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经历了卡拉OK里一个多星期的凑合日子之后,方前终于有正儿八经的床睡了。
现在他们盖上了薄被子,有时候天冷他会把自己裹紧,有时候天热一睁眼被子就被他踹到了脚头。
睡醒了他日常发呆,他又睡了一个星期的床了,西边那间屋子他还是没扫,他特意带来的折叠床都落灰了。
不是他不想扫,而是有一天他在充满阳光的房间里醒来,拿着扫把去西边屋子的时候一下就堕入了阴霾,这间房几乎没有阳光,和他曾经那间朝北的屋子一个样。
落差感太大,他又不想住了。
再有一点是他发现,现在下班他骑着摩托回来时,佟鸣也还没睡,要么在书桌前看书,要么在看电视。
佟鸣在配合他的生物钟,甚至连早上起来的也晚了,有一次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看到佟鸣也刚从床上坐起来,此时的时针已经走到了‘9’。
他稍稍有点过意不去,又不想打破这种平衡,毕竟好日子谁不想过呢?
他想掏点钱补贴一下佟鸣,就在一天中午吃饭的时候郑重地说:“我以后每个月给你交房租吧,买菜也我来,早上菜新鲜。”
他不大会做饭,做出来也难吃,能做的也就买菜了。
佟鸣没拒绝,点了点头。
他从兜里掏出来一沓钱,边数边问:“你说个数。”
“一个月一千。”
“”方前举着那一沓零钱,“你不如把我卖了。”
佟鸣又吃了一块炒蘑菇:“要了你又给不起,就别搞那些没用的了。”
拉倒,方前又把钱塞回兜里,继续吃饭。
他和佟鸣现在吃饭还是挤在那张书桌上,每次吃完佟鸣就会特别认真把书桌擦两遍,生怕在上面留下点油,方前看着都费劲。
佟鸣穿上外套要出门,方前还坐在沙发上看午间新闻,他问佟鸣:“咱们以后能换个地方吃饭吗?比如窗户边。”
他之前就问过佟鸣,这么大一扇窗户,窗边还有树,在旁边吃饭肯定很舒服,佟鸣那时候说自己一个人,不想麻烦。
“吃饭的时候还能看电视。”他说。
佟鸣整理了下衣服领子,‘嗯’了一声:“你看着办吧。”
每次有人给他说这句话,他就绝不会客气,让他看着办那他真就全按自己想的来,管你这话到底有没有深层含义呢。
星期六上午,他起来后和佟鸣一起出的门,骑着摩托去了镇上的集市。
集市上什么都有卖,周六人正多,他在集市里挤了半天,相中了一张圆形的折叠桌,卖桌子的大叔说这桌子是胡桃木的,好桌子,颜色漂亮,还有股木头香。
方前也不知道这人是不是忽悠他的,反正他是一眼就看上了,主要是这桌子也不大,坐两个人刚好,三个人也行。
佟鸣那间房三个人就是上限,非常满足他的需求,他直接掏钱拿下,价都没讲。
买完桌子,旁边那个摊的大姨又叫方前:“再配块桌布,好看!”
方前一想,也是,那个大电视他也早想配块布了,以前汪小曼就自己钩了个蕾丝花边的电视布,盖上去很漂亮。
他就又蹲下去挑了两块桌布。
那天佟鸣中午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一点了,平时他和方前就是时间对得上就一起吃,对不上就各吃各的,他以为这个点方前已经走了。
进了大院门,他看到房间门还开着,走进去一看,那个窗边已经摆上了一张圆桌,桌上有两盘炒菜和一盘凉菜,一看就是从王家小炒店打包回来的。
桌子上铺着白色的桌布,方前站在窗户边,倒腾窗台上的一个细长的小花瓶。
“你回来了,”方前看他一眼,把枯枝掰断,才坐下说,“我买了菜,今天不做了。”
佟鸣洗洗手回来坐下,屁股下的椅子也是新的,刚好配合着桌子的高度,两者都很稳当。
“怎么样?还行吗?”方前扶着桌子问他。
他点点头,这家伙的执行力确实强。
方前说,他买了桌子后又想,家里的椅子高度不对,坐着吃饭肯定难受,他就又买了椅子,走到集市口看到花瓶很漂亮,一想他这窗台空空荡荡的,就买了一个小的,回来路上折了几枝桂花插在这儿。
佟鸣一边垂着头吃饭,不经意地笑了笑。
“你笑什么?”方前抓到他了。
“我没想到你还会折腾这些。”他说。
“嗯”方前托着下巴看着窗外,悠然地喝着饮料说,“得看地方,比如我那个破屋,我就懒得弄,但是一个本来就舒服的地方,我就想让它更舒服。”
这里对方前而言,越来越像个家了。
吃完饭把桌子收起来,靠在门后一点不占地方,椅子放在了沙发旁边贴着墙,坐在里面看电视的时候还能随手放个东西。
花瓶里的桂花谢了,方前又从路边摘了些白色的野花,早上起来他看到白色野花中间插着几朵粉紫色的牵牛花,那大概是佟鸣从哪间房子上给人家薅回来的。
——
不知不觉,方前在卡拉OK干了小俩月了,赵子龙就来收过一次账,小珍珠说他最近好像在忙别的生意,看不上卡拉OK这点蝇头小利。
他想到前几天古良来过仓库,自己把最后压在佟鸣这里的一批货拉走了,每次古良来佟鸣都不让他出去,当然也不给他说生意上的事,他自然也不会问,即使关系再铁也有界限,他只能凭自己感觉知道古良最近生意不好做,怕不是这俩人真在道上抢起来了。
正想着这人,那天晚上赵子龙就来了。
都是快下班的点了,方前和小珍珠正一起合账,赵子龙独自进来了。
“最近生意怎么样啊?”他又是颇有派头地胳膊往前台一撑,摆了个鲁邦七世的造型。
“这儿挺好的,你的生意怎么样?”方前随口问了句。
“我的也还行,生意嘛,总会有坎坷磨难,但前途必定光明。”赵子龙跟演电影似的放出豪言壮语,从兜里掏出来几张百元大钞放在他俩面前。
方前一算,这还没到发工资的点啊。
“咱们天使城店庆,红包,一人二百,你俩给分分。”赵子龙说。
“这么大方?”方前还是第一次见总店店庆下面卡拉OK都有红包拿的。
小珍珠抓起那一沓钱,先抽了两张塞给方前,自己又揣了两张:“大老板有钱,给钱就拿着,管他庆什么呢。”
赵子龙哈哈笑:“还是小珍珠上道,对了,明天你俩把这儿安排好,去天使城参加活动啊。”
赵子龙说完特意秀了一下手腕上的大金表,说时间不早了,他得走了,就又扭着胯出去了。
“店庆还有活动,”他问小珍珠,“你去吗?”
“去啊,有吃有喝有玩的,为什么不去?”小珍珠给他解释,“这活动每年都有一次,其实就是大老板借着这个由头,召集一些经常过去的老板一起喝喝酒,再召集一些员工去放松放松,稳定军心,老板们在VIP包房,咱们在前面小包间,互不打扰。”
方前虽然没见过那个大老板,但是这么听下来,还真是个会做生意的,难怪天使城区区一个县级娱乐/城都能把生意铺那么大。
要走时小珍珠还说,他有什么朋友也可以叫上一起,那天的天使城非常安全,根本没人敢惹事。
“我打算带上小丽去,你带佟鸣吗?”
“佟鸣啊,算了吧,他这段时间”
这段时间佟鸣挺忙的,经常见不到人,他接的单子有的时候还要出市,第二天才回来。
“要不我带上尧秋泽吧。”
这段时间的尧秋泽也挺忙的,又忙又抑郁。
尧秋泽激情满满的创作无一例外石沉大海,寄出去的信久久没有回音,现在整天都在怀疑自己到底是不是这块料。
这些他还是晚上睡觉前听佟鸣说的,他也好久没去见尧秋泽了。
第二天早上,方前起来就去了书店,尧秋泽趴在柜台上奄奄一息。
方前手里捏着一根狗尾巴草,他出门时在院子里摘的。
他把狗尾巴草在尧秋泽的脖子上扫了扫,尧秋泽猛地一颤,捂着自己的脖子蹿起来讨伐方前:“这不是大忙人吗?我还以为你搬走了呢。”
“嘿,一大早这么大气啊,不过我确实是搬家了。”他拉了把椅子坐下。
“你搬哪儿去了?”尧秋泽急忙问。
“我搬去院子和你哥住了,他没告诉你吗?”
尧秋泽茫然摇头,眼神从震惊变为了然,从开始到现在他哥在方前身上的自我突破太多了,多这一个也不足为奇。
“他不给我说你也不给我说,好啊,你俩现在关系好了,把我晾一边了。”
“行了,我这不是来找你了,”方前又用狗尾巴草往他脸上戳戳,“今天晚上我带你去天使城玩儿,听你哥说你最近很忧郁,咱们一起去放松放松。”
“唉,”尧秋泽驮着背唉声叹气,“我的稿子一个回复都没有,昨天晚上我忍不住给杂志社打电话,人家告诉我故事不符合他们的杂志风格,首轮审稿都没过。”
“那你就贴着他的杂志风格去写。”
“可是我喜欢这个杂志就是因为他们对故事的包容性强,什么风格的文章都有,我想写我自己的作品才选择的他们,结果现在又给我来了一个风格说。”
“那就是没看上你,借口。”
“你这样一点都安慰不到人,”尧秋泽烦躁地抓抓头发,“算了,我换一家杂志投,不能在他们一棵树上吊死。”
“嗯,这就对了,我看好你,等选上了我先买十本给你捧场。”
“你买一百本钱也到不了我手上,稿费都是按字定价的。”
“那不买了。”
尧秋泽被逗笑了,他又问方前:“你就叫我去啊?我哥呢?”
“你哥出去了,今天一大早就走了,我都没见着他人。”
方前昨天晚上回来佟鸣就累得睡着了,他本来怕吵到人打算去折叠床凑合一晚,结果进了西边那间灰扑扑阴冷冷的屋子,床都没打开就踮着脚逃回来了,悄咪咪地爬上床再悄咪咪地躺下,非常安全没把佟鸣吵醒。
他想着早上睡醒再说他带尧秋泽去天使城的事,再一睁眼,佟鸣人又走了。
“哦,那孟新山呢?”
“那小子不是去上学了吗?”
“我说呢,最近镇上空气都好了。”尧秋泽深吸了一口清新空气。
晚上到了点,方前和小珍珠把店里交代好,正好尧秋泽也关了书店走过来。
四个人一起坐车去县城,尧秋泽第一次到娱乐/城,不用方前交代就老老实实跟在他身边。
进去之后小珍珠就带着小丽和他们分道扬镳,她要去找她的小姐妹们叙旧,方前虽然没参加过活动,但也来过一次,还算稍微熟悉,他带着尧秋泽逛了逛,尧秋泽看着大厅的钢琴爱不释手。
他们站在大厅听那位身着红色丝绒裙的女士弹了十几分钟钢琴,方前在尧秋泽耳边小声说:“这里是不是没你想的可怕?”
尧秋泽也小声回:“再可怕一点也没关系。”
方前大吃一惊:“你什么时候变这么野了?”
“这叫取材,你懂不懂,我要多去见识才能写出来更新颖的东西。”
“哇哦,”他感叹了一句,“没想到你事业心这么强。”
大厅里的一个角落摆着一些点心桌,小珍珠说是大老板学国外餐厅搞出来的自助餐,尧秋泽捧着一个小蛋糕小口吃,方前也正想挑一块,就看到赵子龙那搔首弄姿的身影朝他走过来。
“方前!”赵子龙张开双臂拥抱了他一下,然后很礼貌地和尧秋泽握握手,接着又一把搂上方前的肩膀,“走,带你跟老板们喝酒去。”
方前看了尧秋泽一眼,问他想不想去。
尧秋泽点点头,他今天就是来取材来的,他得去见识见识。
赵子龙带着他俩来到一个包间,一开门里面满满当当坐着两排人,泾渭分明。
不过让他俩没想到的是,佟鸣竟然也在里面。
第52章 怨念
很明显,佟鸣也诧异他们怎么在这儿,更诧异的是尧秋泽也在。
方前进门下意识就要去找佟鸣,被赵子龙搂着脖子带到了另一边,尧秋泽站在原地左右摇摆两秒,还是选择跟着方前走。
两人在佟鸣的对面落座,中间那张黑色大理石桌把他们分成了左右两个阵营。
“这怎么回事啊?”尧秋泽在他耳边嘀咕。
方前摇摇头,这个问题他也想知道,这绝对不是普通的酒局,佟鸣旁边还坐着古良,对方有八个人,我方也有八个人。
不是鸿门宴就是要打群架。
这个包间的灯球不知疲倦地旋转着,音响里的摇滚乐带着强劲的节奏震着耳膜,他觉得桌上这群人有些奇怪,应该是势不两立的两拨人,又是喝酒又是猜拳看起来其乐融融。
赵子龙端起杯子给古良敬酒:“哥,来!咱兄弟俩喝一个。”
“来,”古良也端着杯子站起来,碰杯时特意低了赵子龙一截,“称不上哥。”
赵子龙脸上那条疤一僵,又立马舒展开,方前才看出这里面的剑拔弩张。
佟鸣坐在他们对面,不说话也不喝酒,方前和尧秋泽自然也没喝。
方前冲佟鸣挤挤眉毛,想问他怎么在这儿,但这次佟鸣和他的精神没有同频,一个眼神都没给他。
“来,方前,”赵子龙给他端了一杯酒,“你给佟鸣敬一杯。”
“我?敬他?”这是什么说法。
“去,”赵子龙拍拍他的背,“我这正跟古大哥谈合作呢。”
赵子龙一手扶着方前的背,一面对着古良说:“这是我兄弟,他跟你兄弟也是兄弟,这就是很好的预兆啊古大哥,说明咱们日后肯定也是兄弟啊!”
赵子龙话音刚落,我方阵营的小弟们开始起哄营造气氛。
方前手里端着满满一杯酒,面露苦色看着和他面对面的佟鸣,佟鸣似乎也煎熬,古良在一旁笑眯眯地等着,把这酒接不接的选择权交到了佟鸣手里。
妈的,两个老狐狸,这生意跟他有个毛的关系,倒是把他推出去做人情了。
静止三秒,佟鸣从桌上拿了杯酒,对方前扬了下酒杯,方前马上同等回应,两人各自喝完一杯。
我方气氛组接着起哄:“碰一杯!这得碰一杯!”
