方前伸手接过来:“他不能喝酒,嗓子发炎了。”


    小珍珠又变戏法似的从兜里掏出来一瓶汽水。


    赵子龙没有介意,仰头干了半瓶啤酒,畅快地‘啊’了一声,才问:“有啥事,说吧。”


    佟鸣把手里的汽水瓶放回桌子,对赵子龙说:“能不能请你帮个忙?”


    “说来听听。”赵子龙吃了块西瓜。


    “拒绝尧冬青,别让他再过去。”


    “这事啊,也不是什么难事儿,不过”赵子龙笑了笑,“那是你弟,你可以直接给他说啊。”


    “我说的话他不会听,我也不想和他说话,”佟鸣往沙发上靠了一下,没有起伏地说,“我只是希望他能安分点,有个糊口的工作就够了。”


    赵子龙盯着佟鸣看了一会儿,点头说:“明白,我回去给老二说,反正就一个小弟,要谁都一样。”


    “谢谢。”


    赵子龙摆手:“不谢,多大点事。”


    显然,他们之间的对话还没有结束,赵子龙喝完了那瓶酒,又往嘴里塞了块菠萝,闲聊一样说:“其实前两天老二让人去查了他的背景,发现他好像赌博是吧?”


    他抬眼看看佟鸣和方前,他们没有回答也没有否认,赵子龙继续说:“像这种赌鬼一般我们也不沾的,不过老二觉得他挺能打,就留到候选名单里了,我是觉得啊,他跟着老二赚得会比现在多不少,这样他以后不就不用问你们要钱了吗?”


    “穷有穷的赌法,富有富的赌法,他没钱捅出来的窟窿还有填上的可能,要真有钱了,挖个无底洞,谁来给他填?”佟鸣说。


    赵子龙思考两秒点点头:“你说得对,不过这也是治标不治本,你这个弟在外面永远都是炸弹。”


    “真控制不住的时候我会报警,所以,”佟鸣也抬了下眼,“最好别牵连到你们。”


    “不会吧,那可是你弟,你真狠得下心啊?”


    “干过,所以他才恨我。”佟鸣不咸不淡地说。


    方前坐在一旁听着这两个人你来我往,赵子龙是只狡猾的笑面狐狸,而佟鸣就是暴雨夜里隐匿在夜色深处的蛇,房间里涌动的暗流让他暗暗悸动,他非常喜欢此时佟鸣的状态,和这种不显山不露水的人相处,最有趣的就是总能发现他不为人知的一面。


    赵子龙揽着佟鸣的肩膀,边往外走边拍胸口保证:“这事交给我,你放心,以后你绝对见不到尧冬青踏进天使城一步。”


    方前跟在他们俩后面,赵子龙扭头又说:“方前,这包厢开了一下午,你们在这儿玩,小珍珠!多给拿点零食来啊。”


    房门在他眼前关上了,小珍珠在他身边问:“你想吃什么?我给你拿过来。”


    方前翻翻门口挂着的点歌册子说:“不用,桌子上那么多水果呢。”


    “别,老板发话了,等会儿他以为我没招待好你们呢,”小珍珠拉门出去,“我去给你们整点爆米花吧。”


    门留了一个缝,方前拉住没让它关死,他贴在墙边,隐隐能听到门外赵子龙和佟鸣的声音。


    “咱们也认识有段日子了,这次帮你,咱们也算兄弟了。”赵子龙说。


    佟鸣还是没接他的茬,直说道:“古良的生意我不清楚。”


    “我知道,我就是想跟你认个兄弟,以后要是真有机会合作了,咱们熟人也好办事。”


    接着赵子龙的声音就变得及低,方前从门缝里看了一眼,看到赵子龙仰着脑袋,贴在佟鸣耳边,悄悄地说了什么,佟鸣好像有一晃而过的诧异。


    “这些不用告诉我,你们的事你们自己解决。”


    佟鸣说完,赵子龙就和他道了别,佟鸣转身推门进来时方前坐在沙发上正翻点歌单,他走过去在方前身旁坐下来。


    方前一股脑在歌单上写了十几首歌,随口问了句:“你跟他聊什么啊聊这么久。”


    结果佟鸣好像并没有想瞒他,对他说:“赵子龙说他们的目标不是仓库。”


    “那是什么?”


    “是古良的整个生意。”


    “我靠”方前感觉自己仿佛置身于黑恶势力商战,他激动地问,“那跟你有什么关系?因为你是古良的人,所以他们要拉你入伙让你叛变?还是让你去当卧底?”


    佟鸣看着他笑笑,这次的笑没那么阴森,很显然是笑他戏太多。


    “我不是古良的人,他们生意怎么争怎么抢与我无关,是他误会了。”


    “那你怎么想?”


    “古良没那么容易让他扳倒,就算真倒了”佟鸣的手指交叉在身前,摩擦了几下,说,“到时候再说吧。”


    “佟鸣,”方前盯着佟鸣,吞了下口水,“其实有件事我想问很久了。”


    “你问。”


    “那个古良,”他小心翼翼地问,“你跟他到底什么关系?”


    佟鸣一开始没有发声,但他不出声方前盯着他连眼皮都不眨,最后他只得说:“以前家里出事,他帮过我。”


    “就是你说的尧冬青借高利贷?”


    “差不多,他赌博我也报过警,但没有用,赌场太小,警察过去人都跑完了,后来收高利贷的找上门,古良让他们把利息抹了,我们才把钱还上,没过几天尧冬青又开始赌,我就让古良引他到一个大点的赌场,报警把他抓进少管所劳教了一年。”佟鸣对尧冬青的态度很无所谓。


    “平白无故他为什么这么帮你?他这种人不可能不图你什么吧?”


    佟鸣没有答,很明显,他和古良究竟有什么渊源,他没有告诉方前的打算。


    方前靠在沙发上缓了一会儿,他歪过头问佟鸣说:“你知道我怎么想吗?”


    佟鸣看向他。


    “你应该彻底跟尧冬青断绝关系,让他自生自灭,要是他打不走,那你就离开这儿,让他找不到,反正这里也不是什么不得了的好地方,”方前说着说着感觉到,这怎么像他和方贯呢?他抬手在嘴前摆摆,“我的意思是,你求古良帮忙,日后肯定得还人情吧?谁知道他会让你干什么?就为了对付尧冬青,值吗?”


    “我走了我爸和尧秋泽怎么办?”佟鸣看他的眼神难得温柔了些。


    “尧秋泽马上就考大学走了。”


    “可是我爸走不了,他把自己困死在这儿了。”


    方前不懂为什么,佟鸣也不想再提,他们并排在沙发上坐着,一直到电视上邓丽君唱完甜蜜蜜。


    方前拍了下腿,这么干熬着也没有用,浪费时间,他伸着胳膊拿起话筒,起身把话筒转向佟鸣:“你唱歌吗?”


    佟鸣摇摇头。


    “那我唱你听。”


    他刚准备开嗓,门被推开了,小珍珠抱着两大桶爆米花进来。


    她一看电视上的歌名,抿起两个梨涡:“吻别啊,好听,你怎么不唱?”


    方前攥着话筒不大好意思开口,小珍珠识趣地把爆米花放在桌上出去了,临走之前还把氛围灯给他打开了。


    “你怎么了?”


    他回过头看到粉色的灯光打在佟鸣脸上显得那张脸柔和很多,就弯下腰小声说:“小珍珠很漂亮吧?”


    “你喜欢她?”


    “就见了几次有什么喜欢不喜欢的,”方前清清桑,“我就是不习惯在女生面前唱歌。”


    还是情歌,没意思也会被暧昧的灯缠绵的曲搞出意思。


    “前尘往事随云烟,


    消散在彼此眼前,


    你笑得越无邪我就会爱你爱得更狂野,


    我和你吻别,在无人的街,


    让风痴笑我不能拒绝,


    我和你吻别,在狂乱的夜,


    我的心,等着迎接伤悲”


    方前唱得很投入,只是声音带着一股青涩,听起来没有那么缠绵悱恻。


    佟鸣背靠着沙发,交叉着的手指轻轻打着拍子,天花板上挂着的灯球缓慢转着,粉色映在方前的脸上,紫色打在身上,蓝色裹在腿上,好像游动的水母群。


    他看着电视上纠缠的两个人,眼前开始变得光怪陆离,于是他闭上了眼,水母青涩的声音回荡在他耳边,他的指尖刚刚触碰到它柔软的触手,它便轻柔地飘荡离去,幻化成影子,他分不清影子是佟锋,是尧春晓,还是陈家辉,或者是方前?