“不用,我俩平时喝酒不碰。”方前说。
佟鸣跟着咳了一声。
古良摊摊手,也很是苦恼地对赵子龙说:“佟鸣自己归自己,不归我管,就今天喊他来喝酒还是我求来的。”
说完古良也端起一杯酒,站起来把那杯酒给赵子龙敬回来:“他们年轻人喝酒跟咱们规矩不一样,他们玩儿他们的,咱们玩儿咱们的,来子龙,这杯我敬你。”
这次赵子龙接酒的时候又低了古良一截,一来一往,又回到原点。
尧秋泽紧张得两手全是汗,他死死抓住方前的衣服,方前哄他一句:“别害怕。”
没想到尧秋泽兴奋地在方前耳边说:“太刺激了!”
“你事业心也别太强了。”
两个老大把酒喝完,暂时进入了中场休息,两边又开始喝酒划拳,还有人点了歌来唱。
我方阵营出一人,敌方阵营出一人,两个男人搭着肩膀唱《知心爱人》。
赵子龙走到门口跟侍应生说了什么,过了没多久,大门又一次打开,走进来了一群顶漂亮的女人。
“我靠?”方前早该想到还有这一趴,尧秋泽扯着他衣服的手抓得更紧了。
一个长相清秀的女生低头问了佟鸣一句,佟鸣摇头拒绝了,她看赵子龙一眼,赵子龙就让她走了。
还挺有礼貌,方前刚想完,突然一股香气蛮横地冲进他的鼻孔,他的腿上一沉,怀里出现一个涂着红唇烫着大波浪的女人。
方前哪见过这种阵仗,当下脑子就宕机了。
“我们又见面啦。”女人搂着他的脖子给他抛了个媚眼。
方前两手大张,生怕碰到她的身体,他现在整个人都很僵硬,费解地问她:“我们什么时候见过?”
女人娇嗔地瞪他一眼:“你上次趴在我化妆桌上又睡又吐的,你都忘啦?我还在你脸上留了个小标记呢。”
什么玩意儿小标记?
尧秋泽在他旁边吸了口凉气:“天呐,方前,没想到你”
“你给我打住,”他对尧秋泽说完又对怀里的女人说,“你先站起来,你找错人了。”
“我不,我就找你,上次吐我一桌子招呼没打就跑了,今天你可得好好喝几杯赔罪。”
方前快被香水熏晕了,他总觉得香水里还有别的东西,尧秋泽悄悄在他耳边说:“荷尔蒙。”
管他什么蒙,他一把抓住女人的肩膀,把她抬了起来。
这时候赵子龙插过来一句:“方前,别那么矜持,敞开了玩儿!”
“就是,装什么正经啊。”女人埋怨道。
方前扯着嘴角干笑,胡言乱语说:“我心里有人,这样不好。”
女人看着他愣了三秒神,噗嗤一下笑出来了:“我靠,这么纯情呢。”
说完扭着腰开门走了。
方前耳朵根通红,滚烫滚烫的,他觉得他现在浑身上下也萦绕着那股浓烈的香水味儿,闹得他连带着太阳穴都突突直跳。
“你心里有谁了?”尧秋泽幽幽凑到他耳边,一脸八卦地问他。
方前缩缩耳朵,丢给他俩字:“借口。”
“骗人。”
“我心里除了你哥就是你,行了吧?”他就差举三根手指头发毒誓了。
他再一抬头,尧秋泽他哥,就是佟鸣,正默默看着他,看那个架势应该看了有一阵了,可以确定从那个女人坐进他怀里开始,这家伙就一直看着了。
他冲他挑了下眉,问他看什么,佟鸣不语,就盯着他通红的脸。
屋子里灯光太暗,他看不太真切佟鸣的表情,就是隐约觉得,佟鸣看他和那个女人拉扯的表情竟然还比他们一起看电影的时候还要生动点。
他觉得新鲜,端起杯子喝了口酒,完全没有避讳地迎着佟鸣的目光。
佟鸣这个眼神是什么意思?想看他堕落的好戏?不太对,那双眼没有调侃,倒有点怨念,总之就是缠绕着一股冒着寒气的不悦。
“方前”
尧秋泽又在他耳边说些什么,他没听进去,因为他突然想到了一个解释——佟鸣大概是又在怨他带坏尧秋泽。
于是他直接扔给佟鸣一句话:“你弟自己愿意来。”
“啥?”尧秋泽不懂怎么又扯上他了。
方前毫不示弱地瞪着佟鸣,终于,佟鸣那双眼从他脸上挪开了,没再理他。
他的脸更红了,刚才是被那个女人撩拨的,现在是被佟鸣气的。
他觉得认识这么久了,佟鸣心里应该明白,他既然敢带尧秋泽来就肯定能保护好他,一声不吭给他那么个眼神膈应谁呢。
他又给自己倒了杯酒,接下来他也不好形容这个中场休息结束还是没结束,除了他们仨,其他成员都在喝酒,分外和谐,赵子龙和古良隔着一张桌子,你一句我一句,聊得天南海北,偶尔穿插一句生意上的问题。
方前听了个大概,他们话里有些黑/话,比如南路北路,应该是指整个市里南边的生意和北边的生意,古良说南路不好走,赵子龙说他刚去南路试了试,这就是明打明的要抢了。
古良又说不好走是因为南路堵了,路障多,赵子龙又说他上个月走南路还挺顺,他有小路。
方前揣摩了一下这句话的意思,难不成是堵上的路是赵子龙所为?小路就是指,他在堵了古良的生意之后还有其他路子可以走自己的生意?
好复杂,他瞄了一眼这两位老大的脸色,赵子龙还算游刃有余,古良老谋深算,他看不太透。
接着赵子龙又说了一句:“哥,你要是哪天北路也走不通了,你来找我,兄弟给你办。”
这话一出,古良没有再回话,他喝了杯酒。
突然,正在一个正在和我方成员和谐摇色子的敌方成员一掌拍在桌子上,指着我方成员破口大骂:“你他妈的摇色子都使诈,恶心谁呢!”
于是,电光火石之间,包房里十几个人抄起啤酒瓶就干了起来。
方前醍醐灌顶,和谐只是表面的和谐,所有人都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老大们的天聊死了,就是时候该干架了。
他看到佟鸣站了起来,下一步动作还没看清,眼前就被两个互相扯头发的壮汉给挡严实了。
包房里太乱,干架的干架,女服务员尖叫着到处逃窜,方前起身想带尧秋泽走,他就是来参加个年会而已真是倒霉到姥姥家去了。
没成想他手还没碰着尧秋泽人,突然被人抓住肩膀推到前面,一扭脸是赵子龙躲到了他身后,再一扭脸迎面一个板凳带着邪风往他脑门上招呼。
方前完全是下意识反应,抬腿朝扑过来的人就是一脚,板凳砸在他腿上,他暗骂一声,骨子里的习惯让他又补一脚,这一脚不偏不倚正踹在人胸口,对面的人惨叫一声躺在地上捂着胸口打滚。
“好!方前!”
方前扭过头,眼里满是诧异,赵子龙这孙子把他推出去当挡箭牌现在还在这儿跟他笑?
“哥没看错你!”赵子龙甚至开始呱呱给他鼓掌。
就这么短短几秒钟,方前正式变成了赵子龙阵营的可攻击对象,连带着尧秋泽也跑不了。
方前没功夫搭理赵子龙,他一把扯着尧秋泽的袖子:“快点走!”
尧秋泽反应还算快,听见命令里面从角落里出来就往门外跑,偏偏就倒霉催的刚跑两步让人绊了一脚栽到在地上。
“方前!”尧秋泽抱着脑袋叫方前的名字,别说他会不会打架了,这阵仗他都没见过。
就这一声惨叫,方前还以为尧秋泽让人给打了,抬手就给离尧秋泽最近的敌方一拳,敌方恼了,从桌子上一跃而下,尧秋泽刚爬起来半个身子又让砸了回去。
“救命啊方前!”尧秋泽觉得自己要吐血了。
“你他妈放手!”方前反手就去抓敌方的头发,“你敢动他一下试试,给我起来!”
这期间方前的侧腰挨了一脚,他听见尧秋泽冲他喊救命,也顾不得谁踢他,扯着那人的头发就死命往上提。
哀嚎声加一,方前的肩膀又挨了一酒瓶。
操,这跟电影里的一点都不一样,酒瓶子没碎,就在他骨头上碰撞出极为沉闷的声响,但方前顾不得疼,他打急眼了,顶多庆幸一秒酒瓶子没砸在他脑袋上。
他勒住压在尧秋泽身上那人的脖子,这人本就是个胖子,他使出全身的力,脖子上青筋全凸了起来,才把这货给掀一边去。
刚拉住尧秋泽的手腕,没等他把人扶起来,背后又有一个人抓住了他的肩膀。
方前进入战斗状态的肌肉比他的大脑先一步行动,他满脑子都是不能让尧秋泽在这儿受一点伤,现在完全就处于一个人挡杀人佛挡杀佛的状态,反手抓住那人的手腕,看都没多看一眼一脑门撞上去了。
“操!”
撞完人方前才睁开眼,这低哑的声音有点耳熟。
“哥!”
佟鸣弯腰站在他俩头顶,捂着鼻子挤着眼睛,方前眼看着鲜红的血从佟鸣指头缝里流出来。
“我靠怎么是你啊?”他慌乱地从地上爬起来。
“快走。”佟鸣也顾不上找方前算账,推着两个人贴着墙溜出包厢。
包厢外围满了人,他们出去时有一波人拎着棍子冲了进去,可能是天使城二把手的小弟,接着包间里的惨叫声不绝于耳。
“你没事吧?”方前心虚地问一脸血的佟鸣,生怕佟鸣以为他是因为刚才那个眼神报复他。
佟鸣用袖子随便擦擦鼻血,推着他们继续往外走:“快点,有人报警了。”
“报警?”方前立马加快了速度。
三个人一路向外跑,上次来时方前隐约记得路过了员工通道,那里一定有通往后门的路,现在员工都往包厢跑着看热闹,那里没有多少人。
尧秋泽的腿不知道被谁踢了一脚,疼得厉害,跑起来一瘸一拐的,方前和佟鸣干脆一人架一个胳膊架着他跑。
找了半天,他们听到了外面警笛的声音,终于找到了员工通道的后门。
他们跑进天使城后街的巷子里,三个人靠在墙上呼哧呼哧喘气,方前探头看了一眼,街前面停着不少警车,看来赵子龙和古良都得进去喝一壶了。
他大喘着气,问佟鸣:“刚才警笛声没响你就知道警察来了?”
佟鸣靠在墙上,带着满脸的血,活像个吸血鬼转世。
“古良安排的。”
“那他是打算把自己也送进去?”
“他自己有路子跑。”
“赵子龙也有路子。”他提醒道。
“不重要,”佟鸣摇摇头,“古良就是要今天警察来察天使城,这样那个大老板短时间内不会再放赵子龙出去抢生意。”
果然,姜还是老的辣。
他一把抓住佟鸣的袖子,盯着他问:“你为什么会在这儿?你是不是又在跟古良混?”
“没有。”
“你跟我说实话。”方前一直怕佟鸣跟这种人搅和不清,最后步入方贯的后尘。
“没有。”
“那你今天为什么要来?”
“他缺个人,让我帮他撑个场子。”
方前将信将疑,看佟鸣那表情实在不像糊弄他,才放下点心来。
不过,他的心放得太早了,下一秒两道光打在他们脸上,适应黑暗的眼球在强光刺激下看不清来人,只听到一声不容置疑的命令:“你们三个!抱头蹲下!警察!”
第53章 报纸
方前这辈子虽然惹事不少,但抱着头蹲在警车面前还是第一次。
他也就奇了怪了,他们仨躲在后街那么阴暗的巷子里怎么还能被逮到,旁边站着的警察同志告诉了他答案:“那条路都成固定逃窜路线了,你们躲在那儿就以为能躲过去吗!”
得,感情出门就进了包围圈。
天使城有不少身上沾着血的人被带出来,一个一个塞进警车,他们三个也不能幸免,挤在一辆车的后座上,听着呜嗷呜嗷的警笛被带去了附近派出所。
这次打架斗殴抓来的人太多,三个人进了派出所又被指派到一个墙角蹲下,警察忙着处理主要人员,暂时没人搭理他们。
方前想着他这样的进派出所也就算了,尧秋泽和佟鸣这样的估计头都抬不起来了吧?
一扭脸,尧秋泽是满脸兴奋,两只眼睛布灵布灵放光,方前无奈摇摇头,又转脸看佟鸣,这家伙正把脑袋往上仰,鼻子里的血又冒出来了。
方前从兜里掏出来一张卫生纸,想给佟鸣擦擦。
“你把纸塞鼻孔里。”
佟鸣不干,推开了他的手。
“你在这儿还要什么形象啊,先把血止住,”他直接把一张纸拽成两团,张开胳膊肘套着佟鸣的脑袋企图强行止血,“你别推我,我就这一张卫生纸了,掉了就没得用了。”
无人在意的角落里两个人手里抓着两团卫生纸撕吧开了,一位警察同志看到走过来指指他们:“哎哎哎干什么呢?在派出所还打啊?”
“没有,”方前亮亮手里的纸团,“警察同志,你看他鼻血都滴地上了,你们能找个医生给他看看吗?实在不行给卷卫生纸也成啊。”
警察同志仔细一看,还真是,衣服领子都红了,他叫了个民警,找来纱布和水给佟鸣清理,自己站在方前面前问:“你是哪一帮的?”
“我哪一帮都不是,我们就是去参加店庆,跟那些打架的没关系。”方前说,这事本来就不关他事,事到如今只有两个字能概括:倒霉,当然不能否认可能赵子龙一早就算计他了。
“没关系?那你把他打成这样?”警察同志指向佟鸣。
“他是意外,”方前刚想解释一下他是怎么把佟鸣鼻子撞破的,转念一想,他说了实话不就意味着他跟那些打架的有关系了吗?于是他就又说,“我们俩是哥们儿,真不是打架,我一转身劲儿用猛了就撞他鼻子上了。”
方前说着要给警察同事现场还原一下,他抓着佟鸣的胳膊站起来,脑袋往前一伸,正对着佟鸣的脸,他再敢往前一厘米俩人就能在警察同志面前嘴上。
“你这是在干什么!”警察同志很是不理解。
“您看我们这身高,”方前侧过脸说,“我的额头刚好到他鼻梁骨,真是一下就撞上了。”
警察同志神情复杂,他又问刚止住血的佟鸣:“他说的是实话吗?”
“是。”佟鸣捂着鼻子点头。
“那你们为什么躲在后街巷子里?”
这个问题不好答,在警察面前说慌本来就危险,他俩现在骑虎难下。
“哎,小赵。”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把警察同志叫住了。
“江队长。”警察同志一改严肃,主动伸手和这位江队长握手。
“这几个人我认识,给我带走吧。”
认识?方前可不记得自己认识哪位江队长,他只认识烧烤摊的老江。
他两边看看另外两个人,发现这两人表情有些古怪,佟鸣看这位江队长的眼神很是排斥,甚至尧秋泽也不再兴奋了,垂下头不愿多看一眼。
有了江队长说话,他们很快就被移交了,他带他们走出派出所上了一辆黑色轿车,佟鸣和尧秋泽直接坐在了后排,方前只好打开副驾驶的门。
江队长坐在车里,说话前先点了根烟,他对方前晃晃烟盒,方前摇头:“不用了江队长。”
“叫我江有才就行。”
江有才用力抽了一口烟,把胳膊搭在窗户外面弹弹烟灰,他从镜子里看看佟鸣,吐出嘴里的烟,问道:“你们没有跟这里面的人打交道吧?”
尧秋泽脸扭向窗外,一言不发,佟鸣垂着头看着自己手里满是血的纱布,良久才抬头说:“今天谢谢你,没事我们就走了。”
佟鸣说完尧秋泽马上打开车门下车,方前也忙跟上去,江有才又在车里叫了一声佟鸣的名字:“我说过你们有事可以来找我,别跟社会上的人瞎混。”
他们直接叫了辆出租车回镇上,一路无话,后面坐着的两个人一个比一个安静,佟鸣仿佛又回到了他们刚认识那时候,脸上只有麻木的冷漠,而尧秋泽看着窗外几乎看不见的风景,有些悲伤。
下了车,方前把钱给司机,佟鸣说先送尧秋泽回家。
佟鸣就在前面走着,方前和尧秋泽在后面跟着,眼看着快到楼下了,方前轻轻碰碰尧秋泽的胳膊。
“你们两个是不是都很讨厌那个江有才?”
尧秋泽微微摇了下头:“只是不想见他。”
“为什么?”
尧秋泽站住脚步,等着佟鸣和他们拉开距离,才在方前耳边小声说:“我大姐和二姐的案子都是他办的。”
——
方前和佟鸣就把尧秋泽送到楼下,俩人没上楼,说了再见就走了。
尧秋泽独自回家,刚掏钥匙要开门,正撞见尧玉安慌慌张张夺门而出,父子俩撞了个满怀。
“爸,你这么着急要去哪儿?”尧秋泽站稳了问。
尧玉安看到眼前的儿子,慌乱的眼神安稳下来,接着又忙问:“你哥和方前呢?”
“回院子了。”
“没事就好,”尧玉安长舒一口气,“刚才有人给我打电话,说你们仨被抓进派出所了。”
是三楼住那个男的,在县城喝酒自行车被偷了,到派出所报案看见尧家俩儿子和方前蹲在角落被训话,出来找电话打给了尧玉安。
“你们在里面没怎么样吧?”尧玉安不放心又问了一句。
“没,”尧秋泽缓了缓,才说,“江有才把我们带出来了,没记名。”
尧秋泽回房睡觉了,尧玉安还在客厅坐着,他也有段时间没有听到江有才的名字了。
佟鸣和尧秋泽都不喜欢见到江有才,尧冬青更甚,他记得,尧冬青和佟鸣都还没有离开家的时候,江有才拎着水果和单位发的油过来,尧冬青直接把东西扔到了门外,让江有才滚,那一桶油咕嘟咕嘟洒了满地,周围邻居一直劝:“可不敢跟警察动手哇,这是袭/警啊!”
那也是唯一一次佟鸣对尧冬青在家里犯浑不为所动。
不过那时候尧冬青年纪也没多大,拳脚落在江有才身上不疼不痒,江有才只是拍拍灰就走了。
尧玉安站起来,走到墙边取下墙上那个裱着报纸的相框。
他把相框拆开,发黄的表彰报纸下面还有一层,是叠起来的四方块,他小心展开,把这两份报纸摆在一起。
一个是1989年二月表彰尧玉安同志的头版,一个是1990年十月侦破乡镇拐骗妇女案报道。
他又找出一瓶白酒,自己喝了起来。
1988年他的二女儿尧夏宁高考,她的成绩足以上一个还不错的一本,尧玉安那时候都准备好足够的钱要送她去上大学了,可录取通知书却迟迟不来。
尧玉安年轻时候是在县城教过几年高中,虽然不是尧夏宁读的那所,但他还是托人去帮忙问了一下,他们等了很久,学校给出的结果是他们没有收到尧夏宁的志愿表。
尧夏宁去交志愿表那天是个雷雨天,那时候尧秋泽和尧冬青年纪还小,尧春晓在城里忙生意,佟鸣离开家去了广州,而尧玉安则去了村里,想在下学期开学前多说服一些嫌麻烦的家长送他们的孩子去上学。
她是自己去交的志愿表,没人给她作证那张表她到底是交了还是丢到了哪里。
她坚称她绝对交了,她跟尧玉安说,一定是有人替了她的大学名额,一定是这样。
尧玉安陪着她一直跑了一整个暑假,后来大学陆陆续续开学,他们也没收到一个像样的结果。
县教育局的人被他们搞烦了,就有人来找尧玉安,首先表达了他们的惋惜,又劝尧玉安,让他劝劝自己的女儿,她成绩好,再考一年说不定能考上更好的大学,直冲清北也是有可能的。
起初他没有答应,但是战线越拉越长,尧夏宁对这事越来越执着,她开始整夜睡不着觉,人越来越憔悴,头发大把大把掉,脾气越来越差。有一天她背着包说要自己上北京告他们,尧玉安跑到汽车站才把人拦回来。
过了一段时间又有人找他,说复读班都开学俩月了,你家女儿再不去上课,明年高考也要错过,这辈子不就毁了吗,他们说,要不是尧玉安对乡镇教育事业做出了重大贡献,他们也不会这么上心。
尧玉安动摇了。
直到第三次,找他的人撂下了一个筹码,说上面讨论决定,为了表彰他的贡献,决定下学期给镇小学多加三十个入学指标,之前学校一直申请的实验室,两间是批不了,但是他们争取来了一间。
临走前那人又劝了尧玉安一句:“好好劝劝你女儿吧,以前在县里教书你不也见过,因为高考疯了的人不少,又是裸奔又是上吊的,万一孩子出什么事了可怎么办。”
尧玉安挣扎了三天,终于决定要和尧夏宁好好谈谈,尧夏宁听完他长篇大论的劝导,满眼只是木然。
“再考一年,爸相信你能考得更好。”
接着尧夏宁点了点头,说她没劲闹了,她去复读。
尧玉安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他留给尧夏宁读大学的钱还好好存着,明年就可以一板全给她。
可第二年高考结束,他才知道,他的二女儿一直没放下去年高考那件事,她现在她考也考完了,卷子也对完了,他今年考得比去年还好,他肯定有好大学上,但她不会就这么算了的。
尧玉安不知道她到底有什么底气,她说她不会告诉他,也不会告诉县里的人,等她去上学了她要直接告到学校。
可也就是那年七月中,她去交志愿表,那也是个雷雨天,她失足从十几层的楼梯上跌了下来,正好摔到后脑。
江有才查了一个星期,说所有的证据都指向意外,然后就以意外结案了。
从那之后,他的家就好像散了,两个小儿子好像也懂了些什么,大女儿在市里很久没有回过家。
有一天他回家看到两个小儿子站在客厅,静静看着那一墙奖状中突兀的一个相框。
那个相框是尧夏宁在看到这份报纸时裱上去的,像是她对尧玉安无声的讨伐,尧玉安取下过一次,第二天她又换了一张新的报纸挂了上去,之后他就一直没再动过。
这个家每天沉寂的像一个棺材,尧玉安的话也少了,尧夏宁去世三个月后,他给尧春晓打电话,问她回不回来,他们在家一起吃个饭,再去陵园看看她。
就是那个晚上,尧春晓回来告诉他们,她把她的店转出去了,她打算跟镇里的几个女人一起南下打工,她们找好了介绍人,明天就动身。
她不是在和尧玉安商量,只是通知。
尧春晓走得很急,第二天天一亮她就拎着行李箱出发了,尧玉安叫她安顿好了来个电话,她匆匆应了声好。
可是尧春晓这一走,就再没了音讯。
那年秋天镇子里闹得沸沸扬扬,南方来的警察到镇上收集信息,说他们接到举报正在调查一个犯罪窝点,上游犯罪团伙的主要负责人就是他们镇上的那个介绍人,这个团伙犯下过多起诱骗小城市里村镇出生的女孩儿去大城市的夜总会陪酒陪赌陪睡。
这个案子还是江有才协办的,沸沸扬扬一个月之后又没了消息。
家里从六个人变成了三个,尧玉安每次回家,都站在门口停留很长一段时间,他越发觉得他的房子像一口棺材。
后来有一天,他再把棺材打开,看到里面站着佟鸣。
三个人又变成了四个。
尧春晓依旧不知所踪,过了一年,江有才过来,他手里提着水果,跟尧玉安说,他们抓到那个介绍人了。
那个人窝藏在市里破烂的红砖楼里,他只是第一层的介绍人,往上一层一层查上去,用了大半年。
当初从镇上出去的人救回来四个,有一个人告诉他们,去年村里镇里一起南下的十个人里,有些人走了,有些人被迫接受了这个职业,还有些人已经死了。
江有才特意问了她尧春晓的消息,她说离开镇上后被拉到了一个很偏僻的招待所,介绍人收了她们的身份证和钱,一开始说要去厂里登记,交保证金,结果是把她们锁在了屋里。那天晚上有几个人点了招待所的窗帘和床单被褥,趁乱跑了,尧春晓就在逃跑的三个人里。第二天一早看管她们的男人抓回来了一个,她被打得很惨,他们说剩下的两个人已经被他们开车撞死了,以后谁再敢逃跑下场和她们一样,当天上午他们就又被拉上车,继续往南去了。
后来再没有人知道尧春晓的下落,当初看管她们的人是花钱请来的道上的流氓打手,干完这一票早就鸟兽四散不知道跑哪里去了,她没有往家里打回过一通电话,是死是活无从可知。
那之后江有才去家里的次数越来越多,总是给他们带一些水果粮食,尧冬青很恨他,每次都会骂他,佟鸣总是坐得远远的,像他女儿喜欢的那些没有生气的娃娃,双眼空洞地看着他。
他记得出事时尧家没有这个小孩儿,尧玉安告诉他,佟鸣去年年底才从广州回来,这些事他都是从邻居嘴里听来的。
那一年他们是邻居的重点可怜对象,每个人都会可怜他们家的每个孩子,然后有意无意透露出他们家当初发生了何等可怕的事。
第54章 咬文嚼字
方前跟佟鸣回到仓库,今晚的佟鸣更沉默了一点。
他洗漱完回来,佟鸣已经躺下睡了,还是面朝着墙,把背留给他。
他把毛巾搭在椅子上,关上灯爬上床。
在床上躺了会儿,方前觉得有点热,又把胳膊伸出来,他仔细听着佟鸣的呼吸,佟鸣一定没有睡着。
他翻了个身,抱着自己的被子问:“你睡了吗?”
过了会儿枕头上的脑袋摇了摇。
“那你转过来,我看一下。”
“看什么?”
“鼻子。”
“不用。”
“你转过来让我看看,”方前不死心,在佟鸣背上一直拍,“快点。”
佟鸣拗不过他,翻了个身。
屋里黑灯瞎火,唯一的光亮也只是薄薄的窗帘放进来的月光。
“你能看见什么?”他说。
“我能感觉出来,我有经验,小时候爬墙我就摔断过鼻梁骨,”方前说完抬起手,捧着佟鸣的脸,轻轻在他鼻梁上按了按,“疼吗?”
佟鸣摇摇头。
他又稍微用了点里,手指在鼻梁上微微晃动了一下:“这样呢?”
佟鸣还是摇头。
“那没事,没断,明天就好了。”
方前把手收回来,抱在自己胸前,让他意外的是佟鸣没有转回去留给他个后脑勺,睡了这么久他俩还是第一次躺在床上面对着面。
方前决定趁着这个大好机会翻一下旧账:“在天使城的时候,你那样瞪我,是不是怨我把尧秋泽带去了?”
佟鸣的嘴唇动了一下,过了几秒才说:“你觉得是就是吧。”
“什么叫我觉得是?如果不是你干嘛那样看着我。”方前心想,佟鸣已经很久没拿那种阴森的眼神看他了,突然整这么一下他能不吃味吗?
“她在你怀里的时候”佟鸣只说了一半就没了声。
方前耐着性子等他停顿半晌,才忍不住催他:“怎么呢?你倒是说。”
佟鸣吸了一口气重新说:“我只是想看你怎么做。”
“哦?”方前饶有兴趣地问,“那我要是没把她推开呢?你还想亲自动手?”
“对。”
方前不笑了,他搞不懂佟鸣的脑回路,直接道:“凭什么?”
凭什么?就凭他现在躺在他的床上,就凭他是离他最近的人,就凭方前整天说他很重要,那他多少应该有点话语权吧,还是如果只是朋友的话,他这样算管得太宽?
“说话啊你。”
方前伸手往佟鸣肚子上顶,被佟鸣一把攥住手腕。
“一个理由需要想这么久吗?你在这儿现编呢?”他用力把手抽回来。
佟鸣张着空落落的手,对着方前那张一定要听个所以然的脸挤出一句话:“我不想让尧秋泽看这些东西。”
方前那眉头一下就锁起来了,他无奈翻个巨大的白眼:“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意识到你弟已经是个成年人了。”
佟鸣没反驳,听着他俩那驴唇不对马嘴的话只能苦笑。
方前觉得眼睛在黑夜里已经适应,他隐约看见佟鸣的鼻子的颜色要深一些,配合着现在这副模样,看起来楚楚可怜。
唉,这张脸,怎么说好呢,要是个女的就好了。
“然后呢?”佟鸣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突然出声问他。
“什么然后?”