    水母的声音是方前。


    “佟鸣?佟鸣!”


    他回到现实,方前站在他面前,那首歌已经结束了。


    “有那么难听吗?给你唱睡着了?”方前抱怨。


    佟鸣微微扬起嘴角,摇了摇头:“没有,在听。”


    第29章 尧冬青


    尧玉安下班前看了一眼办公桌上的台历,六月二十四,周五了,今天尧秋泽要回来,他得去市场买点肉,再买条鱼,晚上把三个小子都叫回来吃饭。


    “这再有半个月就高考了,也不知道我那妹子能不能考上。”一个今年新调来的小王老师,带个眼镜,每天朝气蓬勃充满干劲,他刚来学校的时候还说,没想到现在镇上的学校都已经建那么好了,竟然都有物理实验室,县上的学校都还没有。


    当时还有个老教师用手挡着嘴小声说:“这得感谢尧老师。”


    小王老师听过尧老师年轻时候的光辉事迹,对这个兢兢业业的老教师非常之崇拜,毕竟让一个原本在县城教高中的高级教师来镇上教小学本来就是大跳水,而且尧老师还致力于走访村镇上不重视孩子上学教育的家庭,从这些家庭里挽救了上百个孩子,让他们重新拥有了上学的权利,尧老师也是为此自愿调来这所学校的。


    小王老师一直觉得,学校应该把尧老师的照片挂在名人榜上,可惜啊,这个学校思想觉悟不够高,大家对尧老师的光辉事迹漠不关心。


    他对他的前辈偶像特别挂念,特意走到尧玉安办公桌前说:“尧老师,我听说您儿子今年也高考,学习一定非常好吧?要考哪里的大学啊?”


    尧玉安竟然有点紧张,完全没有职场老教师的游刃有余,他紧紧捏着自己的包,有点局促地说:“他第二年考了。”


    “复读啊?是不是去年没考上名校?我妹子她班也有很多这样的学生,对自己要求很高,”小王老师越聊越起劲,“尧老师,我还听说您女儿以前学习就好,您儿子肯定也不会差,对了,您女儿去哪个大学读书了?毕业是读研了还是留大城市了?现在发展得一定很不错”


    “我得去买菜,我先走了。”尧玉安抓着他的包噌的一下站起来,身子贴着桌子边走了。


    “哎,尧老师”


    小王老师朝尧玉安伸出手要挽留,办公室里和尧玉安同期的老师拍掉了他的胳膊,叫他没事就快点下班回家,别那么多话。


    尧玉安逃似的离开学校,在门口撞见了他的学生,他抖了一下,心有余悸地看着学生天真的小脸。


    “老师,你还欠我一本世界名著!你是不是又忘了!”


    “下周,下周上学就给你啊。”尧玉安摸摸他的头。


    从菜市场出来,尧玉安好像变了一个人,完全没有经历过刚才那一遭。


    “尧啊,买这么些菜啊。”住在一楼敞开大门透气的吴大姐看着尧秋泽手里的袋子说。


    “是,晚上做点鱼吃。”尧玉安抬起手晃晃,袋子里的鲤鱼还打了个摆。


    “哎哟,这鱼真有劲儿,”说完吴大姐拉住了尧玉安的胳膊,眼睛往四楼瞄了一眼,悄声说,“你家冬青回来了。”


    尧玉安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凝固了,吴大姐又说:“估计是没钱了,还问我你啥时候回来。”


    “啊,好,没事。”


    尧玉安的步子又开始变得沉重,他走进楼道,阴影将他吞没,他黑色的衣服让他整个人都失了颜色。


    吴大姐伸着头看了一眼,尧玉安踌躇不前,过了会儿他转身回来对她说:“吴姐,我用下你家电话。”


    ——


    佟鸣今天没有出去,单子都送完了,他和老马说歇一天,后天再给他派单,今天整理一下仓库里的货。


    陈家辉以前在这儿住的时候就把这里当仓库,租出去一个月多赚几个钱,后来陈家辉走了,佟鸣住进来,也一直这么干。


    古良的生意涉及面很广,有时候压货囤货就在他这儿租间屋子用,佟鸣也会在他忙不开或者不好露面的时候帮他送货。


    之前古良和他商量,说想弄一批电子产品,把他这儿当做中转站,问他有没有兴趣一起赚。


    佟鸣拒绝了,他知道古良说的电子产品就是走私手机,这种悬崖上走钢丝的钱他不赚,他不想和这群人绑死在一起,古良不再提,他也权当没听过。


    他正坐在桌前看书,是去年尧秋泽读高三发下来的练习册,尧秋泽高中在一个不错的学校,学校会发很多教辅资料,但尧秋泽就像他们班上很多同学一样,知道他们这种一没背景二没钱,又没魄力下海做生意的人只有考大学才有好出路,可让他坐下他又学不进去,没一会儿就神游去了,所以现在这些练习册基本都还是空白。


    佟鸣喜欢看练习册上的阅读短文,偶尔也会查着字典翻译英语短文,他的英语水平靠着字典能把短文顺利捋顺,他还从市里书店买回了全英版的《无人生还》,抱着字典一句一句翻译,不过翻译了没几页就放弃了,又跑去买回中文版看,现在那唯一一本英文书还躺在柜子里吃灰。


    从某些程度上讲他和尧秋泽在这方面也很像,不过他还是希望尧秋泽能考出去,离开这儿。


    桌子上的电话响了,佟鸣接起来,是尧玉安。


    ——


    方前刚忙了一阵子,店里人走完,他一看时间,该骑着他的宝贝摩托去接尧秋泽了。


    正准备上锁又有一个人掀开帘子进来。


    “佟鸣?走,接你弟去。”方前抓着钥匙揣自己兜里。


    “你会开车吗?”佟鸣问他。


    “肯定会啊。”以前在修车店打工他不少给人送过车。


    佟鸣给他串钥匙:“我有点事,你帮我送趟货吧。”


    说罢又给他一张写着地址的纸条和五十块钱:“顺带接上尧秋泽,你们就在县城吃。”


    方前看看那五十块钱,没接,就拿过车钥匙,佟鸣要把钱也给他,他抬手躲过去了。


    “我又不是没钱吃饭,别搞这些。”


    方前说完跑到小面包前开车去了,佟鸣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把钱收了起来,等车走之后,他也转身往家走。


    联排房四楼走廊上的花盆被人踢翻了一盆,显然踢它的人对这里已经不熟悉了,走过来时忘了抬脚。


    客厅那张能坐下六七个人的圆形折叠桌上只摆着一盘花生米和凉拌猪耳,还有两个酒杯一瓶二锅头。


    尧冬青坐在椅子上不停抖腿,一会儿一看墙上的表,等着尧玉安回来,终于,门响了,他饱含期待看过去,一个‘爸’字在嘴边刚要脱出,却看到进来的人是他那最不喜欢的,尧家唯一一个外姓人。


    尧家的所有人,只有年纪最小的尧冬青最在意这个,因为这是他从小到大攻击佟鸣的痛点。


    佟鸣开门走进来,又反手把门锁上,他没有接尧冬青本就透着凶意的目光,先扫视了一圈客厅。


    该锁的门都是锁着的,客厅的柜子和抽屉被人拉开过,合上时没有细心把尧玉安缝衣服攒下来的布条塞进去,墙上那个裱着报纸的相框又被人拆下来了,报纸在外面,相框里是空的。


    尧玉安喜欢把钱藏在相框里,他们一家都知道。这空空如也的相框不知道是尧玉安把钱换地方了,还是被尧冬青拿走了。


    “我爸呢?”坐在桌子旁的尧冬青问他。


    “在学校加班。”


    “你回来干什么?”


    佟鸣在门口旁边那个单人沙发上坐下,把这句话反问给了尧冬青:“你回来又是干什么?”


    尧冬青恨佟鸣恨得压根痒痒,这股恨意是从小就扎根在他心底里的,随着年龄不断生长,特别最近几年,更是可以用疯长形容。


    很多年前的一个暴雨夜里,尧玉安把伤痕累累的佟鸣抱回家的时候,他只是觉得可怕,可后来这个人竟然就在这个家住下了,尧家的四个孩子变成了五个,邻居都说,尧玉安的四个小孩儿都个顶个的好看,眼神一转向他,他们就又敷衍地笑说:“冬青也机灵,你看这壮的,跟个小牛犊似的。”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是不讨喜的那一个,尧秋泽总是哭,二姐不喜欢尧秋泽哭,所以他就总是想办法把尧秋泽弄哭,佟鸣一来,他的诡计就被识破了,他再往尧秋泽头发上粘泡泡糖的时候佟鸣会在尧秋泽开始哭之前就把那撮头发剪掉。


    佟鸣还威胁过他:“你再往他头上粘泡泡糖或者拿剪刀扎他,我就告诉爸。”


    尧冬青当时就崩溃大喊着:“那是我爸不是你爸!你是没人要的野种,你不许喊他爸!”