“我要是个女的就好了,然后呢?”
“靠”方前低声骂自己一句,他刚才是不自觉把这话说出来了?
罢了,说都说了,他又把胸口的被子上拽拽,继续抱着胳膊:“你要是个女的咱俩现在躺一张床上我就是耍流氓。”
“这是‘好了’?”
“别咬文嚼字了。”方前说,他总不能说,你要是个女的咱俩就能结婚了,这话说出来,他估计佟鸣会把他连人带铺盖绑上石头扔河里。
佟鸣想翻身回去了,方前马上伸手拉住他的被子,又把他拉回来。
“还干什么?”
“你是不是心里有事啊?”方前问。
见佟鸣不说话,他就又说:“我之前不是给你说过吗,你想做什么就直说,我会陪你,不过现在这天是不能下河游泳了,那你心里有什么事,或者不高兴,也可以跟我说,说出来会好受很多,要不然给你开瓶酒?”
佟鸣刚张开嘴,方前就接上:“第五次,我知道,给你记着呢。”
佟鸣把半张脸埋进被子里,过了半晌,闷声说:“不知道从哪说起。”
“谁让你脑子里装那么多事,”方前给他开了个头,“那个江有才,你为什么恨他?”
“谈不上恨,”佟鸣把被子又拉下去,“我只是觉得他太自私了。”
“怎么说?”
“我二姐的案子是江有才办的,结案是意外,说是那天暴雨,证据保留的不多,现有证据只能证明是意外。”
方前想到佟鸣似乎问过他一句,十几层的楼梯能不能摔死人。
“就是这事?”
佟鸣点了下头:“后脑摔在了楼梯上。”
“那是有可能。”
“可是那时候她正要去举报高考被人替了的事,江有才没往这上面查,只是以意外结案,后来我大姐被骗南下,也是江有才办的,人一年多才抓到。”
“那你大姐到底”
“不知道,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方前觉得,这只能说明江有才这人没本事,和自私又有什么关系?
“后来他经常来我家,带很多东西来看我们,他跟我爸聊天,聊的最多的不是我大姐,而是我二姐,小时候听不懂,过了几年想明白了,江有才可能自己也知道那个案子还能继续往上查,但是他没有,也可能是不敢,”佟鸣吸了下鼻子,被方前的脑门撞那一下到现在还是酸疼,“我去找过他一次,问他是不是我想的这样,他非常郑重地告诉我,不是,那个案子板上钉钉就是意外,没有后续,让我别乱想。”
说着,佟鸣嗤笑了一声:“他既然改变不了结果,也不敢透露,为什么总要拎着慰问品去我家?因为愧疚?他甚至都不管我家里到底愿不愿意承受他这份愧疚。”
佟鸣闭上眼,他不知道尧玉安是怎么想的,但对于他们三个而言,江有才每一次过来,都是在拿着愧疚的鞭子对着他们反复鞭尸。
他感觉到有一只手落在他的被子上,在轻轻拍着他,睁开眼,方前往他身边挪了一点,让自己的手能拍到他的背。
这种桥段他只在电视里看过,还有小时候刚到尧家那时候,尧玉安这么做过。
“你是不是也不相信你大姐死了?”
“嗯。”他点了下头,他也不信,应该说他希望没有,尧玉安摆上那张照片的时候他也反对过,不过尧玉安说,怕个万一,万一尧春晓在下面没有人祭拜没有饭吃就不好了,他就没再说什么。
“唉,”方前叹了口气,手也没停下,“你也知道我以前很羡慕你跟尧秋泽,有时候我就老想着,我要也是你家的孩子就好了,现在再想想,真的换成是我,我可能就会变成尧冬青那样的货色,觉得全世界都对不起我,佟鸣,你真的挺牛逼的,能帮你爸撑着这个家,还能把尧秋泽保护那么好,尧叔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你会恨他吗?”
佟鸣摇摇头,他不会恨尧玉安,他怨过,但这辈子都不会恨,他也不能。
那个晚上他们就这样睡了过去,佟鸣睡到半夜醒了,因为方前蹬被子,搭在他身上那只手又把他当成被子,松松垮垮地搂着,他没推开,也没动,闭上眼继续睡了。
——
后来过了两天,方前还是听小珍珠说,赵子龙被大老板发配出去了。
“发配?流放了是?”他问。
“差不多,那天店庆活动有人举报天使城打架斗殴嗑/药,警察来抓走了好多人,大老板要气死了,这几天都在处理这摊子事儿,刚才我朋友打电话给我说,她看到大老板在办公室把烟灰缸砸赵子龙脑袋上了,血哗哗流,让他滚去南方待俩月。”
那岂不是说,这场黑/帮商战以赵子龙失败告终?
不知道为什么,方前感觉这也不是什么好事,赵子龙一走古良没了对手做大做强指日可待,而且赵子龙真的那么甘心吃这个瘪吗?
他回去把这事给佟鸣说了,问古良那边有什么动静。
“没有,他这阵子应该也要躲风头。”
方前站在水池边一边择着菜一边说:“反正你最近不要跟古良再有什么来往,万一赵子龙报复回来找到你头上怎么办?”
佟鸣‘嗯’了一声,起锅烧油。
“你们在说谁啊?”
俩人一扭头,看到尧秋泽拎着一个塑料袋过来了。
“上次娱乐/城那些人吗?”
“你怎么来了?不写你小说了?”
方前把菜放进水池里冲冲,尧秋泽把手里的袋子也放过来,里面是一块很漂亮的牛腩肉:“瓶颈期,不写了,爸让我带过来给你们的。”
“那你留下吃吗?”
方前就是随口一问,他没感觉有哪不对,尧秋泽就撇着嘴:“听听,我成外人了,吃个饭都得问一嘴了。”
“你写小说不会也这么阴阳怪气吧?”方前这次不让着他了,直接贴脸开大,“难怪人家不要你稿子。”
“方前你真贱!”
方前搬过来之后尧秋泽是第一次过来吃饭,佟鸣多炒了一个菜,那张小圆桌刚好坐下三个人。方前之前买凳子也买了尧秋泽的,平时用不上放在西边房子,和他的折叠床一起,他拿过来擦擦灰,给尧秋泽坐。
佟鸣掀开电视上搭着的白色蕾丝花边布,打开电视,平时他们中午吃饭就开着电视放午间新闻,大多时候听个声,也不看。
尧秋泽坐在凳子上左右扭扭,对方前说:“你真跟回自己家了似的,搞这么多东西。”
“不好吗?”
“好啊,挺美的,”尧秋泽伸手捏捏窗台上那个小花瓶里的橘色菊花瓣,又说,“爸种的山茶今年长得不错,下次来我给你们搬一盆。”
下午再去上班,从天使城过来一个方前不认识的人,是个女的,正在跟小珍珠热聊。
小珍珠说赵子龙不在的这段时间以后都是她过来收账,以前在天使城她俩都是领班,关系还不错。
女人从天使城带来了不少化妆品给小珍珠,什么香水啊口红啊眼影盘啊,她和小丽乐此不疲在那里摆弄着,小丽羡慕地说:“你以前在天使城过这么好啊?”
“还行吧,那里强制要求学化妆,化不好看都不让你出来上班,还是咱们这儿自由。”但说归说,她还是喜欢这些东西的,拿起一瓶还剩下一半的香水往空气中喷了几下。
方前开完房回来,闻到这股味道的一瞬间脑子里闪过一副画面——那个坐进他怀里的漂亮女人。
这片空气里弥漫着的味道和那晚蛮横冲进他鼻腔里的味道一模一样,他打了个喷嚏。
“啧,不会享受,”小珍珠把香水收起来,对着空气挥挥手,“你下去跟他们一起抬冰箱吧,等你回来味儿就散了。”
方前吸吸鼻子转身下楼了。
卡拉OK里新添了两台冰柜,是要放在大厅的,以前的一米高一点的绿色小冰箱要淘汰了。
他过去帮忙把冰箱抬上来,又要把旧冰箱送下去回收,搬旧冰箱时他站在两台冰箱面前沉思良久。
“你对着冰箱装什么深沉?”小珍珠路过问他。
“你说这冰箱回收多少钱?”他问。
“没几个钱吧。”
“那有没有可能卖给我?”
——
十一点多,佟鸣接到方前的电话。
“今天晚上下班你开车过来接我吧。”
“你摩托坏了?”
“没有,你就来。”
“好。”
他也不知道方前是要干什么,快到两点开着车过去了,方前就在卡拉OK后门站着,手里扶着一个冰箱,他把车停下,方前拍着冰箱得意着说:“我给咱们买了个冰箱。”
这样等到明年夏天他们就可以把西瓜放进去,吃上从里凉到外的瓜,还能买些冰棍冻在里面,他现在就在想着夏天了。
第55章 春梦
回到家他们又拉了根电线,把冰箱安排在佟鸣自己搭出来的小厨房里。
做完这些方前累得够呛,今天除了搬冰箱还给酒和零食上货,还大扫除,一天光干苦力了,他进了屋子把外套脱掉随手往床上一扔,出去洗漱睡觉。
佟鸣先洗完进来,看到床上扔着个外套,这家伙总是这样,衣服脱下来要么扔在沙发上要么扔在床上。
他拿了个衣服撑子,走到床边拎起外套,一股香味儿飘过来,他把衣服送到鼻子下闻了闻。
方前回来就摸着开关叫佟鸣快点上床,他要关灯睡觉,佟鸣还不紧不慢地叠着昨天洗完晒在外面的衣服,他刚刚才收回来。
“你又去天使城了?”他把裤子的两条腿叠在一起,变成一个平平整整的方块。
“没啊。”方前说。
“衣服上全是香水,弄到床上了。”
方前的衣服已经被佟鸣挂到了墙上钉子打成的衣架上,他凑过去闻闻,个别地方稍微有一点香水味儿,也不是太重。
他又走过去坐到床边,在床上嗅嗅,也没嗅到什么香水味,还没佟鸣衣服上的洗衣粉味儿浓。
“今天小珍珠在卡拉OK喷香水,喷我身上了。”说着他有些出神。
“是吗,”佟鸣淡淡地应了一声,“那天从天使城出来你身上也是这个香味儿。”
方前回过神:“她的香水就是从天使城拿来的,当然一个味儿,你不会以为我忍不住跑回去找女人吧?”
佟鸣抿起嘴,没有承认这个想法。
方前回想起那个晚上,那时候他脑子太混乱,感觉那短短十几秒发生了很多,有很多需要回忆的东西,可又有很多回忆不起来,比如他记得那个女人跌坐进他怀里的触感,却又想不起她的脸。
他的喉结忍不住滚动了一下,努力把自己拉回正轨,去关了灯催佟鸣快点睡觉。
前两天天冷,他们把薄毛毯换成了薄被子,这几天天热,薄毛毯已经晒好收起来了,只能盖着被子凑合。
方前睡着睡着就又把被子踢了,他还是觉得浑身热。
或许佟鸣说的没错,衣服上的香水味儿真的沾到了床上,在睡梦里他的鼻尖依旧萦绕着那股香味,那味道从一开始的蛮横慢慢变质,闻久了他竟然觉得有些沁人心脾。原本僵硬的手指慢慢颤动起来,他记得有个柔软的身体抱住了他,让他本就燥热的身体越发滚烫,他嫌与他肌肤相贴的柔软身体不够温暖,就伸出双手想要把自己的体温分给她一些。
他抱住了那个身体,起初的她很温顺地伏在他怀里,他环着那个纤细的腰慢慢收紧手臂,他感觉自己口干舌燥,有没有可能,他可以同她接吻?
他从来没有接过吻,他试探地靠近那个并不红艳的嘴唇,可就当他想吻下去的时候怀里的身体开始奋力挣扎。
为什么?明明刚才他们的身体很合拍,是不想让他亲吻吗?他可以停下的,只要别离开他的怀抱。
但他好像真的吓到她了,他感觉自己的肚子被踹了一脚,好疼。
方前猛地一睁眼,发现面前不是他梦中的人,而是一个白色的大裤衩,他又把眼珠往下挪,发现自己怀里抱着一条白花花的大腿,他的嘴唇贴在大腿唯一柔软的地方,那上面亮晶晶的,不出意外是他的口水。
那一瞬间方前感觉脑子被雷劈了,他又宕机了,这次他用最快的速度强制给大脑开机,又看到面前那个大裤衩好像鼓起来一块。
他一下从床上弹了起来,惊恐地朝上面看去,佟鸣半坐起来,同样对他投来震惊的目光。
“我”方前绞尽脑汁想解释,可一时半会儿脑子里的字儿怎么都拼不成句子。
他又看到佟鸣的眼珠向下瞥了一眼,一低头,自己这条大裤衩也鼓起了一块,他马上拉过被子盖住,憋得脖子通红,给佟鸣说了八个字:“身体健康,人之常情。”
那一整个早上两人之间都充斥着浓浓的尴尬,好在佟鸣吃完早饭的两个包子就开车走了,剩下方前一个人又躺回床上百思不得其解。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一定是那个香水的味道。
他拿着那个外套去洗了。
下午上班,还没上人,他坐在前台发呆,小珍珠走过来问:“你怎么了?心事重重的。”
方前双眼还盯着正对面海报上三个叠在一起的小虎队,两眼无神地说:“男人的痛,你不懂。”
“哈?”
如果不算今天早上的意外,昨天晚上那场梦应该能算是一场美丽的春梦,可方前现在几乎不敢去回忆它。
凌晨两点还是到了,他回到院子,佟鸣刚合上一个笔记本,见到他时和往常一样,随口问了句:“回来了。”
“啊,回来了。”
他把摩托钥匙放在桌上,脱掉外套,拿了撑子挂在衣架上。
他像面壁思过似的,在衣架前停了半天,回来的路上他就想好了得和佟鸣谈一下这个问题,于是他转过身,直奔主题:“佟鸣,今天早上那事,你别介意,我没别的意思。”
“不是身体健康人之常情吗?”佟鸣听起来不是很在意。
“我说的不是早上硬了那事,是我在你腿上啃,”他觉得用‘啃’比用‘亲’要合适点,“这个事。”
“你做春梦了。”
方前脸一红:“这你都知道?”