    大姐听到了直接给他屁股上来了一巴掌,指着他的鼻子警告他不许再这么说。


    尧冬青恨佟鸣抢走了大姐,这个家里他最喜欢的是二姐,可能因为二姐对谁都冷冷淡淡的,不会因为尧秋泽和佟鸣长得漂亮就多给他们一点好脸。


    可惜,他最喜欢的二姐很快就死了,第二喜欢的大姐也不知所踪,这个家里只剩下四个男人,个顶个的讨厌。


    尧冬青很久没修剪的指甲在桌子上抠着,发出刺耳的噪音,佟鸣皱了下眉,结束了这毫无意义的对峙。


    “你上次来拿走了不少钱,家里四百多,书店一百多,够你花一阵子了,”佟鸣没让尧冬青开口反驳,又说道,“我找人问了,你没有女朋友。”


    尧冬青的两腮鼓着,他憋了长长的一口气,不服,却又只能放低姿态,因为他今天是来要钱的,他也没在家里找到钱,他很清楚现在这个家是谁做主了。


    “哥,”这一声发得比佟鸣嘶哑的嗓子都困难,尧冬青低下头说,“我前几天去找工作,本来都谈好了,结果那老板变卦,用了别人,我真的改了,你给我一点钱,我找个地方再找个活儿,肯定好好干。”


    “找的什么活儿?为什么不用你了?老板是谁?”


    佟鸣连续三个问题,他没想好怎么回答,他不敢说出来他是要去天使城当打手结果人家没看上他,那样更要不来钱。


    佟鸣知道尧冬青在撒谎,他也没耐心等尧冬青编谎话,直接问道:“这次在外面欠了多少?”


    尧冬青的拳头紧紧握着,像是一拳就要砸烂盘子里的花生米,他把头垂下去,后脖颈上鼓起一个包,不知道是在愧疚还是在忍耐,最终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两千多。”


    尧冬青觉得他承认这件事是一种屈辱,当他听见佟鸣的冷笑时这种感觉达到了巅峰。


    “尧冬青,家里不可能给你一分钱,这次不会给,以后也不会给,你要是再敢回家里偷,或者找爸和尧秋泽要钱,我还会把你送进去,偷盗不够我就找人做成抢劫,一次不够就两次,两次不够就三次,你愿意在牢里待着就一辈子待在里面。”


    这句话的每个字都像一根针,狠狠扎进尧冬青的神经,他像得了甲亢一样眼珠子瞪得要掉出来,终于他忍无可忍了,一拳锤烂了手边的盘子。


    “你他妈凭什么这么跟我说话?你当你是谁?真把自己当这个家的人了?啊?你他妈在这儿跟我充大尾巴狼?”他手里捏着盘子碎片指向佟鸣,血丝蜘蛛网一样爬满眼白,“这话你敢跟爸说吗?你敢吗!”


    尧冬青嘶吼着,他的愤怒让他浑身都在颤抖,手里的盘子碎片割伤了他自己的手掌,可佟鸣完全没被他这不要命的势头震慑住,还是坐在那儿安稳如山看他表演。


    “佟鸣,你个冷血的东西,我们家看你可怜收留你,出事了你拍拍屁股一走了之,事儿过去了你又回来装老大了,啊?你真他妈不要脸,”尧冬青啪啪扇着自己的脸,“你他妈不要脸!你就是个扫把星,你克死你爹克死你哥,你来我家两年,我两个姐也没了,凭什么你还活着?你凭什么!”