“听见了一点声音。”
方前闭上眼不愿面对,他都不知道他发出了什么可耻的声音。
算了,不管了,说也说出来了,他也算松了口气,他直接仰面倒在床上,用手搓搓脸:“操,都给我搞出阴影了。”
“你梦见谁了?”
他听到佟鸣问他,是谁呢?他看着头顶的灯泡,喃喃说:“我也不知道是谁。”
好像是他见过的脸,现在回想又回想不起来。
他一个打挺从床上坐起来:“你要介意我就搬去西边屋子睡。”
佟鸣笑了一声,用一种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他:“你心里有鬼?”
“我有什么鬼?”
“没有就不用介意。”
佟鸣说得对,他坦坦荡荡,只是做个春梦而已,人之常情。
今晚睡觉前,方前又警告了自己一遍,老实睡在外边,不要到处乱滚。
夜深了,方前感觉自己睡得有些累,像是身上套了什么枷锁一样。
佟鸣睁开眼,他听到几声哼咛,和昨晚不一样,今天的声音听起来不是很愉快,他转过头,看到方前背对着他,睡下是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
“方前。”
他叫了一声,没有人应,方前是睡着的,只是今晚这家伙睡前对自己的催眠好像起效了。
他悄悄翻了个身,一点一点把身体移过去。
方前睡觉一点也不老实,他总是喜欢抱着什么东西,被子,枕头,或者是人。
但方前很少会像抱紧被子一样抱着人,可能是他的体积有点大,不好整个抱在怀里,方前就选择把手搭在他的腰上,或者脚搭在他的腿上,让他看上去像是被抱着一样。
佟鸣知道,这家伙不知道自己有这么个毛病,以为自己总是老实睡在属于自己的半边地盘上,他没有说过,只是每天在方前睡醒前早一点起床,替他维持着这个假象。
他悄悄靠在方前背后,其实他从有记忆开始就没被人抱着睡过,也没有抱着人睡过,他缓缓抬起胳膊,轻轻放在方前身上,他不敢把整个胳膊压上去,怕把人吵醒。
方前又哼了一声,不知道是感受到了他,还是依旧在自己睡梦里。
睡梦里的方前依旧觉得很疲惫,他听到自己的声音一直在他耳边说:“方前,不要动。”
他的身体就听那个声音的话,一动不动,犹如上刑。
他正想着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到头,什么时候才能轻松一点,却感觉后背有什么东西贴上了,缓缓起伏着。
这股并不燥热的温暖包裹着他,轻柔的呼吸在他耳边像是安眠曲,他渐渐安定下来。
后半夜他睡得很安稳,再一睁眼,看到窗前一个背影,佟鸣今天穿了一件衬衫,刚刚套上遮住身体。
方前爬起来,看着那个背影发呆,佟鸣转过身,在清晨薄薄的光里对他说:“早。”
第56章 我们的狗
过了两天,方前把这事告诉了尧秋泽。
“你说,我是不是应该搬去西边睡?搬吧,显得我有鬼似的,不搬吧,晚上睡得太累了。”他扭扭脖子,这两天早上起来半个身子都是僵的。
尧秋泽没给他建议是搬还是不搬,他在思考,思考半天他疑惑地问了方前一句:“你这算是因为春梦硬了还是对着我哥硬了?”
方前的嘴张得能塞下个苹果:“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
尧秋泽还在思考,方前低头看看他手底下写了一半的稿纸,明白了:“你别把我写进你的小说,我受不了男的。”
尧秋泽翻他一眼:“我也不是只写男的。”
又过了一天,第三天起床方前另一半身子也僵了,于是他做了决定——搬!
佟鸣问他的时候他答的也很坦荡,因为那天那事给他搞出阴影了,他晚上睡觉总是会想着,动也不敢动,睡得太辛苦。
“本来说好我就睡这屋的,蹭你床那么久了,干脆这次搬过来,你也不用天天熬着等我回来了。”方前下半张脸系着个毛巾挡灰,手里拿着大扫帚打扫房间。
佟鸣没多说什么,打了两桶水过来,扫完灰后浇在地上。
活儿是早上干的,搬也是早上搬的,方前又睡上了折叠床,虽然不比佟鸣那张床宽敞舒坦,但总算让他睡了个安稳觉。
这么一来,他和佟鸣打照面的时间又少了,搬走之后他再回来佟鸣房间的灯都是黑的,早上起来之后佟鸣就又走了。
有一天他早上被尿憋醒,起来上厕所正撞见佟鸣要开车出去,他就穿着大裤衩和背心跑过来,站在车下问:“你最近很忙啊?”
“嗯。”
“不是古良找你吧?”
佟鸣点上火摇摇头:“再过一个月入冬了,单子多。”
“哦,那拜拜。”
他目送着佟鸣离开,打了个冷颤又抱着膀子回去。
天是彻底变凉了。
那个晚上方前下班回来,骑车刚到院门口听到了铝合金‘咣’的闷响,一声响完又是一声,像谁在故意砸东西。
他忙下车推开院门,看到竟然是佟鸣在拿着东哥的狗盆揍狗。
眼看着佟鸣又把盆子扬起来了,方前在他砸下去前忙赶过来抓住他的胳膊:“你干什么啊?”
东哥已经可怜兮兮地缩成了一团,在狗窝里发抖,方前一把把狗盆夺过来,想批评佟鸣几句,却看到他的脸色很是冷冽。
“怎么了这是?”
佟鸣指指旁边扔在地上那几块肉:“不知道谁扔进来的,它叼着就吃。”
“狗吃肉天经地义,你揍它干什么。”方前过去用脚踢踢那两块肉,也就是看起来不新鲜。
不对,刚才天黑没看清,他又蹲下去仔细看看,这两块肉里裹着一些白色粉末。
方前一身冷汗,这他妈是有人给东哥投毒?
“我操!”他起身一脚把肉踢了八丈远,“谁啊这么贱?”
这镇上药狗的人很多,有些是直接往死里药,有些是药晕了拉去卖狗肉,这是对家养狗的手段,至于野狗就更惨,绳子一套就拉走了。
这个院子地方偏,周围除了两排树就是田,一般没人打这儿的主意,但也可能是谁路过了这里,看东哥养得好,皮毛黑亮,身上的腱子肉一块一块的,有人起了歹心也说不定。
他没佟鸣那么狠心,蹲下苦口婆心教育东哥这个小可怜:“以后不是我们喂的东西不能吃听到没?吃了就死!”
因为东哥是看院子的狗,之前佟鸣一直没给它上过铁链子,碰见一次投毒后佟鸣就把东哥栓了起来,省得它控制不住自己又跑去吃带毒的肉。
就那么过了两天,无事发生,毒肉也没再出现。
东哥从小就是散养,没过过这种苦日子,整天像霜打了的茄子,方前晚上下班回来它也不站起来迎接了。
佟鸣也不舍得,说再过几天,没事了就把它给松开。
“再忍忍吧哥们儿,”方前搓着东哥的脑袋,“你别那么馋就啥事都没有了。”
为了安慰东哥,方前最近总是会给它带点好肉回来,今天小珍珠休班去县城逛了一圈,回来带了县城炒菜馆里的小炒。
和老王家的小炒是不同风味,不相上下。
“方前,肥肉你吃。”小丽把回锅肉的肥肉留给他。
方前夹起来放在另一个塑料袋里:“我也不吃肥的,带回去给东哥。”
“对了,哥,你上次说药狗的,抓着没?”小刘啃着馒头夹把子肉问他。
“没,最近他们没再来了。”
“估计没往你那儿去,我奶养的狗前两天就丢了。”
“是不是自己跑了?”小丽问。
“不可能,那狗最老实了,我奶不发话它门都不出。”
这些偷狗的都不是镇上的,也不是北边那个村里的,能偷到镇上就说明村里的狗已经让他们偷得差不多了。
方前低头夹了块瘦肉,嘀咕了一句:“我还以为是那二流子报复我。”
他和佟鸣那时候第一个就想到了这货,他们还去二流子的出租屋里看了一眼,乱糟糟的和垃圾堆似的,鬼影都没。
“他好像去县城做生意了,”小珍珠说了一句,“我今天见到他了,在路边发名片呢。”
“他做什么生意啊?”小丽问。
“那我怎么知道,我都没理他,不过他那种人也做不来什么正经生意就是了,”小珍珠核对好今天下午的开单,又问方前,“你不是也想休班吗?等下你就回吧。”
“多放我一晚上假啊?”
“让你走你就走吧。”小丽推推他,叫他不要把话说那么明白。
他们这儿没有什么老板坐镇,自由度很高,一般只要不是太忙,要休假小珍珠都会多放一个晚上让他们早点回家。
方前前两天就提假了,最近休息不好他想回去补补,还有庆祝一下尧秋泽的大事——他的稿子终于过了。
两天前尧秋泽专门跑到仓库去找他俩,生怕电话传达不了自己的喜悦。
“编辑跟我说,有些细节再改改,就能校对发表了。”
“稿费怎么算啊?”方前问他。
“能有二百多呢,编辑说这几天就给我准话,到时候我请你们吃饭。”
那这个饭是必须要吃的。
方前带着给东哥打包的肉,还有一根大棒骨,挂在车把上就回家了。
虽说提前休班,这也快九点了,不知道佟鸣回去了没吃饭了没,他还拐去烟酒店拿了几瓶酒,又拐去老王家炒了两个小炒。
方前闻着浓浓的香味儿一路回到家,隐约看着一辆车停在仓库前面,太远了他看不大清,只有他的摩托车灯能照出个轮廓。
佟鸣这是刚到家吗?这不就赶上了。
他按按摩托喇叭,是想打个招呼,可那辆车却起步了,朝着他这个方向过来。
不是佟鸣?不会又是古良吧?
会车打了照面,方前才看出来这是辆灰色小包,窗子贴了黑色遮光膜,从他身边擦肩而过,他隐隐听见了什么呜咽声。
这声音一下触动了他的神经,他又往前走了几秒,远远看到院子大门敞着没关,方前更加确定了,那声呜咽绝对是东哥的。
他大爷的偷狗贼!偷到他脸上来了这是!
他顾不得别的了,一个掉头油门直接拧到底,朝着偷狗贼杀了过去。
这一条笔直的路没有分岔口,方前伏低身子,在镇上骑车他很少会把油门拧到底这么没命的冲,他脑子里想不了那么多,就只知道一定不能让这些家伙把东哥带走,狗一到狗贩子手里,就绝对没有活路了。
他摩托上拢共就俩仪表盘,一个油表,一个时速表,油表在最高点,他刚加过油,不怕,速度也在最高点,这条路他这大半年来来回回的跑,早就烂熟于心,哪里有道缝哪里有个坑都清清楚楚。
那突突突突的声音急速叫嚣着,不再像笨重的拖拉机,倒像是黑夜里架起的一把冲锋枪,狗贩子发现自己暴露了,也加快了速度,转眼这条笔直的路就到了尽头,他们进到了镇上。
那方前就更不怕了,他太知道镇上怎么抄近道,弯弯绕绕的小路能把距离拉开几百米,也能让他一瞬间就闪现在狗贩子面前。
方前钻进一个胡同,所幸这个胡同没被老头老太堆满垃圾,二楼一个女的听见声儿探头对着方前的摩托尾气说:“方前你要死啊骑那么快!”
方前没时间理她,冲出胡同抓起挂在车把上的塑料袋,掉头正对上从大路开过来的狗贩子。
他一手扶着车把,一手举着一瓶啤酒,像举着个手榴弹,轮着胳膊就朝车窗砸了上去。
狗贩子的车猛地一斜,他们八成也没料到偷个狗还得玩儿命,一个酒瓶子碎了,啤酒晃了一路的泡沫挂了一车窗,没等狗贩子开雨刷方前又砸上去一个酒瓶。
狗贩子再反应过来,就看到一辆摩托对准他的车头要和车对撞,镇上不少人跑出来围观,狗贩子猛打方向盘撞上了一个石墩子。
方前在车前刹住车,上去拉车门,黑色的窗户他无法看到里面,他用力拽了几下,车门开了,一个壮汉扑下来把他按到了地上。
方前被这人一砸感觉肋骨生疼,他还没准备好,那个壮汉就抓着他的腿把他在地上拖了几米要把他往石墩子上撞。
不知道是不是刚才暴力摩托冲劲太猛,再这么一摔,方前的头一阵眩晕,完全失去了战斗能力,镇上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车里响起了狗叫。
“狗贩子!”方前躺在地上扯着嗓子大喊,“他们是狗贩子!”
人就是这样,事不关己就当看热闹,涉及到自己的利益就不一样了,没一会儿这辆车就被包围了,车上就俩人,一个开车的,一个壮汉,其他都是狗,有些狗不动了,有些还醒着,但也虚弱的不行。
壮汉不敢再打方前,方前飞快从地上爬起来,仗着人多抓着壮汉的衣服问:“谁让你偷我家狗的?”
镇上的人操着方言有多脏骂多脏,一个小女孩儿爬到车上抱着她的狗哭,她爸直接从家里拿了扫把出来要打人。
方前又问了他一遍:“谁让你偷我家狗的?”
那壮汉才说了二流子的名字,说他们吃饭认识的,那人说他家的狗膘肥体壮,能卖好价,还让他这个点来,说这个点这家没人在。
方前松开手,去车上把东哥抱下来,他就知道,不然怎么会有人特意跑那么远去打东哥的主意。
东哥被套在麻袋里,嘴和腿都被绑上了,方前用钥匙上挂着的小刀给割开,又掰着东哥的嘴闻闻,没有药味儿,他才放心。
这狗贩子他也不管了,镇上这么多人让他们解决去,他过去跨上自己的摩托,把东哥放在前面让它趴好,骑着摩托走了。
佟鸣今天去的地方远,回来的晚了,到了院门口他看到院门敞着,他忙下来去找东哥。
东哥不见了,栓东哥的链子也被人剪了。
同样被剪断的还有他大门的锁。
狗窝旁边的水盆被打翻,水渍还没干完,偷狗的走了应该没多久,他马上坐上车,踩下油门朝南去,开了一段路他听到摩托车的声音。
是方前的摩托,他打上灯,摩托冲他鸣了两下笛。
佟鸣忙停车下去,看到方前骑着摩托在两道光柱中登场,东哥趴在方前怀里,见到佟鸣叫了一声,马上从车上一跃而下跑到他腿边。
他一直看着方前,这人像在土堆里钻过一样裹满了灰,脸颊有一点擦伤。
方前停下摩托跳下车朝他走来时左腿有些不受力,带着不明显的倾斜,但他好像自己都没有感觉到,只是笑容灿烂地对佟鸣说:“我把东哥抢回来了!”