    尧冬青几乎要翻起白眼,他大喊了一声,举着磁片朝佟鸣冲了过来,佟鸣站起来侧身抓住尧冬青粗壮的手腕,一手掐住尧冬青的后颈把人按在了沙发里。


    磁片掉在地上摔碎了,佟鸣的胳膊上都是血,他感受不到疼痛,不知道那血是尧冬青的还是他的。


    他和尧冬青从小打到大,可以说他们的一招一式彼此都烂熟于心,可不同的是佟鸣打架的时候不会失去理智,而尧冬青只会做一个愤怒的公牛。


    桌子掀翻了,椅子踢倒了,盘子碎成几瓣了。


    佟鸣把尧冬青按在地上,手掌张开抓着他的半张脸,血从手指流到尧冬青的脸上各处。


    尧冬青重重喘着气,佟鸣压着他最后一次给他警告:“别让我再看到你回来要钱,你欠的钱家里也不会替你还。”


    说完佟鸣松了劲,尧冬青爬起来疯狂冲向门口拽门。


    门锁被暴力拉开,尧冬青出门时佟鸣又叫着他说:“你最好出去躲一阵。”


    尧冬青走了,地上全是碎瓷片,还有被碾碎的花生米和猪耳朵,佟鸣去水龙头下冲干净胳膊上的血,才看到他的胳膊上划伤了一个口子。


    他又回来弯下腰扶起桌子折起来靠在墙边,拿来扫帚扫干净地,最后把沙发上的相框和报纸组合好挂回墙上,还有抽屉里露出来的布条也塞了进去。


    家又恢复原样了。


    第30章 夏天到了


    楼梯上又响起了脚步声。


    门被推开了,尧玉安抓着门把手晃了晃门,锁被拽坏了。


    佟鸣把拖把放回厕所,地他刚拖过,还湿着,看不出也闻不出之前沾上了血迹。


    本来他收拾好家里就想走了,尧玉安叫住他:“我叫了你弟他们回来吃饭。”


    “我让他们去县城吃了。”佟鸣说。


    “这样啊,”尧玉安把手里死了的鱼和菜放进水池,带上围裙赶忙说,“那你留下吃饭吧,我把鱼做了,咱俩吃。”


    佟鸣在这不大的客厅里站了一会儿,点点头说行。


    尧玉安想快点把饭做好,就收拾好鱼加上葱姜上锅蒸熟,再加上一勺豆豉,淋一勺热油,葱丝和豆豉的香气一起爆发出来,这鱼清淡,佟鸣可以多吃一点,然后他炒了个小白菜,从锅里捡出刚热好的馒头,又煮了一锅鸡蛋花面汤。


    二十分钟,热腾腾的菜就摆在桌上了。


    佟鸣放好碗筷,刚坐下尧玉安就把鱼肚子上最大一块肉夹给他,他抬起碗接过去。


    其实尧玉安算是个很公平的父亲,小时候家里孩子多,尧玉安就去给补习班上课赚钱给他们买肉吃,做鱼会做三条,一人一块鱼肚子,鸡腿也会做五个,一人一根。


    他们家很少会在吃饭上吵架,那时候佟鸣很庆幸自己遇到了尧玉安,他觉得他遇到了世界上最好的人,直到现在他依旧认为尧玉安是个好人,让人无力的好人。


    “佟鸣,”尧玉安好像没什么胃口,他夹了几筷子小青菜就停下了,筷子摆在碗上,手在大腿上搓了搓,才开口问,“你弟回来说什么了?”


    “要钱,”佟鸣总结了两个字,又给了个结果,“我把他赶走了。”


    尧玉安点点头,这是谁都明白的事。


    “他是不是又去赌了?”


    “嗯。”


    “这次欠了多少啊?”


    “比上次少点。”佟鸣没告诉他数。


    尧玉安好像松了一口气,他可能也无奈,听到这次欠下的债少了竟然还能觉得侥幸。


    “我告诉他了,家里不会给他还债,不想死就出去躲躲。”佟鸣又说。


    饭桌上只有佟鸣一个人吃饭,他比平时吃饭的速度快了不少,尧玉安一直想插几句话,犹豫半晌,最后心一横,对佟鸣说:“他毕竟是咱们家的人,这个债我确实也还不起了”


    佟鸣知道他话里有话。


    “让他出去躲一躲也好,你能不能帮他找个工作,这样他自己有收入了,以后的日子也会好过。”


    尧玉安的声音慢慢变小,佟鸣把筷子放下,尧玉安的声音彻底消失,他侧过脸看着尧玉安为难的模样,不近人情地回他:“上次你也是这么说的,我去给他找了工作,结果怎样?”


    那是尧冬青刚出少管所的时候,尧玉安也这么求过他,佟鸣跑去市里找一个烟酒店老板,给尧冬青找了个看店的活儿,他们还怕尧冬青知道,特意说是尧玉安给找的工作,结果刚过了一个多月,尧冬青就偷了老板一千多块钱,两瓶酒两条烟,跑了,佟鸣赔了钱又被那个老板臭骂一顿,现在他送货都会绕过那片地方。


    那件事从头到尾都是佟鸣处理的,尧玉安没有参与,但他记得当初佟鸣隐忍着发狠的模样,恨不得掘地三尺把尧冬青刨出来暴打。


    他点头附和:“是,得让这小子吃点苦,不管他了,不管了,吃饭。”


    “爸,”佟鸣的饭已经吃完了,他站起来收拾了自己的碗筷,“我知道你想弥补,但你应该弥补给对的人,就算你脑子糊涂,这一点也不应该糊涂。”


    尧玉安努力牵动着嘴角苦笑,他想为自己辩驳一句,以‘都过去了’结束话题,可佟鸣没放过他。


    “尧秋泽想考大学,他这是第二次考了,”佟鸣打开水龙头,洗着自己的碗,他水开的不大,确保声音能让尧玉安听见,“你明明知道他没有学习的自主性,为什么不教他?就因为你不想面对高考?”


    尧玉安把眼闭起来,好像这样就能屏蔽五感,让自己不要回忆起十年前的夏天。


    他再把眼睛睁开的时候,佟鸣已经走了,饭桌上放着两盘菜和一副碗筷,像是他自己在吃这一顿饭。


    ——


    方前没能把尧秋泽带回来,因为再过半个月高考,学校这次放话了,谁都不能回家,留到学校做最后的冲刺。


    学校只放假三个小时,九点之前要回到宿舍点名。


    方前先开车帮佟鸣送了货,拢共就两箱,卸完到学校时学校大门都还没打开。


    尧秋泽这次两手空空耷拉着脑袋出来的,方前幸灾乐祸:“你太懒散了,谁家复读生跟你这样啊,我一高中没毕业的都看不下去。”


    他们就去饭馆吃了顿饭,尧秋泽全程像个气鼓鼓的河豚。


    送尧秋泽回学校后,方前就独自开车回了镇上,六月底的天是个闷热的蒸笼,动一动就要出汗。


    他没直接回书店也没把车送回仓库,开去了胖子的澡堂,痛痛快快洗完澡回到书店时天已经黑透了,他把车停在门口,才看到佟鸣正坐在台阶上等他。


    “你在这儿坐多久了啊?”方前赶忙跑过去开锁,他瞥了一眼佟鸣胳膊上的疙瘩,“你等不着先回去呗,就干坐着喂蚊子。”


    他嘴一边叭叭一边钻进柜台找风油精。


    夏天风油精用太快,只剩个底了,他只能拿起花露水丢给门口的佟鸣。


    “你先凑合着用,”方前又开始扒柜台里的盒子,念叨着,“我记得还有几盒清凉油啊。”


    佟鸣拿着那瓶花露水,往胳膊上抹了点,有几个疙瘩被他用指甲掐出了十字花纹,还有几个被他抓破了,涂上花露水蛰着猛地一疼。


    他的身上散发着花露水味儿,让他想起小时候的夏天,他们会把凉席上洒上花露水,再钻进蚊帐里睡午觉,睡醒了太阳还正当头,他们又跑到安阳河里游泳。


    一般这个时候尧冬青会和他维持短暂的和平,他们泡在被晒暖的水里,直到太阳落下,爬上岸就能闻到尧春晓和尧夏宁涂在身上的花露水味儿,他们三个就会凑过去让她们给他们也涂一点。


    方前还在找那几盒清凉油,他记得前两天他还用过来着。


    “方前。”


    “嗯?”他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


    “夏天到了。”


    “嗯,”方前找到了一个空盒,又丢回去,“早就到了。”


    佟鸣把花露水放在了柜台上,他拿起旁边的车钥匙,对方前说:“不用找了,我先回去了。”


    “哦,”方前抬眼看看佟鸣,“再见。”


    他把花露水放在显眼的地方,省得下次用又找不到,他探着头看着佟鸣的背影,莫名感觉今晚的佟鸣有些落寞。


    他从来没在佟鸣这个人身上见到过这种情绪。


    “他怎么了?”他嘟囔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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