第57章 擦背
回到家,方前才感觉身上是真他妈疼,佟鸣抬起手碰了一下他的嘴角,他挤着眼倒吸凉气,嘴角磕到了,他摔倒的时候还把舌头咬烂了。
“你跟他们打架了?”佟鸣皱着眉问。
“没,那男的太壮了,我让他砸了一下。”方前龇牙咧嘴脱掉外套,找个凳子坐下,一点也不想动,要不是他身上太脏,现在已经在床上瘫着了。
他感觉头发被人拨动了几下,抬起眼看,佟鸣从他头发里拿出两根枯草,他掉在地上的外套也被佟鸣拿在手里。
“给我吧。”他伸手去接。
佟鸣没给他:“等下我一起洗了。”
他们俩的衣服一直都是各洗各的,现在有人主动给他洗,他乐得轻松,也不客气,直接收回手说:“谢了。”
他又听到佟鸣叫他的名字,再一抬头,佟鸣垂下的眸子难得的柔和,也对他说了一声:“谢了。”
方前一个恍惚,他笑了一下:“你谢我干什么,那是东哥。”
说到东哥,方前才想起来他给东哥带回来的肉,伸着脑袋往门外一看,挂在车把上的菜和大棒骨全都没了。
太晦气了,不光东哥没肉吃,他俩的晚饭也没了。
佟鸣说他等下炒两个菜,冰箱里还有一块肉。他去小厨房烧水,叫方前把需要换下来的衣服都脱掉放在盆子里,水热了擦擦身上。
现在天凉了,不能直接冲凉水澡,他们一般都去澡堂洗,现在又太晚,澡堂也关门了,只能这么对付着擦擦身子。
方前像个僵尸一样走过来:“我洗个头,头发里全是灰。”
佟鸣直接拿了个大锅接了一整锅水坐上去烧。
水壶里的水先烧开了,方前两腿岔开降低海拔,扭曲地要把脑袋往水池里伸,他的肩膀估计也扭伤了,抬一会儿就疼。
佟鸣往他屁股下面放了个凳子:“坐着吧,我给你倒水。”
“还是你聪明。”方前一屁股坐在凳子上,这个高度刚好。
佟鸣把水壶里的一半水倒在盆子里,接上一半凉水,站在一旁拎着壶把细细的水流浇在方前头上。
方前挤了一手洗发膏,搓出一头泡泡,他又继续倒水让他把泡沫冲干净。
“我问了那个偷狗的,”方前勾着脑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他说就是那个二流子,给他们说东哥膘肥体壮能卖好价,还让他们这个点来偷,咱俩不在家。”
“他现在在哪儿?”
“小珍珠说他去县城做生意了,在路边发名片,不知道啥生意,”他侧过脸从水流里看看佟鸣,“你不会还想着去寻仇吧?”
佟鸣也看了看他:“你怎么想?”
“碰见了就教训他一顿,碰不见再说吧,那群偷狗的以后肯定也不敢再来了,”方前洗个头累得够呛,垂下胳膊说,“这阵子打架斗殴查得严,我是不想再进去了。”
佟鸣点了点头。
方前的头发没多长,随便用毛巾擦擦再甩两下就半干了,他脱掉衣服剩下条大裤衩坐在屋子里,旁边是一盆温水。
身子前面还能自己擦,背后就不行了,而且要命的是狗贩子拖拽他的时候他是整个背着地,伤都在背上。
佟鸣把手伸了过来:“我给你擦。”
方前把手里的毛巾递过去,要是以前他早就把毛巾甩到佟鸣身上叫他帮他擦背了,自从那场春梦之后他总要掂量掂量,搞得自己很别扭。
佟鸣也拉了个小凳子坐在他后面,弯腰在盆子里洗洗毛巾,方前低头看着水盆里拨弄水的手,心想佟鸣的手指头可真长。
温热的毛巾捂在他背上,那里好像有一块儿淤伤,佟鸣擦得很轻,又很细致,碰到擦伤时就一点一点慢慢擦掉旁边的血迹和灰尘,他不想再弄疼他。
方前有些坐不住了,他感觉自己像在温水里煮着一样,身上又热又痒,佟鸣又把毛巾放进去洗洗,叠成一个方块继续往下擦。
“随便擦擦就行了。”他忍不住说。
“伤口周围得擦干净,不然会感染。”佟鸣说。
“你怎么这么耐得住性子。”
方前把背弓起来,这样确实好擦了一点,佟鸣的手指似有似无地触碰着凸起的脊椎骨,手里温热的毛巾像是代替了他的手掌温柔地抚摸着他
“还没好吗?”
方前打断了他的臆想,他又匆匆擦了几下后腰,把毛巾放回盆子里:“好了。”
吃过饭方前自觉趴上了床,佟鸣从抽屉里找来碘酒和棉签,抬腿上去坐在里面,叫他自己把背心拉上去涂点药。
方前抓住衣摆,一下就把背心拉到了最上面,佟鸣用棉签沾上碘酒涂上去,背上的都涂完了,他放下手说:“裤子拉下去。”
方前‘唔’了一声,他屁股上也有块擦伤,他也不知道怎么能伤到那儿,难道真是因为小珍珠说的屁股太圆?
他背过手把大裤衩往下稍稍拉了一点,湿润的棉签就在他屁股上晕开一股凉意,这种凉意让他感觉像小时候发烧打针的感觉,总要紧绷神经时刻提防着针扎进去。
凉意消失了,他的神经更紧绷了,不过现在并没有人拿着针筒扎他,而是一根细长的手指勾住了他裤子的边缘,他急忙伸手抓住佟鸣的手。
“下面还有一块儿。”佟鸣说。
“不用,过两天就好了。”他死死抓住佟鸣的手。
再往下脱他半个屁股就露出来了。
他们好像陷入了僵持,但其实佟鸣也并没有勉强他,只是看着那里,欲言又止。
“你怎么了?”他问。
佟鸣看了他一眼,又把眼珠移向下面,方前直起脑袋别过头,顺着佟鸣的目光看过去,他抓着佟鸣的手贴在自己屁股上。
“我靠,你就光看着也不说话,”方前挤兑佟鸣一句,“我屁股好摸吗?”
佟鸣的手恶意用力按了一下:“你觉得呢?”
方前呲着牙笑了两声,把他的手甩开:“摸不够了你还。”
那天晚上方前不想回去睡折叠床了,就趴在那儿看了会儿电视,佟鸣在院里洗衣服。
他好像听到佟鸣在叫他,这人的嗓子本来提高音调就费劲,他把电视声音关掉,扯着嗓子问:“你说啥?”
“我说你的裤子,扔掉了。”佟鸣手里抓着裤子走到门口说。
“扔了干嘛?那裤子我挺喜欢的。”方前仰着头。
佟鸣直接一手抓一条腿,把裤子展开了,裆前叉开有了一个手掌那么长。
方前两眼一黑,他不会就这么回来的吧?黑灯瞎火的啥也看不见,他自己都没发现,别人应该也没发现。
“别先别扔吧,改天我缝缝还能穿。”他是真喜欢这裤子。
佟鸣又拿着回去了。
晚上他又做了个梦,这次不是春梦,而是梦见有几只蚂蚁在他背上爬,他特意数了数,一二三四五,五只。
它们把他的背当成了山丘,顺着脊柱一路向上,爬过他后颈幻化成的独木桥,停留在他脸上,接着它们又钻进他的眉毛里,是把他的眉毛当成草丛了吗?那也应该选择头发,哦,不对,头发应该是山林。
细长的手指停留在舒展开的眉毛上,方前睡得很熟,不然他会看见从未在佟鸣眼睛里看到过的缱绻,当然,佟鸣也不会让他看见。
佟鸣的手贴在方前的脸颊上,抚摸着他的眉毛,指尖不敢贴得太紧,若即若离游走向他的唇角。
他轻轻抚摸过他脸上开始显现的淤青,眼里的缱绻变成了强力忍耐的欲望。
他的人生中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人?佟鸣问自己。
——
尧秋泽中午十二点准时骑着自行车到了院子,前几天就说好中午一起吃饭,他说请客来着,早上又接到他哥的电话,叫他过来吃。
他进了院子,把自行车往墙边一靠,从窗户里就看见方前撅着屁股还在睡觉。
“这都几点了他怎么还不起啊,”尧秋泽把从家里带过来的菜送去厨房,“真打算等你做好了喂他嘴里吗,给他惯成智障了。”
“他昨天晚上跟人打架了。”佟鸣说。
“哦!是他啊!”尧秋泽听了几耳朵偷狗贼的事,不过昨晚他在写作,没细听,“他可成英雄了。”
饭做好了,尧秋泽一个大变脸,轻声细语叫方前起床。
“大英雄,起床吃饭啦,要不要我喂你吃?”尧秋泽弯着腰面带笑容谄媚地问他。
方前皱着脸从床上爬起来,顺顺胸口:“刚起床有点恶心。”
“”
三个人围在餐桌前,尧秋泽说,昨天晚上那事一出,方前在镇上可有名了,他听书店门口老头老太聊天,他们都恨绝了偷狗贼,前些天好多人都不让狗出门了。
“有不有名的无所谓,只要那些人别来这儿找事就行,”方前现在把这儿当家,绝不容许有人侵犯,他不想提这事了,就问尧秋泽,“你的稿子定下来了吗?”
“说是定了,但是修改意见还是没给我,可能忙吧。”
“别再放你鸽子。”
“我回去打电话问问。”
到了下午,方前不想在家躺着了,他说跟尧秋泽去书店待一下午。
“那你晚上跟我回去吃吧,我爸前几天就让我叫你。”尧秋泽说。
“行啊,我也好久没去蹭饭了,”方前又叫佟鸣,“一起。”
佟鸣拿下来一件外套递给方前,自己也穿上一件:“你们先去,我出去一趟。”
“你不是说今天不跑单子吗?”
“临时有事。”
“行吧,断人财路天打雷劈。”方前拿起桌上钥匙,一顿饭不打紧,该挣的钱还是得挣。
那两个人走了,佟鸣也锁上院门,他没把东哥再拴起来,院门上也多加了两把锁链。
他今天没有单子,本来是知道今天方前休息刻意空出来了一天,现在方前要去书店和尧秋泽玩,他正好出来把事办了。
二流子,在街上发名片,他开着车慢慢顺着街找,下午四点多的时候,他把车停在了一间宾馆面前,二流子也学赵子龙那样子穿着西装,不过显然西装买大了,套在身上像个面袋子。
那二流子站在街上抽了根烟,就走了,佟鸣把车停在路边,下车走过去,从地上捡起来一张刚从二流子兜里掉下来的名片。
名片上印着个性感女郎,还有一串电话号。
他找了个公共电话,打过去,没过多久有人把电话回了过来。
二流子对他的声音不熟悉,不知道他是谁,热情问他要什么价位的,想什么时候过去,今天没剩几个人了,明天人都在,只要钱给够,任他挑。
“明天。”他说。
二流子给他个地址,让他晚上九点准时过去,他在那儿等着,他又开车过去看了一眼,地址是个发廊店。
他去开在附近的烟酒店买了包烟,又见那二流子叼着烟出去,佟鸣一直注视着他,直到消失在街口。
“要套不?”
他转过头,看看老板,摇摇头。
老板一脸我都懂的样子,冲外面扬扬下巴:“你来找他不就是去那儿的?我跟你说,你过去要是不戴套,他们得让你加钱,你用他们的套那更贵嘞,不如在我这儿买一盒,能用好几次。”
“他这儿生意好吗?”他问了一句。
“晚上热闹呢,这就是个鸡窝,好几拨人,”老板一脸□□地压低声音说,“不过刚才那人手里的小姐啊,一般,你往里面走到头,那家小姐漂亮,除了贵没别的毛病。”
佟鸣没接话,付了钱拿着烟走了。
——
江有才一般不听那种‘有熟人找你’这种屁话,都是托关系办事的,十里八村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都是熟人,除非同事又加了一句:“说是叫佟鸣。”
他下楼走到门口,没想到真是佟鸣,他很是意外,这是佟鸣第一次主动来找他。
“你怎么来了?上楼坐。”
佟鸣没跟他上楼的意思,就从兜里掏出张卡,还有一张纸条上写着地址和时间:“你管扫黄吗?”
“扫黄?”江有才把东西接过来,“我这儿是刑侦。”
他看完纸条又抬眼看看佟鸣,虽然他知道,在佟鸣心里他只是个无能老头儿,但干这么多年刑警他也嗅得出,佟鸣能来找他肯定是有事,他要是不管这小子铁定得想办法自己干。
“行,我给治安说,你别管了。”
第58章 缝裤子
佟鸣过去的时候尧玉安刚做好最后一个菜,酸辣猪肚汤,这个汤酸酸辣辣,再撒上白胡椒和香菜,很开胃。
“回来的正是时候,快去洗洗手,咱们开饭。”尧玉安把汤放上桌,摘掉围裙和胳膊上的袖套。
尧玉安也有段时间没见佟鸣了,等佟鸣回来坐下,他仔细看了好一会儿,笑着问:“佟鸣是不是长胖了一点?”
“嗯?有吗?”方前叼着根鸡翅骨头,把脸挪到尧玉安那个角度看着佟鸣,“我怎么没看出来?”
尧秋泽也把脸挪到他爸另一边,说:“是有点,脸颊上有肉了,你俩天天见你当然看不出来。”
这么一说方前觉得还真是,脸颊上稍微有了些肉感,不像最开始那么消瘦苍白。
“方前在我哥那儿天天琢么着怎么吃,我哥现在越吃越多。”尧秋泽说。
“多吃点不好吗?这样不比以前好看啊?以前不知道的以为你家闹饥荒呢,饭都不给孩子吃。”
“你家才闹饥荒!”尧秋泽很难吵赢方前。
尧玉安又给佟鸣添了一勺饭,每次方前过来家里都很热闹,他都很高兴。
吃完饭回去,下了车佟鸣从兜里掏出来一盒烟递给方前。
“哪来的?”
“别人给的。”
方前拿着看看,红塔山,还行,反正佟鸣也不抽,他就自己揣进了兜里。
他想着背上还疼着,不想回去睡折叠床,就问佟鸣:“今天再让我蹭一晚上吧,折叠床趴着不舒服,腰疼。”
“蹭吧,”佟鸣点点头,又问回去,“要不我去西屋睡?”
“啧,”方前摸摸鼻子,“你故意的吧?”
佟鸣笑笑。
“哎,”一起往屋里走他时撞撞佟鸣胳膊,“你以前不是特讨厌跟别人睡一张床吗?”
“以前也没人跟我睡一张床。”佟鸣掏出钥匙开门。
“尧秋泽说你打小就不跟他们睡。”
“小时候那间屋子就一张床,我跟尧冬青睡一起早上起来必死一个。”
方前没忍住大声笑了几下,这种一本正经的人最会一本正经的搞笑。
今天晚上方前有电影看了,他特意让佟鸣租回来的,《喜剧之王》。他趴在床上看得入神,佟鸣还在外面洗漱。
今天晚上有风,佟鸣含着牙刷正刷牙,挂在旁边铁丝绳上的衣服被风吹得哗啦啦响。
晾衣绳就在水池旁边,这里白天见得到太阳,他们通常洗完就直接挂上面,只要不是天寒地冻或者厚重的大棉袄,单衣服一天就能干。
方前那条牛仔裤布料硬,不像其他衣服那样会柔软的飘扬,它像个螺旋桨似的,在佟鸣低头漱完口再一抬头时啪啪在佟鸣后脑勺打。
佟鸣转过脸抓住那个裤腿,正看到裂开的□□张着大嘴冲他叫嚣,他把裤子往后推了一点,等他再洗完脸,又瞟到它露着那个口子扭曲着抽动,奇行种似的跳舞。
他有点看不下去了。
方前趴在那儿,看着看着又有点困,佟鸣进来时他的眼皮半阖着,脑子已经走不进剧情了。
“这条裤子你什么时候缝?”
他撑起眼皮看看佟鸣手里那个黑乎乎的长条状物体,敷衍着说:“先放那儿吧,改天再缝。”
这天一改就没边了,佟鸣知道的,这家伙某天会扒出来这条裤子,往身上一套,发现裆是开的,然后嘟囔一句‘这条裤子我还蛮喜欢的’,然后脱掉继续压箱底,再等着某一天循环回刚才的剧情。
方前已经迷迷糊糊睡着了,电影也开始播放片尾,佟鸣坐在他的书桌前,从下面的柜子里拿出一个盒子,盒子里装着针线。
他找了个深蓝色的线,颜色差不多,就纫上针把那个口子对齐,一针一线终结这个扭曲的牛仔裤怪兽。
他缝完了一边,打好结,又重新纫针去缝另一边,不经意间扫了一眼他的床,发现刚才已经合上眼的方前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张开了眼,正默默看着他。
他的手顿了一下,该说什么好?也没什么可说,于是他又低下头继续缝。
方前把脸往怀里抱着的枕头上埋了埋,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现在的心情,有点酸,他回想了从出生到现在交的每一个朋友,包括尧秋泽,没有人对他像佟鸣这样,换做是他自己也做不到,比如他也会缝衣服,但他就不会给尧秋泽缝裤子。
他都怀疑自己何德何能让佟鸣对他这么好。
“好了。”
他听到声音把头抬起来,佟鸣剪断剩下的线,就把裤子丢到了床上,他拿着裤子里里外外仔细看了一遍,这个手艺太好了。
“你针线活和谁学的啊?”他问。
“我爸。”佟鸣又把针线收回盒子。
嗯,他的针线活也是他爸教的,准确说是他看方贯缝自己跟着学的,汪小曼以前教他的时候他没耐心学,只剩他爷俩后方贯不会给他缝衣服裤子,方贯只给自己缝,他就自己摸索着也给自己缝。
方前把裤子搭在沙发上,明天又能穿它了。
休了一天假之后,方前再去上班感觉整个人都容光焕发,小珍珠过来打趣他:“三千的摩托让你骑出来三万的效果,你干脆改行拍电影吧。”
“这你都知道了?”方前换好衣服整理了一下袖口。
“昨天过来的好几个人都说了,还有人问你在哪儿呢。”
小刘一个滑步溜过来,指着小珍珠问:“经理吃醋了吧?”
小珍珠没搭理他。
“近水楼台先得月,小心我哥让别人抢走了,经理,我看好你!”
“滚!”小珍珠骂他一句。
方前在心里笑了笑,他观察了一下小珍珠的表情,她对小刘刚才的话似乎并没有动容。
“你那个相亲对象是不是快回来了?”他问了一句。
“嗯,下个月吧,我爸非让我去车站接他。”
“那你去吗?”
“去个屁,谁爱去谁去。”
“你为了那个初恋,是打算这辈子都不谈恋爱了?”
“谈恋爱得靠感觉,”小珍珠靠过来,站在柜台另一端,伸出两根手指指着他的眼,“来,你就看着我的眼睛。”
方前照她说的做了,他们的对视足足有十秒,小珍珠问他:“你有什么感觉吗?”
感觉?方前仔细揣摩了一下,感觉她的眼圆圆的,和她的脸一样圆。
“你看,这就是没有感觉,对视这么久都没有出现心动的讯号,”她伸出三根手指头,“真正喜欢的人只需要三秒,你就会知道你爱上他了。”
方前听明白了,她是在告诉他,他俩不来电。
“更别提那个当兵的了,我两年前跟他见了有三四次,每次都有俩小时以上,现在我都快忘了他长啥样了,”小珍珠背过身靠着柜台,揪着鸡毛掸子上的鸡毛,幽幽说,“人生苦短,年轻的时候还是得和喜欢的人去谈轰轰烈烈的恋爱才不亏。”
“那你想过去找他吗?”
方前一句话让小珍珠沉默了,理想是美好的,现实是残酷的。
她又转过身:“如果换做是你,你会去吗?”
“会。”
“就算你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什么叫不是一个世界的,他又不是超级赛亚人,不对,”方前又纠正,“赛亚人也能和人类结婚,还能生孩子。”
“”小珍珠好无语,“我的意思是说,他的学习很好,他在一个很好的学校读书,有很好的家庭,现在可能读了很好的大学,将来有很好的工作,那他和我就已经不在同一个世界了。”
很现实,好残酷。
“嗯可能,爱能跨越鸿沟。”他安慰了一句。
小珍珠不屑地笑一声:“那如果有个人特别特别喜欢你,但是和你有鸿沟,你会接受吗?”
“谁能和我有鸿沟?”他觉得自己向上向下的兼容性都很强。
“比如一个男人。”
方前眼角抽了一下。
“你看,你自己都跨不过去。”
“我只是不想做这种没有用的假设。”因为他知道这种事不会发生在他身上。
过了一会儿他又看向她扬扬眉毛:“还有个办法。”
“什么?”小珍珠好奇趴过来。
“发财。”
“哈?”
“物质基础决定上层建筑。”
“这么高端?”
“我在佟鸣书上看来的,”他在点歌单上画了一个张方形,上面写下五百万,“等你有钱了你就会发现,强扭的瓜也很甜。”
小珍珠肯定地点点头:“嗯,这个还靠谱点。”
闲聊到此为止,卡拉OK开始上人了。
方前一直忙到晚上,十点多来了三个喝大了的男人,在包间里撒酒疯,脱了上衣光着膀子站在沙发上扭秧歌,还甩着手里的衣服当手绢,方前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这三尊佛给送走,回来还没喘口气,小珍珠就跑过来说:“有个男的打电话找你,说你家出事了。”
“佟鸣?”
“不是,不认识,听声音挺急的,你快去吧。”
方前去小珍珠办公室接起电话,没想到竟然是跛子。
“方前,你快点回来吧,有个人姓孟的,来家里找你爸,说你祸害他儿子,要让你爸负责。”
方前满脸的问号,孟健民?他都多久没见过他了,祸害他儿子?他也很久没见过孟新山了啊。
什么东西。
方前挂了电话给小珍珠打声招呼就走了,他跑得飞快,倒要看看这个孟建民在搞什么幺蛾子,这人绝对知道他在卡拉OK打工,有事不来找他直接去找方贯?这不是明摆着给他添堵吗。
他一路跑回去,发现他家门口挤满了人,他都看不见孟建民和他爸在哪儿。
跛子溜到了人群外面,见到方前回来,马上一瘸一拐走过来拉着方前的胳膊,着急地说:“那个姓孟的说,他儿子让警察抓了,都是跟你学的。”
“让警察抓了?”方前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孟新山才刚上高一而已能犯什么事被抓?
跛子用手挡住嘴,凑到他耳边说:“姓孟的没说,但是我听别人说,是嫖/娼被抓的。”
第59章 认错
嫖/娼这两个字和孟新山联系在一起,方前的第一反应是——竟然也不那么违和。
他拨开人群挤进去,看到方贯和孟建民都在屋里面坐着,孟建民旁边坐着他老婆,背后站着几个票友,一看就是他叫来撑场面的。
“方前来了方前来了”
外面围着的人提醒了他们,方前看到方贯看向他的第一眼,就感觉到他爸浑身充斥着浓烈的绝望、愤怒、和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孟建民看见方前,气焰嚣张地站起来一脚踢翻了屁股下的凳子,抬起胳膊指着方前的鼻子冲出来,抓住他的衣领使劲摇晃着大喊:“你还我儿子!你还我儿子!”
这动静闹得像他把他儿子杀了一样。
他一把推开孟建民:“你神经病吧?你儿子人在哪儿我都不知道,他在县里被抓跟我有屁的关系?”
孟建民被他这么一推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捂着心口痛喊:“都是你带坏他的,我儿子才十六啊!他懂什么啊!你还带他去娱乐/城找陪酒女,你现在还让他你是要我的命啊!你跟我有仇你来找我!你搞我儿子干什么啊!”
方前一听,好笑,还跟他演上了。
他走过去居高临下看着地上撒泼的孟建民:“你的意思是他去嫖/娼是我教唆的?你有证据吗?我让他去嫖/娼我图什么?我有钱没地方花我贱啊?还有,谁跟你说我带他去找陪酒女?你告诉我,谁说的,有种让他出来站我面前再说一次。”
孟建民的哭嚎顿了一下,就停了那么一秒,立马又拔高声调接着嚎起来。
方前算是看明白了,这老秃驴就是见自己儿子嫖/娼被抓瞒不住,第一反应不是想着怎么把孟新山捞出来,而是要拉他下水,要死一起死。
“有话说话有证据拿证据,少在这儿倚老卖老,你在这儿嚎到天亮,孟新山他也出不来。”
一提到孟新山这个名字,原本在店里站着的女人‘嗷’地一嗓子就叫出来了,她扑上来就伸手抓方前的脸,长指甲一下就抠到方前的眼角,要是他再躲慢一点,整只眼说不定都能被她戳瞎。
“我儿子以前多老实,自从你来到这儿,他就跟你学坏了,课也不去上天天跟在你屁股后混,天天喊着你是他大哥,什么都听你的,你现在想撇清关系了,呸!”她朝着方前吐口吐沫,“你别想!”
显然,孟建民老婆比他会抓重点,孟新山天天跟在方前屁股后叫大哥这事不少人有目共睹,对于这一点方前还真没法反驳。
闲言碎语瞬间四起,方前气得胸口要炸,嗓子里挤出几声阴森的笑:“你们夫妻俩也真有意思,他不去上课,你们不管指望我管?我是他爹啊!他天天喊我大哥他去嫖/娼就是我教唆的?他亲自打电话告诉你是我教唆的了?我他妈自己都没嫖过,店门朝哪开我都不知道,还端着屎盆子往我头上扣,你们也别想!”
谁知道地上的孟建民又‘嗷’一嗓子,捂着胸口往地上一躺,孟建民带来的票友见状跑出来和稀泥,一个个装模作样地劝方前:“你就别刺激他们了,先想办法把新山接出来才是啊。”
“谁刺激他们?明明就是他们刺激我!”方前来了脾气,“让我想办法,他们自己怎么不想,就他妈想变着花逼我承认是不是?”
孟建民捂着心口抽抽得更厉害了,他拍着大腿说方前就是要逼死他,方前早有预谋,他就是早就看他不顺眼了才对他儿子下手。
面对四面八方的指指点点,一直坐在里面的方贯终于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朝他们走过来时那几个票友都退到了一边,方贯强壮的身躯即使含胸驼背,走这几步也带着一股震慑力,方前看着方贯,那短短几秒他想象不到方贯会怎么做,是帮他说话,还是
厚实的手掌一巴掌打到方前脑袋上,方前耳朵‘嗡’地一声,果然,他猜对了。
“我给你说过别带着他瞎混,我说过没有?”方贯又推了一把方前的脑袋,“你为什么不听我的话?”
方贯的巴掌一下来方前的腿像石化了一样,从小到大他就是不会躲方贯的巴掌。
“你还要给我惹多少事才甘心?”方贯掐着他的脖子要往下按,“给你叔道歉,说你以后不会再带他混了!”
“我凭什么道歉?”方前梗着脖子瞪着方贯,“我凭什么道歉!我没干的事你凭什么让我承认?”
方前那双眼倔起来更像汪小曼,可是他看他的眼里充斥着恨意,方贯嘴唇发抖,周围嘈乱的声音又把他送回六年前。
他的脑子正在急速充血,他又伸出一只手,按着方前的脑袋让他低头道歉,方前死死硬着脖子,颇有一种任他把脖子掰断的架势。
“你别给我说那么多,给他们道歉!让他们走!”方贯低吼着,他惧怕被一群黑压压的人围在中心指责。
他掐着方前后颈的手越收越紧,方前脖子上的青筋在他手底下突突直跳,方贯的心里生起一股恐惧,他感觉他控制不住方前了。
突然一股蛮力冲击到他身上,方贯的手脱了力,向后退两步还没站稳,又被一双手狠狠推在胸口,整个人仰面倒在地上。
方贯的背实打实砸下去,那一声像是在土坑里埋了个地雷,炸开时尽是沉闷。
“你凭什么让他道歉?”佟鸣站在他面前,眼里冒着和他儿子同样的愤恨,又没有他儿子对待他的隐忍。
跛子见状忙过来挡在方贯前面,着急地指着他说:“你怎么能打人呢!”
佟鸣看了跛子一眼,跛子年轻的时候也算见过世面,但到底是老了,眼前的年轻人还是让他不由得一凛。
佟鸣没理他,转身向地上的孟建民走去。
他站在孟建民脸前,脚底冒着阴气,低头一字一句对他说:“你儿子是跟付鑫去嫖/娼的,付鑫在县里拉皮条,他自己也因为嫖/娼被抓过三次,他还在镇上的时候你儿子就跟他混,他们天天带人回家看黄/片,你要想知道都有谁,有一个算一个我全给你找出来,别他妈张口就乱咬,你儿子本身是什么货色你自己心里清楚!”
方前听得出佟鸣不只是说给孟建民一个人的,他的嗓子很艰难地把声音放这么大,让周围的所有人都能听得到。
他也走了过去,看着地上的孟建民:“你是觉得自己脸上挂不住要拉我一起死是吧?自己儿子被抓了不想着怎么捞他出来,就想着自己的面子,他真是造了孽了有你们这样的爹妈。”
他又看了一眼坐刚从地上爬起来的方贯,他自己何尝不是造了孽了。
他拉了一下佟鸣的胳膊:“走吧。”
他们挤开围观的人群,头也没回离开那条街。
佟鸣在后面跟着他,两人一路无话,方前也不知道自己要往哪去,漫无目的地走,不知不觉到了书店门口,书店早就关门了。
他往树上一靠,发出一声无奈的笑:“那小子真有本事,片子都不够看了,竟然跑去嫖,才高一,他懂个屁啊。”
佟鸣无声站在他身边,把本来就压抑的气氛衬得更凝重,他抬起眼看着佟鸣:“你这么不高兴干嘛?对了,你怎么知道是付鑫?”
佟鸣的呼吸沉了些,过了一会儿,才哑着嗓子说:“我让江有才去抓的。”
“什么?”方前瞪大了眼。
“昨天下午我发现他在拉皮条,就去问江有才能不能扫黄,”他锁着眉头,有些懊悔,“我不知道孟新山今晚会在。”
方前听完愣了一阵,呵呵笑起来:“我靠,你真是闷声干大事。”
他是真佩服,他还没计划怎么收拾那二流子,佟鸣已经摸清门路并下手了。
“对不起。”佟鸣跟他认错。
“跟我对不起什么,别老往自己身上揽错,”方前磨了磨后槽牙,狠声说,“又不是咱们让他去嫖的,他活该。”
“我是说今晚的事。”
“今晚啊”他沉默了一会儿,看上去不在意,可头顶漆黑的树笼罩着他,让他怎么看怎么凄凉,“我爸就是这样的人,一有个风吹草动,他就像个受惊的兔子一样,觉得世界末日都要来了,不管什么事,只要牵扯到我身上了,他就让我去道歉,我道了歉他就能安稳,他就这么点追求。”
说着他把脸转向一边,要把角度错开,阻止佟鸣看到他眼底的泪光,却不知道他又把带着指印的侧颈留在了佟鸣眼前。
“你今天晚上不来也没关系,”方前说,“说真的,我没那么在乎镇上的人怎么看我,之前会在乎是怕我爸又要带着我走,现在他把他兄弟接来了,他就不会轻易离开,就算他真要走,他跟他兄弟走就好,有没有我无所谓。”
一只微凉的手背贴在他脸上,佟鸣把他想要隐藏的那滴眼泪擦掉了。
“怎么可能无所谓。”佟鸣说。
方前失措地笑了一下,忙用两手捂着脸搓搓,用力把眼睛搓干。
“你能来当然更好。”他说。
但他心里清楚,佟鸣能来真的太好了,他不用一个人去吃这个哑巴亏,他也不用一个人去生一肚子闷气,在那一群敌对的人面前还有一个人是和他站在一起的,要是佟鸣不来,他今晚绝对会把自己喝死在某个犄角旮旯。
他不想再让佟鸣看他掉眼泪了,背过身往前走了几步,面对着书店灰色的卷帘门调整好呼吸,等他觉得自己恢复可以说笑的状态了才又转过来,往佟鸣胸口轻轻锤了一拳:“你还真跟我爸动手。”
佟鸣右脚往后一撤,又收回来:“你为什么不反抗?”
“从小被打惯了,”他俩手揣在兜里低头踢着脚下的石子,“我跟他吵过不少,但我不会跟他动手,他毕竟是我爸。”
“我没想那么多,”佟鸣对此有歉意,但不多,“反正他不是我爸。”
“佟鸣”
他看过去,等着方前和他说话,可方前没了下文。
方前在原地站了会儿突然朝他走来,张开双臂搂住了他的肩膀。
佟鸣一时没反应过来,方前的下巴垫在他的肩上,过了一会儿又把脸埋进去,声音彻底带上浓重的哭腔:“这辈子能跟你当哥们儿,怎么都值了。”
佟鸣缓缓抬起手,搂住了方前的背,当双手触碰到他身体的一刹那,他就忍不住收紧了手臂。
方前死死抱着佟鸣的肩膀,以前的他也没想到自己会脆弱到抱着一个人哭,现在他发现是因为以前没有人可以让他抱着哭。
“没有你我可怎么办。”他的眼泪滚在了佟鸣肩上。
第60章 吻
佟鸣用力按着方前的背,拼命想把他抱得再紧一点。
"我不会离开你。"他的声音很轻,被方前沉重的呼吸声吞没了。
树影摇曳,月光把他们两个照得朦胧。
方前终于哭够了,他从佟鸣怀里出来,两手抓抓佟鸣的胳膊,眼神坚定地向他表达:感谢的话哥们儿就不多说了,一切尽在不言中。
接着他马上发现自己把鼻涕和眼泪都蹭到佟鸣的外套上了,他又尴尬地拽着袖子上去擦,一片湿印子擦不掉,他干脆说:“回去我给你洗。”
哭了这么一通他的心情还是没有舒畅,他抬手揽着佟鸣:“晚上陪我喝点吧?咱们回家喝。”
他搂着佟鸣一边走,一边抬头看了眼头顶清冷的月亮,打个哆嗦:“省得咱俩再在哪儿睡过去,这个天,在外面睡一晚得冻死。”
一路上店铺都关门了,方前回卡拉OK请个假,又搬了两件啤酒。
回到屋子,没有了夜晚的北风,身体没一会儿暖和起来,方前倒进沙发里,也没去找杯子,直接拿起子把瓶盖一撬,一人一瓶。
电视里放着他们上次借来还没有还的电影,他们已经看过一遍了,开口就能接上下面的台词。
电影慢慢走着,地上已经摆了一排的空酒瓶。
“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好像花儿开在春风里”
方前跟着电影结尾轻轻哼着,他侧过脸,佟鸣躺在了床上,原先他是在那里坐着的。
佟鸣喝不过方前,他躺在床边,如果方前在这个屋子睡的话那一块儿就是方前的地盘,他还是坚持睁着眼看着电视,目光都有些呆滞了。
方前笑了两声,脑袋从沙发扶手挪到床边,整个人横躺在单人沙发里,他抬起手拍拍佟鸣的脸:“才喝了几瓶啊就傻了。”
“没有。”佟鸣说。
“没有就别睡,我还没喝够,你陪着我。”
“嗯。”
佟鸣又把眼睁大了点,他现在的任务就是别睡过去。
方前放下手里的空瓶子,又开了一瓶拎上来,他的脑袋每次一晃,头发就扫着佟鸣的脸,佟鸣抬手挡在脸前,方前还以为他是在摸他的头。
“佟鸣。”
“嗯?”
“你说,我是不是真的该离开我爸了?”
佟鸣放在他头顶的手动了动。
“我总有一天要自己生活,我不想忍受他一辈子,”方前又喝了一口酒,“我这么想是不是有点没良心?但是到现在,我最大的感受就是我跟他在一块儿就是互相折磨,他提防着我,我忍受着他。”
“你想离开这儿吗?”佟鸣问。
“不是想离开这儿的问题,是想离开他,你放心,短时间内我不会走,”方前笑笑,“我哪天真的要走,可能就是我要去组建一个我自己的家,我爸不给我的,我就自己去找一个。”
佟鸣把手拿开了,方前的头发就又蹭到了他脸上,他轻声说:“你爸不给你,我可以给。”
“啊?”方前仰了下头,他没听清,“你说什么?”
“我说我可以给你。”
“操,你要当我爸啊?”方前笑着骂他。
佟鸣无奈闭上眼,他也不知道那句话过了方前的脑子怎么出来就变成了这样。
“家”方前侧了下脸,这样刚好面朝着佟鸣。
他也喝多了,看佟鸣的脸都有点重影,他把眼眯起一点,发现佟鸣的眸子也迎着他,就那么定定看了一会儿,他打从心底里感到可惜。
“佟鸣”他抬起胳膊,手放在佟鸣脸颊上,用力捏了捏,“你脸上真的有肉了。”
佟鸣没有对他这种蹂躏展现出攻击力,意外的温顺。
“说真的,你要是个女的,我真的会想跟你结婚,到时候咱们离开这儿,就像我爸和我妈一样但是我不会变成我爸那样,肯定不会,你相信我。”
嗐,他在这里和一个男的瞎许什么诺啊,他又把手收回来。
“方前。”
“嗯?”
“你想结婚吗?”
“想啊,当然想,”他不假思索,“我想跟我喜欢的人过一辈子,家嘛,就是这样啊,虽然咱俩现在在这儿也算个家,但总归不是一辈子的事。”
再好的兄弟也要分开,他要结婚成家,佟鸣也要,等一下,佟鸣要吗?
“你有想过结婚吗?”他好奇道。
佟鸣闭着眼,摇了摇头。
“真的假的?你从来就没想过要结婚?”方前自己猜测了一通,就劝他说,“你别把所有的压力都揽到自己身上,尧秋泽年纪也不小了,他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也会自己挣钱,你又不能护着他一辈子,尧叔他那间歇性遗忘也不是什么大毛病,根本就不用你操心,至于尧冬青,自生自灭吧,管他干什么。”
佟鸣呵呵笑了出来,他睁开眼,看着方前:“不是你想的这样。”
“那是什么样?”
“我以前不知道自己会不会爱上谁。”
“以前?”方前总算抓住了重点,“那现在知道了?”
“嗯。”
“会吗?”
“会。”
方前微妙地挑挑眉毛,他伸着脑袋把鼻子凑到佟鸣脸前嗅了嗅,佟鸣挡了一下:“干什么?”
“闻闻你身上的人味儿,越来越浓了。”
“这是酒味儿。”
“你不懂,”方前又老实把脑袋搭回床头,晃着架在沙发扶手上的两条腿,“承认喜欢没什么可害臊的,你就是脸皮薄,这样以后怎么追姑娘啊。”
说完方前又寻思了一下:“也不排除姑娘会倒追你,你长成这样都不用自己出手。”
“不过啊,”他伸出一根手指,“你以后要是喜欢上谁了,告诉我,一条龙,你追她的时候我帮你追,等到你结婚了我就去给你当伴郎。”
说完他又想想:“不对,按照你那磨叽劲儿,将来应该是我比你先结婚,那到时候你来给我当伴郎,要是以后咱们能住得近一点,要不要再定个娃娃亲?”
说到这儿他又打住了,他想到了汪小曼和那个傻逼秃驴的娃娃亲,忙摇摇头:“算了,新时代,婚姻自由,他们自己爱找谁找谁去吧。”
他的手搭在额头上,头顶的灯光在眼里泛起光晕,像一朵绽开的明亮的花,他就这么沉浸在他幻想的美好未来里,不知不觉合上了眼。
佟鸣听到方前睡着了,他用手指勾了勾就在脸边的手,那五根手指动了动,从方前额头上滑下去,佟鸣把自己的手叠在上面,轻轻扣在一起。
他该怎么回应刚才方前的话呢?是应该为他把他安排进了未来的人生里而感到庆幸,还是为他渴望着结婚生子而感到悲伤?
他很想问一句:“为什么这个人不能是我?”
“嗯”方前轻轻哼咛了一下。
看来他那一句低语吵到了他。
他用胳膊撑起身子,往方前身边凑了凑,倚靠在床头用手臂环着方前枕在床上的脑袋,手指在通红的脸颊上轻轻抚摸着。
是这家伙蛮横地走进他生命里的,他喜欢他,是想要拥抱他,亲吻他,拥有他一辈子的爱,就是方前嗤之以鼻的男人和男人之间的爱。
可是这家伙又不懂,又不想去理解,更不愿去接受,他又能怎么办呢?
他还想让他在自己结婚的时候满怀诚意地献上最真挚的祝福,他不是那么无私的人,他发誓,那一天的一切他都不想多看一眼。
“我该怎么办?”他轻声问。
怀里的人还是睡得那么熟,佟鸣痴迷地看着他,未来会不会有个人也像他这样看着方前?或是对换一下,方前会不会这么看着某一个人?
他的心里开始骚动,酒精为他的理智转化为冲动推波助澜,他想,如果这份喜欢这真的是一条死路,那他可以今晚就画上一个句号,亦或是省略号,这取决于方前会不会醒来。
他低下头,把嘴唇贴在方前滚烫的双唇上,吻了下去,他努力克制着呼吸,不允许心脏跳得太快,因为他要享受这第一个也可能是最后一个的吻。
他小心地含住柔软的唇瓣,舌尖在上面舔了一遍,流连忘返。
他没有把吻再深入,如果方前真的醒过来,那今天属于他的一切就彻底结束了,他想尽可能地延长这段时光,他落下的吻尽是细细的轻啄。
“嗯”
方前恍恍惚惚看到了什么,他好像看到了那天春梦的梦里人,那人捧着他的脸,是想要继续那天被挣扎开的吻吗?
“你是谁啊?”他问了一句,眼前却又笼罩上了黑暗。
佟鸣用手捂住了方前的眼睛,他好像醒了,他被抓了个正着,一切将要崩塌,那他还怕什么呢?
他用力把嘴唇贴上去,伸出舌头撬开了方前的嘴,他想象中的狂风暴雨没有降临,取而代之的是方前柔软的舌头,如痴如醉地和他纠缠在一起。
他知道了,方前还在梦里,而且又把他当成了别人。
他不想去深究那个人是谁,至少今晚,他是赢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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